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未了:名士风流(中篇小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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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未了

看来游先生知道我又想儿子丈夫了,那天下课聊着时,就说:“有个机会就放你一次假,回家去。你做一回导游吧,圈内有名的二老,正想借道往你们那里一游,眼下秋高气爽,正是出游的好时机。”

两年研究生要读下来也真不容易,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就别说做学问了。我每学期都得找个借口回家小住,长时两月,短也一个月,游先生管理有方,网开一面,我丈夫特别感激他。

“谁个二老,我可真不会服待老人呀。在家时同公公婆婆三天两头要拌嘴的。”我是怕那些七老八十满肚子墨水的老先生,对他们如何搀扶也有个讲究,谈吐更难。而我这个所谓魏晋文学的研究生最多只能算是个半吊子货,那几年我在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打杂,感觉比在宣传部写材料还有趣些,腿脚不免勤快了些,事情做完了,钱还剩下几万块,领导受到嘉奖,一时高兴,就说小许你也去深造一回吧,考一回研究生,省得还让那个‘工农兵’的帽子压着抬不起头来。我这个领导本也是个“工农兵学员”时代的学兄,和我一样出身于本省那所如今已裁减合并消失了的有名大学,只不过他是头一届的,我是最后一届的。但是他憋着一口气,就连中央党校的硕士帽也拿来戴上了,我呢,还是那个让人看不起眼的大专生。要说嘛,我也不是个读书的料,要不是赶上那会儿推荐,这辈子就不会跨进大学的门。我对领导说自己哪是那块料呀,连大本都没信心呢。领导就说,你就只管考好了,真要差点分,我们就用钱去垫着,如今不是有了单位委培这一说么。反正这个办公室也是临时凑起来的,我在这里也呆不长,如其游山玩水糟了这钱,还不如帮你做件有利于下半辈子的好事。我在北京进修期间,认识了几个老先生,联系联系,这不是件难事。领导这么关照我,一方面是我确实为那个“民间文学集成”干了些实事,主要的还是他同我那个能耐不大脾气不小的老公是多少年的好朋友,先前是政治方面的“发烧友”,后来则是牌友,酒友。于是我就考了,分数果然少了不少,领导多方联络,还真的在游先生名下弄了个委培。这边单位上的钱刚打出去,那边录取的电报就发过来了。录取后我方明白游先生是魏晋文学研究的专家,我主修的自然也是魏晋文学。十个人一个小班,人家都是正式考取的,在研究方向上游先生给他们定的是相当具体的,如“竹林七贤”就分给了两个人,陶渊明也由一人专攻,至于我,考虑到我实际情况,就含糊笼统地定在“魏晋文学”四个字上。他对我确实是网开一面的,曾经多次对我说,对于单位送来委培的,院方的要求本来就要低些,只要完成作业,通过考试,没有学术研究上的具体要求,比如发表论文什么的。我想,这倒不是十个学生中只有我一位女同胞,孩子虽然十岁了,自己也还没有憔悴;而是那笔委培费划过来后,游先生当年就增加了一本新著,那本新著早完成几年了,苦于经费受牵肘,我们搞民间文学集成省下的钱通过我的入学贡献给了魏晋文学研究。这是师生之间彼此都很明白的事。

游先生亲切地拍拍我肩膀:“周老,吴老呀,文坛上很有名么,也是我的要好朋友。他们结伴应邀去H市开一个座谈会,开会只是借口,主要是想去看看你们那里的紫砂河,大羽岭,报上说是新近开发出来的第一风景名胜。二老想赶个时间早,去得迟了,满地都是塑料,厌烦着呢。也就六十多岁的人,硬朗得很,好侍候。跟他们一阵也容易长见识。研究古典文学的有机会涉足当代文坛,就能具体感受到古人生气,你陪了他们喝酒,再要去写陶渊明述酒的论文就踏实了。”

在机关打了十几年杂,不要钱的饭吃多了,酒倒也是学会了喝几杯,但正经文章却还没写过呢,总不能把整理出来的《紫砂河流域歌谣选》当作我的文章吧。至于魏晋文学的文章,还想都没想过呢。何况游先生最反对学生急于发文章,他经常对那九个同窗说的话是板凳要坐十年冷。

我闪闪身子,故作沉重实则轻松地叹一口气:“好吧。”

游先生走近一步,掏出他的小通讯录,告诉我周老,吴老的电话号码,同时也告诉了我确切的动身日期。“你临走前,最好先和周老见一面,他家离我们学院要近些,免了到时候不认识人。他们告诉我,火车票都订好了,你的票呢,我已吩咐院里搞后勤的为你订了张硬卧,我知道你来回都是可以在单位上报销的。不过二老乘的是软卧,分开来坐,你得多费些心思。他们如果想多玩几天,你就陪着好了,如果怕耽误了功课,回来我给你开回小灶就得了。”

一趟美差就这么定下了。功课耽误我倒不怕,怕的倒是开小灶,因为游先生都是在自己家里开小灶的,虽然游先生一家人对我都挺热情,可我总不大想去他家,总觉得背后有什么指指戳戳的。可不,在小地方呆惯的人还真难以适应北京的人文气氛呢。

于是我给周老打电话,接电话的像是个小姑娘,声音脆脆地,但是那内容却不脆,似乎是以一种警惕加怀疑的语气在审查:“你是谁?”我报了山门,说是某某学院的学生,是游先生介绍的。听到游先生三个字,小姑娘的声音就脆脆地加上点甜味了。她撂下话筒的声音我也能听清楚,“爸爸,快来接电话,游叔叔有事找你了,肯定是有好事了。”“爸爸”?我倒还以为肯定是周老的孙女,都已经称老了嘛,这周老也太晚婚晚育了。

周老的声音里并没有那种卷卷的嘶嘶的京腔的柔和,看来也不是地道的北京人,倒像是走在路上久了该喝一口水了,听起来干巴巴的,也许是个老烟枪了。“哎哎,是小许呀,老游向我特意推荐了你,说你挺能干呢。我们正是要找机会到你们那里瞧瞧,都说比黄山、九寨沟还强上几分呢。刚刚开发出来,总是先睹为快好。至于先见上一面,我当然是热烈欢迎的,可是跑来跑去的,不是挺费你的时间么。况且时间也得另约,我这正要出门,城西有个座谈会,这几天我都有安排了。空下点时间还得赶个稿子,我答应了走之前交出去。我们还是火车上见吧,我们在软卧车厢,不怕找不着的。你不放心?那么,你到吴老家先走一趟,这两天或许他没有事。”

周老真是个大忙人。我又拨通了吴老家的电话,可是电话那头总是忙音,大约总拨了有十几回,声音还是照旧在忙着。开始我想这吴老大约比周老还要忙的,这么忙的人还要去看大羽岭、紫砂河,还真是看得起我们那小地方了。后来我才明白,那边的电话硬是存心没搁好,我也就只好算了。反正车次日期车厢都对上号了,到时候我去找他们得了,或许双方都能得到一个意外的惊喜呢。

游先生给我送票来了。“周老家你去了么?他对你印象如何?”我便把周老如何之忙,吴老家无人接话如实禀报。还添上一句自己的感想:既然如此忙,又何必一定要跑到那么老远的地方去闲逛呢,我们那个地方么,也只是为了搞旅游吹吹而已,其实这北京的随便哪个旮旯头里钻钻也比我们那里有意思。

游先生伸出指头点点我的额头,点的我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虽然他不曾用力。“你这个小许呀,真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呆子。这个秋天,北京城里哪有那么多文化活动,那些闲人,不是猫在家里,就是逮着机会就往外面跑。周老说忙,那肯定是和他夫人搞起阶级斗争了,毕竟是文革结束后才重新结婚的么,相差二十岁,总不能事事都保持一致。而且你又是个女同志,他是不想让你上门找委屈了。吴老家那个电话么,我们老哥们也是十九打不通的,他就是有那么个怪脾气,心情不好时就把电话撂了。好吧,你们就火车上见。”

其实也不能就说我完全没见过二老,自从游先生同我说了这回事后,我在自己装满了吃穿住行生活流水账的记忆里搜索一回后,也还是得到了点印象,当然都是从媒体得到的,毕竟是中文系毕业的,做不来学问,流行的书刊总还是要翻翻的。《读者文摘》、《小说月报》之类本来就是机关里的抢手货。周老有回在电视上露面碰巧被我撞上了,似乎是一种面貌清癯,仙风道骨的模样,身个倒高,背微微有些驼;吴老呢,也在某个杂志见过个速写头像,只是印刷质量低劣,看得糊涂,分不清个高矮胖瘦。

到了那天,我就打点行装去了火车站。秋天总是北京一年里最好的季节,八九年的秋天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秋天,走在黄昏之风吹拂,行人不多的宽敞街道上,想着不几天就要见着儿子了,我心里真是舒畅极了,舒畅得有那么一会儿把陪同二老的任务都给忘了。

H市是我每次往返家中的必经之地,我也都是乘的这趟车,因为它在时间安排上极为恰当,头晚七点半发车,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到,乘车的人只要在家里吃饱了,在车上只要对付一顿早饭就行了,不用为车上吃的费心思,更不必为吃的和列车上的人呕气。进站前我只是随便买了点水果,几包蜜饯是哄儿子的,几袋鸡杂碎则是拿来安慰好用它下酒的丈夫的,这东西的价钱在北京比我们那儿贱多了,但味道却合我们的胃口。

车启动时,我已经把自己安顿好了,想着软卧车厢虽然只有一节,但不知同我这儿隔了几节,得赶快和他们联系上,免得他们牵挂。我弄清了软卧车厢的方向,便穿过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的乘客,摇摇晃晃往往前走,还好,仅仅穿过两节车厢就是软卧了。这边清静地像是另一个世界,过道上看不见一个人,一间一间门都关着。我轻轻叩着乘务室,里面没有声音,约莫过了一分钟,我只好加重了手势开始敲了,并伴之以询问:“里面有人吗?”

门带气地咣啷一声猛然拉开了,我差点儿就一个趔趄栽向前了,不过栽向前也不要紧,因为一个俏丽却是横眉怒目的小姐堵着门,我要载也只能栽到她的胸脯上。她瞪着我:“干什么干什么,刚开车有什么事?”透过她苗条身材的侧面和门框形成的窄缝,我瞥见紧靠墙的简易床上还坐着位穿铁路制服的小伙子,难怪这小姐有火气。不由地我只好怯怯的问道:“请问著名老作家周老、吴老在哪间包厢?我是陪同他俩的,从硬卧那边过来。看看老先生是不是安顿好了。”“什么著名作家,不知道,还没换乘车证,急什么?坐软卧的著名家们多着呢,我管不着,也不知道,你自己去问吧。”

我只好一间一间敲着包厢的门,轻了人家听不见,重了不礼貌,真是感觉到自己从来也没有这么卑怯过。也有的门是半开的,或是没有关严,我只要把头探进去瞧瞧就成。其实这软卧里面也是各色人都有,有小男女,有肥头大耳肯定是做生意的,看起来像老干部或是老先生的并不多,因此也不劳我一回回地开口相问。老天并没有让我多花力气,我推开第七间的门时,看到一高瘦一矮胖两位先生坐在同一侧席位上,将下面坐得坠出了肚子。这两位老先生正呆呆地望着对面一对青年男女挨挨蹭蹭地搂抱在一块。戴着眼镜的两对眼睛可说是目不斜视,年青人当然无所顾忌。我感觉着这就是了,“请问周老吴老是您二位吧?”我满脸带笑地问。“你是谁?”二老同时转过头,警惕地问我。“我是游先生的学生许秋茶呀。”我吁了一口气,“我终于见到你们了,我真担心刚开始就有什么闪失呢。”两位老人同时站了起来,并且都伸出了手:“哎呀,小许,我们正念叨着你,你果然就到了。坐坐,快坐下来。”我便挤进了包厢。

那对小男女见外人插了进去,停止了即兴表演,脸上明显有了不悦。一时互相松开了对方,坐在那里发呆了。我不禁生出些内疚,心想不就增加了我一位观众么,你们想怎么该怎么好了,莫非刚才是故意做出来馋老先生的,那可是太有眼不识名作家了。

二老同时挪着身体,一定要我也坐下,我看那窄而短的卧铺,接纳三个身体都不算小的人实在有些勉强,便就矜持了一下,周老伸手来拉了,我也就只好不客气了,一屁股坐了下去,那座下的东西太软,增加一个人的重量,中间下坠得更凶了,因此我身体的重心也不由自主地向中间倾斜,整个人简直就靠在周老的身上,我的左膝盖也不轻不重地撞了周老的右膝盖。我心里惭愧,面子上却若无其事地用手抓着床边,使自己尽量保持平衡。还好,周老也没事一样什么都没说。“扑嗤”,对面那个女孩子笑出了声,我知道她十九是在笑我们的坐姿,但我装着没听懂她的笑。被前进着的物体运载着的人总难免是要七歪八倒的,这有什么好笑呢。春运高峰时,男人挤在女人的裤档下,女人身不由已地扑进陌生异性的怀抱在老百姓当中都是见怪不怪的寻常事。其实我也是个出门被磕碰惯了的人,这辈子也没想着有出门带小车子的一天。只是突然一下子和文坛上的名人靠得太近,到底有些不自然,脸虽不红,心却跳跳地跳出了“轻薄、轻浮”一类的词。

“听老游不止一次说起你呀,小许,他总是夸你办事能力强,又好学,孩子都不小了,还下决心来读研究生。真是不容易。”隔了周老长长的上半身,吴老扭过脸来对我说。

我真是惶恐之极,这真是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吴老别笑话我了,我是各方面能力都很差的。”可我也不能让老人太失望了,“反正我尽力就是了,争取不辜负游先生和你们二老的信任吧。H市的事情我不大清楚,反正我陪着你们。到了我们家乡,我一定争取让二老玩得尽兴才回来。”

“是要到你们紫砂河好好逛一回,去过的几位朋友都说早该去了,那么个去处直到最近才被宣传出来,真是玉在匣中待时鸣,等待的时间也太长了,提倡旅游也有些个年头了,旅游局也不知是干什么的。”周老说着就露出批评家的口吻,我想起周老除了由早年的散文诗创作转入小说,偶尔还写点儿批评文字。臧否事物或是人物是批评家的职业习惯,还在我的工农兵学员时代,就从课堂上听到过这种对批评家的不尽恭敬之辞。

“其实,二老去了或许会失望,现在为了搞旅游,有些宣传太夸张了,名不符实的有不少呢。不过我们那里有条老街,倒是的确有特色,文化品味高的人都喜欢到那里逛一回的。”

实际上我这话里还是有水分,那条老街,真喜欢逛的人并不是文化品味高的,而是腰袋里钞票多的,而钞票多的一般都是海外来的游客。

“是呀,我也听说了,那条老街古色古香,都是文物,而且价钱相当便宜公道,从来都不宰客的。”

“老吴,看来这回你可以到那里拣些便宜罗。”周老开始和吴老打趣了。

面对面近在咫尺的年轻男女呆呆地听我们说了会话,那两对手又禁住青春的躁动,如蛇般游到彼此的腿上去了,我想如让他们还像先前那样缠在一块就更不雅了,得把他们的注意力分开。我问他们:“请问这两位朋友也是到终点站吗?”

蛇一样的手停止了青春的探索,小伙子不情愿地回答:“那当然了,要不还花大价钱买这软卧干啥?”

“这是当代文坛上著名的老作家周老,他写的小说有好几部都改成电影了;那位是有名的吴老,他写的散文也非常好,中学课本里都选好两篇呢。”

小伙子和他的女友似乎听不懂这介绍,反应平淡,只是“哦,哦”地一声就没话了。那耳垂上坠了两个环的姑娘揉了男的一下,娇嗔地说:“怎么才上车,我就感觉有些饿了。”

“坐这破火车,不就是靠吃来打发时间么。”男的有点讨好地回答,“再坚持一下吧,我来取吃的。”

在我和年轻人搞公关时,周老和吴老分别从自己搁在身后的包里拿出了一本不厚不薄的书。“小许,这是我刚出的一本新书,我签上名送你吧,这是我的第二本自选集,我自己比较满意的。”周老说着又掏出一支粗壮的钢笔,“我给你签上名吧,许秋茶,嗯,秋茶,挺别致的名儿,是你父母给取的吗?”

“我们那儿山里面一直是靠出产茶叶为生的,如果哪年收成不好,免不了要摘第三茬茶叶,那就是秋茶了。我出生那年,日子不太好过,父母就给取了这个名儿,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我接过周老手上的书,只见上面写着:秋茶同道存念。周白夜已巳仲秋于京H旅次。笔迹恰同那支钢笔一样,很是壮硕。接着我才翻到封面,这本自选集叫《幸福的眼泪》,我没看过,肯定没有看过,平时我看时只是碰到什么是什么,从来也没有想到要去选择一下,古人说的那个取法乎上,仅得乎中的格言对我没有约束力,因为我只是消遣而已。这时吴老借过周老的笔也写好了递给我了,这本书要稍薄一些,扉页上写的是:送给许秋茶同学。吴九九。他就比周老简单些,连年份和时令都没写上。这本散文集叫做《风吹柳絮》。我心里明白自己没准一篇也没读过,因为平常读杂志,碰到散文我都是跳过去不念的。从前在学校里念的那些个散文名篇让我腻了,据说如今的散文不一样了,可是我的胃口却无法恢复。但我现在只有感谢的份。说实在的,活到这么大,也只有游先生送了一本《竹林七贤的比较研究》给我,这会儿一下子得到两本作者的签名赠书,真是意想不到的大收获,我呀,看来这趟真是美差了。我丈夫上了班没事,瞎凑着集邮的热闹,记得他也说过有些书是会增值的,比如名人的签名本。我想这两本书一定要好好保存起来,就象游先生送的那本一样,要完好无损地传给儿子。

我想对面两位大约也有些眼馋了,这会儿只顾管我自己,把那两位乘友给撇下了,便笑脸盈盈地望过去,不料那对男女却没时间看我们隆重的赠书活动,小伙子已经从架子上拿下了一个大袋子,拉开了链子,玩魔术似地一样样从袋里掏着吃物,那姑娘则伸手接着,苹果桔子烧鸡花生米啤酒矿泉水肉松榨菜火腿肠,眨眼间就把茶几上属于他们使用的半边堆得小山似地,而且大大地越了界。

我看到那堆吃的,居然觉得自己也有点饿了。自然这种生理现象只是一种假象,上车前不是吃得饱饱的么。我咽咽嗓子,以攻为守地问那两个正忙乎着的朋友:“这两位著名作家的作品也许你们也读过呢。”我把这两本书的封面亮给他们看。没想他们眼都没抬。“我们看什么,一个卖纽扣,一个卖皮鞋,加起来还没小学毕业呢。反正书上的道理和电视上一样,有空看看电视不就行了。”那个摇晃着两只大耳环的女老板她这一说我当然知道她的身份了别看她娇嗔的样子,说起话来两片薄嘴唇可也不是白长的,“我们就多吃点物质食粮吧,精神食粮我们消化不了。”

她的话一下子就把我噎住了,我简直不敢看紧挨着的二老,他们肯定噎得更厉害。我们噎住了,对面两位却张大了嘴巴往里填着各种“物质食粮”。这小丫头,说出的话哪像是个半文盲?可是我也知道,那些做了几年生意的人,肚子里哪怕没有一滴墨水,说起话来可也是一套一套的,再说他们也确实可以从电视上学到不少用于实用的知识。我那儿子还没进小学时就可以甩出一串串成语骂人,还不也是从电视上学来的。实际上那覆盖全国的广播电视大学还不就是在广泛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么,只不过注册的大概只有几十万,旁听倒要以亿记。

我装着看手中的书,不知二老的眼睛此刻看到了哪里,或者干脆闭目养神了,包厢里只有咀嚼的声音。

这时那位俏丽已对我发过雌威的乘务员来了,“把车票拿出来吧,”她懒洋洋地说出这句话时,也认出了刚才惹她生气的同类,“哟,著名老作家找到了呀。好找的很嘛,名人总和普通人不同,额头上闪着光彩。”这话说得二老发呆,他们愣在那儿一个字也没吐出来。“根据车上规定,硬卧车厢的乘客是不能进软卧的,你既然是陪同这两位老人的,那就坐一会吧,时间不能太久,妨碍别人休息。”

真是年轻人向着年轻人,我们只好惟惟。

等乘务员走过,我才把刚才敲门问路的情形约略说明了一下。“难怪,你撞见了一个不该撞见的场面。”周老嗬嗬笑了,“其实有什么相干,如今都公开化了,又不是从前。都是萍水相逢的人,下了这趟火车也就永远拜拜了。”说这话时,周老眼睛看着对面两位。我想这老先生是在对他们讲,你们再怎么粘乎,都没关系,我们只当看不见得了。因此我的心里又打起了小鼓点:那可不能纵容呀,如今的年轻人放肆起来,在公共场合脱衣解帽的事也是无所谓的。这小小的包厢里,眼睛对着鼻子的,还是封建一点的好,头脑里该有一点主旋律。

“那也难说呀,有时候真是冤家路窄,天下很小的。十年前吧,我有一回挤公共汽车,就和当年搞我的专案组组长紧紧贴在了一块”,说话较少的吴老这时有了异议,“那是位女同志,整人时革命觉悟倒是挺高的,动不动就拍着桌子说再不交代,我就叫人把你捆起来。其实她那时大约还是个姑娘,人也长得耐看。发怒时就变得更加俏了,我还真敢惹她发火呢,就为了欣赏那一种特别的美。我这本《风吹柳絮》里有篇文字就是专门写这回事的。”

“你这几乎是一种典型的受虐狂心理了,那篇大作我是拜读过的。让我想起了不久前看过的一个内部电影《夜间守门人》,那个在集中营里遭受纳粹分子各种摧残的犹太女子,战后与那位摧残她的纳粹重逢,此时那位纳粹已经沦落为一名低贱的旅馆的夜间守门人,可是这两个人施虐和受虐的心理却极为合拍。两人躲在地下室内将当年遭受摧残的情形重演一番。”周老似乎开始说故事了,小说家无论在什么话题上都是能编出故事的吧。“自然,这摧残虐待主要是在身体方面,也即性方面的。不过老吴,你那篇散文并没有写到在公共汽车上重逢的事呀,是不是打算还写一篇去获奖?”这两个老先生互相打趣了,也罢,就算是他们的精神会餐吧,我听了也算白得一份子。

“那就别提了,是这篇文章写过好几年后的事了。那趟车在西单停靠时,照例涌上来一大群购物积极分子,我是前一站上的车,知道会挤,就脸朝后站着,大热天的,挤车是天下最难受的罪了。无奈要上车的人总是太多,我还是感到后背让一大片热乎乎的肉给贴上了,后颈脖子也让人给热热地吹气。我忍不住扭过头去准备同那位商量,嘿,是个女同志,竟是当年那位最爱发怒的组长。”

“你怎么就认出了是她呢?脸模子相像的人天底下多的是。”周老同吴老还要逗着玩呢。

“烙在心底的印象怎么能弄错呢。就冲她嘴边那颗痣,我也一下子就认准了。是的,她可以说完全变了样,走了形,整个人放大了至少有一半,大约是曾经得过肾病。此时被四周的人挤压着,脸涨得通红,汗珠拼命往下淌。我就想着,人家大概也是好不容易来一趟北京吧。”

“老吴是文革后调进北京的。”周老向我解释。他又故作好奇地问:“那你到底是怎样重温旧梦的呢?”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尽量利用乘车的技巧想同她那热乎乎的身体拉开距离,然而那么多人挤着,就是想保持一毫米的空隙也是妄想。我被挤在后面,就是想中途下来换一辆也不行。我只好重新把头扭正,让后背承受那热的肉。你可以想像我究竟是如何熬过那两站路的。”

“她认出你了么?”周老进一步审问。

“我想不可能吧。当年专案组整治的有几十个人呢。后来我写文章又换了个名字,她就是看到那篇文章也不会想到就是写了她的。毕竟是获了奖的,读者面要宽一些。可是谁知道呢?我扭头的时候,她毕竟也好好地看了我一眼。好好,不说这件事了,小许证明,你可不能把这事编了去卖钱,不然我要和你打官司的。反正天下有时候真是很小的。”

“无论如何,你还是获得了一种满足。”周老喃喃自语。这话我就压根一点儿都不懂了。常见报上说什么“思维的深度”,这老先生所想的大概就是要深一些,就好比老树的根,如果不去掘,你简直想像不出它能深入到何处。

不过天下很小这句话,我倒是相信的,因为我也碰到过。那年在杭州西湖边上,我和丈夫说着读大学时,和一般女同学来此游玩的情形,说到当年最出彩的一位,不知到哪里去了。谁知话音没落地,就看见那位当年的同学坐在眼前的石凳上,旁边一位男子,像是她的老公,却又明显地不般配。不过我这小故事没有意义,不值得说出来。

对面小男女还在吃,我们说话时,他们的咀嚼吞咽速度明显慢了,耳朵也在那里听吧。只是二老的话我这个“研究生”听起来都有些吃力,加起来小学都还没有毕业的人也只能听个懵里懵懂。

本来半掩着的门这时有人轻轻地敲了敲。“这就是周老、吴老住的。”随着话音,门也就推开了,还是那位俏丽的乘务员,紧跟着的是坐在乘务室里那位穿铁路制服的小伙子。两个年轻人满脸堆着笑容,跟先前简直换了一个人,是得到了列车长的什么指令专门来看望二老了么?我满心疑惑,总不至于是我坐久了来罚我款的吧。“我多说会儿话,这正准备回去呢。”还是主动解释的好。现在的人呀如果要想让你掏腰包的话,还真的对你笑嘻嘻的呢,就连车站广场上那些专逮吐痰丢烟屁股的老人也是这个德性。“不要紧的,就在这里陪着二老吧。”乘务员说着把手直摆。“我是真不知道周老是个了不起的书法家呀,有眼不识泰山。真是无知无识。”嘿,她说这话简直是在打我巴掌了,我也不知道呀。

这时那位小伙子挤到姑娘前面,手扶着茶几。“周老,谁不知道您是作家里面的书法状元。我在我们乘务段工会里兼着点职,机会难得,我们想请您呆会儿停车时为我们写两幅字。”

“老吴,我什么时候成了书法状元了。”周老笑着对吴老说。

“那我可不知道,既然人家知道您,总是从您自己这儿传出去的吧。”吴老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哎,您老就别谦虚了。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介绍您书法的报道,说您是文坛上的周板桥么。”小伙子似乎真的对周老知根知底,“我肯定没有认错的。那报道上还说您和吴老是一对老哥俩,是有名的酒友。是吧?”他在争取吴老当他的临时同盟军了。

“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还是问他吧。你也许把两个人都弄错了,中国文坛上作家成千上万,能写毛笔字的也多。至于周板桥么,好象是听说过有这么个人,但我不敢肯定就是面前这一位。”言语不算多的吴老说顺了嘴,竟然变得狡猾大大的了。

“我们是经常请一些乘车的名家留下墨宝的。周老呀,您就满足我们的愿望吧。”乘务员使出了女孩子的心性,娇嗔起来,好象早就认识老人了。老人家呀,考量你觉悟的时候到了,在这小是小非面前就看你如何表现了。

“我是会写毛笔字,但还谈不上书法家。何况我不像毛主席他老人家习惯于在火车上写诗练字,我是从来不在车上写任何东西的。”周老相当严肃地说着。

这两位还是笑嘻嘻地,一点都没有表示出不高兴,也许事前他们已经估计到有这种可能了吧。“好好,周老不想写,我们不敢勉强。可是能亲眼见到您二位,也是荣幸的很哪。我们不打扰了。”他们真走了,临走还不忘把门半掩上。

“你就真的忍心让人家空手而归?”吴老继续开老朋友的玩笑。

“我是会写几个字,但只是为我的读者而写,写作是我的正业,写字只是消遣,可是如今倒一不小心就让人给弄得本末颠倒了,还不是那个钱字在作怪。文学是最难进入市场的。她要是读过我的作品,能说出点道道,再来问我要副字,没准我还真为她写呢。”

我暗自咬舌头,看来我也属于不配要字一族。不过我本来就不知道这档子事,知道了也好把心思藏着。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呢,慢慢见机行事吧。

“小许呀,说说你的情况吧。跟着老游后面吃力不吃力呀。”周老显然是那种能够控制局面,不断转移话题的人。

怎么说呢,我只能交代自己只是个滥竽充数的,是单位出钱送来委培的,只是为了混张文凭。“交代”完毕,我想这两老可能要在心里鄙夷我了。

“你这么说是你谦虚,工农兵大学生怎么了,不是也出了好多人才么。委培也是读书的一条路子,又不是光你一个人这样。搞好民间文学集成也是地方上的一件大事么。”周老也许猜到了我的心思,句句话都说得我心里暖呼呼的。“我就遗憾自己在民间文学功夫下得不够,没有从里面汲取足够的营养。”

说到我的专业,我总觉得自己脸上有些挂不住,见对面一直吃个没停的小男女,就说:“这夜还长着,我去那边拿点吃的,弄瓶酒来。过一会儿你们肚子就要空了。”坐在这时聊半天,我已经断定他们肯定是一点吃的都没带上车的。

“那倒也是,本来家里也为我准备点吃的,可是临走司机在楼下直唤,匆匆忙忙的,也就忘了。”吴老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你倒是忘了,我倒压根没有想到这档子事。心想不就是一宿么,吃过晚饭上车,早上车上自有卖吃的,到了午饭时分也就下车了。下了车不就吃他《月亮宝石》杂志社的了,自己还要准备什么。我们呀,也真是吃白食吃惯了。要到哪个地方探险,肯定得饿死。”周老边说边笑。我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忙说:“游先生吩咐过的,照顾二老是我的职责。上了火车,我就要负起责来的。我去去就来。”看来一个人的肠胃对于环境的抵抗力是最弱的,看见旁边有人吃,它情不自禁就会分泌出胃液来中和了。自然如果让一个人呆在厕所里,那本来是空的肚皮恐怕也会感觉很饱的吧。

我穿过几节硬卧车厢,到餐厅的小卖部买了两小瓶白酒,正是卖夜宵的时间,卧铺车厢和前面餐厅也就开通了。可是并没有下酒的东西,只有一种细细的火腿肠,我就随便买了几根。到自己的铺位边将锁着的包打开,拿出些水果蜜饯,想了想又拿出了一包鸡杂碎,一包就是一斤,让他们下酒也够了吧。可是走在过道上我又想到说起来,他们总是大名人了,像这样就着瓶口抿酒,吃点儿杂碎,面子上搁得下么。我也只有这么些可吃的了,无法和睡他们对面的二人相比。

我把两小瓶酒和下酒的东西放在他们面前时,两老有些不好意思了,“哎呀呀,小许,怎能让你破费。这喝酒的事不是女同志在外面张罗的呀。”

“我在家里还不是天天张罗这种事。这不算什么。”我想只要他们看得上眼,这张罗还真是小事一桩了。“你们就喝吧,话说多了也累人呢。”

可是他们坚决表示说是还不想喝,只愿意吃个苹果。我就拿去洗了后削了皮。

“小许,刚才你还没说搞民间文学集成的事,你们那里的民间文学有些什么特色?向我们介绍介绍,过几天到你们那儿也可以做到心中有数。”周老边啃着苹果边说话,“我们这回此行也可以算是采风,既然是采风,就要请知根底的人作介绍。”

“对,对。”吴老也连忙附合。不知他们的牙齿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只是个外行罢了,并不懂什么。只是把下面报上来的各种材料整理整理,印了一本当地的歌谣集。”说实在的,那些民间文学的事儿我差不多都要忘了,自己没有投入的事情,哪里有那么深的印象?“我们那儿是个典型的小盆地,说话用的是一种特殊的方言,很难懂的,也很难转化成普通话,因此有很多好的歌谣难以整理成书面材料。真的印出来的东西我看同其他地方的也差不多,说不上有多少价值。”

“真的吗?那倒是值得进一步深入研究的了。现在你念一首给我们欣赏欣赏,最好是用当地的方言。”

“真是对不起,我也说不好当地话,因为各县各乡镇的语音都是有很大差别的,市里流行的是靠近长江的南方普通话。我就胡乱念一首给你们听吧。”

“一只鸟,叫查查,……一碗面,两三根,……人家娶个红花女,我呢娶个矮秤砣,父母之命没奈何。”

两老边听边笑,我念到最后,他们简直是遏制不住地开怀大笑了,笑得我直发呆,这又有什么好笑的呢。如今的人聪明多了,他们编的顺口溜比这好笑多了。

“这是真正的民间幽默呀,展示出了一角古老的田园风光。”吴老先吃完苹果,嘴上空了,他掏出手帕擦嘴。

也许是吧,不过我从来就没有往深里去想过。于是就笑笑算是明白了他的话。我也不能老是让老人家牵着鼻子走,得转移话题。“二老在H城准备呆几天呢,这《月亮宝石》杂志社是家什么刊物。我以前都没在意过呢。”

“你熟悉这座城市吗?她也算是东南的文化中心呀。”周老话一出口就成了考题。

“谈不上熟悉,毕竟隔了一个省么。不过对火车站倒是熟的,南来北往总要通过那里。”

“这《月亮宝石》么,也可以叫”随风转“的,一开始办起来时,是家严肃文学刊物,我和老吴都曾卖力地给它写过稿子。后来搞通俗文学了,没搞两年,又改刊转向专门发表科幻作品,我也好久没看这份刊物了,只是听说每一次转向都是时候,是刊物里面的弄潮儿,因此也有钱请我们去吃喝发牢骚。”周老说这话时,一脸都是嘲讽的笑容,可是听那语气倒像是笑自己。

“老周呀,你也别说了,发科幻作品有什么不好,我看着眼于未来的科幻作品比金庸的武侠不差。严肃文学又严肃到哪里了,还不是空中楼阁。”吴老开始劝导自己的同伴了。

“科幻作品本来应该是相当严肃的,像过去的《万能机器人》,《一九八四》。现在的科幻,哼,还不是受了《星球大战》之类的影响,几个新名词掺上古老的迷信。……”周老好象还真的生气了。赶明儿你到了人家那里可不能这样说话哟,花钱请人来骂的主儿如今世上也不能说就没有了,到底不多呀。火车上嘛,反正怎么说也不管事,只要二老精神好,不怕他们争个水落石出。我该告辞了,自从见到他们后,虽然也还轻松,但总感到头脑里还是有根弦在绷着,这会儿我真的要去休息了。我走了,他们或许就没精神辩嘴了,任何人说话都是喜欢听众多一些好的。

因为我是要去睡觉,他们也就不便留我。我躺在床上迷糊地想着,欧,名人就是这样的,作为名士的名人就是这样的,那么竹林七贤也就和这差不多么,他们和常人也只是差不多么,我就这么迷糊地睡着了。睡得很好,连儿子都没有梦到。

《自由写作》第75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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