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逸:不进坟墓(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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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逸

1

初秋的丽江有点妖艳,树丛是一团大紫一团大红的,天空是透明地蓝着,雪山是炫眼的白,碰上那天又是个晴朗的黄昏,白顶上还抹了层金粉,站在桥边的佟欣被这景象忽悠得心神恍惚,那一幕成了她回忆的相册里的一张相片。她觉得有点禅,至于那禅是什么,又不可说。

来之前马军告诉她:“你要去丽江,可以去找我朋友,他呆了两年了。”

“帅不?不帅的我不见。”佟欣幽了一默。

马军笑笑说:“见了就知道了。”

她想,那必定不帅了。但是还是在到达的第一时间找到了林夕渡,人在外地,有地方可投奔也算大幸,况且这次离家,本心里就没底终究什么时候才想回。初次相见,林夕渡背着她在看水里的三文鱼,然后说:“这个应该很好吃。”

对方果真是不帅的那类,一个长得结结实实的中年汉子,马军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因此省去了互相介绍的必要,佟欣只笑笑说:“听名字蛮秀气的,还真名不符实了。”

“哪里哪里,人家外表粗狂,其实内心很细腻。”

站桥上看雪山的那会,他正带着她在古城里找客栈。他们以丽江为话题,没多久就熟了。他问:“准备呆多久?我好给你建议行程。”

“我不是来旅游的,呆下来再说。”

“那是来养伤的了?很多人看网站都以为丽江是神丹妙药。”

她笑了沒回答,实情或许如此。正想看看林夕渡有什么反应,他却突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你看这孩子,长得真象猴子。”

“別这么说,他听见了会伤心的。”那孩子就蹲在他们的脚下玩一辆玩具车。

“他听不懂,再说,孩子不会伤心。”他咧嘴弯下腰对那孩子说:“你说是不,猴子。”

她噗哧一声笑了,晚上回去客栈的时候打电话问马军:“你不是一向以厚道自居的么,怎么会认识了个这么刻薄的人。”

“他心地很好,就是脾气坏,除了他老婆谁都治不了他。反正你既然去了就安心玩,玩腻了就回来,知道吗?別想那么多,沒什么坎是过不去的。”马军是她生命里的菩萨,每许一次愿,有求必应,而她除了有求的时候压根想不起来他,从小学到现在都如此。此时菩萨又慈悲地唠叨着:“还有喔,听说丽江是个鬼混的地方,你没事干找找一夜情吧,这样可以平衡心理,男人可以鬼混,女人也可以的……”

“滚!哪里有菩萨支持人出去鬼混的?离婚协议都签了,我这回爱干啥也不叫鬼混,明白不?我单身。”她在电话吼完了,心里也就舒坦了些。白天林夕渡问她想不想去酒吧,她拒绝了,说酒量不行不想出去丢人,这回心里又想去酒吧了。2007年9月28日,佟欣的日记里只有五个字:不如叛逆吧!

然而接着的日子,她终究没有去酒吧,倒是开始给自己找房子找店铺,她告诉父母自己决定留在丽江开一个卖帽子的店,让妹妹在浙江帮她进货,然后托运过来。父母大致只在电话里叹息了一声,没有什么值得惊讶了,佟欣连结婚这等人生大事都冒冒失失,何况开个随便什么店这等事情?

店开业以后她请林夕渡吃了顿饭,之前找房子,找店面,找装修工,搞营业执照等等都沒少叨扰了他,林夕渡是摄影师,每个月找几天游山玩水然后向杂志邮寄些照片,其余的时间都帮她做跑腿去了。这会她不得不向马军承认林夕渡是个热心肠的好人,于是她看见林夕渡都是恭恭敬敬地喊:“老大!”对方总是“哟”一声以示回应俨然以老大自居了。

吃饭的时候林夕渡帶了他的一个朋友过来,叫孙钺,说是在古城搞油画的,留了一头长发的男人在她看来总是坏坏的。佟欣知道他说的“搞油画”没准是画没准是卖没准是混,也就对他沒留下什么印象。席间两个男人喝了点酒,开始谈起古城的这个长得蛮帅是骗子,专门骗女游客的,那个是小混混专门带游客买贵东西的,那个那个穿得西装笔挺洋鬼子的其实是在外国失业了来古城充阔的……她原本是当陪客的,一直插不上嘴,这下忍不住问:“那除了我,丽江不是沒好人了么?”

林夕渡两眼一翻回答:“我要是走了,几乎就没有了。”她又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后来两个男人又开始谈论家庭,孙钺的老婆留在长春带孩子读书,说是丽江的教学不好,不想孩子过来。林夕渡说顶多等一年左右,自己的妻子在英国拿到移民签证以后,他也过去修学位,到时候,要生一堆娃娃。她呆呆地看着他们的幸福堆满了一脸,突然自怜起来――那顿饭吃了165元,她记在账本上作为应酬费用了。

佟欣原本也想学学别人在古城里租个纳西小院,体验一下所谓的丽江特色,但看见那些院子的木门的时候却冷不防颤栗了一下,那无数丈夫宿夜不归的日子里,家里要是没有那么一个沉厚的防盗门她毕将忘记自己是怎么睡踏实的了。她跟林夕渡说自己不大喜欢陈旧的东西,在新城租了个套间,有个朝东的睡房。清晨的阳光装满了一房间,她每天睡得如冬日灶旁的灰猫,沒到实在饿了连翻个身都懒。起床以后就去店里看看,生意是不好也不坏,她也沒指望在这里赚钱,赡养费够她捣饬的了。丽江是丽江,浙江是浙江。

林夕渡隔一两个星期会来她的店里一两次,都是路过,他说丽江无聊的人多,他也算是一个。他的住的巷子很偏僻,说是在丽江呆久了反而不大想来古城中心,每次来都觉得是进城了。他来了以后也不爱坐椅子,总是往地上一蹲,说是看女人的腿。他说:“丽江最好看的不是风景,而是形形色色的女人,很多女人腿长得特别好看,再往上一看,到了小腹那里,好看的就沒几个了。你看那个,腰上挂了个游泳圈!”佟欣忍不住笑,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嘴巴刻薄,对谁都评评点点,在谁身上都能找东西开玩笑,到了最后又沒一个好人。他还很无辜的说:“沒办法,这人类就是残缺的多。”

“你这么挑剔,我还真的想知道嫂子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她是我女人,我挑剔也不在她身上挑啊,她毛病越多岂不是说我眼光越差?”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再说我可没说自己配得起一个完人。”

“哈哈,乌龟配铁锤?”

“去去去,谁是乌龟?”

佟欣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一时有点窘,林夕渡楞的又来一句:“马军说明年五一放假要来丽江看我们。现在都快新年了。”

“我知道,我们偶尔有在网上聊天。”

“我也知道,问题是我在丽江两年了,他也没说要来看我哇。我这好友看来挺不仗义的嘛。”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继续盯大腿了。阳光正好进来晒着他的脑袋,阴阳交界线在他的脖子上,佟欣想道:要是这时候阴阳的临界突然变成一把钢刀,他的脑袋就落地了,可以拿来当皮球。这一幕后来也成了她记忆的相册里的一张相片了。

“交情不一样呗。”她故意哼了一声:“我们小学三年级就同桌。”

“是啊是啊,他几次给我打电话聊的都是你。”

“你们聊我干嘛?男人家的还那么长舌!”她把眼睛睁圆了愕然问。心想:原来他们聊过她。她下意识地不想把她的过去带到这里,不想!

“他想聊我有什么办法?又不是说你坏话,你紧张什么?马军那人眼里就没有坏人。”他耸耸肩:“我说妹子啊,你就別跟我装傻了。我知道你精得很,我只想帮忙问问:我那兄弟有机会不?”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半饷后她轻轻地重复:“我们小学三年级就同桌。”

“明白了。原来他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沒机会了,可怜的他等到你离婚了他自己还沒结婚。”他点点头说,从那以后他沒再主动跟他提马军。

2

没多久佟欣在这里也认识了几个朋友有:蓝少红,张鑫,老狼和落落,都是外地来丽江的呆客驴友。先是落落去佟欣的店里问附近可有出租的院子,要单人房。她帮了忙,不久落落把同院子的几个玩得来的又带给佟欣认识,加上林夕渡孙钺两个人几天就熟成了个小圈子,出去吃饭喝酒出去骑单车都喊上一块,挺热闹的。可她发现这里面谁对谁都很客气,可谁对谁都不真实,或许因为刚认识,真的那一面还没有机会发现,或许因为她自己先客气了,人家不好意思跟跟她不客气,又或许因为在这里,大家都是客。

这哄哄闹闹的局面被新年打破了,不回家过年的有佟欣,老狼,蓝少红跟林夕渡。老狼他们院子的厨房是公用的,佟欣的厨房太小,最后选定了在林夕渡的院子过年,每人得预先想好两道菜,各自带材料去做菜,两个男人一个负责酒一个负责饮料。

买菜那天是林夕渡跟她一起去的,先买好她要用的材料,再买他要用的,他用半调子的纳西话砍价买东西,她傻傻地跟,那天特别冷,市场的地上积水全成了冰,佟欣沒那么早起床过,连手套都沒带。林夕渡说:“妹子,把手塞自己口袋,付钱的时候才把你那玉手掏出来,腳踩我走过的地方准保干净。”她穿的新潮外套偏是沒口袋,他就把她的手抓进自己的口袋了。佟欣有点不自在,先是觉得突兀,可是她又叛逆地想,她的形象不需要给谁看。

这期间不值一晒又一直晒着的佟欣,皮肤越发偏象本地人,开始会说点纳西话,情人节收的是店员从山上采的野花,植树节自己埋葬了吃剩的苹果核,在晒着的三八妇女节她跟着纳西女人跳舞,她们是女人,有权在三八节出来狂欢。

林夕渡再次出现的时候,离马军到达还有六小时,他敲门说自己刚从中甸回来,因为快要去接机了,不想花半小时在自己的院子跑来车站,求留宿沙发半晚,她也就同意了。

马军来的时候佟欣觉得有必要交代自己的欢愉和决定的正确,因此她滔滔不绝地讲述东巴文化的种种及丽江各景点的特色,讲到后来便成了哑巴,她发现一同来的除了马军还有林夕渡的妹妹蓉儿和妹夫。他们对丽江的理解比她深刻,他们知道纳西族有胖金妹这么一个称呼,而胖金哥是后来杜撰的,目的像是为了圆谎。林夕渡倒是很习惯妹妹和妹夫的来访,他们的到达仿佛成他一个人的责任,他负责导游,蓉儿负责收拾屋子,把林夕渡的收拾完了又开始收拾佟欣的屋子,仿佛此次来丽江的使命就是收拾和收拾,林夕渡跟佟欣说:“你看我那妹妹,现在贤惠吧?以前”闲“在家的时候啥也不”会“,这是贤惠的正解。”

“你妹夫帅得一塌糊涂,这才是贤惠的正解。”

“因为帅才一塌糊涂,你说留住一个浪子的心,容易吗?容易的话女人就是神。女人可以为了爱情变得如此贤惠,啧啧,真不可思议。”

蓉儿约佟欣去古城一个咖啡馆喝东西,蓉儿点的是啤酒,佟欣点的是铁观音。蓉儿说:“我跟我老公认识在类似的一个咖啡厅,因为同一首音乐,我们同时问经理曲名,就对了一次眼神。”

佟欣笑而回答:“可以写一个故事了。”

“比起我哥跟我嫂子,还不足以写故事,他们是小学打架认识的,那年头还有三八线。”

“你哥,想必读书的时候不是好学生。”佟欣说。

“我哥,做老公坏透了,做朋友一流。”蓉儿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杯子上留下了淡淡的口红印,侍应若想从嘴型揣测顾客的性情,每一个嘴型都是一只飞翔的海鸥。而每只海鸥展现的线条暗示着一个生命的密码,这里话外有话,她不是傻子,一下就闻出味道了。

佟欣一开始以为最难面对的是马军,谁知道是蓉儿,马军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看样子林夕渡私下给他透过话了,一路嘻嘻哈哈的老样子。只有走之前为她留在的丽江的决定而伤感地笑了说:“你可想好了,现在才开始学怎么照顾自己,是不是晚了点?”言下之意她回去,他愿意照顾她。蓉儿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走之前不忘说:“帮忙照顾我哥,那家伙可是我们家的孽种,可怜我们家就这么一个男丁了,香火之根吶。”

他们走的当晚她把蓉儿的话向林夕渡重复了一次,问:“你说你妹妹这话啥意思?她觉得我们之间有暧昧?替你们家的安稳担忧了是不?”

林夕渡静静看了她好一会。突然答曰:“你心里有鬼。”

“你才心里有鬼。”

“我确实心里有鬼,所以听类似的话才觉得罪恶。你心里要是沒有鬼,才不会根我嘀咕这事情。”林夕渡叹了口气,把脑袋靠近她,瞪了一会说:“你要是心里也嘀咕,那我们迟早出事了。”

“什么话?”她冒失地把重点放在林夕渡说的罪恶这么一个词,跟她有啥关系?

“好,你告诉我,你觉得我勾引过你没有?”

“之前沒想这问题,你这么一说,倒好像有了。”她脱口而出。

“那就对了。我原本也沒觉得你勾引过我,可是开始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有勾引我了。于是我心里开始有鬼,那鬼原本只得若有若无的微亮,可是我妹妹一来,越是撩拨,越是成了烈火。”

她打了个颤,开始心虚了。都半夜一点多了,林夕渡还在她的房间,他的脑袋离她只有不到十厘米,她没有生气。林夕渡曾经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她没有抽脱。林夕渡蓄意把马军跟她的事情挑明了让马军死心,她默许了。这说明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他们本来就清白,是蓉儿的思想不清白!她冷冷地回答:“別那你自己那套放我身上。丽江女人还少了不成?别处找去。”

“我怕给女人爱上了,甩不掉。你可是百毒不侵的。”他答得非常无赖。“再说了,女人不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吗?你都三十多了,还装什么绵羊?”

明显他除了爱什么都可以给她,而她除了爱什么都不缺。他说了,他无聊,如此而已。她摇摇头,哀哀地看了他一眼,做了个送客的表情。

他转身走了轻轻关上房门,她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的时候,手机传来马军的短信:人到家了,心还没。她突然又一阵慌乱,她不是缺爱么,那马军对她不是如同久旱甘露?她为什么拒绝得那么坚决?因为跟马军没有激情么?那跟林夕渡不是激情得可以了?她为什么又拒绝得如此快速?说到底她只怕动情。她跟他们之间是轻薄的纱窗,看是看得够清楚了,可互相够不着,她睁着眼睛跟他们玩躲猫猫。男人是危险的,他们都想趁她松懈的时候把她逮到手――一定是的!

她准备把自己武装好。藏好,象穿了迷彩军装的军人躲在热带雨林里一样。

于是她躲在朋友群里:老狼,蓝少红,落落……张鑫过年以后沒回来了,他的房间住了一对象夫妻又不是夫妻的男女,居然是在丽江认识以后结合的,偶尔吵架偶尔恩爱,恩爱的时候代替了张鑫跟他们一起出去吃喝玩乐游山玩水,他们没在的时候经常成了他们的话题,落落就在他们的隔壁,有一次喝多了特别强调那两口子的声音:“那吵架的时候脏话连天的,都不知道谁教谁的呢,做起爱来连地板都会震,更別说那叫床声了,酥得害我以为房子折了,要还真是天生一对。”众人大笑,佟欣私下佩服落落这样都能夜夜安寝,落落的回答很让她吃惊:“我一个月难得在那院子睡5天。”

“怎么只有5天?”佟欣吃了一惊。

“那5天例假呗。別的时候我都在外面,总不能把男人往院子里带吧。兔子也讲究窩边的环境。”落落是87年出生的兔,开放是可以想想的,沒想到这等程度,她不得念句阿弥陀佛,原来是她老了,世界沒变化,变化的是自己。

念阿弥陀佛的时候,她又想起林夕渡的话:“女人不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吗?你都三十多了,还装什么绵羊?”林夕渡自那晚消失以后再沒出现了,她屡屡想起他刻薄的话居然句句都说的很痛快,他原来就是这么沒心肝沒肺的一个人,她以为他想跟她躲猫猫的那当儿他潇洒地走了。

3

落落的尸体,在6月1号儿童节那天被人送回来丽江,警察问话的时候找过她,她没跟他们一起去虎跳峡,据老狼说,落落象风筝一样降落在山崖下的一块大石上,通往冥界的那会,嘴角含笑。——这是不是真的?就那么几秒,老狼看懂了那么多?尽管老狼提供的是幻象,落落的身体抛向悬崖落到地面,通过撞击导致生命结束,这是事实,那与她笑和不笑无关。。

警察后来终于在失踪人口网页上发现了落落的照片,原来她已经离家出走2年多,父亲是一家大型企业的老板,她走的时候带走了在她们家来说随随便便的几百万,然后随随便便地四处游荡,呆在在丽江的日子算是比较长了。也许她走的时候并没有打算善待自己,又也许她走的时候便给家里留了遗书,他们所认识的落落早已经死掉了,象一个游魂飘荡在他们的身边,直到她的身躯跌落在虎跳峡的岩石上,她才由一个游魂出生,投胎成一具尸体,仅有那么一次,仅有那么一下子,她微笑着庆祝自己获得新生和消亡,佟欣甚至觉得她死前的微笑对这世界充满了讥笑和不屑。一直在她眼中看不起又让她觉得惊讶的落落,此时此刻,作为一具尸体让她觉得活着实在值得恐惧。

警察找她问话的时候她只记得疯狂地摇晃脑袋说自己啥都不知道,甚至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曾认识过落落这么一个人儿,后来警察无奈地走了,她才发现林夕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而且还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沉默地坐着。

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脑袋靠在林夕渡的肩膀。一个生命,活生生的,跟一具尸体,如何交换?仿佛就在昨日,落落还笑着问她:那个男人怎么样?

林夕渡打发了警察,把她抱上床,吻了她,占有了她。她没有拒绝。她天生就是一张白板,稍打过麻将的人一搓就知道,除了框框就没别的内容。落落的死成了她的弱处,林夕渡趁虚而入,谁也不能怪谁。怪的是人生苦短,迫不得已的是谁都应该及时行乐。

聚会的时候提起落落,老狼说是80后的问题,父母们忙着发财,谁都忽略了孩子,所以孩子们都喜欢叛逆。可蓝少红翻了翻双眼,她也是80后,怎么就没走落落的路?

孙钺代表蓝少红发话的时候,几乎忘了自己是70年代的,人家说起80后90后,的时候,他出生的年代就叫做七十年代,这区别他没有去深究,老不是悲哀,悲哀的是老得被分化了,这点上,佟欣和林夕渡都懂,孙钺不懂。

林夕渡凭着自己的幽默和刻薄成了他们这团队里公认的老大,老大不是自己争取的,是天生的优越赋予的,佟欣很享受别人称她作“嫂子”,只有这时候,她才能体会到林夕渡是属于她的,他们一起那么久,连吵架都没试过,因为吵架须要时间和精力,明显的,这两个条件他们都不具备。林夕渡总是那么的百顺千依。拿容忍作为他没法付出和承诺的弥补,而佟欣也总是那么的宽容,知道自己的身份而不故意去为难他,他若是个薄情浪子也就罢了,她终究可以求仁得仁,但那反倒没珍惜的必要,可他们一起的时候,他的妻子就像落落的魂魄一样经常出现,他会无意的提起,她会无意地想起,他对妻子的承诺和决心,不是死亡和美所能替代的,因此她才越发的沉迷。

直到他要离开的时候他们第一次有了矛盾。他的妻子毕业了,拿到居留权了,可是申请他走了。林夕渡只是坦然相告,她问道:“那我呐?”

林夕渡一概如往的刻薄:“你还是你。”

“还会是我?”

“对不起,我第一次搂着你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错了,可我情不自禁。”

佟欣回头给了他一巴掌,然后看着他,死死的看着:“你有机会自禁!你有能耐自禁!你把我掏空了,然后一句对不起一走了之,你能哄得过我,哄得了自己么?”

林夕渡低头不语,他要走的路如此,决心如此,他用低头和歉意的神情转告了她。

“离婚我想过的,可是家里只有我一个男丁,她既无咎,我从何辜负?”

一切又回到了世俗,世俗是什么?是任何一个正常男女都无法挑战的戒律!

她妥协了一次又一次,忍让了一次又一次,这次,仍无法豁免,毕竟她也是红尘中人,她不是神或魔,反之她的结局会不一样。

他走的那天。在出租车上,他把身份证交给她。说:“打开窗,然后你把它扔了。我就走不成了。”只有这一刻,她知道,他是爱她的,而且爱得很混乱。

身份证在她手里有好几分钟,扔出去,那男人就留下了,可永远不属于她!

她拽着他的身份证直到机场才还给他,他走了,她的世界就坍塌了。只是他没领会到。否则以他的个性,那又是一道难题。他只是拿了机票和身份证走掉的人,如同落落的反面一般从一具尸体投胎成人了。

而佟欣想顾全的那个男人,既不是尸体也不是活人,她只想尊重他的选择,尽管选择权曾经握在她手中。

临别的时候她说:“现实里要是活得不开心,就回来吧,我等你。”仿佛丽江是一块永恒的净土,她是那么想的,其实拿净土不在丽江,只在她的回忆中。

他转身离开的一刹,成了她生命里最后的一张照片,泛黄而带淡灰,时日久了,照片开始发霉,而照片的内涵不变。那是他的背影,如同他们初见的时候,她是先看见背影的。却因着时间的长短变得含糊又让人怀缅。

他,始终没回来!

倒是蓉儿和丈夫来了一次,他们的习惯是每年来一次丽江,作为爱情的鉴证。

老地方,仍是蓉儿和佟欣,仍是铁观音和啤酒,她想套话,蓉儿没等她说什么,直接回答:“他们离婚了!”

“怎么会这样?他爱得很深。”

蓉儿笑了。如同看着一个新孩儿:“生活不是油盐酱醋么,你以为风花雪月能维持一生?据说爱情的存在只有18个月,余下的年年岁岁拿什么负担?”

“你们不是也能相濡以沫么?”

蓉儿又笑了:“因为我们清楚爱情最后该怎么维护,而我哥还是个浪漫的孩子。”

可是他没回来。

他要是活的不开心。他应该回来。

他没回来,应该说明他活的开心!

“来丽江2年了,我还没去过虎跳峡。你们想不想去?”佟欣问。

“我们去过的,不过再去也无妨,就像丽江,变是变了,但我们的心,没变,所以每年都会回来一次,我说的是‘回来’。”

是的,丽江不再是她欢想的丽江,可人还是她认识的人,林夕渡还是林夕渡。纵使万般不得意,仍是没回来找她。那男人和落落一样在他们认识前就死掉了。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他们一起去了虎跳峡,她第一次对下面的岩石那么欣赏,觉得向往。

她说:“告诉你哥。我去找他了!”

然后她纵身而下。

她的人生照片上没有这轰轰烈烈的一张,但至少收录在蓉儿的生命里,

至于林夕渡或者落落。又谁知道?

《自由写作》第74期【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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