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子:天空中的翅膀(长篇小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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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

我要飞

都没有,在那些人的眼里,我没有关系,没有钞票,没有体力。我只能老老实实在这监狱里呆一辈子,我什么也没有。可我的心里清楚我有什么,天空、日月星辰、飞翔的鸟儿、水里的鱼儿;这些都是我的朋友,这些精灵每时每刻都与我相伴。我还有我的思想,当那些犯人成天谈论女人,或者打手铳的时候,我不会象他们那般无聊,我有我的思想我有我的问题要思考,我不必象他们那样自己用自己的手来发泄,或是在同性之间去发泄。正如俗话所说“无娘儿子天照顾”我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所拥有的恰恰是常人所没有的。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明白这里的一切,哪怕是一滴水,一把泥土,一枚叶子他们都有生命。我虽然不会象别的犯人那样无聊到以打手铳为乐。但是我有我的消遣,我可以与水里的鱼儿捉迷藏;我可以与泥土里的蚯蚓玩游戏;我还可以给花儿们讲故事。

现在过去的一切就要结束,我的天空,你在我的眼里是那样的诱人;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要投入到你的怀抱,我要在你的怀抱里去感受阳光,感受雨露,我要从你的里面过去,到我日思夜想的地方去。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去处,我的妻子、我的女儿、…。

土里那些可爱的蔬菜苗木啊,别了。当初虽然不是我把你们种植在这楼顶,但是我浇灌了你们,逮走了你们身上的虫子、清除了你们中间的杂草,我与你们已经有了感情,现在我就要走了;我不能再象过去那样一只一只捉去你们身上的虫子,也不能在明年春天给你们松土,更不能当你们开花的时节站在你们的花下欣赏你们那娇艳的花儿了,但愿我走以后能够有一个与我一样爱你们的人来看护你们。

还有水里那些淘气的鱼儿们,我要走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享受把我的手放在水里让你们的小嘴吻我手指尖的乐趣;我记得我才来时你们根本不理我,是我天天在给你们喂食的时候给你们讲故事,才使得你们感觉到了我对你们的好,但愿我走以后会有一个比我还爱你们的人来喂养你们;现在我再也不能阻止别的人到这塘里来钓鱼,在我的眼里,钓鱼是这世上最卑鄙的事,以人的聪明来算计水里自由自在的鱼儿,我觉得是这世上最无耻的事。每当我看见你们在水里游玩得那么的自在,甚至还不知道这个供你们生存的水池在监狱里,你们如此的快活,你们的心目之中肯定没有这个监狱。我心里有这个监狱,因为我知道我被关押在监狱里,不过现在我要走了,我要用我的方式从这监狱里出去,亲爱的鱼儿、虫儿、草儿…,如果你们能够飞翔的话,我一定带上你们,与你们一道去那天空里自由自在地飞翔,让你们和我一道离开这监狱,离开这人间地狱,把你们带到我最终想去的地方。

对了,还有我的鸟儿,你呢,我就要象你一样飞了,你觉得我的行为可笑吗?我要飞,我要从这里飞出去,我要象你一样用自己的翅膀从这里飞出去;我要飞,我要象人们用双脚自由自在地走路一样,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现在我已经是一个瘸子,我已经不能再象以前那样从监狱里用双腿逃跑了;我要用我的智慧,要用我的翅膀,飞出这监狱。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好吧,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恐怕你早已经忘记我对你的救治;早已经忘记我为了给你找吃食被那些人毒打的事。你是一个畜生,我算是服你了,我对你无论作出什么,你都是无法报答的。可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以为我到了这里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可你自己却飞了来,但我不明白的是,在这样一个时节,你为何不理睬我?既然你不理睬我,那你就走开一点,不要老是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的眼光所包含的意思。其实这世间的一切都有各自的生命、各自的语言、各自的表情。你的语言,你的表情我早已经领悟到了,只是我周围这些愚蠢的犯人,还有就是那些愚蠢的政府,它们从来都认为这世上除人以外别的都没有灵性。我不这样看,自从那一年我到北京去参加代表会我们的教员告诉我们要多角度考虑问题之后,我就不再象常人那样看问题了。

你是鸟儿,你有生命,但是这世间别的东西同样有生命。比如那些我们犯人千心万苦才从地下挖出来的煤炭,他们就有生命,每一次当我拿起一块煤炭时,我的心里就明白,我手里拿着的不仅只是煤炭,更重要的还在于它是一个生命,一个在地底的黑暗之中呆了上万年的生命。有人曾经问我为什么煤炭能够燃,其实这道理很简单,那不过是在黑暗之中囚禁了相当长的时间以后,一个可以发出火苗燃烧的生命向世界作出的证明。黑暗可以囚禁一切但是一切却可以在黑暗之中积聚光明的力量,甚至有一天那已经被黑暗搞成了一个摸样的东西只要达到了产生光明的条件,它就一定能够通过燃烧放发光亮。

我周围的人理解不到这个问题,你更无法理解这个问题。你不要再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好不好,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解决。我要飞出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就象一块在地下埋葬了许多年的煤炭到了条件成熟的时候将燃烧一样,我虽然没有翅膀但是我的心里有一股可以让我飞翔的力量。我要飞,你肯定没有去过那里,但我要去那里;我只要能从这里出去哪怕我只还剩一口气,我都要到那里去,那是我活在这世上的唯一理由,那是我活在这世上唯一的力量。你看着我干吗?你这个家伙,你是在取笑我吗?你也象他们一样取笑我?要不然你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我?走吧,我给你说过许多遍了,你走吧。人有家,野物有啥子,对了,野物有它们的窝,你为啥不回你的地方去,我到了监狱,你居然还能够找到这里来。走吧,别在这里老是盯着我,我害怕看见你这样的眼神,你给我走开。在这样一个时候,我需要一个人尽快干完这件事。

你要干什么?你把那些东西绑在你的手臂上你要干什么!过去你不是老叫我在你的面前飞,老叫我飞给你看,现在怎么了,你要我走开,你要我走开,你想干什么?我不会你们人的语言,我无法询问你,但是从你焦躁的眼神里我感觉得到,你的内心充满着一种不应该你们人所有的东西,可那东西此刻明显正在你的心里如火苗一般串动。我感觉到,由于这火苗的缘故,你的整个身子同墙上的那面旗子一样在随风摇晃。我盯着你,我盯着你是想帮助你,可我却说不出帮助你的话来,因为我不是人。你的眼神不再使我感觉到你往日的那份情怀,这眼光里已经不再富含水分,它使你此刻的所作所为就象饥饿的舌头正在舔食,可我却无法知道你所舔食的是什么?难道是你心底的无名之火已将你情感的泉液熬炼干净?但你曾经救过我,你使我摆脱了死亡。我一直都想报答你,可我们彼此之间却无法沟通。你是人,我是鸟,我在天上飞你在地上走,我们彼此之间已经有感情,可我们彼此却无法正常交通思想。我知道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你不仅时常对着我诉说你心中的话语;我也看见你时常对水池里的水,水里的鱼,以及这里的一切都在讲话。从你焦躁的目光里,我已看出你现在陷入了一种人无法解决的心灵困惑之中,你需要帮助;我想帮助你,可我又不知道能够用什么样的方式才可以帮你。你是人,我是鸟,我们无法相通,但是从你的眼神里我感觉得到,你此刻需要帮助。

我就要飞了,好吧,你不愿走开就看着我飞。这些年我想了太多的方法要从劳改队跑出去,可每一次我跑出去后都会被他们抓住,最后他们又把我送进监狱,墙这么高,戒备这么森严,我的腿已经残疾了,我要想凭腿从这监狱里跑出去,应该已是天方夜谭,这难道是我的命运吗?不,我坚决不认这个命。这一次我不能象往回那样用脚跑,这一次我要飞,我要象你一样从这监狱飞出去。我要彻底地摆脱这个鬼地方。

我可怜的腿啊!你现在一跛一瘸的,不能怪我。都是可恶的西方敌对势力,狗日他们肯定不晓得是他们害得我现在腿已经残疾,尤其是到了阴雨天,我的腿啊…,我只想飞,我只想象鸟一样飞,可恶的帝国主义份子们,我们中国有啥子事情关你鸟事,结果你们日弄到那些学生跑到街上游行示威,更有甚者,居然还有人趁混乱之机将悬挂在天安门城楼上的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画像污染了;有谁知道我在电视里看到那个场景时的心情。那一刻我要是在现场我一定要亲手抓住那两个学生,不为别的,我爱毛主席。

其实那帮学生也太傻了,他们哪里晓得现在的政府屁眼有多黑,为了他们的利益他才不管你是哪一个,反正他觉得你造反,他就要镇压你;坦克、装甲车,我敢肯定地说要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还在的话,他绝对把那些下令镇压学生的人统统抓起来。我那个时候天天看电视,起初我还认为要变天了,尤其是当我看见毛主席画像遭污染时,我是多么地想冲出监狱,我要用我的方式保卫毛主席,永远地保卫毛主席。后来当看见学生已经被镇压的消息,我很沮丧,我相信虽然政府抓到了污染毛主席画像的人,但根本问题并没有解决,我知道,即或毛主席已经死去这么多年,但还有无数的人不愿意放过他,我们伟大的领袖需要保护,我们伟大的领袖需要象我这样对他无比忠贞的子民。于是有一天我专门找了白纸,亲自在上面写了慰问北京清场解放军的标语,我说我要去张贴,我要向那些参加北京平暴的战士们表示慰问。我向政府要到一架梯子,是一个值勤的武警亲自给我掌的梯子。

哎呀,怪来怪去还是得怪那个狗日的反对毛主席的李井泉,据说那一年他坐直升飞机到这里来考察,在飞机上他看到这里有一块地三面靠江一面靠山,就告诉身边的人“这里修一个监狱肯定没人跑得脱”李井泉一句话不打紧,下面的人动了真,李一走,马上动工修,哪晓得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李井泉被打倒,第一个坐这监狱的就是他自己。龟儿子害人结果害自己。说实话这个龟儿子硬是有点坏到家了,你要修嘛围墙莫修那么高嘛,整得老子用监狱头最高的梯子都没有爬到墙顶上去,结果老子蛊到往上爬,下面的武警见我并没有张贴标语而是在往电网上爬,似乎知道了我的意图,可轮到他吹响警哨,老子已经爬到墙头。

“下来,给老子再不下来,老子开枪了!”

那一刻,哪个管他开不开枪,老子不顾一切地抓住没有通电的电网看都没看下面一眼,就从墙上梭了下去。墙太高了,老子就象别人扔尿罐一样被那围墙重重地扔到了地上。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我的腿已经断了,他们早把我抓回了监狱,我被镣铐铐在囚床上。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在监狱里面,象我这样的犯人,确切的说象我这样从被抓进来的那一刻就在想方设法要跑出去的人太多太多。狱警为了惩戒别的犯人,他们决定把我当成监狱里的活教材,在医治好我的外伤之后,他们就没再管我那已经断了的骨头,从此我成了一个瘸子,一个残疾人。从那以后我很长时间都没有了跑出去的念头,但我有我的愿望,即或我不能跑了,我也将想出一个新的方式从这监狱里出去,我不能就这样死在里面,这是万万不能的。因为我知道一个死在监狱里的人,尤其是象我这样,一个世上已经没有别的的亲人的囚犯,一旦我死在这监狱里,我的最终命运将同那些死后骨骸被扔进监狱后山上那个大洞里的人一样。

那是一个怎样的去处你知道吗?我相信那是一个外人,尤其是没有到过这个监狱的人,无法想象的去处。我去过那里面。从这个监狱存在的那一天开始,这个洞子就象一个张开着的大嘴巴,不断的有死于非命的人,他们的身子骨被狱警烧成灰,装进瓦罐之后,再被扔进洞里。由于时间的久远,没有人知道哪一个瓦罐装的哪一个鬼,总之那是一群被高墙、电网、专制、强权弄到一齐的凄惨鬼,洞里有一股阴气,只要你靠近那洞子,即或你不进去,你也会感觉到有一股阴气一下就扑在你的身上,就象张了无数张嘴巴一样啃你的脸,甚至啃你的心。我不愿做冤死鬼,我要出去,即或死在一个不为人知道的荒郊野外,去作一个孤魂野鬼,我也不会去进那个洞子。

我爸爸当初告诉过我,“男人活在这世上,上为嘴巴,下为鸡巴。”那时我问父亲“既然男人是这样,女人活在世上又是为什么呢?”爸爸没有告诉我答案,我直到今天也没有搞懂这个问题。你呢,你活在这世上为什么呢?我已经给了你吃的,你为何还不走开?难道你们活在这世上还有比我们人更重要的事?你这个家伙,不要以为这世上只有你才会飞!我要飞,我在这里关的时间太长太长,我要飞出去;从监狱里飞出去,到我盼望已久的地方去。你知道吗?这决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问过池子里的水以及水里的鱼;甚至那些葱葱蒜苗之类的蔬菜我都认真地问过它们了。虽然我与这里的这些东西相处不是很久,但是我知道天下的花鸟虫鱼,它们彼此是相通的。往日我在煤矿的时候由于长时间与花鸟虫鱼打交道,我早已经知道如何与这些精灵们建立起良好的关系。我们彼此之间就象我与你之间一样早已经有了什么?对了,我们彼此之间早已经有了深厚的情感。现在它们都在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谁发出任何杂音,就连风也没有来捣乱,否则让风把他们弄得在我的面前点头哈腰的,我反倒会觉得不好意思。

我知道这种离别有一些过分严肃,但这总比我那一天突然离开煤矿要好的多。何况现在我是要到那个我向往已久的地方去,那是一个多么严肃多么庄重的地方,我曾经去过那里。那地方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坝子,我去的时候,还没有那房子,因为我去的时候,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还健在于人世;现在毛主席已经去世多年,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他们对不知道事理的老百姓大讲特讲,那是用来纪念伟大领袖的纪念堂;可悲啊!愚昧啊!无知啊!请问从古至今整个世界有几个人死后被别人暴尸?罪孽啊!我的鸟儿,我要去那里,我现在就是要用我的翅膀飞到那里去,我要用当初毛主席他老人家带领我们闹革命时候用的铁锤镰刀砸碎那比这监狱还可怕的黑屋子,把我们伟大的领袖从那个绑架他尸体的盒子里取出来,我要告诉天下的人,人死入土为安,我们不能为了我们后人,连一个死人都不放过。这是我的使命,我的志向,这是我人生的终极目标,所以我现在要冲破铁锁,从这监狱里飞出去。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呢?其实这也不奇怪,因为我曾经在书上看过,过去宫廷里的太监,他们生前被割去了生殖器,他们的家人在太监死后,必须把那个东西给他重新缝上去,否则那太监下辈子还会成为太监。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已经去世多年,据说为了保存他的尸体,他的五脏六腑早已经全部被掏空,那放在所谓的纪念堂里只不过是毛主席的躯壳而已;这是何等的罪孽哟,难道我们的伟大领袖连过去的太监都不如,他去世之后不仅得不到安宁,连一个自身的全尸都保不到。这一定是那些对毛主席怀着深仇大恨的反动份子们想出的加害伟大领袖的鬼点子,我要出去,我要去解救毛主席,就象当初他把整个中国人民从水深火热的悲惨世界里解救出来一样,我要去解救毛主席。所以我要出去,无论如何我都要出去。

细细想来,那一天不我的确没有机会跟你打招呼。好在你是一个有良心的家伙,我从矿上转进监狱本部来,你自己也飞了过来。说实话,直到今天,我也不明白,你是如何飞到这里来的。是你在空气中闻到了我的味道,还是听见了我的声音?现在我自己决定走了,我自己要从这里飞出去。与这些花鸟虫鱼一样,你其实也没有开腔,但是你老是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这的确叫我心情烦乱,让我无法专心致志的干完我的事。哎,你这个讨厌的家伙,既然你不愿意走开,那你就过来,我想问一问你。

“来,过来。我想问你几句话,快过来,我真心诚意想问你。过来吧,就象过去一样,如果你表示赞同你就点一点头;如果你反对你就摇一摇头好吗?来,小强,听话,过来。”

你终于不叫我走开了,看来你心中那团无名之火正在熄灭,不然的话为何今天整个早上你都在一边忙你自己的事,一边叫我走开。我知道你是遭遇什么无法解决的事了,否则这些天你绝对不会这么焦躁。在我的记忆里,你是一个稳重善良对人对物从不自高的人。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一天几个经常吼你的人来到这楼上找你之后你就变了。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可你却没有告诉我。现在你叫我过去,不,我不过来。我要等你的理智就象天空落下的雨一样,洒遍你心中所有的处所,浇灭你心底的火焰;让你不再如饥饿的舌头,让你不再焦躁,我才过来,不然的话你还会继续你那焦躁的行为。我不明白你究竟遭遇到了什么事,但是自从那一天大地一声震动,矿井冒出一股黑烟,所有的人都忙着去封堵矿井。你的脸色变了,你站在屋顶的鱼池边上焦急地望着冒黑烟的地方,我看见你的眼里流淌着泪水。你一直在重复着一句话“遭了,王强出事了,王强出事了。”我当然无法知道你的心事,可我从你的一举一动里感觉得到,你内心的变化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后来那烟子不再冒了,几个人到楼上来找你,我躲在一边,看见他们把你带走,你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到处飞翔,到处寻找你。

有一天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我闻到天空中漂浮着的一股只有你身上才会散发出的味道。我顺着那传来味道的方向飞过去,一直到这城边上,我看见了一圈高墙。但是这高墙却没法阻挡住你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我确信那就是你的气息之后,就飞了过来,我终于与你团聚。那一天,你是多么的激动,我歇息在你的手掌上,你不停地用你的脸堂在我的羽毛上磨蹭,你的嘴里不停地述说着你的离别之情。我被你感动了,我也想象你那么痛哭一场,可鸟儿没有眼泪,我只能哇哇叫。我知道你爱我,只是现在,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从架子上取下来,然后又把它们绑在你的手臂上,你要用这些东西干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似乎有着某种奇怪的魔力,一下子就使你有所改变。你的眼神,你的行为,你的一切,似乎都因为这些东西的出现而有了改变。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你也不会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我只有一个愿望。现在我一直用这样的眼光看着你,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期盼你心中那无名的欲火能够被你的理智所浇灭。就象你在我受伤那段时间照护我时,每一次你给我喂食总是叫我慢一点,慢一点不要慌。你可以用这样的语气来教育我,为什么你不能教育你自己呢!你在我的心里边是一个多么细致的人,有时你会对我说许多许多的话。其实大多数话我是能听得懂的,只是我无法用你们人类的语言回答你。我想现在你正在往你身上绑的东西的确应该算是有某种魔力,不然的话,为何往日那个可以对小草、蔬菜以及水里的鱼儿说出温柔话语,甚至可以手捧着那些从井下弄出来的黑黑的石头轻言细语说话的人,一下就变了呢?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你们人都有这样的德行?

小强你生气了?你个小畜生,你居然真的生气了?我对你怎么了,我无非是叫你不要打扰我,可你却生气了。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之所以这样做,一切都是为什么?当初王强告诉我,是天上的老鹰把你撵到煤洞子去的。你受伤了,见你这么大一个个,别人都想吃你的肉。王强说好歹你也是一条命,叫我设法医好你的伤。我们想办法医好了你的伤,你这可怜的鸟儿就跟我们这群可怜的人儿成了朋友。可王强出了事,他们认定我与王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你知道吗?他们说那样的话其中的一个证据就是你,他们说如果我与王强没有特殊关系,为什么王强会把你送给我?而且我还给你起了个名字叫小强!还有人检举我在王强下井的头一天晚上给过他一匣火柴;为此他们将我从那里带走,并把我关进了监狱本部。我知道我现在就是全身长遍嘴巴也无法辩解,所以我要走了,我要象你一样,用翅膀从这里飞出去,彻底脱离这苦海。来吧,到我的怀里来,我真的想问你一些问题。

因为王强的事,他们把我转进监狱本部,他们没有关我小监,而是让我到监狱的楼顶上继续种菜,这是为什么呢?不是有那么多人检举我跟王强的关系不正常吗?

你用不着这样含情默默地看着我,现在我不会过来,现在我一旦轻易过来,你向我表示一阵亲热之后,很快你心中那团火又会燃起来。不管你怎么看我,现在我暂时不会过来。我这个鸟儿与一般的鸟儿不同的地方就在这里,我从来不会屈从于任何外力。你如果今天不彻底灭掉你心中的那一团邪恶之火,我就不会过来,我要让你因为无法将你心中的话说出来而改变你的注意。我从你的眼光以及你的行为里已经看出,你心里此刻正在如火焰一般窜动的是一种邪念,我希望你彻底打消那邪念,我不会眼睁睁地看见你被那邪念所焚烧。

你的确不是一般的鸟,当初王强把你交给我的时候,他就说你不是一般的鸟,那时我还有些怀疑。现在我信了,现在我彻底相信你不是一般的鸟。你能听懂我的话,你能明白我的心思,你甚至能看懂我的眼神。那一天政府上楼来找我时,你老是在我们头顶上飞来飞去,我就知道你其实是一个有思想的家伙。我也是一个有思想的家伙,但周围的人,却没有谁承认我有思想。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凭什么认定我是一个脑子里进水的人,现在我就是要用我的行动给他们一个证明,我,不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我可以把我过去的一些事情好好讲给你听,你如果真的是一只有思想的鸟,你也可以给我评一评理

是的,在政府的眼里我的确是一个死不悔改的人,可我永远也不会承认,因为我没有什么错,但他们把我抓进监狱并一次一次给我加刑,这是他们对我的迫害。

就说第一次吧,那时我刚刚被抓进监狱,我成天想的是如何最快的速度从监狱里出去,因为我必须早一点从监狱里出去找到我的宝贝,将它献给伟大领袖毛主席,不然的话就会错过时机。开初我找劳改队的干事向他们报告我的想法,但是这些家伙除了在我每一次报告之后给我一顿打骂,没有一个人肯听我的思想汇报,万般无赖之下,我只好自己想办法。机会终于来临,有一天中午我们给一辆成都来的黄河牌大汽车装了满满的一车焦碳,这车的司机告诉我们这是给省劳改局送的烤火碳,我听见这话后不禁暗暗发喜,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装完碳之后,趁人们不注意,我凭着自己个子特别矮小的优势藏进了那车子的肚子下面。

车很快启动,并开出了劳改队大门。不知道啥子原因,车开出劳改队大门不久就在外面停了一下,当时我并没有从车上下来,我是想等这车走得再远一点之后再寻机逃跑。后来车开动不久又停了下来,我想这下逃跑的时机应该成熟,便迅速从车下窜了出来。我一边拍身上的灰,一边抬头看地形,我奇怪咋个周围的一切似乎我相当熟习,还在我犯迷糊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正一边挽袖一边向我走来。

“日他妈,这咋个是我们队长那个脚牛日的”

我只感觉心里咯噔了一下,回转身便跑

“狗日的张发福你还不给老子站到,你还想往哪里跑?”

这一句话算是喊醒了我,我又看了看周围才在心里喊冤“我背他妈八辈子时,咋个我又回来了”

哎,老子第一次逃跑就这么倒霉,遇你妈个没得记心的二求货司机,他龟儿子出去的时候忘记拿发票了,车子开转来拿发票,老子还以为车子开得离劳改队更远了,结果自作聪明从车子底下出来。那个时候我们队长正因为我逃跑了急得跳脚,他哪里晓得我突然又从他的面前冒了出来。

跟所有的逃跑犯一样,我被政府很很地收拾了一顿之后,被他们扔进了铁笼子年。他们说我逃跑,我没有承认,我说“我是土耳其没见过洋机器,只是因为好奇才爬到车子肚子底下去耍了一下,哪晓得我还没有出来,那砍脑壳的车子就开起走了,我赶紧在底下喊,结果那个龟儿子汽车声音太大了,莫得哪个听到,后来车子停了,我才出来,结果一出来就看到我们队长。”狗日的太黑了,不管我咋个申辩,最后政府还是定我脱逃罪给我加了两年刑,小强,你说我冤不冤?说实话也就是从那以后,老子就坚定了不管怎样都要从这里跑出去的信心,结果我一次又一次地跑,一次又一次被他们抓住,一次又一次被他们加刑,难道这就是我的终极命运?

我不是一般的鸟儿,如果我是一般的鸟儿的话,在你医治好我的伤以后我老早就飞走了。我没有走,我留下来,我留下来是要报答你们对我的救命之恩,我是一只懂得知恩图报的鸟儿,请相信我,无论你现在怎么对待我,我都会看在当初你救过我的分上报答你。讲吧,现在既然你想对我说,你就把你心里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恐怕这样你的心里会舒坦一些,说吧,说吧。

我第一次逃跑没有成功,但他们已经清楚我是一个善于狡辩的人,我本来有一些文化,到劳改队时他们就分配我在地上干内勤,同时兼文化教员,在我第一次逃跑之后,他们把我弄到井下挖了整整半年时间煤炭。小强,你不知道,虽然狗日的政府成天说他们把我们犯人当人看,但井下的活哪里是人干的活,用我们的话说井下挖煤就是埋了没有死;没体力,没关系的人被弄到井下之后,可以让你半过月都无法上到地面,因为你完不成任务。我本来年纪就大,加上在井下不知白天黑夜地干活,直到有一天我晕到在作业面上,他们才让人将我抬到了地面。所以我在结束井下工作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继续秒逃跑,因为我清楚,只要我不离开这里,这种埋了没有死的日子就在等着我。我无意之中流露出的想法被别的犯人检举了,他们立即将我关进了这个劳改队所属的监狱本部。

那是我第一次进到监狱,看着那高墙电网以及那些荷枪实弹的哨兵,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跑,无论如何我都要离开这里。

机会终于在等待中来临。监狱里有一个很大的礼堂,节日期间,监狱都会在礼堂里放电影或搞犯人的文艺汇演。我终于在一个国庆汇演的晚上,换上演出的衣服,戴上假发溜到了监狱大门口。应该是老天作弄人,放了平时,监狱大门值班室有监狱的警察值班,可那一天恰恰就没有警察,只有一个哨兵站在岗亭里值勤。那哨兵应该是有什么心事,否则的话,他不会站在门口的岗亭上,一会儿低头想一阵问题,一会儿看看周围。

我见这情形很快有了主意。趁那个哨兵低下头的一瞬间,我一下跑到他面前转过身子面向监狱,然后用脚在地上使劲跺了一下,哨兵反应很快,立即拉响了枪栓“搞啥子的,不准动”

我故意结巴:“那,那里有几个烟,烟锅巴,我,我想去检。”

“妈那个逼,你给老子滚不滚开,监狱里的烟锅巴你都敢去检,看老子把你狗日的关到里头不准你龟儿子出来。”

哨兵连打带推将我赶出监狱大门,我想这一回是你们把我赶出来的,看来我该自由了。可小强,你知不知道,硬是象俗话所说,人背时卵打腿,鸡儿背时滴青口水,老子被那个哨兵赶出监狱大门才走了几步,迎面就遇见我们队长。

“狗日的张发福,你咋个跑到监狱外面来了?”

“我、我,是那个哨兵刚才把我赶出来的”

哨兵被关了禁闭,据说很快就被开除回家。哨兵其实很无辜,但我的确是被他赶出来的;我想争辩,我没有逃跑,可犯人都穿着囚衣,剃着亮蛋,而我戴着假发,穿着社会上的衣服,这就是铁证如山,这一次,我又被认定脱逃,我被加刑后再一次被送到煤矿,再一次被弄到井下挖煤。我太老了,我在井下不仅不能完成任务,而且还会影响别人的劳动进度,他们最后还是将我安排到地上劳动,让我种地养猪养鱼,但是我不能出队上的大门。我在寻找时机,我要跑。

你还真有趣,看来只要你冷静下来,你的情况就会漫漫好转,说吧,我在听,你就漫漫说吧。

十一

今天是个啥子日子,这么早那边就有些烟雾缭绕的了,看来我还得小心,现在我已经把那块挡板撤了,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别的犯人上楼来。包准又是那些干部家属洗澡的日子,我才不喜欢看那些东西,胀死眼睛饿死球的事,我才不愿意干。这些政府也是,这么多年不修洗澡堂,偏偏在我要到监狱之前才修起。这些犯人也是,你就是看见那些女人在那里洗澡又有啥意思?隔了几米远的距离,除了打手铳我还不信你还把那股水水射得到那边去!劳改三年见了母猪当貂禅,这一次本来转我回监狱本部是让我来接受惩罚的,可我刚转过来,政府就告诉我把我从煤矿转回监狱,是叫我来担当一个责任。让我到这楼顶上来种地养鱼,不准别的犯人到楼上来,偷看那些女人洗澡。否则的话,监狱就要拿我试问。但政府还是对我不放心,为了根本解决问题,他们找来塑料板在靠澡堂子的地方隔了一道墙。可犯人们似乎对此一点也不在意,他们只要有机会就会串上楼顶,他们把偷看女人洗澡叫住捡胴。所有的政府都认为,我是一个脑子里进水的人,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女色。也许这就是当初把我从煤矿弄回来没有关我的小监,而是让我到这楼上来种菜养鱼的原因。我真的有他们说的那么瓜吗?我只不过比他们那些人有羞耻感罢了。再说我是过来人,女人也就是那么一回事,眼不见心还不会那么烦!这里的犯人大多数都很年轻,他们想女人,天天晚上打手铳都是正常的需要。我一个老头家,在政府的眼里完全是一个可以放心的人,于是我被派到楼上这个最艰巨的地方来劳动,用政府的话说就是“按理我们把你从煤矿那边弄回监狱是要关你小监的,但是基于你近二十年的表现,我们还是相信你一次,不让你干别的什么,到楼上去劳动。只不过监狱新近修了一个澡堂,从你们那个楼顶刚好可以看见女澡堂里面,你在那里最主要的责任就是不准别的犯人去偷看女人洗澡。”这似乎还真的体现的是政府对我的信任,这也的确是一个美差事。一方面,我总是得到政府的表扬,因为自从我到楼上劳动之后,那些洗澡的女人们再也没有看见一大串光头挂在几米以外的楼顶上;另一方面那些被我挡住不能上楼的犯人,每一次当我下楼去,都会向我打听他们曾经看见过的某一个女人,近段时间是否来洗过燥。我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即或我就是看了女人洗澡我也不敢回答这样的问题,顶多我就是对那些人笑一笑,然后急忙走开。老实说,这世上的确没有不吃腥味的猫,我有些时候也会偷偷地看一下那些洗澡的女人们,我也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我只是觉得,在那时,我的眼睛似乎相当的饥饿,我的眼珠子每一次在我偷看某个女人洗澡时,它就象是要从我的眼眶里迸裂出去一样,但最终还是我拽住了它们。只是我裤裆里那个家伙有些淘气,不是我心存色念,而是每一次我看见那些光屁股女人,这家伙便会如虫子一样在我的裤裆里蠕动。当然我也管好了我的嘴巴,不管我看见过怎么漂亮的女人,我的嘴里是绝对不能向外作出任何流露的,否则的话,我肯定马上就会被政府关到小监去。但政府似乎并没有对我完全放心,他们让人上楼来用塑料板块做了一堵墙,其实这样挡住的并不是楼上的人,因为楼上的人可以从塑料板块之间的缝隙里向洗澡堂偷看,而澡堂里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楼上有人正在偷看。我当然不敢把这个情况告诉别的犯人,不然的话,他们一定会千方百计到楼上来,我只是告诉他们楼上现在做了挡板,啥子都看不见了,这些人也由此死了心,而我正好有了机会把这些塑料板块取下来作成翅膀。

我一直都是一个警小慎微的人,王强出事了。那一天我听见你奇怪的叫声我就知道一定会有什么事将会发生,结果后来就是整个大地的一次震动。你尖叫着从楼顶向矿井飞去的那一瞬间,我就清楚,出事了,一定是王强出事了。你没有象往日那样在天黑时飞回我给你搭的窝里,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畜生,那一夜所有的犯人都在忙着封堵燃火的矿井,你在啼叫,你一直都在啼叫,整个夜晚所有的犯人都听见你一直在啼叫。第二天,当矿井封堵成功之后,我看见你时,你的叫声已经嘶哑。我给你喂了水,我甚至去找队上的卫生员要过药,可他不给我,没有办法,我只好眼睁睁看着你在我的面前一天又一天嘶哑地啼叫,我记得你的声音至少嘶哑了半个月。我想那半个月,你的心里比我们人还要悲痛。

我当然不允许他们把气发到你的身上,你是王强交给我的,但你不是王强,王强已经死了,队里几十个正在井下采煤的犯人包括一个值班的政府都死了。他们要我说出与王强的特殊关系,我哪里与他有什么特殊关系。那一天,在井下采煤的王强找人带信给我,叫我帮他找一匣火柴,我就找了并给了他。没想到,第二天就出事了。王强仅只是给了我一只鸟,在出事之后,其他的犯人要这只鸟,我没有给。那时我告诉他们“鸟在天上飞,我有什么本事把它逮住。”还算你是一个识时务的家伙,那两天所有的人都有些疯狂的时候,你听了我的话,白天没有飞回来。要知道就在那短短的几天里,为了给你找食物,我挨了多少人的打。我没有想到鸟也会哭,我记得我在第一次给你喂水的时候,你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虽然那泪水没有流下来,但是我理解你的感情。我把我看见的这个情节告诉其他犯人之后,他们谁都不相信。他们甚至也从这一点来证明我与王强的关系特殊,他们向政府报告,说我大势宣扬鸟儿都在为事故中的死人流泪,这是在骂所有的人没有感情。我的妈天,这是哪跟哪的事。后来不知道政府怎么就把井矿爆炸的事当成了一件蓄意制造出的案件,而且还破了案。就是那个王强在下井的时候将火柴以及火皮夹在脚趾逢里带到了井下,后来王强划燃了火柴。据说这是政府经过调查得出的结论,而且还发现了王强在作案之前(确切地说是下井之前)写的日记“我要与他们同归于尽”。政府还从王强的枕头下找到一匣火柴,它被撕走了半边火皮。我不知道政府说的火柴是否是我送给他的那一匣,但我敢肯定那日记不是王强写的,因为我知道王强是一个文盲,他根本就写不起字。

我当然在政府找我的时候告诉过他们我对王强的看法,可是当我说王强写不出日记时,一个年轻的政府马上给了我一个耳光。

“张发福,我们晓得你跟王强的关系非同一般,出事的头一天晚上分明有人看见你送了一匣火柴给王强。我看你平时疯疯癫癫,我们现在暂时不追究你的责任,但是在王强是否会写日记这一件事上,下不为例。如果我们要是再听见你喳喳哇哇,老子马上把你龟儿子关到小监里去。”

我到不是屈服哪一个人,但我抱着一肚子的委屈向犯人们讲王强根本不会写字的事,每一个听见我这样的话的犯人,第一反应就是向政府报告,说我四处造谣。我不知道为此挨过多少耳光,后来他们就把我重新弄会了监狱本部。

“你过来,我想给你说说王强的事。真的不是他有多坏,多反动。其实王强作出这样的事来,完全是被那些家伙逼出来的。我向他们说过这样的观点,没有人相信我的话,现在他们就是凭着我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推定我与王强是同伙,前两天,煤矿的干部到监狱来提审我,他们说,等到王强案件所有的遗留问题解决完了之后,他们要收拾我。所以我要飞,我要从这里飞出去,飞离这监狱;飞离这是非之地,到自由的地方去,到我期盼了很久很久的地方去。来吧,在我未飞之前,让我再与你亲热一次。”

你一动不动,为什么你一动不动?你这是多么地令我伤心!最初我还幻想,到了我要飞上天空的时候,你会与我比翼双飞,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其实在你的心里根本没有什么地位可言。我想你与其它的畜生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区别,可你知道我对你曾经的付出吗?王强刚出事时,你听了我的话,一到白天就飞得远远的,后来当人们的那一股仇恨之火快要熄灭之时,我才把你叫了回来。我知道,我知道你已经不习惯独自一个在天上四处飞翔,你要与我在一起,我是冒着风险叫你回来的。你那时只顾自己高兴,可你知道吗?就在你为自己可以大张旗鼓回归而高兴之时,有人打起了歪主意。那一天政府叫我,说是你影响了监狱的正常生活次序,叫我想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有犯人反映每天一大早你哇哇的叫声影响了他们正常的睡眠。起初我还没有理解到政府的真正意图,我还一个劲地骂你,后来我才知道是那个当头的政府想吃你的肉。他们要我把你捉住,我当然不会答应,这其实就是他们要整我的真正原因。你不明白,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对你说你都不会明白。那句话怎么说来的,对了他们最后把我叫去说的是“飞禽莫如鸪,走兽莫如兔。张发福,如果你能够把那只鸟逮住,你与王强之间的事我们可以不再追查。”哎,小强,你知道什么,有犯人告诉政府,你是一只鸪,飞禽中的极品,所以当官的要吃你,当官的要我成为杀害你的刽子手,我决不答应。你知道吗?小强,这就是他们要整治我的真正原因。那一天,我告诉他们我没有办法抓住你时,其实他们已经带了一只枪上楼来,他们想打死你,幸好你一见他们上楼来,你就飞开了,否则的话,我相信你早已经成了他们的美味佳肴。结果他们没有抓住你,就将我从那里带下楼,把我送回了监狱本部。你找了过来,他们的丑事太多太多,说不定这里的干部也正在打你的主意。现在我不想说了,现在我要飞,小强,我飞走以后你如果不跟我一起飞的话,你千万不要再回来,听见没有,这里的人同样要打死你!我要飞,小强,现在我要从这监狱里飞出去,向北,向北边飞,向我今生今世向往的那个地方飞,远离这监狱,远离这苦难,远离这迫害。

一只胶鞋

那是一只鸟,所有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只鸟,一只没有人叫得上名字的大鸟。它歇在屋顶上,它有黑得发亮的羽毛以及那象乌鸦一般哇哇地叫声,人们只是觉得这不是一只好预兆的鸟儿,因为这鸟儿的叫声显然比人们记忆中乌鸦的叫声要凄惨哀沉得多,狱吏们感到心烦。队上的狱吏急忙跑到平台上对下面的犯人喊话“你们听见没有,赶快想办法给老子把哪个叫丧的家伙赶起走。”

“我们老早都想过办法了,但我们把它赶走它很快又飞回来,它是从煤矿那边飞过来的早已经被张发福养家了的东西,见不到那个家伙,恐怕它不得飞走。”

“你他妈的少给老子讲条件,不管想啥子办法,都要把它撵走!”

监狱里的领导其实老早就听见那烦人的鸟叫,他们没有过问那东西是因为他们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

“那么我们狱政科现在想叫你们弄清楚的是,当初我们将他从煤矿转过来,放到你们队上时就告诉过你们,这个人脑筋有问题。你们为啥子让张发福撤了做挡板的塑料块?还有就是你们必须弄清楚,张发福从楼上跳下去的原因。我们现在通过调查发现,张发福很有可能是王强案件的主谋,我们通过指纹鉴定,发现王强留下的火柴盒上面有张发福的指纹,同时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指纹,下去之后,你们要与矿上联手来办这个案子。一定要找到火柴盒上留下指纹的另一个人。省劳改局已经给我们破案的时间定了最后期限。”

“这的确是我们的失职,当初是监狱叫我们用塑料扳子捆在楼上遮挡监狱女浴室的。可我们没有想到的是,张发福这个家伙恰恰就是把这些东西绑在自己身上当成了翅膀。不过张发福跳楼时由于正在吹风,所以他摔得并不严重,不会有生命危险。医生说他的头部受伤重一些,身体其他部位只是软组织受伤,他很快就会醒来。”

调查从张发福在煤矿以及监狱里所在的监舍开始,几十个犯人,被一一隔开,挨个接受询问。最后狱吏推论张发福将塑料板绑在自己身上,趁着大风刮起的时候从楼顶跳下完全是一种幻想自己可以飞出监狱的狂想症。队上就此给监狱狱政科写出结论报告,张发福跳楼一案,是跟他在监狱里多年以来的行为和思维习性紧相关联的。此人是因为多年以来不断地变换方式逃跑,不断地被政府抓住,而且多次被政府加刑后精神出了问题才发生这事故的,这与张发福养着一只鸟也有很大的关系。张发福正是因为看见自己养的鸟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在监狱里外飞来飞去,自己才中了邪,把塑料板绑在自己的手臂上,从楼上飞下来的。为此监狱狱正科将犯人张发福几次逃跑几次被抓加刑的情况向省劳改局作了一个详细的汇报。

在押犯人张发福,是一个反动透顶不思悔改的反革命惯逃犯,本来其原判刑期只有七年,但是在煤矿劳改时先后多次逃跑,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张犯每一次逃跑均被政府抓获,最后张犯被加刑到无期。半年前,因为张犯与一宗煤矿爆炸的反革命案件有关联,再一次从煤矿转到监狱本部,就张犯多次逃跑的事实上来看,这家伙最终选择什么样方式从监狱里逃跑出去,是没有谁可以预测的,因为他每一次逃跑的方式都不一样,每一次他都在变换着方式,这是一个极端而又令人难以对付的家伙,这一次他想从监狱里飞出去,应该是图穷见匕首之举动,他现在摔成这个样子是咎由自取,但我们必须想办法把这个反动头顶的家伙抢救过来,因为他跟煤矿上的一宗案子有关,我们需要他的交代材料。

作出结论的同时,煤矿的狱吏还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犯人张发福半年前领到的新胶鞋本来该有一双,但是无论怎么找都只找到了一只。那么是谁将张发福的胶鞋拿走了呢?所有与张发福同室的犯人都不承认自己拿了鞋子,狱吏不论怎么推测都找不到合适的答案,但狱吏们有一个共同的认识,张发福的另一只胶鞋与张发福幻想跳楼有很大的关系,那么是谁拿走了另一只胶鞋呢?那个拿胶鞋的人,是否就是曾经在火柴盒上留下指纹的人?

那只鸟雅菊看见了,她知道那是发福养的鸟。但鸟儿现在只是偶尔飞到她的头上转一圈然后便飞开,鸟儿认识她,可鸟儿与她没有多大的感情。雅菊想,发福恐怕出事了,要不然这么久为何不见发福的影子?发福这个年龄阶段的人应该是很认真的,她相信发福,她相信发福绝对不是那些年轻人,没有一点诚信,对人一概不讲感情,她相信发福是相当讲感情的一个人。胶鞋在她的枕头下面,她将那双胶鞋放在枕头下面,这是专门拿来给女儿看的,她希望女儿能够从心灵的迷雾之中走出来,她希望女儿能够接受现实。这一次不是别人只给了她一只鞋子,这一次是她向别人要了一只鞋子。

雅菊记得那一天,太阳就象一个喝醉酒随意发性的男人,老是要让正在干枯的水池里干活的她脱衣服,她不能随便脱衣服,尽管汗早已经把衣服裤子给湿了个透,她知道这里到处都有出来外劳的劳改犯,她只能干完活,回到家里才能够换衣服。她热,但生产队的活就是这样,一年到头大家都在干,可就是干不完那些活。她也想过停下来休息,可一旦停下来,就意味着没有工分,没有工分就没有任何分配,那样的话,一家人,一个没有男人的家庭岂不在自己等死?她只有一条路,干活,干活,直到女儿张大,直到老妈去世,直到…

那一年天干得田里的谷子划一根火柴都可以点燃,到处都缺水,经过多次交涉,监狱终于同意生产队里所有的劳力都到劳改队挑水,她没有去,她被队长留在山边那个早已经枯干了的池塘里,队长说这几天好象区里要从都江堰放一些水过来,具体的日子没有确定,队长叫她一个人在池塘里挖淤泥。

“人家都不愿意跟你一起干活路,你就一个人到池塘里去挖淤泥,等两天水放过来的时候,也好多装些。”

很长很长时间没有下雨了,那些年老的人说打他们记事开始就没有遇见过这样干的天。放到过去池塘有水的时候,要是遇见这样的天气,生产队的人早就不约而同地到这池塘周围来了,孩子们在池子里游水,年青人在池塘边的柳树下嬉笑打闹,而她自己,往往会在这样的时刻,一个人坐在池塘靠山的那个边上,把脚放在池塘里,让自己独特的体香招引鱼儿,那是一种快乐,一种与幼小的鱼儿们共同分享着的快乐。

现在没有这样的快乐了,干旱了大半年。她一个人在池塘里挖淤泥,别的女人都被安排到轻松的事情上去干去了,她知道这是队长对她的特别照顾,就因为她漂亮,就因为她没有结婚有了一个孩子,她总是被队长特别照顾,她早已经从队长的眼神里看出队长想干什么。

泥土与那些早前死去的小鱼腐烂的的气息在这个没有风的日子,同样相当强烈。雅菊已经习惯这味道了,她把那些淤泥挖进撮箕,然后再提到堰埂上去,队长说,这东西其实是很好很好的肥料,等到晒干之后,可以直接撒到田里当肥用。

在正午的时候,她没有听见生产队的收工钟声,但她估摸着收工的时间应该到了,她想回家,女儿一个人在家里,她从出工的那一刻,就牵挂着女儿,她想尽快回家。

雅菊认定是打钟的人忘记了时间,她把锄头与撮箕放在柳树下,决定回去。可她一抬头,看见了一个人,在堰埂的那一面,她看见一个剃着亮蛋的人,那人浑身湿漉漉的,光头在太阳下反着光,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孩。那人一看见她,放下孩子转身便慌张地跑开。

“妈妈”

那不是莲莲吗?雅菊看见自己的女儿,提起锄头就向堰埂对面跑去。

真的是她家的莲莲,孩子浑身湿漉漉地,雅菊扔下锄头抱起孩子

“莲莲、莲莲,你咋个了。”

雅菊失魂落魄喊叫与摇晃着孩子。

“妈妈,我拌到茅厕里头了,是刚才那个叔叔把我捞起来的。”

当雅菊回过头来想找到刚才那个犯人,哪里还有踪影。就在这个时候,生产队的高音喇叭响了起来。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广大革命群众们请注意了,刚才劳改队逃跑了一个犯人,刚才劳改队逃跑了一个犯人,请大家相互转告,有看见的马上报告。”

“不行,刚才那个人肯定是逃跑犯,劳改队与生产队早就有指示,看见跑出来的犯人,一定要报告,只要报告的情况真实可靠,劳改队将奖励报案人十块钱,生产队将奖励报案人一百分工分。”

这笔奖励对于雅菊来说几乎就是她半年的收入。听见广播,她放下了孩子。

“莲莲,你在这里等到,有哪个人来了,你就给他们说,妈妈追逃跑犯去了。”

雅菊根本没有顾及什么,提起锄头就向犯人跑去的方向追过去,她相信刚才那个就是逃跑的犯人。她要亲手抓住这个逃跑犯,她太穷了,她需要那份奖励。

雅菊没有想到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当那个犯人啜着粗气还没有跑出林子,雅菊已经跟着那人身上发出的粪水味道,提着锄头追上了他。

“举起手来,不准动,再动我一锄头挖死你。”

那人没有举手,只是一边啜着粗气,一边回过了头。

“那好吧,反正已经被他们发现了,看来是跑不脱了,哪个把我逮到都会得到奖励,你把我送回去吧。”

雅菊没有想到这个犯人会是这么一种态度,她也没有多想就扬了扬手里的锄头。

“少废话,马上跟我走。”

雅菊手里高高地举着锄头,押着逃跑犯向女儿所在的地方走去,她要把女儿接上后,在把这个犯人送到劳改队去。广播里还在播放着紧急通知,远远地还没有到,女儿就呼叫着向他们跑来

“妈妈,叔叔。”

就在他们前面不远,莲莲一下摔到在地上,走在雅菊前面的逃跑犯急忙向孩子跑去。

“不许跑,不然我一锄头挖死你。”

那人听都没听她的话,几步跑过去蹲下身子就去抱地上的孩子。

“你给我滚开,不准动她,你再动她,我一锄头挖死你。”

那人听都没听她的就把哭泣的孩子从地上抱了起来。

“小朋友不哭,你妈妈来了,勇敢点,不哭。”

“把娃娃给我放下来,听见没有,把娃娃给我放下来。”

那人放下了孩子,

“大姐,我刚才还救过这个娃儿,未必我还会对她咋个?我都给你说过,反正我已经跑不掉了,哪个把我送回去都是一样,走吧送我回去。”

听见这样的话,雅菊感觉自己的心突然颤动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锄头,抱起孩子。

“走吧,我送你回去。”

逃跑犯张发福要求农家妇女邓雅菊将自己押送回劳改队,以使得邓雅菊能得到政府应给的奖励,但是邓雅菊以及女儿莲莲却告诉劳改队的领导,是张发福救了小莲莲,她们到劳改队,是来感谢劳改队的领导教育犯人有方,感谢张发福跳进粪坑舍己救人。这一次张发福不仅没有因为逃跑而加刑,而且还因为舍己救人得到了劳改队的奖励。只有张发福自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从那以后,劳改队的领导不再用过去的眼光看待张发福,平时发福可以随便出来扯猪草,更重要的是发福也与农妇邓雅菊一家人成了朋友,平时发福有什么总是会去找雅菊,而雅菊家有什么用得上发福的,自然也会找发福。

有一天,雅菊找到发福。

“张师傅,你穿多少码数的鞋子?”

“三十八码。”

“我正好要一只这个码数的鞋子,我晓得你是一个好人,听说你们最近才发了胶鞋,帮个忙,把你的胶鞋给我找一只右脚的好不好?”发福开初不答应她,因为在这个劳改队里,尤其是胶鞋是不敢随便给人的。由于这个地方落后贫穷,每一次发了东西之后,总是有犯人把那些东西偷偷地带出来跟老百姓换东西,至于胶鞋更多的说法是,劳改队的犯人偷偷的带一只鞋子出来,找到一个当地的妇女,干完那事之后就从后腰取出鞋子,给别人一只,要想得到另外的一只,那得等到下一次再干了那事之后。发福不干这样的事,所以他不会轻易将自己的鞋子送给别人。

雅菊没有办法,只好一把拽住发福

“大哥你这是在救命晓不晓得?”

发福不明白为啥一只胶鞋可以救命

“都啥子年代了,你还要胶鞋,那些年你们这里穷,我到是听说过一些犯人带一只胶鞋骗女人的事,现在你要到胶鞋搞啥子嘛?”

“我家里有一只胶鞋,我必须给它配对,不然的话,我的女儿就要离家出走去找她的爸爸,可我连她爸爸姓什名谁都不清楚,所以我想问你要一只胶鞋,把我们家里的那一只配对。”

“既然是这样我就给你一双,不是还要好些。”

“大哥这个你就不晓得了。现在的娃娃心思重得很,在这以前她认定我们家里那只鞋子是她父亲留下的,老早就在鞋子上打了记号,我根本就不能去换那只鞋子,我只有向你要一只,然后告诉她,另一只鞋子在你那里,再让你当着她的面把另外的一只鞋子给我。”

“你拿到我给你的鞋子又有什么作用?”

“我可以告诉我的女儿,当初给我鞋子的人就是你,她用不着到外面去寻找。”

“这不行,我又没有干过那些事,这不是明摆着欺骗人,我不干。”“大哥,这么多年了,你帮助了我们许多,这一次难道你真的要见死不救?如果你不给我鞋子,我女儿就要离家出走去找她的爸爸再说当初你救过她,你说的话她是会相信的。”

“既然这样,我也只好骗一次人,帮一帮你了。”

第二天当发福来到她家院子边上的时候,她故意当着女儿的面叫发福拿出了另外一只鞋子。本以为这样女儿就死心了,可是没过两天,女儿便不辞而别离家出走。

她给母亲留下一张字条:妈妈,我知道我爸爸是当年骗你的人,但我没有想到日思夜想的爸爸就是这个人。这个人当年救过我的命,但我没有想到他就是我的爸爸,我一直以来还以为我爸爸是成都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人,我更没有想到我爸爸已经这么大的年龄,我十八年的梦想就这样破裂了,我今生今世都不愿意见到他。既然你说他马上就将释放你要收留他,那这个家我只有选择离开,我根本就不想见到这个只图自己快活,一点都对我们不负责任的家伙。妈妈,我决定象我们村子里其他的年轻人一样,到广东去打工,如果我挣到钱,我是会寄给你的。不过如果那个人真的进了我们家的大门,我绝对从此以后不再认你!

从那以后女儿便没了消息,雅菊只好天天在心里呼唤女儿。她告诉过发福女儿出走的事,但她没有告诉发福女儿出走的原因。发福安慰她

“你两娘母闹别扭,只是暂时的事,等到她的气消了,她自然会回来。”

这是一种灾难,这是她预感到的一种结局。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里太穷,这里的人太质朴,当年她就是因为一只胶鞋才落得今天这样一个命运。那是十几年前的事,那个时候这里比现在更穷。生产队的人都千方百计到临近的劳改队里找东西,她认识了一个年轻的犯人。那个来自遥远的成都的牛高马大的小伙子,每一次看见她上山去扯猪草,都会主动地帮她。那一天他给她带来了一只胶鞋,那是一只左脚,他把鞋子塞进她的手里“我喜欢你,我不象别的犯人那样,给你一只胶鞋或是给你一块肥皂之类的东西,就要你跟我睡一次瞌睡,然后下一次再给你另外一只。我喜欢你,我从今以后要把我家里寄给我的钱节育下来交给你,要把我们所有发送的东西都交给你,将来我满刑的时候我还要把你带回成都去。”

那时她还是一个姑娘,她的父母因为解放前是地主,所以周围的人都欺负他们。在正常的社会里得不到公正待遇的她很快便被小伙子迷上了,直到有一天,他把她按在了地上,他就象别的犯人对待别的女人一样,在完事之后给了她那只鞋子,但这不是睡觉的价钱“我们把两只鞋子分开,你一只我一只,到了我满刑那一天我们就一起回城。”从那一天她就开始等待,等待,从那一天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那个信誓旦旦的犯人,结果她的肚子一天一天大了起来。她去找那个人,可劳改队的管理人员告诉她那个人早已经满刑回家,他用胶鞋骗了将近十个女人。她肚子里的孩子就这样成了没有父亲的东西。她还在幻想,她觉得有一天,那个人会亲自找到自己家门上来,带上她以及女儿到城市里去。但是她等了整整十八年,那个男人也没有出现过。

发福是她认识的劳改犯里年纪最大,面貌最善良的一个,在发福被她押着送会劳改队的那一次她就有一种感觉“这个老犯人一定是一个可以信靠的人”。一想起这样的问题她就感觉到脸发烫,年轻时的那一股子火飘火撩的感觉也就莫名其妙的在心里升腾。她一次又一次地询问过自己“难道我真的喜欢上这个人了?”

起初鸟儿只是跟着发福,才会时不时地到她所在的地方来盘旋一阵,那时雅菊会给鸟儿喂一些玉米。后来很久也没有看见发福的影子,那鸟儿到是每一天都飞到她家院子里的那一棵树上哇哇的叫,她知道鸟而肚子饿了,她便给鸟而喂一些它喜欢吃的食。发福不来,只是鸟儿来,她感觉是出了什么事,可她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兆。

她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发福来向她要一匣火柴,后来矿井就发生了爆炸,再后来发福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开始觉得这件事不对头,每一天那鸟儿都会来,但她看得出鸟儿一天比一天焦急,她知道鸟儿是想告诉她什么,可她无法清楚鸟儿的心思。直到最后的一天中午,她再一次听见了鸟儿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凄厉的叫声,她感觉到事态已经相当的严重,她从屋里向鸟儿停歇的那一棵树跑去。一切已经来不及,她看见鸟儿就在她跑出屋门的那一刻,从那树上掉了下来。她从地上捡起鸟儿,鸟儿满身是血。她抚摸着鸟儿余温尚存的身子,还有血从鸟儿身上的孔洞里流出来,但是鸟儿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发福出事了,就连鸟儿也被人用气枪打起了多窟窿。不,他们不能这样对待发福”

其实她喜欢发福不只是这个人心地善良,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这个人需要她的爱,需要她的帮助;因为她早就听人说过发福现在已经不是劳改犯。发福的案子本来就是一个冤案,但是当他的改判通知书下发到监狱的时候,正遇上监狱整理档案室,工作人员不小心弄丢了这份通知。结果后来已经七八年了,发福当地的法院到劳改队来办一桩别的案子,监狱的人向他们提起照理张发福的案子属于改判的案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张发福的案子却没有得到改判。法院在听说这样一个案例之后,回去就调查,结果发现八年以前张发福的案子就已经改判,而且当时就向监狱发了通知。监狱得到这个消息之后马上清理档案,最后在狱政科长桌匣子的缝子里找到了那封信。监狱没有办法,又不敢向上面报告,只好告诉发福原属地的法院,是他们自己弄错了。事实上这个人已经在八年以前释放,监狱考虑到他的年岁已高,在他释放的时候将他招收成了监狱的就业人员。这是监狱对外的一种托词,它不仅见不得天,更不敢让张发福本人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张发福仍然被关押在他原来所在的监舍里,只是时常狱吏会让他去上上街,或者是让他一个人到山上扯猪草。但是纸总是包不住火,张发福的事也就在狱吏和当地的老百姓中间流传开来。张发福本人早已听到这样的传闻,他不相信,他一点也不相信,在他看来“现在这些家伙,连毛主席都快反完了,我这样一个热爱毛主席,并且因为热爱毛主席而坐牢的人难道还会得到他们的宽免?”

她其实不止一次对发福讲过他的案子,但是无论她怎么说发福都认定这是骗人的谎言。“你放心,象我这么死心塌地的人,无论在哪一个朝代都是被打击的对象,我都幻想过许多次了,结果每一个幻想都一一落空,所以现在任何人给我讲什么改判释放的事,我都不可能相信。”她没有想到一个人会对自己如此地丧失信心,只是发福越这样,她的心里越是喜欢发福,她正是从自己与发福的接触以及随之出现的心理反应里面感觉到,自己原来是一个喜欢执著的人。

她手里捧着鸟儿,血水浸过她的指缝,她心里相当的难受“即或是人犯了什么错误,可这鸟儿难道也犯了什么错误?这些人那么凶,你还是把鸟儿留在我们这里养算了。”那一天,当发福招呼那可爱的鸟儿到他的肩上,她伸手抚摸着鸟儿的羽毛对发福说,发福没有答应,他说只有他才懂得如何与这些东西交朋友。这鸟儿有灵性,如今是他最亲近的。不过那一天发福对鸟儿讲了如下的话“小强,如果哪一天我不能够保护你了,你就飞到这里来,她会保护你。”

很显然,这应了发福的话,鸟儿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是来寻求保护的。但是鸟儿死了,发福没有了任何消息,她只是在心里隐隐感觉有一种埋藏了许多年的疼痛就象希望见到阳光的种子的嫩牙一般,在她的心里疯狂地生长。“难道发福已经被他们释放了?或则真的象人们传说的那样是发福与王强合伙制造了矿井爆炸案?”这样的念头在她的心里一闪而过,她立即感觉自己不能再想下去,她觉得越是往下想,自己越是会陷入一种迷茫之中。“无论怎样我得先把这可怜的鸟儿埋下了再说,我不能够辜负发福当初的嘱托。”

她找出了工具,她要把这可怜的鸟儿埋在先前它曾歇息过的那一棵树下。就在她把鸟儿放在地上开始挖坑时,一行人如从天而降一般,把她围在了中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是监狱的警察,由于监狱里有些事情与你有牵连,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

她疑惑地抬头看了看那个发话的大个子。

“你是不是认识张发福?”

“认识。”

“他是不是给你过一只胶鞋,你又给他过一匣火柴?”她没有开腔,她不想回答他们的问题,她只是轻蔑地看了看那个向她发话的人“你们有啥子事,等我把这只鸟儿埋了之后再说。”

这些人似乎还讲道理,他们就这样围着她,一直等到她把鸟儿放进坑里,再把土掩上,他们才告诉她“由于有一些事情与你有关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不过你放心我们只是希望你协助我们调查一些事情。”

她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这一帮人没有给她出示任何证件就搜查了她的家,他们带走的不只是一个女人,而且带走了那双胶鞋。

那是监狱的禁闭室,他们直接把她关了进去。他们告诉她,由于她与犯人勾搭成奸最终使得两个犯人为她而争风吃醋;为了徇情,一个犯人在矿井制造爆炸案,一个犯人从监狱的楼上跳下去并且成了植物人。现在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配合政府,把她自己的事讲清楚。可她向这些人讲什么呢?从他们到她家里找到她时,她就感觉自己被弄糊涂了,那些人告诉她,如果不是跟着那只鸟儿,他们说不定还找不到她。他们要她好好交代

“你什么时候跟这两个犯人勾搭成奸的?”

“那一天晚上你为什么要给张发福火柴?”

“你家里的那一双胶鞋为什么一只是现在生产的,一只是十八年前出厂的?你把这两只不同时期的鞋子配成一双鞋子究竟是什么目的?”

她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她只是哭,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触犯了什么,她只是哭。她只是问他们

“你们把张发福咋个了?他出了啥子事?”

在这漆黑的屋子里,她担心的只是发福,因为她明白,既然这些人连她这样一个普通的老百姓都可以随便拘禁,那么对于发福,他们的所作所为就可想而知了。她已经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种灾难之中,但她更担心发福。

监狱的警察拿这样一个人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为了在规定的时间之内向上级交差,他们只能够把这个女人留下来,他们必须结案。于是经过慎重地思考,监狱决定强制性地留置这个女人

“现在涉案的人员里面,一个已经畏罪自杀,一个又成了植物人,只有这个女人是唯一的活口,我们不论花怎样的代价都要她开口。”

这是一个只关押男重型犯的监狱,为了万无一失,监狱的几个领导在商议之后,作出以下决定。采取攻心的方式,先把那个女人关进监狱的禁闭室,然后再带她去医院看一下病床上人事不醒的张发福,并告诉她现在张发福已经成了一个植物人。反正外面的人也没有任何方式可以知道监狱里面的事,再说那些犯人见了女人一个比一个狼,她只要是多被犯人那绿阴阴的眼睛看几眼,保准她会把一切都交代清楚。于是一个不是犯人的女人,被关进了监狱的禁闭室。他们派了一个女警察去,在医院看了张发福之后,这个人从各个角度去谈张发福。最后她感觉实在是磨不过这个女警察,便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其实早就知道张发福是你们非法关押的,但是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把他释放了,结果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根本不象你们所说的那样与你们的两个犯人勾搭成奸,我不认识哪个叫王强,只不过那一天,张发福来问我要一匣火柴,我便给了他。如果你们要凭此给我定啥子罪的话,我觉得你们太没有道理。现在既然你们已经把我关进了监狱,这么多年了,我们这里的百姓早都晓得,你们监狱要想对哪一个人做啥子,谁也拿你们没有办法。我现在已经没有别的想头,我只是希望你们正确对待张发福这件事。我不可能是什么煤矿爆炸案的同伙,张发福也更不可能与那个王强勾结,我只是觉得,监狱发生的这件事情你们自己应该在你们自己身上找原因。”

“的确张发福是一个已经刑满了的人,但是事实证明监狱把他仍然关押在监狱里是正确的。如果不是在监狱里,这一次他唆使犯人搞爆炸的事要是发生在社会上,你想没有想过,我们的党和国家将会受到多么大的危害?所以从今以后,你不要再给我们提啥子张发福旧案的事,你只是把你们之间如何勾搭成奸的事情交代出来就行了。”

这其实是一块不好啃的骨头,无论怎么威吓,无论怎么引诱,这个女人就是不向监狱提供他们希望知道的东西。黑屋子不起作用,那些狼一样的犯人的目光也不起作用。他们只好就这样把她关在禁闭室里面

“关她三个月,我不相信她不说”这是监狱领导的指示。

他们告诉她,发福是畏罪自杀,自己从监狱的楼上跳下来才摔成这个样子的,她不相信,无论这些人怎么说她都不相信发福会畏罪自杀从楼上跳下来。

“他被你们非法关押,他根本就没有啥子罪!”

她想起了那只鸟,想起了那只被他们打中之后飞到她家里来的鸟。

“难道是监狱的人对发福干了什么?”

过去她无数次听发福给她讲述过监狱里犯人与警察的黑暗,她相信发福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一定是监狱里的警察对他干了什么,但她又无法弄明白发福究竟是怎样成为这个样子的。难道是监狱里的人把发福打成了这个样子,她想起了发福头上的绷带,。

屋子很黑,只有到了晚上,那只昏暗的灯泡才会通电,整个白天,这个屋子都处于中黑暗之中。每一天,那个给她送饭来的人总是会对她说一些不三不四的甚至是挑逗性的语言,好在那人不能够进到屋里来,就是放风,也是那个女警察来开大门。她不知道现在自己可以为发福做什么,但她感觉得到,发福此刻最大的需要就是得到尽快的医治,早一天醒来。

她已经没有别的什么企求了,每一顿饭菜从风门递进之后,她只是装模做样地吃上几口,然后便趁着洗碗的机会将大部分饭菜倒入下水道,她明白,现在自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跟这些人斗,她只有一个方式,渐渐地绝食,然后让这一切结束。这样的念头是那一天当她被带到医院,那个医生告诉她发福已经是一个植物人,基本上没有醒来的可能之后就产生的,现在她在等待最后的日子。

我等待着最后的日子,发福,我现在等待着最后的日子。你现在怎样了,难道你真的成了他们所说的植物人?发福,你一生之中受了那么多的苦,现在本来是你结束苦难的时刻,可这些可恶的人不仅把你非法关押在监狱里,而且还把你弄成了这么一个样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看见了你的眼光,那一天我从你的病床面前经过的时候,你的眼睛睁开着,我看见了你的眼光,但是我从你的眼光里面并没有读到我希望读到的东西。你在想什么呢?你的前妻,你的女儿?亦或是你身体的伤痛?你说过,你说过这世上你多年以来最放不下的就是你的女儿。我到过你的面前,你看见了我吗?你知道我到过你的面前、并且此刻因你而被别人关押在黑屋子里吗?我们认识已经很多很多年了,你是否还记得当初我们见面的情形?还记得那一天我举着锄头押送你的情形吗?

还有那一次,那个刮风下雨的傍晚?我女儿死活要我带她去见她爸爸。没有办法,我想自尽。我站在崖边,我想从那里跳下去,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你一把抱住了我。我挣扎反抗,可最终还是被你从那悬崖上拽住了。

“妹娃子,不管遇到啥子事你都不应该寻短见,要想得开,退后一步自然宽。”

我从你的怀里挣脱之后我还是想从那悬崖上跳下去,你再一次拽住了我,我只有痛哭

“我自己想死管你啥子事,你吃饱了没事干跑到这里来管闲事,我要到你们队上去告你非礼良家妇女。”

“你就是去告我,今天我也非得把你拉回去。”

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好在你的面前痛哭。你要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你要我把心里的难受说出来

“妹子,有啥子你就说出来,只要你说出来你就会好受些。”

我向你一个劳改犯说什么呢?我只有哭,这个时候天上划过了一丝闪电,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已经是一个母亲,我的孩子还在家里等着我,我犯下了过犯孩子没有犯下过犯,我凭什么要去结束这一切呢?

我回转了身,我开始向山下走去,你在我的身后给我说了一句话“妹子这世间再没有比活着还重要的事了,快回去把,你女儿还在家里等着你。”

我回去了,为了让我树立生活勇气,你总是找时间与机会来帮助我们。你说你再有几年就满刑,你说将来希望我到你家乡去做客。我还不知道你的家乡在哪里,我怎么能够答应你呢?后来有人告诉我,你的神经有问题,再后来又有人告诉我,你是一个冤枉坐牢现在被监狱非法关押的人,这些消息我听的越多我越是想见到你,想把我的心里话告诉你。然而老天是这样地作弄人,他让我们相识,他让我们彼此牵挂,可他却让你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不明白老天为什么会这样,你可以告诉我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吗?

那一天我看见你的眼睛里面有一些晃动的东西,那是什么?那是你的眼泪吗?植物人是不会哭的,那么是不是你现在已经快清醒了,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清醒了!我女儿走了,我不知道她会去哪里,我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顾及她,她已经长大成人,我已经没有能力再去管教她,现在我因为你而被这些人关押在这里,没有任何外人知道,我已经意思到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是在让自己的身体渐渐地虚弱下去,直到我离开这个世界。医生说你已经是一个植物人,我已经不敢去想象你能否醒来,可我有一种期盼,你应该醒来。即便是我等不到你醒来的时候,你应该清醒;否则的话老天也太不公道了。因为你一生之中受了那么多的苦难,老天不应该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你。你应该清醒,直到他们把你从监狱里释放出去。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回忆着你的目光。我看见了期待,我看见了真情,可我就是无法看清你究竟要在什么时候醒来。他们都说你的神经有问题,因为你总是在埋怨当初那些坏分子们,你说就是那些反对毛主席的人耍了阴谋诡计,你才没能将你的宝贝献给伟大领袖毛主席,毛主席才没有象人们期盼的那样万寿无疆。如今毛主席已经死去这么多年,皇帝都换了几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毛主席那般痴情,我只是感觉你的心里一定藏着什么苦衷。我也算是过来人了,但是对于你的心态我真的感觉难以捉摸。我现在没有别的企求,我只是希望你醒来,而我结束自己,就在这间黑屋子里。

十一

你在我的面前,是谁让你来的?我看见你了,我早都看见你了。我不是在天上飞吗?告诉我,你是怎么飞到天上来的,我给你说过了,那一天,你问我时,我就给你说过

“即或现在马上把我放了,我也不会再去考虑什么婚姻方面的事,我要去找我的女儿,我要带她先到那个广场去,把我期盼已久的事干完之后再带她她回到家乡去,回到我那离别已久的故乡。那些坏人们说她死了,我不相信,我就是要去找她,带她去完成我追求了一辈子的事。我不是不懂得这么多年以来你对我的好,但我知道我的处境,我不能向你承诺什么,我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

我是一个男人,虽然现在我是一个劳改犯,但我是一个男人,我也同样有男人正常的情感。许多年以前我就知道你喜欢我,虽然我们的地位相差悬殊,但是我知道我也喜欢你。我是一个劳改犯,可我从来没有作过什么坏事,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当初如果不是怀着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一腔热血,我怎么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事情已经过去,可我相信毛主席他老人家一定是受到了阶级敌人的陷害,才没有得到我献给他的宝贝,当然我仅只是一个开头。但是当初如果我献宝成功,全国人民争相干那件事的话,毛主席他老人家一定会万寿无疆。只可惜这是天意,我的宝贝没有献给伟大领袖毛主席,全国人民也没有了这个榜样,结果毛主席就不幸病亡了,可悲的是人民还不知道毛主席他老人家为什么没有万寿无疆。

你来了,我知道你要来,我也知道他们会叫你来,其实那一天叫我收拾东西从煤矿到监狱本部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有一天,你会找到监狱里面来。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一直把我关押在这里,我想我的女儿,我想我的家乡,我不知道为什么政府对我这样一个没有干过坏事的人也不放过。这些年来,我的申诉状不知道写了多少,可是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答复。我被关押在这里,就象被遗忘了一样,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我。雅菊

我看见你了,你跟那几个人到这里之后,你就留在我的身边,你就在我的眼眶子里面。我不是在天上飞吗?你又是怎么飞到天上来的?是谁教你制作的翅膀?你这是要与我同行还是我们碰巧在天上相遇?为什么你不再近一点,到我的心里来,其实我喜欢你,只是我是一个犯人,我没有资格喜欢你。可这天庭真的太奇怪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这么近,为什么我只是感觉,可我却没有听见你的话语。我想跟你说话,可我的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难道这就是天上的真实情景,我们这一对天上的翅膀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靠近,我们才可以象过去那样自由自在地交谈。我们在天上飞翔,就象传说中的比翼鸟儿吗?我没有如今电视里面那些年轻人的情感,但是我知道,我的心里面对你其实早已经有了一种非同一般的感觉。不行,我必须克制住自己的这一份儿女私情,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我还要飞翔,我这天空里的翅膀还得继续向我的目标飞翔,我不应该有儿女私情。

《自由写作》第73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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