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旷:在汉语抵达的不可能的世界(诗八首)

Share on Google+

◎ 高 旷

挖鱼

庄稼跟孩子吃饱了奶一样,我们不好意思再去打扰,
我们坐在自家的门前想起来何不挖点鱼吃
既然没有事情值得再干。
我们只要浅浅地掀开一二锹土,黄河一样的水就沁了出来,
鱼也就钻了出来。我们坐在板凳上,伸出我们的脚,
我们只用我们的脚趾夹,我们用目光制止我们的孩子跳进去捞,
孩子当然没有听我们的,自古以来我们都喜欢也傍桑荫学种瓜。
我们不要太多,够晚饭的时候吃一顿就行了。
天光就像傍晚我们收拾得熨里熨帖的女人,
站在余晖散尽的暮色里;
也像雨天无事可做我们就做爱,睡好后
我们的女人正坐在门口逗着母鸡玩:趁母鸡稍不注意,
我们的爱人就撩起一只鸡雏,解开襟怀:
现在是我的儿!来,吃奶!
我们的祖母历史一样也正嗤嗤啦啦地在灶间做饭。

给树把尿

我们在栽树。孩子们跟在我们身后。
天阴得整天都像黎明。
我们不理孩子们,我们都各忙各的。
他们要栽比他们高的树苗他们栽好了。
就像那个小的,他要栽那棵眉毛一样长的树秧:
他栽下去又拔上来栽下去又拔上来,我们随他去。
现在他给树秧把好了尿,他对树秧说:
现在该睡觉了,睡好了觉才能长。
他又拖来了一把椅子,说,放心睡,
我在身边。他又跑回去拿来四根筷子一本书,
他在树秧的头顶上支起一顶蚊帐。
然后:这下真的好了!

我们小时候也是这样,我们是玩其他的,一样美妙:
现在还好好地存在我们的大脑里:
是真正的好东西啊,否则怎么无法分享,
又怎么无法传达!

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些草的名称,
我清楚他们之间的不同,
犹如清楚男人与女人、老人与小孩、黄种人与白种人。
我不能准确地叫出这棵树与那棵树的名字,
还有这块岩石与那块岩石,
这只飞鸟与那只飞鸟,
这滴水与另一滴水。
在这些不知道里我没有感到一点不适,
我也没有给他们命名,
我是一只吃饱喝足的老虎。
我根本就没有想到睡,
我趴在草丛里,
我想着自己正在太阳上做亲戚。

我和这个世界都没法反应

在孩子一再赖着一起想方设法逗希特勒笑的时候,
在我们惊诧孩子是如何弄出来这本盗版书之后;

这本书是《我的奋斗》。这本书从西藏人民出版社非法流出,
这本书的成交价是五元,在街头书贩那里:

虽然错讹百出,
但你并不心痛:

权力优先看的禁书
反抗着权力允许的畅销允许的遵循。
这只是本能,我们并不注意毁灭或者拯救。

孩子还只三岁,孩子嘟着嘴
孩子凑在书前希特勒的相片上固执地做着鬼脸。

足足有六十秒,我和这个世界都无法反应。
六十秒后,我只好胡乱反应。

粗野的圣母

嗨嗨嗨嗨,儿子,妈今日又中彩了,
你那里还有两块钱不,等一会我们一起买注彩票。
没事没事,又给城管逮住了,又给滚钩拽住了。
还留下一个西红柿,我扔给他们车上了。
妈也是,妈咋没想到自己吃掉呢。
只是,生成的相钵成的酱,有些人越长越不如畜生,
以后,你要是干这个,扔,你可要扔轻一点啊,
这些哈密瓜带回去你们也能吃吃啊:地哪不难长!
你咬牙干什么,穷人拼命都是有人求之不得的炮灰。
放心,妈还不要开发下身资源,
妈不会轻易动用最后的战略储备。
走,咱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算作是红军过湘江。

透明的天空,蓝得……

透明的天空,蓝得

你的心尖儿弯下去,弯下去
一直弯成了地球

地球又软成一片
紧贴水面的柳叶

沿着柳叶的尖端
你音符之外的心音

成长为露珠

渗入水中

悄悄绽放

绽放到极致

天地由此重又变得空阔

看,那美丽的未生娘
正走在高高的地平线上

夏日正午

现在鱼儿在你的影子里伸着懒腰
你不能转过身去你转过身你就不能投下树荫

除非第一个老死的鱼出现在我们守候的一生

那时我要你和我一起长舒一口气
并且愉快地在水中用冰起一座坟

接下来的事情他们自会完成
他们是太阳、月亮和星星

第一哲学沉思录

臭河浜。水泥船的船头。
用废弃的门窗烧水的小姑娘
一个激愣,从沉思里醒了过来:
刚才她正在想:
烧水的时候,水疼不疼,火上的水:

她知道烫,
她温婉地前倾着身子还是想抚摸抚摸茶炉:

《自由写作》第75期【诗】

阅读次数:13,392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