余未了:桃园迷案——一个从前的故事(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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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未了

那件案子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原先在审案的行署所在地激起的种种好奇的议论早已烟消云散,就连那座审人的公堂,也就是法院,也早就拆去改建成了十八层的政法大楼。但是在案发的桃源村,这还是一个新鲜的话题。这也是事之常理,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么。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自从那桩案子后,桃源村再也没有发生过如此凶残的案件发生了。

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桃源村人至今还迷惑不解,他们打心眼里不愿相信鼻涕宝或者加上宝他娘能干出这种事,能够将村长一对如花似玉的女儿毫无道理地杀死。这退回去五十年土匪不断的桃源村轮得上干巴吊儿的鼻涕宝和他那病歪歪的宝他娘来逞英雄么,让外面人说起来,这藏龙卧虎的桃源村真真是没有人了。可是不相信也得相信,村长的两个女儿的确是死了,鼻涕宝连他娘一起被抓到县里,后来又被提解到地区,也已有一年零三个月了,都说过些日子,等鼻涕宝过了十八岁,最后再当堂审一回,鼻涕宝就会五花大绑,押到刑场,也就是紫砂河南边那片河滩地枪毙,宝他娘也是要判死刑的。杀人偿命,自古都是如此,何况他们杀的是村长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呢。

村里人说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一直都是津津乐道,虽然众人的看法总不一致,就是同一个人先前说的和现在讲的也大相径庭,特别是前村人和后村人在最要紧处分歧特别大。人们议论猜测最多的,也最不容易弄个水落石出的是宝他娘在这个杀人凶案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她起了什么作用,是她指派鼻涕宝下手的吗,或者干脆她也参预了这件事本身。她为什么要在第二天早上拉着自己剩下的唯一儿子去乡里自首,而不连夜让儿子跑走呢,如今要跑得远,公安局是很难说就能抓到人的,镇里那个杀了自家老婆的王老板,不是一直没有追捕归案吗?鼻涕宝其实也是可以远走高飞的。因此,大家都一致认为宝他娘是一时昏了头,如果头脑稍微清醒些,她是绝对不会做出使自家绝后的事。

桃源村人素以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着称于世,如今却发生出这样一桩大案,还是在这太平盛世的年月,真得要使世人重新看待他们历来自豪的一切了,实际他们自己对有些事也是忘得快,外面电视上报纸上说了他们这儿民风淳朴,他们自己也就相信了。他们是有意忘记的,桃源村正经该是强盗出没的所在。一个距县城两百里的村庄,就是到乡政府也要走大半天的路,四周全是修竹茂林,将被众山围着的桃源村遮得个严严实实,通往外间的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路,要想将这石板路改成公路那还不知要到哪年呢,据说县里是有这方面的计划,但预算起来要的款项实在是一个大数目,所以也就只好一拖再拖。再出了鼻涕宝杀人案前,村里人一直在抱怨县里乡里都把他们这个集体时候工分值一直很高的村子给忘了,要说电视和报纸上曾提到过桃源村,那也还是五年前的事,实在说起来,还是鼻涕宝使得桃源村出了名,县里乡里都不断地提到桃源桃源的。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村里人进城卖山货买衣料,碰上青皮后生想来滋事,只要说声是桃源村的,痞子们就夹夹眼睛,惊惶地走得远远的,传说桃源村人就连小孩子也是身上有护身武器的,拳脚功夫不可小觑。因此,暗暗感谢鼻涕宝的是大有人在的。

本来世事纷纭,杀人的事也是时有发生的,有了新案子,老案子就不那么新鲜了,但桃源村人硬是有福气,县里地区甚至省里判案的人也都和桃源村一样,判不清这个案子,也就是说弄不清宝他娘在这件案子里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够不够得上枪毙的份儿,公堂对审了这么多次,每一次都有好多闲人去旁听,听的人都说真是糊涂案子,当事人头脑大概脑子有毛病,因此鼻涕宝和宝他娘一直享有着很高的知名度。也许到了案子了结那一天,他们还会成为全国性的名人呢,因为这真是个难判的案呀。鼻涕宝和他的娘也就一直享有着相当高的知名度。

桃源村的人都一致认为那天晚上是最不宜于作案的。鼻涕宝当然是中了天大的邪。那一阵子,天气温暖如春,微风醉人,因为四周竹木太过茂密,“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中桃花始盛开”的桃源村也上下暖烘烘地,村前几株老桃树开了花,这可是有好些年景没见过了,只要秋天里老桃树开花了,来年自然就会添出一些怪事。这种说法在桃源村也是流传了好些年份了,村里最老的人在他很小刚懂事时就听说过。那天晚上,月明星稀,秋虫奏鸣,还有不时被月光惊醒的山鸟咯咯地惊叫而飞来飞去。鼻涕宝在这种情形下回家,怎么能想到去杀人呢。不错,他是喝了点酒,这孩子天生是不能喝酒的,这在桃源村也都是家家都知道的,因为鼻涕宝的爷爷就不能喝一滴酒,他那个不得好死的老子虽然也算是坏事做绝了,但对于酒却是一滴都不曾沾过。可是他师傅老雷说东家敬酒,当徒弟的也该表示个意思,既然跟了他学徒,喝酒的事也该多少学一点儿,何况那天鼻涕宝做事挺卖力的,足足出了两回汗,老雷就命令鼻涕宝喝了一小杯。那只是个三钱杯,那酒要说起来还只是低度的,没想到就出了这档子事。出事后,也有人风言风语,怪罪起了老雷,说老雷硬是要促狭鼻涕宝,看着小孩子喝酒逗乐,让他一杯一杯又一杯,起码灌了有二两,只是在事后为了推脱罪过,才和东家,也就是他的老相好串通了说小鬼只喝了一点点儿。老雷老相好的邻居明明是看见了那天喝酒时老雷曾两次离席去尿尿。请老雷打过锅灶的人都知道,这个老雷络腮胡喝酒喝出了尿,那没个一瓶两瓶是无法打发他的。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老雷海量,他喝酒就像喝水,在肚子里打个转儿就变成尿排掉了。到了那个兴头上,鼻涕宝能不喝吗?他敢不喝吗?小家伙没准就是给弄得个七晕八素的,接着又被老雷支回家,那时天当然是黑漆漆的。其实锅灶还没有打好,第二天还有活计要干的,鼻涕宝完全可以不回家,但老雷在这里除了打锅灶,还要和东家干点儿别的事儿,也就是床上的事儿,他可不愿意鼻涕宝在这里眼睛里戳沙子。要不然也就不会有这件事发生。案发后,老雷和东家作为知情人也被法院里的人传了去,传他去那天桃源村的人都还以为老雷也是被逮了去了呢,对这个有钱老倌被逮去,村子里高兴的人是很多的,特别是那些男人,因为都说老雷打一家锅灶就想睡一回女人,所以他一直是当着老光棍汉。可是老雷进了局子里没两天就坦坦地走了出来,出来时还满脸红光,竟然同他一点干系也没有。村里那些好打抱不平的小伙子确实有点儿不服气。

如果鼻涕宝那天真是被灌得半醉,村里人无论是谁都能描摹那一场或是事实的情形。鼻涕宝喝得满脸通红,两眼自然也是通红的,两条细腿走起来难免有些歪歪倒倒地,他还是挣扎着像往常那样,将砖刀丢在灰桶里,背在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一个人就摸进了桃花坞。山风吹来,他肯定会出一身冷汗的,因为村里人都知道这个鼻涕宝不但人长不大,胆子还特别小,走这条常有野兽出没的石板路心里不可能不害怕。不过他背在身后的石灰桶和砖刀咣里咣当地响着,多少可以给他壮点儿胆,也许他像那些胆小的家伙一样,在这种情形下唱起了小曲儿,当然鼻涕宝没有多少文化,哼的小曲是不成腔调的。这样可以掩盖住路两旁山上草木间发出的不明所以的声响。他肯定口干得要命,因为没想到要在临走前猛地喝上一碗水,而在秋天里,路两旁的溪涧里也干枯见底了。因此后来他走路快了起来这种议论也是在有人旁听了审案听到了鼻涕宝的交代才知道的,只是他们各各增加了些细节而已。大约一个小时不到,就穿过了长长的怕人的桃花坞,看见了村东头隐隐照过来的灯光。那是村长家孤零零的新房,那还是依照城市里别墅型的模样做起来的呢,只是木头要用得稍微多一点。村长家还没有搬过来,他家土改时分的老房子也是相当气派的,那些立柱一点儿都没朽烂,都是白果树的么,据说只要将其中的一根拆下来锯了卖掉,就值上千元呢。还听说有个大城市里的专家来后,说是要把这整幢房子全买了去,然后在城市的一个公园里照原样拼装起来。村长是个头脑在世上不说第一也算第二精明的汉子,他还在讨价还价。所以他也就一直没有搬入新房,因为这村里是经常失火的,假如哪天一把天火,把这古老房子烧起来,空屋里没人救火,那不可是白白土改了。不过村长家虽然没搬过来,但新房子里东西不少,这也是村里人都知道的,因此,他这新房也总是有人在晚上看着的。前时他是请了外山一个堂房侄子帮忙做事顺便看房,这侄子不知为什么同他吵了一架后,走掉了,据说是到外面大城市打工了。村长只好自己晚上住到这新房子里来,和老婆分开睡。老婆在村子里自然得算是最漂亮的女人,但也有人讲村长还是有点嫌她老了,不新鲜水淋了,晚上不想抱着老太婆睡了。因此宁肯一个人孤单单地睡在新房里,反正他也是喜欢看电视的,每部电视剧的剧情都知道的很清楚,说得出个子丑寅卯。就同他说得出村子里好多个女人那些让人说不得的部位的特征一样有名。谁个毛多,谁个是白虎星,谁的奶头大得如桃子,谁又屁股浑圆,他都是能说得可以让人脱下裤子检验的。当然,通常他是不会说这些大人小孩都喜欢听的话的,只是在有限几个朋友面前,酒喝多了时才会吹这么一吹。村长现在兴致差远了,主要的精力放在挣钱上,他知道如今这世上只有先富起来的人才是最光荣的人,至于村长嘛,当然不能是个穷人。虽然说是这么说,但是,也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诅咒他看见过有别的女人进了村长那座他自己晚上来看管的新屋。至于是谁呢,多话的人眼睛总是不好使,他没有看清楚。这一切有关村长的逸事,村里人只要一个听说了,大家伙儿包括鼻涕宝这种捞不上筷子的货色也是会进了耳朵的他只要托了饭碗到街心自然就能听见,要想不听见都不行,他能将自己的耳朵捂得那么严实么。分析案情的人都一致认为,当鼻涕宝看见村长家新房里的灯光时,肯定想起了这有关村长的一切,因为一个从来都不曾喝过酒的人,他的头脑肯定会处于一种高度兴奋的状态的。当时他肯定是口渴得要命,他只有一个念头,到村长家讨点茶水喝,或者是凉水也行,要不然他怎么会走向那条岔道呢?那条专门通向村长家新屋的小路他在平时是根本就没有走过的呀。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喝酒已经喝得八分醉,从黑咕隆冬的山坞里走出来,见了灯光就以为是村子到了,一时忘了方向,情不自禁地就走到了村长家门口。就在他伸手敲门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呢。据说他在交代时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自己也弄不清楚怎么就到村长家门口。

当他把村长家门敲开时,看见了屋里金花和银花,他才开始有点清醒过来,他惊呆了,于是发生了惨案。

这头胆怯的小野兽残害金花银花姐妹俩的经过是村里人最为津津乐道,也最惊心动魄的,最骇人听闻,最难以置信,最动人最精彩的情节。当然这也是去地区行署所在地旁听审案经过的人回来后根据鼻涕宝的供状加以描述的。要不然,村里想像力最丰富的老太婆们也是想不出来的。

因为鼻涕宝虽说也是十七岁的人了,和姐妹俩同年,但女孩子家长得快,村长家又是村里吃得最好的,早就长成苗苗条条大姑娘了,她们的标致身材除了当年村长当兵复员回来从外地带回来的(也有的说是骗回来的)老娘外,桃源村原来的女人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的,因为有一个叫做什么近亲结婚的鬼原因,桃源村人确实都越来越矮了。而鼻涕宝老是长不大,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吧,他小时候就一直是个小不点,下巴上的鼻涕也就是前两年才算绝了迹。真要打架,没准谁输谁赢呢。鼻涕宝在法庭上也是这么招供的。他平时是迎面撞见金花或是银花也不敢抬头看的,都是从边上怯怯地走过。因为她们是村长的女儿么,又长得那么漂亮。也许一开始他就遭到了误解,他还没有生坏心时,姐妹俩就把他当作了来干坏事的流氓,她们的态度肯定是惊恐不安的,或是敌对的,凶狠的。当时鼻涕宝只是讪讪地说道:我渴死了,来讨点水喝,哎呀,山坞里真是怕死人了。姐妹俩却将这当作了阴谋诡计的一部份,叫他滚得远远地,不要来烦人,她们俩还要赶作业呢。据说案发后的现场确实是桌上摊着书和本子,这姐妹俩都在镇里读着中学,村里女孩子家能够读中学的也就是村长家这一对千金了。鼻涕宝这时候据说是哭了起来,喝酒醉的人什么时候都是会哭的,他们有时是装的,有时却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他说他都不识字了,虽然也念了三年小学,成绩也算是好的,可是家里没钱读不起,只好不读,现在他最怕听到的就是小学校里传出的读书声。能把她们读的书给他瞧一眼吗?金花和银花可是一点都不相信这小鼻涕宝的话,他算什么呀,老子是个酒鬼,哥哥又因为赌博偷窃被抓起来判了刑,虽然当年同班时鼻涕宝的成绩是要好一点儿,可是他还偷看过女同学小便呢,桃源小学的厕所既不关风也漏着光,男女同学互相偷看也是普遍的事,她们也曾往男生那边瞧过,但这是不同性质的事情,老师当年都是这么说的。因此在鼻涕宝自动退学后,学校里并没有按照义务教育法的要求到他家里做宝他娘的工作,让脏兮兮的鼻涕宝重新背起书包,而是说这个小痞子不来也好,教室里倒是可以少闻一些臭味。这姐妹俩听了鼻涕宝的话后,都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看来这小流氓真的没安好心了,她们都一起睁大了好看的大眼睛,惊惧,同时也有点儿好奇。你字都不认识了,还要看什么书呀。走吧,回你自己的家去。字我还是认得几个的,我还可以看图画么。书上总是有图画的,小学里读书时的书不都是有的么。我们这是外语书,你从来都没听说过的,也没有图画,滚你的吧,不要死皮赖脸的,你再不走,我明天告诉我老子,他会教训你的。听她们说起村长,鼻涕宝本能地吓了一跳,他当时抖了一下身体,这一抖却使得背在身后的砖桶里的砖刀咣当响了起来。在并不是太亮的灯光下一直是站在门槛边的鼻涕宝的动作使得姐妹俩更加觉得是来者不善了,在她们好看的大眼睛中,那一张似乎都有了些皱纹的小脸也益发狰狞起来。你要干什么!姐妹俩几乎同时大叫着。不想这一叫,倒是提醒了鼻涕宝,他感觉到了自己的份量,于是他索性大步地跨了进来,放下背在身后的砖桶砖刀。于是就发生了绝不应该发生的惨案。他虽然只有十七岁,只有那么一点点儿长,细得像根竹杆,但他也是个男的,操女人的东西总还是有的,况且他一家门都是那么坏,他从小就见多听惯了。因酒生色,先奸后杀,经过虽然不同,道理却是只有一个。世上事左不过那么几条理由罢了。

持这种观点的的村人振振有词,一口咬定鼻涕宝杀人同别的杀人案没有本质的区别。而且有个家伙还说,鼻涕宝小小年纪就尝到了女人的味道,就是被砍头也是够本了。他们说鼻涕宝肯定是没有完全招供,他不会说出自己是怎样弄的两个大姑娘。一个有利的证据是:当金花被从离村长家新房有一段路的枯井中捞起时是一丝不挂的,银花也只着了条短裤。如果只是简简单单的杀人,要把衣裤剥下来干什么,这是多么费神费力的活计呀。

可是这种说法经不起推敲的地方也恰恰在这里,据绝对要求保密的内部消息人士透露:金花虽然是一丝不挂地掉在了井里,银花也只是着了条短裤,公安局和法院里法医检查的结果却是俩姐妹都还完整地保持了一个姑娘身,用村里人很不习惯的说法就是“她们还是处女”,而且身上其它地方也没有男人干那种下作事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个蹊跷的地方是她们的衣物全都整齐地挂在案发现场的椅背上,不像是拉扯中剥下来的。因此那种认为酒在鼻涕宝的行为当中没起什么作用或者至多只起了微乎其微的作用的人认为他们的分析更有道理。按照他们的分析,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整个背景是相当复杂的。

他们认为,这回鼻涕宝的杀人虽然说不上是精心策划,但确实是久蓄于心的。

鼻涕宝肯定在睡着时做过杀村长家里人的梦,就是在清醒时肯定也会明白想过。桃源村自古就传下一句“人小鬼大”的老话,又说“矮子矮,一肚拐”,十七岁本来也到了杀人的年纪,古时十几岁的将军多着呢,就是林彪不也是十几岁就当了师长么。表面上看来,他不胜酒力喝下的那杯酒是师傅老雷强迫他喝下的,其实他知道老雷会逼他喝酒,而他也正要借这酒壮胆,就顺势喝了下去。然后又大嚼了一通东家的红烧肉,吃了满满两大碗饭。然后同平时一样,等着师傅一声命令就独自回家,他知道老雷会在这儿蹭到大半夜的。实际上他一切都弄清楚了,今天是星期六,村长家在镇里念中学的一对女儿回家了,而村长家半年前就做好的新房平时都是村长自己住着,只有星期六才由两个女儿换换班,他好同自己那个从外地带回来的有点嫌老了的标致老婆同房。山风吹得喝了一小杯酒的鼻涕宝头脑既兴奋而又清醒,他走得很慢,算计着时间,直走到九点过后,村中人差不多都安歇了,他才从桃花坞中走出。这时只有要做作业的金花银花屋里才会亮着灯,姐妹俩今年都是打算要考上县里高中的,村长有的是钱供她们上学,因此虽然学着有点吃力,她们总还是如寻常的山里的读书娃子那样,珍惜着一分一秒时间,就连星期六回家取菜也还是和在学校里一样在过了十二点才睡觉。案发后现场零落的书本说明了这一点。对于这个重要的破案线索,无论持任何一种观点的人都是非常认真地对待的。就连公安局和法院的干部们也都对这一点异常重视,他们不但将那些书本一一拍照存档,就连那些书里的具体内容也都仔细作了分析说明。据说金花银花的确可以算得上是好学生,除了桌上摊着的是正经课本,就连床头枕头下面放的也是光明正大的书籍。家里连一本不健康的书也没有,这种情形把公安局和法院的人都感动了。当时鼻涕宝急急地敲门,并且将嗓音故意地捏着,让人一下子分辨不出。金花银花,快开门,村长叫我来取点儿东西。那门却是没有上锁的,经他重重地一敲,也就自动开了。姐妹俩素来就是不把鼻涕宝看在眼里的,见到鼻涕宝也就是将头抬了抬,并没有站起来,当然也就不可能有防他一手的准备。我老头子叫你来取什么?你什么时候碰到他了?姐妹俩中一人问着,也只是问着玩玩,不带有一点目的性,鼻涕宝事后在交代时,居然还能描述出被害人的细微神态,也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怪事。另一位则大大咧咧地说:咦,是鼻涕宝嘛,多日不见,怎么还没有长大一点呀,还是像个武大郎样,你怎么不去卖烧饼,要去学砖匠干什么?卖烧饼可以娶个标致老婆,做砖匠是要打一辈子光棍的。虽然村长后来在听说鼻涕宝作出这种供词后赌咒发誓地说自己的女儿是不可能说得出这种流里流气的话的,肯定是鼻涕宝编排的。但鼻涕宝却一口咬定肯定是有人说了,至于究竟是哪一个,他倒没在意。村长也就有理由强调这回的杀人案件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是阶级敌人的一次猖狂进攻。鼻涕宝没在意是因为他当时行动迅速,顾不上分清到底是哪个死到临头还要嘲笑他。他闪身进了屋后,马上将大门反扣上,低声喝道:不许你们作声,谁叫要谁的命。姐妹俩愣了一下,接着又呵呵的笑起来,以为鼻涕宝到底也长大了一点,居然敢同她们开玩笑了,不是那个走路碰到都只是低着走过的小鬼蒂了。鼻涕宝,你想干什么呀,学了哪部电视上的土匪?鼻涕宝既伤心又愤怒地说道,别罗嗦,我家里还从来没有电视机呢,学什么电视上的土匪,你们的老子才真是土匪呢。他目光冷峻,额上那一堆不该有的皱纹也隆了起来。他从背在后面的砖桶里拿出了那把沉重的砖刀,对笑容冻结在了脸上的姐妹俩中的金花肩上狠狠地砍了下去,直把金花从凳上剁到了地上。仓促中姐妹俩开始反抗,但鼻涕宝根本就是有备而来,他把姑娘的头当作青砖一样剁着,不管是脸面还是后脑勺,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心如蛇蝎之人,金枝玉叶的姐妹俩,如何抗得住,她们还来不及高声叫唤一回,就命归黄泉了。可怜她们的高中大学之梦也就随着那把残忍的砖刀而宣告终结。这把砖刀无情地在她们那从来没有人碰过的胸脯上,大腿上,肆意凌辱,血从各个不同的部位汩汩地淌了出来,在村长家新屋的堂前画上了好看的图案,这图案其实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看到,而看到的人大柢是不会在桃源村的街道上说的。这么说的人其实也是猜想罢了,或者是偶尔听到某个真的看到的人说了一句就拎着这话当个宝贝。

持这种观点的人还认为,鼻涕宝既然是蓄意杀人,当然对于别的坏事能干的肯定也会干的,只要他知道,他明白,他晓得好处的事情肯定不会放弃的。有一年,村里那个十三岁的柴棍不是把那个也是十三岁的香叶肚子都弄大了吗,他们俩天天在一块放牛,谁也想不到他们还天天在一块干那成年男女才干的事!至于公安局和法院的人说两个姑娘都还是处女,那也许只是安慰村长罢了。哼,法医整天摆弄尸体有几个好的,有的人自己对那冷冰冰的身体都是要弄一下的,有一年城里枪毙的医生就是个法医。村里的智多星才不愿相信法医的话呢。

因为大家都认为当鼻涕宝在这么干的时候肯定是疯了,所以他的胆子就不能按照常情去忖度了,幸亏他还没想到杀了人一把火烧了村长家这新房,如果他连这也想到了,这案子破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宝他娘也就不必第二天早上牵着鼻涕宝的手去村长家自首了。

只是持这种观点的人同样还有一个现象不好解释,那就是姐妹俩的衣物如何整齐地摆放在椅子上。如果是杀死了人后才硬从身上脱下的,那应该有砖刀剁过的痕迹,也还应该有钝刀用力后留下的破洞之类,应该有血渍;倘若鼻涕宝作了更多的孽的话,还得有别的污迹才对虽然也有人说,瞧鼻涕宝那一点都没长大的模样,整个还是“天癸未至”么,他除了故意撒泡尿外,弄不出别的什么东西。这只有两种解释,而这两种解释都是很勉强的,一就是这姐妹俩恰巧当时是光着身子,她们正在洗,或是打算要洗一下。另外一种,那就是在手握砖刀的鼻涕宝的强迫下,她们当着鼻涕宝的面一件件将身上穿的脱下,折好挂在椅子上,光着身子接受死亡。她们这么做时,心里肯定存有一丝侥幸,想着这小子或许会放她们一条生路,也许他只是想满足一下流氓的欲望;或者是鼻涕宝主动地说了一句什么话,她们以为就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可是两个纯洁的姑娘在这生命的关键时刻又如何知道施展诱惑的力量呢。她们脱光了衣服也没有用呀,还是被这个十恶不赦的小畜牲给害了。

有事没事喜欢托着饭碗在桃源村街心闲聊说话的人在这个问题上有一点是一致的,无论是因酒生色而误杀或是蓄意已久的谋杀。鼻涕宝在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直挺挺地躺在血泊中后,他是害怕了,接下去的事情他从来就没想到过,平时他只是想到要杀人罢了,没想到真的把人给杀死了。于是他露出了胆小如鼠的本性,就一身是血地跑回了家。

于是他在无意当中在做了恶后,又制造了一个似乎永远也破不了的迷案,即使这案破了,也是永远不能让人口服心服的。要不然村里人何必那么起劲地对这个案子说个不停呢。

所以村长才从大城市请来了大律师,起诉宝他娘是这起凶杀案的主犯,是她怀着深仇大恨,自己和儿子俩一块儿杀害了金花银花。其实村里也有很多人是支持这种看法的,就更别说村长的亲戚本家了,因为宝他娘很明显地参与了这起凶杀案件,而且非常明显的是公安局和法院不是连她也是一块儿抓去的么。那些消息打听得仔细的人说,这娘儿俩一开始就是分开关在两个不同的监狱里的,公堂审案时经常是单独提审,有时候也会将两人提来会审,在堂上,这娘儿俩总是互相咬来咬去的,有时又推翻自己先前的口供,无论是公安局和法院的人还是村长从大城市请来的大律师一时都辨不清这个案子。

村里倒是有人实在认为,人还是鼻涕宝杀的,但是接受了他娘的唆使,也就是说鼻涕宝只是奉母命杀人,应该罪减一等。要说宝他娘有杀村长或是他家里人的想法,那也是可以相信的,他们一家当然是自作孽,但是如果村长能饶了一回,或者也和旁的村人一样和和睦睦团团圆圆地过着吃得饱穿得暖的日子。在她家那个稍微成器些的大儿子大宝被抓去坐牢前,还有人看见村长从宝他娘家大清早地走出来,边走还边提着没有系好的裤子,过去几年宝他娘也算得上是桃源村风骚的娘儿们之一。睡都睡了,还要把人家儿子抓走交差邀功,妇道人家心里能不恨吗。要不是在监牢里大宝当然不会年纪轻轻就死了。当年那个好赌博的男人被抓赌的人追得掉下悬崖,也是和村里的干部有关的,谁都知道村干部们自己也是要赌的,特别是在寒冬腊月没什么事时。可是村里人也知道了,全村恨村长的人不是一个两个,那么多仇家都没存杀人之念,这个头发都白了一半的宝他娘凭什么有这个虎狼之胆,唆使了长不大的儿子去杀人。即使宝他娘只是一个从高山上嫁到村里来的不识字的蠢女人,即使她不断地把恨村长的想法输送到小儿子头脑里,但是说她会叫儿子直接去杀人,村里那些想像力最丰富的妇人们也是有点难以置信。一个妇人是不愿自己的根苗子也被拔掉的。

说来说去,那些喜欢托着饭碗在村心街头闲聊的人嘴里大致是这样说的:一身是血,手拿砖刀,胆子都吓酥掉了的鼻涕宝跑回家时,宝他娘正在灶下柴凳上纳鞋底,一边等着熬好猪食,一边也是等儿子回家睡觉,山里面上了点年纪的妇女晚上睡不着觉的多,宝他娘只是其中寻常的一个。她看见儿子一身是血,砖刀上粘粘乎乎的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忙问,小宝你干了什么了?我杀了她们两个。鼻涕宝一身抖个不停,根本就别想能停下来,只勉强挤出几个字:金花银花。这个蠢女人当然听得呆了,他怎么能想到鼻涕宝是这么一个儿子。她忙问:现在她们在哪里?接着就急急忙忙和鼻涕宝一起回头收拾血迹斑斑、惨不忍睹的残局。她想起村长新屋与村子之间有一眼如今已经不用的废井,几十年前曾经有人投井而死的,当年井盖曾经被封住的,后来不知谁多事又将那盖子掀开了,不过大家都知道那里面死过人的,谁也不会去那儿打水喝。她背了一具尸体,让鼻涕宝也背一具,但是儿子这时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只好一个人背着,当然也很吃力,死尸是最沉的。一路上不免半拖半拉的,也自然就留下了血迹。她对儿子说,真是作孽呀,你回家吧。自己准备再去背那另一具,可是快走到那新屋时,撞见远处闪着一道手电,她也就慌里慌张地回家了。所以留下了两具尸体不在一处的现场。

很多人都认为两个姑娘身上的衣服是宝他娘剥的,至于为什么要剥,看法又很不一致了,有人以为是贪小的毛病在任何时候都改不掉,她当时或许相当冷静,是想把这些衣服带回家的,也有的人认为她是以此向村长报复:你睡了我不肯帮我一把,我也要让你宝贝女儿让别人看看,还有的人则以为这蠢女人其实是挺有心计的,她是要制造一种假象。到底是要制造一种什么假象呢,这话一时又说不清楚了。

回家后这母子当然是一晚没睡觉。第二天早上少数看到鼻涕宝的人都说他鼻青脸肿的,都说是宝他娘在呆坐一阵后拿起柴棍子狠命地打的。第二天早上,鼻涕宝家门开得并不迟,别人家也才刚刚开始吃早饭,好管闲事的人在议论村长家那边发出的哭声了。有个正巧挑水打鼻涕宝家门口过的人说,门开时,宝他娘先出的门,她手上牵着根绳子,后面是色如死灰身上溅满血迹两手捆绑在后面的鼻涕宝,她这是牵着儿子去村长家投案了。

一路上不断有人问她是要干什么,她都没作声。其实看到这种情形的人也不多,就是正巧碰上那几个。因为他们都看呆了,忘了可以大声喊更多的人来看热闹。

以后的情形就更是越说越复杂了,众说纷纭,没了一个标准。

宝他娘牵着鼻涕宝走到村长家,村长不在,他是个惯于起早的人,自然也就很早就知道了自己女儿被害,赶到乡里报案了。那个外乡来的标致的村长老婆已经哭得人事不省,这个始终学不会桃源村土话的标致女人从来没有与人相骂过,和丈夫也不吵闹,村里人不是恨村长的,就是怕村长的,因而平常日子里同他老婆谈心的并不多,而且同她说话也麻烦,一句话要用上三句话的时间。这会儿她哭得寻死寻活的,当然也就没人敢去劝了。一大群人围着,也不像平常那么看热闹时七嘴八舌,而是发呆,宝他娘牵着儿子站在村长家门口,她也不敢进去。这时大家的注意力还没有完全转到她母子二人身上,因此对于她身上的血迹也没有在意。村里人当时都还不知道村长新屋里血流满地,没料到金花银花真的没了。有几个脑子灵的,只是惴测是不是这鼻涕宝甩了点小聪明,将村长家女儿给调戏了,或是偷了点什么。直到乡里治安员驾着摩托车背后带着村长狂奔而来,真情才像厚重云层后面的太阳,慢慢地露出了点脸。摩托车到后,围着的人群自动哗地一声散开,形成漏斗状的欢迎队伍。只有宝他娘凑了上去,手里还牵着根绳子,绳子后面当然是捆着木然发呆的儿子。治安员知道情况就在这里了,他还没有开口,宝他娘就非常温和地对治安员说:我儿子杀了人,我把他捆起来了,交给政府处理。她把绳头塞进治安员手中,习惯性地在胸前掸掸,丢下众人,转过身往家里走去。这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治安员和村长,没有想到宝他娘其实是根本不能离开这里的,竟然眼睁睁地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那条小巷的转弯处。大家只是记得当时她在说话时,额上冒出大粒的汗滴,脸色蜡黄,似乎是平时胃病犯了的样子。治安员拍拍鼻涕宝瘦骨棱峋的肩膀,对他说,到里面去说,外面不要开口。他还朝围观的人群挥挥手,大家别老围在这里了,各人去干自已的活吧。没什么热闹好看的。他们进屋后,大门就关了起来,外面的人当然不会就自动散去,何况现在本来就没有太多的活计可干。开始他们也没听到什么声音,接着是一串混响,但是听不清到底说的是什么,再接着就清楚地听见拍桌子的声音了。鼻涕宝倒是没发出任何声响,想必他早就吓瘫了。“你说,你到底把人弄到哪里去了?”治安员这话声音可是提高了好多,穿墙破壁而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到了这时晓得案情的少数几个,还是希望金花银花其实还在,至多是哪里给弄破点皮罢了。宝他娘说的恐怕只是骇骇人的话,这个长不大的家伙要敢杀人,那天下人不是要少掉一半了。僵持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也许还不止呢,因为就连县公安局的三个人并且牵着只大狼狗都赶到了。县公安局的人牵着狼狗刚进屋,鼻涕宝就说了话:“在枯井里”。这话虽然说得轻微勉强,但在事后,屋子外面的人都说自己也都听到了。既然好多人都这么说,那看来鼻涕宝这话是真的有一种邪恶的穿透力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听得民兵队长事后吹吧:公安局的人舞着警棍,示意大家不要跟去,只让民兵队长一人去帮忙。那口废井有两丈多深,四周全是湿漉漉的青苔,地面上远的地方还有一棵大白果树遮住光线,就愈加显得幽深难测,趴在井沿上看半天也不知下面到底是干的还是湿的,但一股冷气往人的脸上直冒。后来村长和乡里治安员一块去新屋取手电,他们发现石板上一滴一滴血迹很是分明,一直滴到废井边,早上真是吓昏了头,要不无须审问鼻涕宝女儿也就找到了。民兵队长在被绳子放下去时,脚踩到软软的东西,他就立刻意识到那肯定就是村长的女儿了,鼻涕宝和他的娘并不是故意做出一桩假案来骇骇村长的。他心里和身体都在颤抖,手电虽然一直是亮着的,但是有一刻一点儿也看不见。“不但眼睛看不见东西,就是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人呀,什么时候都要给别人留条后路”。民兵队长说这话时,早就不是队长了,他是和村长一道在换届时请辞的。当时他必须弯下腰用手去摸,那水就好像是冬天留下来的,冰至骨髓。触着姑娘的身体则感到更加冷,他知道这皮肤异常细腻光滑,为这句不小心顺嘴溜出的话,他事后真是后悔了,人家问他怎么就知道异常细腻光滑了,他说了一句她们的娘皮肤就很细嫩么。听到这话,大家都曾轰地一声大笑。嘿,没准,民兵队长同村长老婆有一腿呢,想到这,村里的男人便都有些快意,村长其实也同他们一样,一不小心就会带上绿帽子的。这时井里的民兵队长又产生幻觉了,也许这姑娘只是失足掉进了井里而昏迷过去了,或者是被鼻涕宝打昏了丢进了井中,实际上还是活的。上面催得急,他却只能慢慢摸索,他轻轻地拍着一个黑发覆面的头,那头僵硬,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时他感到自己似乎也死了半个了,牙齿“咯咯”地直打颤。他终于将绳子系到一个姑娘的脚踝上,对上面叫了一声“好”,那个洁白的身体便徐徐上升。他是什么都看见了,后来他曾多次在酒后对人言说,但也仅此一句而已,要问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他就眼睁睁着说不出一句话。他说不能讲,要讲了村长会和他没个完的,现在村长也是好可怜呀。村里村外后来都有不少假托民兵队长之口讲的话,其实是信不得的,虽然也未必是捏造。但是当时在现场的人确实不多,村里人虽然一个个都伸长了颈脖,但只能在五十米以外的地方发挥自己想像的能力。两个死人和一个活人被吊起来后,公安局的人作了些简单的处理工作,鼻涕宝和他娘就被县里来人带走了。留下两人等待法医来验尸。当时有人还弄不清为什么连宝他娘也一块带走,她不是自己交出了儿子,并没有包庇罪犯么。使得这个大案不攻自破,显示出人民民主专政的强大的威力。但是鉴于事态之严重,人们也就没多说什么。后来大家都说起宝他娘后背上确实有血迹,至少也是一个同谋犯,但当时可是一个人也没发觉这一点。桃源村人毕竟只是桃源村人,他们没有一双专业的眼睛,他们少见多怪,他们好奇,他们无论是在闲言碎语中,还是在夜晚的睡梦中都对这个案子表现出历久不衰的热情,这其实只是一种单纯善良的行为而已。

村里有几个中学生,他们是看过《尼罗河上的惨案》的,有时候会忍不住对这桩案子和那部有名的电影作一个比较。“每一个村民都有作案的可能与动机,但罪犯恰恰是那个谁也不会在意的小角色。”他们始终只把鼻涕宝看作是个小角色,中学生在村中容易给人造成一种高高在上的印象。

其实说那话的中学生自己也是感到有些困惑的,《尼罗河上的惨案》是在最后弄了个水落石出的,而鼻涕宝杀人却是一开始就破了案的,可是案情却越搞越复杂,弄到最后到底是谁杀了人也没了个准信。也难怪村里人对这件事始终保持着热情,因为谁也不能把事情讲清楚,这包括了公安局和法院,也包括了鼻涕宝和宝他娘自己。

这个故事将永远在修改中流传下去,也将永远激动人心。

并不是所有的消息都是从城里的公安局和法院里传来的,也有很多是桃源村人根据自己的生活用一颗极具敏感,富有体验的心灵想像出来的,当然这只是基于事实基础上的想像,好比只是一种编辑加工吧。他们一贯认为他们所说的一切,如果不是已经发生的,那就一定是可能会发生的。

当然从城里也还是源源不断地有各种消息被带到村里。前面我们已经不厌其烦地,不嫌罗嗦地向大家介绍了这么多琐碎的细节,其实和桃源村人所常说的比较起来,真是冰山一角还不到了。这毕竟是当年全地区最为严重的凶杀案件呀,一个羸弱的少年杀死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其母亲第二天早上将自己儿子捆着到被害者家中自首,而其中又有着相当的蹊跷,这母亲可能是第一主犯,至少原告所请来的律师在法庭上是这样说的。这在一向显得相当平安的淳朴的以耕田种地为生的全地区来说激起全地区一百多万人多么大的想像力呀,就连地区报纸那一阵子办得也显得读起来有味道多了,因为报纸在“社会法庭专版”栏目中就这一凶杀案展开了深入持久的讨论,各界读者就这一案件所阐发的观点,真是各有千秋,引人入胜。

在报纸上展开各种讨论的同时,这件案子本身也显得相当热闹,那就是和别的严重但已破获的案件不同的是,这一案子有一个明显的特征,那就是翻供特别厉害,头一回承认的作案经过,第二回上堂就推个干净,犯人经常一百八十度地大转弯。据说这是最让法院的人困惑的地方。于是案子就只好这样拖着,而鼻涕宝也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拖到十八岁的青年了,虽然那个样子看起来怎么也没有十八岁,不过比抓进去那会儿还是要壮实多了,因为牢里的伙食毕竟还是可以吃饱的。

就是要慢慢地判这案子,拖到鼻涕宝十八岁了,一下子判好就可以拖出去枪毙了,现在你判出来,年龄不到,最多只能判个死缓,那他一个人欠两条人命,自己的脑袋瓜反而能保住,这世道也太不公道了。还是拖一拖好,良心上也讲得过去些。有的人是这样说的。

可是截然相反的看法是:这案子判不下来,主要是原告的目的很难达到,他们一口咬定宝他娘是第一主犯,意思就是要鼻涕宝家偿还两条人命,达到村里人素来也相信的杀人尝命,一命抵一命的报仇目的。因为根据法律,像鼻涕宝这种年龄犯下的杀人案也有可能是不判死刑的,如果是这种结果,那金花银花不是白死了?所以村长要从上海请律师来打这场官司。本来大家,包括公安局和法院的人都是同情支持村长,希望能有一个公道的结局的,可是后来随着案子的发展越来越扑朔迷离,听说过这件案子的人观点也越来越分歧了。

大家都不明白,第一次三堂会审时,鼻涕宝就爽快承认是他娘唆使自己去杀人的,他说他娘天天对他说是村长害得他哥哥大宝被抓去坐牢的。他娘老是说,你要有种就去杀了村长或是他的女儿,你要真不敢去就不是我的儿子。他娘还对他说过别的有关村长欺负他们家的事情,比如村长曾经在夜里将他老子叫到村会议室开会,而自己摸到家里来调戏她。她娘说实际上宝他爹也是村长害死的,要不是因为村长太霸道,他爹是不会成为一个酒鬼的。因此还在好几年前,鼻涕宝就萌生了要杀村长家里人的想法,而且除了这个想法,别的都没什么兴趣。所以才读了三年书就退学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活不长的,只要到了有可能那一天他就会替自己家里人报仇的。除了长期向他灌输杀人报仇的念头外,就连那次具体的杀人过程也是他娘替他策划的。是他娘告诉他姐妹俩每个星期六的晚上都要到新屋去住,村长自己一星期才和自己老婆睡一回,总是很早就吹灯上床的。而村里别的人家这时是不会走到村长家新房那里去的,因为全村只有村长一家先盖起了新房,别的人家的新屋都还是在嘴巴皮上盖着的,而村长什么都没说就把新屋做起来了。当然鼻涕宝这些供词不是一口气说出来的,而是在公诉人和原告方律师的不断盘问下曲里拐弯地说出来的。原告方的律师对他相当客气,总是说他还是一个孩子,他还不能明确地知道自己要干的事情有什么意义,无论法律该定他什么罪,而从内心说来,他,也就是那个从大城市请来的大律师,是同情他的,甚至是可以原谅的。当然这是法律定罪以外的事情。以村长的名义宣读的起诉书也认为宝他娘制造了这起血案,在村长作为证人皆当事者被传唤到法庭作证或是对质时,他也一口咬定是两人共同杀害了他的无辜的女儿。他说了好多例子说明这个女人如何仇视他这个一村之长,只不过他为了公家事批斗过他那个酒鬼的丈夫和那个当了流氓的大儿子。是的,当年在严打时,抓不抓大宝,有关方面是征求过他的意见,他当然认为该抓,要不抓他,那桃源村就不必抓一个人了。就因为这,这个女人对他可是恨之入骨,各种各样的谣言都是从她嘴里出来的,甚至她为了破坏村长的名誉,居然说村长曾经多次同她发生过性关系。她还不止一回把村长家的菜地上种的菜苗拨掉,在他家周围撒过老鼠药。等等,等等。村长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泪,因为无论他怎么作证,他的女儿终归是死掉了,是不可能复活的了。

宝他娘当然是不会轻易就承认的,她说没有,一个作娘的怎么会让自己的儿子去做这种伤天害理,自己也走投无路的凶残之事呢。她说事先根本一点兆头也没有,是儿子晚上跑回家对她说的,她就拿棍子揍了儿子一顿,然后就拿绳子将他捆了起来,早上就带他到村长家去了。别的事情她一概不知。儿子作了孽,她是想代替儿子把这些承担起来,如果政府愿意的话,她可以死两次,为了保住儿子一条命。她在回答任何问题的时候,都是显得惶乱不安的,她是不可能有钱请律师的,只因为这件案子太重大,政府出面为她母子请了一名律师,或者说叫指定了一名律师,这个她也是不懂的,她只是感激而已。正因为她的神情惶乱,在旁听的人看来,她回答的每一句话都显得可疑,都隐藏着深不可测的真相。最后她在被问道自己后背怎么会有血迹时终于招架不住了,她试图用沉默来抵制这个问题,后来必须开口,她就说那是自己杀鸡时不小心溅上去的。只是在律师一再强调坦白从宽的政策后,才招认是自己在听说儿子犯下了弥天大罪后,一时不知怎么办好,协助儿子将尸体运到了枯井里面,也就是说她试图为儿子掩盖罪行。直到这件事做完后她才想起这也是犯罪,是不对的,所以天一亮,她就主动把儿子捆了送到村长那里。

“我没有杀人,我也没有叫儿子去杀人!”她突然顿足捶胸,号哭起来,这在法庭上当然是不允许的。立即就被制止住了。况且她说的话是地道的桃源坞土音,并不是写在纸上这样立刻就能让人懂得,实际上她边上还有一个翻译,将她说的翻译成普通话。至于她手指着站在另一侧被告席上的儿子骂出的“孽障”的话,翻译就没有必要对所有审案的和旁听的人再说一遍了。

三堂会审的第一次以宝他娘的拒不认罪而结束。

究竟宝他娘同村长是否睡过觉的问题,被告律师曾经想在法庭上证实一下,但在同宝他娘商量后,取消了这一爆炸性的疑问。当然他的商量也是通过翻译进行的,律师也是听不懂桃花坞土音的。

据说村长对鼻涕宝的招供还是很不以为然的。“他这小子滑着呢,明明是母子两人共同害了我女儿,怎么倒只承认他那臭婆娘只是唆使他去杀人呢,我手里证据多得很,就看他承不承认了,法庭上怎么审了。再要不行,我还可以到北京去请律师,全国最有名的律师我也是请得动的。”有人说,呆在城里的村长有一回酒后对人说了这话。那一回他是请几个关心这案子专门去城里旁听的村人喝酒,这些人平素对村长都是极为拥戴的。

第二回三堂会审的结果可真是出乎桃源村人的意料,当然更是出乎所有参与审案的人的意料。那一回也是为了大家都能听清所有被告和原告的话,请了一个专门的翻译,而且鉴于旁听的人实在太多,而案情也实在有必要让更多的群众听清楚,以受到一次深刻的教育,专门装了两个麦克风,原告方一个,被告方一个,这就跟晚会的形式有点差不多了。然而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并不是在看表演,而是在观注着生活中极为严峻的事情。

原告的律师继续提出案件主犯的问题,即鼻涕宝只是第二主犯,第一主犯应该是宝他娘,也即母子二人共同杀害了金花银花,两个都是杀人主犯,根据刑法规定,两个罪犯都应该处以亟刑。

律师先对被告宝他娘提出问题,比如那天夜里她在干什么,有什么证人,每一小时,每一刻钟,乃至于每分每秒,她都必须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都必须有证人证明,这当然是一件难事,因为宝他娘不能算是一个人缘好的娘们,平常邻里之间吵架拌嘴她也算是一个经常的角色,寡母弱子是容易遭人欺凌的,吵架拌嘴在更多的时候只是为了还击自卫,但这种真实的情形只能在桃源村人嘴上说说,而且是在这一家子遭到不测后才说,要在平时,谁会为了这一家捞不上筷的人说句好话呢,除非他(她)不怕嘴歪了差不多。然而律师事先准备好的重磅炸弹根本就没有用,宝他娘被问了两个问题后,就大声地叫了起来,她说:“是我杀了村长的女儿,我是杀人犯。”大家都被这话吃了一惊,台下那么多旁听的人也都明白了案情出现了重大的变化,屏声静息,连听带猜地听着宝他娘的滔滔不绝。宝他娘足足说了有一个多小时,她不断反复着,说“你们不要审了,是我杀了人,小宝没有杀,是我杀的。”说一段,翻译不得不打断她的诉说,要不然他就失职了。概括起来宝他娘说的是这些话,其实也就和平时大家猜的差不多,只是主题改变了。她说早就对村长恨之入骨,因为村长不但害得她丈夫成了一个酒鬼,而且又把她大儿子送进了劳改队,年纪轻轻的就死掉了,可怜生为一个男人连女人的滋味都没尝过就没了,更不要说传宗接代了。而村长之所以要把她大儿子送进劳改队,名义上是他赌博,实际上是大宝晓得了村长强迫她同其睡觉,有一回被撞见了,他拿棍子打了没穿衣服的村长。她说自从嫁到桃源村后的头一年就被村长摁倒在地头,后来村长就时不时地到她家来,宝他爹没办法,就天天喝酒,最后就死在酒上。她还说村长自从宝他爹死后倒不同她来往了,有一次她自己送上门去,却被村长一巴掌打了出来,从那回起,她就决心要杀村长,可是村长毕竟是个当过兵有力气的人,她一个女人弄不过他,她就想哪怕杀他老婆或是他家里什么人也算是杀了村长。她就是指望着小宝赶快成人,好替父兄报仇,她每天都要对小儿子说,我们家的仇人是村长,你要有种就去杀了他,如果现在不行,以后长大了也要做这件事,因为到了那时村长也就会老了,你可以杀得动他了。她还经常逼着儿子发誓,如果不杀村长或是村长的家人就不是她的儿子。她千方百计让儿子跟老雷学手艺也是有目的的,因为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晓得老雷是个武功高强的人,小宝要是能学到几手,用不了几年就可以同村长算账了。那天晚上鼻涕宝一身是血的跑回家,告诉她对村长的女儿下了手,她问儿子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儿子一身发抖地说,不知道,不知道,只是用砖刀砍了她们,把她们身上血砍了出来。当时她还气不过地煽了小宝一巴掌,骂他是没用的东西。然后就叫儿子跟她一块再去看看,儿子身子吓得抖得就跟筛糠似地,她狠揍了几巴掌后才勉强跟在后面去了村长家。那时候约莫已是半夜时分了,可是村长家新屋的灯还是亮着的,那两个姑娘倒在地上,地上有血,她摸了摸两个姑娘的身子分明还是热的,没用的儿子一个也没干掉,结果还是她动了手,硬是闷得两个无力反抗的女孩子见了阎王。见她们死了,她还觉得不解恨,又把这两个姑娘的衣服全剥了下来,本来是想把她们背到村长家老屋的门口,也就是村子的当中,让村人早上起来就看看的,可是衣服剥下后,背到外面后,她到底又想到了这两个姑娘完全是冤枉死的,于心不忍,就改变想法,丢到了枯井里。至于为什么第二天早上要牵着儿子到村长那里自首,因为她知道这是躲不掉的,本来她是叫儿子把她捆起来的,但是小宝坚决不肯,他说自己只有才十六岁,只是个少年犯,就是杀了人也不会枪毙的,最多只是判无期徒刑,只要到了监狱里好好劳动,以后还会放出来的,小宝还说他在别人家的电视上看到过这种事的。所以她最后听了儿子的话,把他捆到了村长家。这后面的事情大家听了都觉得不可能,因为虎毒不食子,当娘的怎么可能自己杀了人,反而将罪过推到儿子身上呢,就是不判死刑也不可能这样做的。不管法庭怎样对待她的供词,反正她是这样说了。就因为她的招供就整整花去了一个上午。而下午鼻涕宝的招供则更加让人吃惊了。

鼻涕宝说这案子根本不关他娘什么事,是他一个人干的,她娘为了要掩盖他的罪行,确实是到现场去过,不小心身上沾了一点血,同时还帮他背了一个尸体,但人是他杀的,他还想强奸或是尸奸的(他说不来这个词,但那个意思确是表达出来了。上一回的供词全是假的,因为他想活命,而且他娘也对他说过可以把一切全都推到大人身上。他想通了,是他干的就应该承认,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这样说了,翻译也这样翻译了,但对这个小不点说的话,却没有一人发笑,以为言过其实,当时听众的注意力都是高度集中的。

这第二回的会审,最后弄得双方的律师都无话可说。这案子的背后也许有更复杂的情形呢。第一回母子双方互相栽赃,揭发对方是杀人犯,而这第二回却又争着往自己身上揽责任,抢着要去死,他们似乎是串通好了要拿庄严的法庭当儿戏,那这种串通要在那个杀人之夜就筹划好,要不然,后来这母子俩一直是被隔离的,不可能有机会串供,如果是这么回事的话,那这母子俩毒也真是毒到骨髓了,他们有这么聪明的脑袋吗?桃源村的人是不相信的,他们在街头不断地揣测,互相交流心得,总想得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是最终只能摇头叹气,这是一个难破难解的谜,这个谜他们桃源村人是不可能解释得清楚的了。

有一种可能的解释最后还是从城里带回来的,那是说他们在分别被关着时,也分别接受了不同的人出于不同的动机发出的暗示,这种暗示发生的源头在哪里,明眼人知道他就是猜到了的话,那也是不能随便说出口的,因为查无实据的东西乱说的话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在听了一大套弯弯绕的话后,桃源村的人终于明白了一点点,“哦,一命抵一命,死了两个,也该毙两个才是合情合理的,别的事情城里有文化的人说得那么玄乎,也只不过是唬唬我们山里佬罢了。”

关于鼻涕宝和宝他娘杀人的案件审了好几年才算结案,最终的结果是母子俩共同谋杀了金花和银花,主谋当然是做娘的,而儿子杀人时还不到十七周岁,而且坦白得彻底,判了个死缓,据说在狱中表现相当积极,已经减了两次刑,如果再减一回,那他这辈子还能在监狱外面过上小半辈子。桃源村的人常说起那个不起眼的鼻涕宝,不知到了那时他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据说监狱里是世上最好的犯罪学校,犯了点小罪的人从那里走出来时肯定还会犯大罪的。而犯了大罪的人如果侥幸能从里面坦然走出来的话,一般而言,他是能成为一个好人的。

桃源村的人生活单调,因此这个故事他们总会想着办法编下去的,嘴上说得快活的东西,是当不得法律的依据的。

桃源村实在是太迷人了,它自然会生出谜一样的故事。鼻涕宝,是这个村子历史上最具有传奇性的人物了。那些从来也没有机会见到他的小不点们都知道了这家伙,都等着见到他呢。他们就没有想到,鼻涕宝如果真的放了出来,他至于就会回到桃源村吗?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谁也不知道鼻涕宝究竟是怎么想的。

《自由写作》第72期【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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