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祚来:汉文帝(剧本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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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祚来

第五幕

朝政(下)

灯光暗,转幕。刘恒到前面独白。

皇帝不好当吧,亲情友情爱情,谁不为情所累,弟弟淮南王杀人了,我割了自己头发,舅大人杀了人,不能再割自己头发吧,下辈子当马做狗,决不做皇帝。太累了。太麻烦了。当皇帝就是演戏的,演这曲戏太累,不如你们,花点银子,买张票,看戏,看戏容易,演戏,难啊。

你看看,杀一个舅舅这么难,如果是我父皇高祖,他看都不会看一眼,舅大人就烟消云散了!还送酒给你喝,送三聚氢胺给你喝,你也得喝!

我真是一个弱皇帝。

你看,三皇五帝到如今,没有一个皇帝像我这样,遭到如此多的顶撞,总有大臣总有儒生来教训我,而最后的结果,似乎我总是错的,而他们,却总是对的。

皇帝老是犯些错,也没什么,犯了错,改了错,被顶撞了,我退一步,他们不畏惧我,反而喜欢我。我是弱者,我是握着权杖的弱者,我是让权杖弱下来,不至于伤害别人。

我是一个柔弱者,我是一个心甘情愿成为弱者的皇帝,刚入长安,周勃陈平等老将前来接迎我,周勃要借一步单独与我说话,居然被我手下人喝止,他居然问周勃,是因私还是因公?周勃答,因公,手下便说,因公那就当着大家说,为什么要说悄悄话?

你看,我甚至不能单独与一位大臣说话,现在想起来,是这位冒死制止我与大臣单独说话的小臣是多么了不起,那样的时刻,我当众单独与一位大臣说话,这对我自己是多大的风险,每一个功臣都会猜测,我们之间说了什么,传言会漫天飞扬,我得到一个人的私话,却可能失却天下公信。

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吗?

天命可畏,天命可畏吗?

灯光隐去汉文帝,小吏敲锣上台,走一圈,下,边走边喊:

幕后传来锣声,一吏边敲锣边喊:苍狗食日,天象诡异,官民宜家居勿出外,以避邪瘴之气。

后边传来孩子们敲锣敲碗敲盆的声音,儿歌童谣:

唱:
苍狗苍狗
勿食日头
食了日头
烧坏心口
苍狗苍狗
吐出日头
我有芋头
喂你一口

儿童齐声喊:

苍狗食日罗
大人回家睡觉罗
小孩敲锣打苍狗罗

灯光暗,文帝垂手而立。

文帝:天神上帝,知我罪我,勿加灾我大汉我黎民百姓!

(念三遍)。

吏声锣声童谣声远去。

沉静一刻。

有童声喊:天狗将日头吐出来罗

童声齐喊:天狗将日头吐出来罗。

文帝双手合一,仰望天空,说,敬谢天帝,敬谢天帝。

卫士:报皇上,宫廷外有大量儒生聚集。

正说时,外面传来儒生们集体喊口号:

天有日食,天子有责,皇上罪已,天下太平

太尉提刀上:皇上,宫外有大量儒生聚集,是不是要驱散他们,请示之。

文帝:他们有没有带刀带棍的

太尉:回皇上,没有

文帝:他们有没有冲击朝廷

太尉:没有,他们静立于宫廷大门之外,要提交谏书,要皇上下罪已诏。

文帝:让他们派一二个儒生交到宫里来吧。

太尉:皇上,这些儒生们得寸进尺,朝廷没有重用他们,所以他们总在存心闹事,天上日蚀,无关皇上功德过失,我们还是驱散他们为宜。

文帝:太尉,你有不知,古书上有这样的说法,皇上有过失,上天以灾难与异象来惩戒天子。我且拟罪已诏,亦可安抚天下民心,皇上会道歉,会罪已,天下的官吏民众也就会经常内省自己。皇上会内责懂谦卑,内心才会柔软,才会有宽容博大,这符合道家的意旨呀,大海居于卑下,才成其为浩渺,手腕强大的人,内心可能极其偏狭脆弱。

太尉:回皇上,古国帝王也是可以免责的,既可以将上天降下的罪责转与重臣,免重臣以谢天下,亦可转罪责与众儒生们,是他们在乱天下,诽谤朝廷,天降不祥,我们可以借机惩罚儒生集团。

文帝:万不可如此而为之,太尉,天下的刀剑都在我们手上,我们要杀人放火,用不着找任何借口,但杀人容易,降罪于民容易,他们流下的血与泪,溅在宫殿的墙上地上,可以用水洗净,但那些血与泪溅洒在丹青史籍里,我们用什么都洗不净的。他们不过是要我罪已,以谢天下,并无大过,让他们进来吧。并召御史大夫、左右丞相入朝议事。

太尉:是!

儒生由太尉带上。

儒生:小生拜见皇上,谢皇上隆恩。

文帝:你们有什么建议,递交上来就是了,只要是有利社稷百姓的,我都会采纳,用不着那么多人在那儿喊号子。

儒生:我们在一起喊号子,是想告诉皇上,我们是很多的人,是很多的人在发出声音,只有一个目的,是希望引起皇上重视。

文帝:我这不是重视了吗,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弱皇帝,所以联合起来欺上啊?

儒生:小生不敢,只望见到皇上,面呈我们的思想。

文帝:有何思想,尽管说来。

卫士:左右丞相到,御史大夫、廷尉到。

各位大臣端坐二旁,每人前面一个小桌子。

文帝对儒生:你不必拘谨,先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儒生:小生辕固生,代表长安二百零二名儒生,向皇上进谏,这是谏书(帛书),上面有我们二百零二名儒生的签名。主要内容如下,一是今日日蚀,古籍有言,日蚀,天异象以警帝王,希望皇上颁布罪已诏,以抚息天下民心,二是尊重儒术,重用儒生,现在国家独尊黄老之术,使国家缺少生气与强盛之机,兴办太学,征招博学儒生以施教天下,礼教天下。通过读五经尊孔孟,使天下人知书识礼,我大汉文质彬彬胜过西周。三是废除诽谤与连坐之罪,此二罪均源于暴秦。广开言路,使天下人的才智得以畅通地贡献朝政。

文帝:关于罪已诏,刚才我与太尉说过,我亦不妨成为三皇五帝以来,第一个罪已的君王,身为一国之君一朝之主,既要替天行道义,亦要替天担罪责。第二条,关于重用儒生治国,启用儒术为国学,还有兴太学、废诽谤罪及连坐罪,则要听听各位大臣的意见。

左丞相:自高祖以降,我大汉尊黄老之术,与民休养生息,国强民富,天下清宁,而儒术则过于重视礼教与古人典籍,唯古人与圣人马首是瞻,我以为国家还是应该继续尊黄老,而轻儒术。

右丞相:兴办太学之事,倒是应该考虑,国学继续尊黄老我不反对,现在国泰民安之事,应该广开言路,兴办太学,要使民间清秀孝廉之士进入太学堂中,得到博学之士教诲,使更多的仁人智士进入朝政,国家才能更为强大而明智。

太尉:我们也许可以考虑重用儒生博士,但太皇与皇后不一定喜欢,儒生们要过这二关,难矣,儒生的命运真是有些像他们的先师孔子啊。

儒生:太尉大人,不得贬损先圣孔子,天下有无数的莘莘学子追随先师,如若不尊孔子的道德礼教,天下必归于草莽洪荒。也许今天我朝不能独尊儒术,不久的将来,儒术必将盛行天下,先师孔子必如日月照我中国。

御史大夫:如果天下独尊儒术,并不是什么好事,而儒术也并不就是孔子真正的思想之境,先师孔子想用西周的礼数来训导天下教化天下,他最想训化的人,就是君王,而现在的儒生,最想辅佐的是君王,更多的是只是想获得一介身份与地位与荣耀而已,儒术成为帝王的衣裳与帽子。

儒生:请大夫不可轻侮我们儒生的崇高追求,我们忧国忧民之心可昭日月,今天我们冒死进谏,难道不是为了天下之人而仅仅是为了自己一已私利?

太尉:我只是想,如果没有孔夫子与你们这些儒生,天下会更太平安静一些,这是我的真心话。

文帝:好了,太尉,我们允许儒生们的表达,他们有自己的追求与理想,也是难得的,言者无罪嘛。自高祖以来,尽管我们尊黄老之术,但还是接受了儒术与其它流派的思想观念,现在请御史大夫替我起草罪已诏,而尊儒术这国家指导思想,我以为不可,不仅因为太后与皇后不喜欢儒术,我个人也觉得黄老之术已深得民心,百姓不需要太繁琐的礼仪式之教,每个人心中都有道义仁爱,如果过于礼仪化知识化,反而使人不知所措,舍本逐末。下面讨论一下废除诽谤罪与连坐罪的事情。先请辕固生陈述观点,再请廷尉发表意见。

儒生:诽者,言语相反也,谤者,言语相异也,这本是自然常理,现在“诽谤”却是一条罪,仍然禁锢着我们言语。《吕氏春秋》说到,远古的帝尧、帝舜时期,曾经在皇宫门口,竖起一根“诽谤之木”,木头上钉有一块横板,专供百姓在上面书写对国家政事缺失的意见。诽谤之木亦即后来皇宫门前的华表,《国语》一书中的《周厉王杀人止谤》一文,也明确地认为,百姓诽谤天子周厉王,即对周厉王的政事提出批评,是一种合法的权利,周厉王把诽谤自己的人杀掉,是完全错误的。周厉王不但生前被民众赶到国外去,就连死后被谥名为“厉”,天下没有人喜欢厉王,厉者必害。“诽谤”二字,变成恶义始于秦法,犯诽谤罪者,在斩首之前,还要先割掉舌头。如此酷法,应该令行废止,以广开言路,使天下人可以与帝王言谈,只有获取民意民智,才可使天下长治久安。而连坐之法,亦使邻人相互为敌,以邻为壑,不若废止,使邻里友爱相守,民风可得纯朴也。

廷尉:我支持辕先生之建言,应该废止暴秦的诽谤罪与连坐罪,使言路畅通,民间友善。

太尉:诽谤罪如此令行禁止,如若有人诽谤朝廷、散布妖言惑众,可能引发动荡,特别是政局不稳与灾难之时,更易惹生是非,严法酷刑,还是维系国家安定的不二法宝。

廷尉:恶法酷刑谁也比不过暴秦,可最终结果是什么呢,大家不都是看见了么?在许多的时候我们的执法者都不自觉地用了暴秦恶法,但只要经过我的手审判,我都尽可能减刑与宽待,甚至为此不少顶撞皇上,结果我们看到,民间社会因此对朝廷充满感恩,既然我朝尊黄老之术,还是应该顺其自然,用谦卑与怀柔来感化天下民心,而暴力威胁只有一时之用,难以持久发挥作用。

文帝:“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诅上以相约结而后相谩(民众共同诅咒皇帝,其后又相互揭发出来),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后,有犯此者勿听治。”

儒生:吾皇圣明,吾皇万岁万万岁!

*

文帝独白:

你说这些儒生们,有时可爱,有时可怜,有时也可恶。为了稳定天下,真可谓穷尽心机了,为了让女人上不乱政下不乱家,有一个儒生居然建议我,让天下的女人都裹上小脚,说这样于家于国都有利,可以让国家长治久安,维持稳定,家里的女人不再乱串门了,宫里的女人也难以乱政了,行动不便啊,只能守着闺闱。这事让我太皇太后知道了,结果怎样呢,你们都知道,女人的脚下没裹小,这儒生硬是给裹了九九八十一天的脚,放出来后一年多了,还是拐着脚走路。这儒生有句名言,令太皇太后与皇太后都无法容忍,他说什么,天下的女人都是老虎,只有将老虎们囚在笼子里,天下才得太平,怎么囚住老虎呢,就是让女人们的脚裹成小脚,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既讨男人喜爱,又不至于威风到像吕后那样,凌驾于天下男人之上。唉,老虎没被囚住,反倒让老虎囚住了自己,一介儒生啊。娘没杀他,已是他三生之幸了。

上有天,下有地,上有五帝,下有后土,上有老母亲,下有百姓,边上还有皇后与儒生。上敬下爱,都好办,最难办的,就是身边的人,儒生与皇后如果较起劲来,天下人就有看不完的笑话了。

*

***

转换舞台场景。

灯光隐去汉文帝。

*

后半台亮起,太后与儒生辕固生对坐。

皇后:听说你们这些儒生不喜欢黄老之学,想让我们整个国家都改信儒术?

辕固生: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皇后:当然希望听真话

辕固生:说真话会不会遭打击或被治罪?

皇后:当今皇上已废除诽谤罪,我大汉天下,你见过因言获罪的么?

辕固生:那我就说实话吧,我不喜欢道家学说。

皇后:你只喜欢儒家学说

辕固生:是啊,博大精深,说尽了人世间真理。

皇后:那句“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精彩么?我怎么总是读不懂这句呢?

辕固生:为句很直白呀,为什么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因为离他太近了,他不尊重你,你离他太远,他就冤恨你。

皇后:那你离他不远不近,行不行。

辕固生:那是因为你不能保持距离造成的,不是女人造成的,也不是小人造成的,是你家孔子圣人不会数学造成的。

辕固生:无语。

皇后:你说,你母亲大人是不是女人,孔子圣人是不是母亲生的?是不是?啊?是你妈难养你,还是你难养你妈?你们这些儒生,简单能将人气死。

辕固生:许多圣人的话,都可能有些问题。

皇后:你是说老子道德经也有问题,哪儿有问题,你说出来听听。

辕固生:譬如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明明是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一等于三,二怎么是一生出来的呢,您说孔子圣人数学不好,老子圣人数学也不好是不是?

皇后:亏你这位博士说得出口,老子的的数一二三,是数么?

辕固生:不是数又是什么?

皇后:老子最尊重的是母性,道是雌的,所以能生出一,一还是雌性的,所以能生出二,二还是雌性的,所以生出三,三就是多,多生出万物。一二三,还有道,都是生命,生生不息,由道而数,由数而物。这是天地之大精神。

辕固生:玄而又玄,众妙之门,这门也只有母亲们能够进入,喜欢进入,看样子我们男人进不了之玄妙莫测的老道之门。

皇后:黄老之术,让天下百姓休养生息,我们都看到了国泰民安,百姓过上了从未有过的和平安宁的日子,改变黄老之术,改用儒家礼教,只会使人们尚虚饰重仪式,更会无限地扩张疆土,这也许可以满足儒生们的心理,但百姓能得到什么?

辕固生:百姓是得到了一些生计,但大汉却因黄老弱国政策,而丢尽脸面。

皇后:我大汉几时丢尽了脸面?

辕固生:你总能记得吕后蒙辱的事情吧,匈奴可汗寄书吕后,竟要娶我年迈的太皇太后成为自己的续房,这对我们大汉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太皇太后居然听信黄老之术门客见识,妥协,退让,推说什么自己年迈,无法上可汗的床了,所以无法嫁到匈奴。自此之后,就是和亲政策,将我大汉公主宫女嫁与匈奴,送金银丝帛粮食以乞其不犯我中原,这就是道德经中所倡导的,虚弱自己,以求生存,是柔弱胜刚强,还是屈辱求偷生?

皇后:辕先生,你也应该记得白登之围吧,高祖亲自带领军队在前线作战,这样的场面是不是能够满足你们儒生的悲壮心理需要?最终受伤受辱的是谁?是大汉皇帝!

北国匈奴,后面是无边的草原旷野,凶猛而彪悍,以中原之力来与匈奴做无休止的争战,国无宁日,民无聊生,我们的妥协最终换来的是和平,而不是你所说的屈辱,既然征战会带来屈辱,而和平也同样带来屈辱,为什么不选择和平的屈辱呢?(作战费用问题!!!!)

辕先生,你一直在鼓吹独尊儒术,为废弃黄老无为之学,自高祖以来,尊黄老之术,并没有禁绝儒学,而你们这些儒生,念念不忘的却是独尊一家,孔子倡导的仁,在你们心中所存几何?国家需要通过征服来获得尊严?子民通过礼教来获得秩序?天下的思想,有什么比得伟大的道德经?道德经说的是每一个人都可以自由自在地生存,并决定着自己的劳作与生活,一切全在无为无言之中,你们儒生们呢?想用你们的教化来改变天下,我一直观察你们这些儒生们的追求,说穿了,你们这些儒生们是一个自己希望有所作为的利益集团而已,你们自己不能征战,可希望通过国家的征战而获得国家尊严,你们自己不能劳作,却希望将那些劳作者管制起来,服从你们的宏大理想。你们一心想的只是有朝一日成为一个权力集团,来掌控我们汉家江山而已。

辕固生:尊敬的太后,我们是武不能战,农不会耕,但我们却有着替江山社稷献身的抱负,因为我们尊敬先师孔子,所以我们成为一个追求人文道德理想的集团,而不是一个利益集团,我们还希望朝廷设立太学,使读诗书的儒生们在这里传播知识与道德。国家应该由有道德有知识的人来监督,时时提醒帝王们,不可违天时悖民意,还要揭露乱党乱政阴谋,当年吕后篡我大汉江山,这是一个令人痛心的教训,所以必须有正义之士在宫廷之中成为道义力量,匡扶正义,永葆社稷。我不希望看到太皇太后与太后对朝政过多的干预,这对国家只会带来动荡。

皇后:你居然指责我与太后在幕后干政,要是让太皇太后知道了,雷霆震怒你就会碎尸万段!我说给你这些儒生们听着,如果不是太皇太后在,如果不是我们冷眼看着你们,提防着你们,天下早不知是姓刘而是姓孔了。治大国若烹小鲜,用不着你们这些儒生们这样费尽心机,我只奉劝你,不要沉迷于孔子那些诗书,读读老子的道德经吧,迷途知返,还有一条生路。

辕固生冷笑:老子道德经,妇人之书尔,在家里看看还可以,不能让外人知道了。这等书看着看着,看多了,人就成了猪了,什么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其实是猪至老死不相往来,太后,我大汉需要儒家强我汉骨,我大汉之人,可战死沙场,不可学黄老苟且于世啊。

皇后:大胆儒虫,受屈辱的只是太皇太后,朝廷承受屈辱,为的是国泰民安,战死沙场的,从来就是大汉将士,何时见过你们儒生浴血厮杀?大汉有什么面子?这些面子都是你们儒生们假想出来的而已,你不是想着与敌厮杀么,你不是瞧不起猪罗么,来人,拿下这儒生,让他与猪圈里的猪一搏,我倒是想看看,他是怎样一个壮怀激烈的勇士,看看他的孔圣人怎样教导他战胜一只猪。

辕固生:太后娘娘,士可杀,不可辱。

皇后:猪也是不可侮辱的,你不仅侮辱了老子,还侮辱了猪!你受不受辱,看你自己的力量吧。

卫士押下辕固生。皇后下。

灯光照向舞台一角,通过窗户能看见辕固生,但看不见猪,只听得见猪与辕固生搏斗的声音。辕固生被猪追得满猪圈跑,帽子丢了,脱下上衣与猪对打,猪不断嘶叫,哄哄哄的,几个回合下来,辕固生斗不过猪。

传来哗笑声。

辕固生不断对猪大叫,士可杀,不可辱。但猪只有哄哄哄的回应,不断追咬辕固生。

汉文帝从后门上,走到窗前,递上一柄剑。

猪应声倒地。

传来喝彩声。

汉文帝将卫士的外衣脱下,披在辕固生的身上,扶他下台。

辕固生还提着那把剑。

汉文帝:你胆可真大,竟然敢在太后面前说真话,但你要知道,说真话不会有好下场的。

辕固生: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什么好下场。

汉文帝:我刚才发现你剑术不错啊,一剑就将猪刺杀了。没想到北大毕业生,还会杀猪啊。

辕固生:读诗书练术数学骑射,这也是我们儒生的基本功吧,晚生且练一曲与皇上何如?

音乐起
歌声:剑只是我的饰品

经书浸染我心
血性写刻在竹简上了
只想变成丹青
想说些真话
你且听且不听
士可杀
士皆可杀
全问你内知良心

剑在我手
且舞且吟
血也可以涂地
肝胆照日月星辰
我不写丹青
舞一曲剑歌
只慰我心
——《剑歌》

辕生舞剑,剑如风,逾舞逾急,音乐与舞剑骤止,汉文帝大惊。

辕生将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对着汉文帝:

*

辕固生:皇上,我不愿意看到太后干政,我不愿意帝国还遵循黄老之术,我以我血证我清白,不图功名,只图社稷强大安宁。

汉文帝:先生不可!太后不过是求教你对道德经的看法而已,你是为江山社稷,我问你,太后是不是也为江山社稷?太后如果是权力干政,先生是不是在用剑干政?

辕生:千秋万岁,唯孔子为圣人,不尊儒读经,则天下必归于洪荒,而乱象纷生。

汉文帝:我只求教先生一个字,先生与我释疑后,再以剑慰心不迟。

辕生:何字。

汉文帝:儒。

辕生:儒者,教化天下也。

汉文帝:是啊,你看儒字,从人从雨,雨下为而,而者,书斋也,儒化育天下,如雨如露,滋育而无动干戈。先生用剑,以谢绝生命,儒生们如果都用剑,天下由谁人来熏陶教化?你看那春天的雨滋育万物,让万物从土地里长出来,先生用血能够让种子从土地里长出叶苗来吗?

辕固生:固生有愧先圣,有愧皇上,愿削发三年,自悟自省,以谢君恩。

汉文帝:你与太后所思所想所尊,只是不同的,孔子说过,和而不同,不同而和,而不是敌对的,此事无关生死,老子是孔子的导师,他们之间并没有生死之劫,为什么后人却因为他们思想追求不同,而闹出生死之怨呢?

辕生:因为这关系到国家的前途与命运。

汉文帝:这无关国家的前途与命运,只关系到你自己的前途与命运。国有国运,人有人运。是尊黄老之术,还是独尊儒术,这不是皇上一个人决定的,国运自有选择。

辕生:皇上不可推却自己的责任,从吕后到太后,都尊崇黄老,她们何尝没有自己一已念想?如果不尊儒术,空留儒生锦衣玉食不若养猪,我且皈依山林,种瓜田园。

汉文帝:说来说去,你却成了黄老之术的继承人了,你没读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饿其体肤,使其抑郁不得志?

辕生:天已降大任于听政后宫的太后皇后们了,儒生只是天降下来的猪罗。

汉文帝:先生此言差矣,猪是道家追求的生活理想,儒生们,追求的是狗的情怀,忠诚而敏感,勇猛而无畏,所以先生不可自喻为猪,而可喻为犬,犬儒是也。

辕生:是啊,皇上所言极是!犬儒,犬儒,犬儒。我是一头犬儒。一头与猪厮斗的的犬儒。一只斗不过猪的犬儒。

汉文帝:那皇帝是什么动物呢?

辕固生:是老虎

汉文帝:先帝是老虎,晚帝们,可能只能算家猫吧,能捉点老鼠就会被百姓山呼万岁了。好皇帝与坏皇帝之分,就是好皇帝吃老鼠不吃百姓,坏皇帝吃百姓不吃老鼠。

车:皇上过于自谦了,皇上清廉自守,爱民如子,自皇上主政,长安城的老鼠都少了许多,现在找老鼠比找猫都难。

文帝大笑:听百姓有言,狗拿耗子,长安城中耗子少了,是不是你们这些儒生们喜欢吃耗子造成的?

外面传来喊冤声,同时有击鼓声。

汉文帝与车辕生同时说:击鼓喊冤!

汉文帝:不知何人到朝廷前来喊冤,似是一老妇人在喊。

车辕生:皇上不可亲见喊冤者,有失天下之至尊,如若喊冤者都受到皇上接见,天下蒙冤受屈者将蜂涌长安,则长安成为击鼓喊冤场矣。

汉文帝:先生此言又差矣,我执政三年,也不可尔尔几遭击鼓喊冤之事,一妇人远道而来,孤身一人步行到长安,是何等的不易,要知道,冤声到了门前,就是正义到了门前,如果正义到了门前,你不打开门,那么外面就会滋生更多的不义与邪恶,那时候,开门就迟了,想开门,门都会打不开了。我们且听听这位妇人有何冤楚。

来人,将击鼓喊冤者带入。

妇人:青天大皇帝,我总算能进宫殿里申诉了,我那儿子在家不孝敬父母,他爹硬生生地被他气死了,请皇帝派人到我家里将我儿子抓走坐牢。

文帝转向儒生:此事交你去调研查办吧,如若他的儿子实属不孝,可从重发落,让当地下拨粮食给老妇人,保障她的生活。

儒生:是

妇人:你真是青天大皇帝啊,天保佑你,地保佑你,你能活上一万岁万万岁。

灯光暗转,儒生下

*

汉文帝独白:

我并不认同儒生们的见解,他们是儒生,却离他们的圣人差得很远,他们建议高祖将房子修得高大威严,将皇帝的龙椅做得高高在上,无论是服饰还是宫中行为,都要符合礼仪式规范,一切似乎都来自那个莫须有的西周。

吕后总是不喜欢他们,薄太后还有现在的窦皇后,总是对他们心存芥蒂。

他们想有所作为,无论是自己,还是国家,这与他们的先师孔子倒是一脉相承,要复兴周礼,但却失却了道家追求的那份朴素与本真。你们看看,老妇人上访到长安来,这样大的事情,对儒生来说,却可以忽略不计,想想自己如果就是那老人,或者自己母亲就是那上访来长安的老人,情何以堪?孔子还讲过,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已欲达而达人。但这些儒生们,没有的事,却能弄成大天大的事情,别人衣服穿得不对,礼仪有什么不合礼数的,都会使他们觉得天塌下来了,如果没有礼仪,人就不是人了。道家让这个世界变得简单,让人成为儿童,而儒家,则让这个世界变得复杂,恨不得让刚出生的孩子们都变成一个长老。

你看老子讲的道学,天大的事情,都成了小事情,治大国,若烹小鲜,极小的力量,却能无所不能,水与婴儿都是极柔弱的力量,却比任何力量都能强大,滴水可以石穿,婴儿柔弱,却能使天下人都对它充满爱怜。

让我独尊儒术,我做不到,但我可以听儒生们的真话,也可以听兵家杂家道家的话语,你可以坐下来对话,只要你不用剑来说话,我们都可以坐下来谈谈。

说这些的时候,我就有些想那个日者弈。他是那样的快乐那样的智慧那样的坦诚。我要是把皇位给他,他可能都会拒之千里。他行走在天空底下,观天象于星月之夜,他能与无数百姓交流对谈,他居然说大地是圆的,想起来仍然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晕倒状)

我是一个弱皇帝,我只想做一个谦卑的皇帝。强大可以征服国土,而柔弱与温和却可以收获人心。靠强力征服异已,必使自己日夜处在紧张的高压状态,日子久了,不用别人摧毁,自己就崩溃了。没有一座高山能阻挡奔腾的河流向前。与其堆垒高山,还不如顺从河流。这河流就是人性,皇帝所要做的,不是为帝国的光荣与面子,也是不扩张更大的土地,更大更大的土地,对百姓有什么意义,对朝廷也只会增加卫边的难度。

既然尊崇老子道德无为之说,那就怀柔到底。我们看到了暴政的极致,那就是秦皇的作为,我要让世人看到仁政的极致,不杀人不灭口,是不是也可以国泰民安和谐稳定。

*

卫士:报,有日者弈求见皇上。

汉文帝亲自迎上:是日者弈吗?真的是日者弈吗,快让他进来。

日者弈进。

日者弈:皇上好。

汉文帝:好好好,你好吗?这些年你都去往哪里了?怎么没一点音讯?

日者弈:谢皇上惦记我,这些年我一直往西行,一方面想看看不同的地方日行月移斗转之律,另一方面也看看各地的风物人情。

汉文帝:你是怎么能够度千山万山到达异国?又怎么能通异域语言呢?

日者弈:皇上有所不知,我大汉在西域诸国盛名远扬,我们的丝绸被异域诸国视为天国的礼物,崇尚有加,贵比黄金,我是随着汉人商队到达异域,然后商队又将我托给异域商人,丝绸到哪儿,我最终就到达哪儿,皇上没想到吧,就是蚕吐出的那缕游丝,将我牵引到万里之外的异域他邦,我最终到达的国家是大秦,当地人称为罗马城,与大汉一样地域辽阔,威镇海内。

汉文帝:(端详着),你真是饱经风霜啊,没想到异域他邦的人,也如此喜爱我们的丝织物。蚕为天虫,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但只有我邦之人心灵手巧,才织纺出如此精妙绝伦的丝绸来!我还想问你,你是从东边回到长安的,还是从西边回到长安的?

日者弈:我是几乎是原道返回到长安的。

汉文帝:你忘记了?大地是圆的,你从西北前行,你应该从东南回到长安啊?

日者弈:是啊,是应该从东南回来啊,但大海大洋阻隔了我,如果我有航船,相信从东南回来是应该成行的。

汉文帝:天外奇谈啊,奇谈异论啊,不过也是一种说法,你说大地是圆的,到了异邦那里,有没有人听信于你?

日者弈:我向西行一万里地,越过匈奴之境再往西,历经沙漠与草原,有河流有耕地,有城堡有港口,有大海有雪山,可谓大千世界无所不具有。人种各异,有黑人还有白人,有黑眼睛之人还有蓝眼睛之人,有黑头发的人还有金头发红头发之人,他们说着不同的话语,吃着不同的食物,风俗也各异,人真是有无数种不同的活法呀。至于对天象的观察,我们以月亮亏盈为规律制定四季节庆,而罗马人却崇拜太阳,以太阳运行规律来定律法。我与他们谈及大地是圆的,他们哈哈大笑,与皇上一样,他们都建议我一直向西走,然后呢,从东方回到他们那儿。我知道没多少人相信我,但我这一行,通过观察记录,更坚信了自己的想法。大地如球,如日如月如星辰,漂浮在天际,以我们不察觉的方式在运行。所谓大音稀声,大象无形,大动不动是也。

汉文帝:说得好,大动不动,这可是你加上的,说的也是啊,日月都在运行,但谁人通过自己眼睛能看出他们在运行呢,大地是不是也在运行之中?可是我们却都看不见啊,孩子们成长也是啊,一天天长大了,但谁能看得出他们成长的过程呢?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我无法认同,而且我就是认同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大地是圆是方,我们都一样生活,都不影响我们农耕与劳作,不影响我们读书识字生儿育女。

日者弈:我们的星象学来自易经,察天人以观人文,所有的天象变化都影响着我们的生存与命运,他们的日者也致力于天象与地理人文的穷究,他们发现月亮的盈亏与大海潮信的关联,天象的研究看起来一时不影响到我们生活劳作,但总有一天会产生不可估量的作用。也许地震风雨灾难都可以通过日月大地之行来计算,这样也就不用皇上为天地灾变来承担罪错,也就不用下罪已诏了。

*

汉文帝:天国有神管治天象,我们人间只能管治人间,就像海中的鱼,不可能知道我们人类的思想,我们地上的人,也永远猜度不到天国的规则,我倒想知道他们的皇帝是怎样管治国家的,他们是不是也将帝位传给自己儿子?他们的国家是不是也有匈奴扰乱?他们的人民是怎样获得幸福安宁?

*

日者弈:大秦人可真是爱干净啊,入他们帝国之城时,先得洗沐净身,怕外邦人把不洁的东西带入他们城邦里,他们不仅敬神还敬英雄,英雄与神的雕塑比城里的人还多?

汉文帝:雕那么多的塑像,肯定劳民伤财,还不如修建长城呢。

日者弈:我们大汉是与外睦邻,希望边境无烽火,而他们却将烽火烧向无边的土地,他们有强大的军团,饶勇的将士,战争打到哪里,就将宽阔的直道修到里,臣服的国家的人享有他们的市民待遇,而不投降屈服的国家,则可以亡国灭种,男人们被杀,女人与孩子就被掠夺到大秦成为奴隶。

汉文帝:没想到天下还有这等残酷而没人性的国家。

日者弈:我们喊他“大秦”,其实它与前朝秦始皇一样,以征服与掠夺为天命为荣光,东有秦始皇,攻城掠国,搞大一统,西有大秦,无限扩张,残无人性,好在大秦离我大汉甚远,否则我中原又面临一次惨无人道的血洗与杀戮。

汉文帝:大秦与匈奴一战若何?

日者弈:如果匈奴一直向西扩张,而大秦一直向西侵略,必有恶战,以匈奴之力,向西征服横扫中小列国,应该国力有余,我们不妨资助匈奴向西扩张,由我大汉提供后援支持,让好战的国家通过战争决出英雄,并互相消耗,不失为上上之策。

汉文帝:那我们派人去游说匈奴,让他们向西扩张吧。我们不想成为英雄,也不想扩张更大的地盘,只想过和平安宁的日子。

日者弈:是啊,我们日者会有所作为的,我们足迹遍于天下,相信匈奴可汗会改变国策,向西扩张,我们要做的是,每年提供一些必要的供给,当然还有和亲之策。我们美丽的公主也是最有影响力的说客啊。

汉文帝:真是好主意啊,没想到,游走天下,也能福祉大汉帝国。日者弈呀,你的价值真是高过大汉千军万马。

日者弈:皇上过誉了,行走天下,上观天象下察人文,只是我的喜好而已,怀天下而育万民,是皇上的天子之命,我辈不过略尽些微之力敬三两谏言而已。

汉文帝:你还没说他们的皇帝与子民的生活呢。

日者弈:大秦没有皇上。

汉文帝:西国的天下居然没有皇上,没有皇上,那还成何体统?天下为谁而打?

日者弈:我也是奇怪呀,一个国家没有皇帝,他们国人说,罗马没有皇帝,元老院里的数百个元老,个个都是皇帝。他们打仗是为了国家荣誉,也是为了每一个人的利益,战争胜利之后,每一个公民都能分享到战争带来的利益,他们是一群合伙的强盗。

汉文帝:元老院里个个都是皇帝?元老院里都是些什么人?

日者弈:是啊,个个都是皇帝,元老院里有过去战争中的功臣,有德高望重者,还有家资万贯却慈善仁义者,他们在一起,就是开会议事,国之大事,都在这里定夺。

汉文帝:我大汉也有元老院啊,你看我能当上皇帝,全赖元老之功,如果没有前朝功臣老将,没有王侯们众议,我是坐不上这个皇位的。

日者弈:有点类似,但大秦的元老们是选举产生的,他们既有功于国,更有信有利于民众,他们一旦成为元老,就集体享有至高无上的国家权力,国家还有二个执行官,相当于左丞右相,他们具体负责国家的日常运转,但到了战争紧急之时,国家由一个独裁官一个人指挥,所有人都得服从这位独裁官。

汉文帝:执行官与其它官员都是民众选举出来的吗?

日者弈:是啊,因为他们的国家是共和国,也就是所有人的国家,我们的国家体制与他们完全不同,我们是夏传子,家天下,天下打下来了,就由一个家族一个姓氏来管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的共和国,就是每一个公民都有选票,都有选举权与被选举权,都有自由表达权。法律面前也是人人平等。

汉文帝:你去那儿你也有公民权么?

日者弈:我没有,我是外邦人,外邦的商人游民在那儿都没有公民权,公民权是要尽义务的,要交税赋,要自备武器随军参战。

汉文帝:啊呀,我们大汉太大了,不可能一人一票选举出元老,也不能选举执行官,你想想,东海之滨的人要投票到长安来,家里的田地谁耕种孩子老人谁赡养抚育?

日者弈:可以层层推举啊,层层推举夏之前的禅让制就是这样啊,如果不让有德之人成为国家的管治者,那么就只有群雄并起,强者为王了,天下大乱,必然民不聊生。

汉文帝:层层推举,这个我大汉可以做到,马上可以做到,让那些孝廉、仁义、智识、施财好德之人,推举到长安,让家天下成为公天下。如果县衙不推举本地才德之士,一经发现立地革职。

日者弈:是啊,庸官贪官是国家之耻,国家用才德之人,乃国家之幸民众之福。国家用才德之人,更会使民众向往道德文章,而不致力于贿赂钻营,官风正,则民风淳,民风淳朴,则天下不治而安,无刑无狱而得和谐。

汉文帝:那我们大汉也组建一个元老院,然后由元老院来选举下一任皇帝,为什么必有是我的儿子当皇帝呢,他有何德何能来问治天下?我是由元老们推举的,下一任皇帝也应该由元老们推举啊。

日者弈:是啊,想当年,吕氏集团被一举剿灭,这既是元老功臣们的功劳,也是刘氏诸王的战果,刘氏二王刘章与刘襄,进长安之见已约定由刘襄入主宫廷为帝,但最终呢,功臣元老们却通过分析议论,认为最应该入主帝位的,是偏居一隅的代王您。这是何等的气派与心怀?这是怎样的智慧与博弈?推举出来的帝王与天生一个帝王或通过战争获取帝位的帝王,有着天然的不同,推举出来的帝王会更愿意听取元老大臣们的意见,更愿意倾听民意民间声音,更懂得谦卑与体恤生民。而自然继承来的皇帝,则更可能自以为受之为天命,天下必然为孤家寡人囊中之物,不知珍惜一意孤行。推举当时的代王您入主为帝,是一次伟大的创举,打天下平定动乱,有大功,但有大功与治天下并不是一回事,有大功可得功勋奖励,而治天下,得有博大的胸怀与仁德之心,应懂得顺天道从民心。将天下的,还给天下,江河三千,孤家只能取一瓢饮。

汉文帝:先生说得妙,江河三千,孤家只能饮其一瓢。我要为大汉开万世风范,要让天下人推举才德之人为官为吏,要让元老推举下一任帝王,让人们通过追逐仁义德才而居上上之位,让天下之人仰视德性而不崇高权贵。

日者弈:大秦人的共和与民主,得益于他们的祖宗之国,地中海边的雅典城邦,他们普遍敬神,崇拜英雄,而他们对民意的尊重,是因为他们需要民众保卫自己的国家。一些富人希望成为元老院元老可执政官,所以付出许多钱财,造角斗场与巨大的浴池,让市民百姓享用,这样百姓就会投票给这些人,他们将成为元老院元老与当上执政官当成荣誉。我们现在之所以有官贪腐,是因为想通过当官做老爷,获得巨多的财钱。

汉文帝:我们上古之时也的禅让的传统啊,不过一些清高的人视当官为可耻的事情,许由不是因为别人劝他当王而去洗耳朵么。有些想法也是不谋而合啊,贾宜就上书劝我,让有家资万贯者支付守边屯边的钱财,让他们享有爵位级别,获得国家荣誉。我们的战争并没有象大秦那样让大多数人获得利益,只是保卫了国家安宁而已,此亦足矣,而富人贡献钱财支持边疆建设,于国于民,都在长远的利益啊。

日者弈:皇上将如何改进国家制度呢,汉袭秦制,但却有着不同的价值追求,如果我们能够遴选选举皇帝与百官,我汉将开万世太平之风,为了一张帝王宝座,天下百姓承担了多少牺牲与流血,所有者的尸骨垒成了山,最后只是安放了一张皇帝宝座,万人欢呼万岁,按照老子的道家思想,大海比高山万岁,因为大海位居谦卑之地。

汉文帝:为了帝王宝座,兄弟相残,父子仇杀,千百年了,大秦人想了办法,来淡化帝王之尊,我大汉,亦应有大汉的智慧与办法。

日者弈:无论用什么办法,一要公开,让天下事成为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这样就不会有阴谋与谣言,二是要让百姓与底层官吏参与到推举元老与贤达的过程中来,这样他们也会受到道德启蒙熏陶,三是要通过法与制度来规范百官与帝王,不能让权力泛滥天下危害苍生百姓。

汉文帝:先生回到长安真乃天意也,从去年到今年,大臣们一直催促我立太子为王储,一定要承继高祖以来的制度,似乎太子一立,就了结一桩天下大事,大皇帝小皇帝都有了,就不会有人觊觎最高权力宝座了,这样的想法实在太幼稚,宫内的大阴谋与封国的大叛徒,一夜之间兴兵动剑,就万劫不复。皇帝宝座,万人仰望,却不知,上有一柄剑随时落下,下有一张刀随时砍杀。皇位与江山社稷,还有天下百姓的生命安宁,都这样维系在一起,如果有方式能破除帝王宝座的巨大诱惑,让天下人均可和平地对待帝王之位,天下才有真正的太平。

先生得帮我说服这些功臣元老们,从我朝开始,选举下一任皇帝,可以在刘姓中选,亦可在非刘氏中选举。为什么非刘氏就不能称王呢,天下是天下人打来的,灭诸吕,也非刘氏一家之力,我们要让皇帝弱下去,要让元老们强大起来,国家还要有执政官与保民官,大秦好的东西我们学过来,我们还要有我们自己的智慧与方略。

日者弈:如皇上能够做到哪怕进一步,就是我大汉百姓子民的无尚幸福,我愿助皇上一臂之力。

汉文帝:一言为定、君无戏言。

日者弈:一言为定,小民亦无戏言。我们下一步还要去看?

汉文帝:我们的妈妈!

日者弈:是的,我们的妈妈我们的娘。

*

幕后传来声音

日者弈:娘我回来了

薄姬:啊,儿子回来了,娘又想你又怕见到你

日者弈:娘为什么怕见儿子呢?

薄姬:我一见到你,就想到大地是圆的,一想到大地是圆的,我就头脑发晕,就只能躺在床上。

声音渐远。

*

儿歌:

国外有国
天外有天
星星在天外眨眼

朝廷好大
皇位好高
皇上是个小可怜

皇上不敢哭吧
皇上不能笑吧
皇上一哭一笑
他就把江山给倾倒了

我娘不让我去做皇帝
你娘咋不让你当皇帝
怕我把宫廷里的床
尿湿了
哈哈哈(一群孩子浪笑声)

《自由写作》第73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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