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琼:藏娃(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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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之三

十五

拉萨真小,早上发生的事,中午会传遍整个拉萨。前几天晚上晋总送德吉的事早就传到了晋总老婆次仁曲宗的耳里。

星期五,德吉和琼达一块推着自行车走出旅行社院门时,突然从角落里窜出來一个女人,这女人气势汹汹地冲德吉喊:“德吉,你先站住。”

德吉转头一看,是晋总的老婆,心中点燃了一股怒火,看到她圆滾滾的脸和圆眼中射来的充满嫉妒仇恨的目光,心里又开始发慌。德吉本能地推了一下自行车,把自行车挡在自己前面。

“啊,是阿加曲宗。”琼达早知道德吉和次仁曲宗的矛盾,也知道次仁曲宗不好惹。此刻,次仁曲宗突然出现在面前,琼达感到有些不妙,她预感马上要发生一场两个女人之间的厮杀。琼达了解德吉,怕她斗不过次仁曲宗,会被次仁曲宗撕碎,于是她抢先冲着次仁曲宗叫了一声,同时慌张地把自行车横在德吉的自行车前面,挡住了次仁曲宗。

次仁曲宗试图绕过琼达的阻挡,可琼达把自行车死死地挡在那里,还用手拽她的胳膊,次仁曲宗只好隔着自行车气势汹汹地冲德吉说:“德吉,你别走,我有话說.你少勾搭我的丈夫,你有本事勾别的男人去。”

“阿佳曲宗,你别这么说,有话好好说。”琼达怕别人听见,忙劝次仁曲宗,又回头冲德吉说:“你走吧。”

德吉像从梦中醒来一样,立刻骑上自行车走了。她不想理会这个疯子一样的女人。

“你別走,別走。你敢做不要脸的事,怎么不敢面对呀?无耻的女人。”次仁曲宗气急败坏地冲着德吉的背后喊。

“我做了什么不敢面对的事?你有证据吗?”德吉又从车上跳下来质问。

“德吉,快走吧,德吉。”琼达大喊着向德吉挥手。德吉犹豫了一下,骑车走了。

次仁曲宗冲着琼达大声说:“琼达啦,我早晚要收拾这个贱女。你知道,以前这女人和我老公是怎么勾勾搭搭的,拉萨人没有不知道的。那时我就想教训她,后来她发誓不找我老公,我才放过她。可这女人说话不算数,她男人被抓走了,她又来勾我老公,我老公又像以前一样说假话、不回家,到家也没有好脸色,动不动就发脾气。我想肯定是这魔女又在勾引他。后来我找人跟踪了几次,我猜的没错,钱全花在她身上了,你说我不收拾她行吗?”

这些话全被躲在拐角的德吉听到了。她骑车拐过旅行社的墙角后就下了车,躲在拐角处偷偷观察,她怕琼达一个人应付不了次仁曲宗。听了次仁曲宗的话后德吉气得眼睛发酸,心想她造谣得太离谱、太过分了,德吉真想返回去揍她一頓.这时传来了琼达的声音:“阿佳,你也跟晋总说说。我觉得晋总也有责任。”

听了琼达的话,女疯子更嚣张了,左掌上拍着右手背说:“這女人不是妓女是什麽?”

“阿佳不能这么说,我了解德吉。”琼达有些生气了,“德吉根本不是那种人,就是那些男人坏。”

“你別向着她,你既然想管这件事,就得站在中立位置上公平的讲话。”次仁曲宗的怒火又烧向了琼达,“这魔女不勾引我丈夫,我丈夫不会走火入魔的。除了这魔女,你听说过晋总別的闲言碎语吗?沒有吧?就是这魔女,就是她。”

琼达冷笑了一下,说:“阿佳,你回去吧,回去跟晋总好好说说。我现在就去找德吉,也跟她好好谈谈。”

“你要告诉她,往后她再不停止的话,我决饶不了她,看我怎么收拾她!”疯女人说着,右手的手背使劲儿敲打着左手掌心。

躲在拐角的德吉心里一阵绞痛。

疯女人走了。

琼达跨上自行车往德吉这边骑来,德吉也从拐角走了出来。

两人并排骑了一会儿后,琼达对德吉说:“德吉,以后跟晋总好好说说,这女人简直是个疯狗,有一天会把你咬死。”

“我和晋总说了多少次了,沒用。”

看着德吉无可奈何的样子,琼达沉默了会儿又说:“这个晋总也不考虑你的安危。我觉得你还是要想办法离开这个晋总,现在藏娃也不在,最终吃亏的还是你。”

“我怎么解決?最多是调动工作到別的旅行社去,可拉萨就这么几家旅行社,晋总一找就能找到。离开拉萨,我又能去哪儿?再说现在人家都是从乡下想尽办法挤进拉萨,我本來就在拉萨,怎么能往外调呢?我真的沒有办法。”德吉越说越觉得委屈。

琼达同情地看了一眼德吉,想帮她,却无能为力。

兩人都沉默了。德吉骑着骑着,视线变得模糊了,泪水又溢滿眼眶。她觉得自己是个沒有福气的人。

琼达偷眼看到德吉滿脸泪水,忙安慰道:“先想想办法吧,我想总会有办法的。”

德吉和琼达分手后,径直骑到藏娃姐姐家去了。到门口时,德吉好好梳理了一下头发。

巴桑措姆来开门,德吉轻声问道:“阿妈在吗?”

“在。”

德吉把自行车放在门口的大棚下,进屋先去洗了个脸。

阿妈和次嘎在厨房做晚餐,做的是土巴(猫耳朵形状的面疙瘩),阿妈脸上挂着泪珠,她把面团搓成一个细长的面绳,然后从面绳上揪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剂子,右手的食指在左掌上一搓剂子,一块一块的猫耳朵面疙瘩就掉在前面的竹篮里。

“阿妈。”德吉进了厨房就和阿妈打了个招呼,同时把衣袖往上卷,准备帮阿妈做事。

阿妈见德吉进来,她忙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次嘎嘱咐巴桑措姆:“巴桑措姆,给你舅母倒杯茶。”

屋中的炉子里烧着旺旺的牛粪火,炉上坐着的两个铝锅发出“兹兹”的响声,锅里熬的骨头汤马上要开了。

“你先坐着喝杯茶。”阿妈说。

“我帮你。”德吉洗了洗手,然后揪了一块面团开始做土巴。

阿妈往德吉脸上多看了好几眼,最后问:“德吉,没有藏娃的消息吧?”

“没有。”说完就沉默了,手上做成的面疙瘩一粒一粒地扔到竹篮子里。

阿妈什么也没说,泪水又止不住流出来,她紧咬着牙,仍无法阻止哭声从嘴里跑出来。

“阿妈,别哭,我正在找人帮忙,这事能帮上忙的人不好找。”德吉心里也很着急。

阿妈已泣不成声:“他们凭什么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做什么了?这孩子从小就心胸坦诚,他不会做害人的事。他们为什么冤枉一个好人呢?”

“就是他自己太傻。”德吉不知说什么好。

“我的儿子那么善良,他们为什么不抓坏人却抓一个好人呢?”

“阿妈,别哭了。晋总说过几天去求一个大官,我想有个大官帮忙就好些。”

“你好好求求晋总,他们肯定抓错人了。”阿妈说着把手中剩下的面疙瘩扔在竹篮里,右手拿着左边袖口擦眼泪。

吃过饭后,阿妈和巴桑措姆早早睡下了。次嘎和德吉坐在客厅聊天。

夜深了,德吉躺下后睡不着,她回忆起和藏娃的往事。

有一次,藏娃凌晨一点左右回来了。

德吉一边开门一边问他:“怎么这么晚,上哪儿去了?”

“碰到了几个同学。”藏娃低着头进来,满嘴啤酒味儿。

坐下后,德吉给藏娃倒了杯茶,然后问道:“吃饭了吗?”

“吃了。”

“在哪儿吃的?”

“就在一家饭馆。”藏娃说完朝德吉看了一眼。

德吉没再问其他,只是把茶杯往藏娃面前推了推,说:“先喝杯热茶。”

藏娃依然低着头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

“藏娃,把茶喝了,喝完茶就睡觉吧。”德吉把茶端到藏娃嘴边。藏娃把茶“咕咚咕咚”喝下去了。

“睡吧,藏娃。”德吉说着从厨房端来一盆热水让藏娃洗脚,她弯腰去解藏娃的鞋带,藏娃立刻把脚缩回去,说:“先等等,我有话要问你。”

德吉似乎明白他要问什么,心里一下子沉重了。

德吉坐在藏娃对面的垫子上,问:“什么事?问吧。”

“德吉,你現在怎麼張口就说假話?”藏娃始终没抬头。

“藏娃,你又喝多了,快睡吧。”

“什麽喝多了,你不诚实,我沒想到你是这么一个人。”藏娃撩起眼皮瞥了德吉一眼。

“我怎么不诚实?我还怎么诚实?”德吉说。

“还诚实,前天晚上你坐晋总的車上哪儿去了?是不是到飯店去了?”

“藏娃,别胡说了。”德吉生气了,“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加班加到很晚,正好晋总回家把我捎上,送到門口。你別胡說.”

“什么胡說,你去听听,現在社里的人是怎么说的?”

“你就是耳朵太薄,那些人怎么造谣你就怎么信。”

“什么造谣,你那天给我说坐格玛的车回來的,今天怎么又变了?”

“那是因为你多心,你这人太多心了。”

“那今天又发生了什么事?”藏娃一直沒有抬起头來。

“沒发生什么事呀。”

“你还骗我。”藏娃抬起头,凶狠地瞪着德吉问,“上个星期五下午是不是次仁曲宗跟你吵架?”

“是,你怎么知道的?”德吉感到有些惊讶,怎么传的这么快。

“她为什么跟你吵架?”

“她就是无理取闹,她是什么样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德吉理直气壮地说:“她就是嫉妒所有长得好看的女人。晋总跟一个比较漂亮的女人说话她也吃醋。”

“算了吧,沒有勾勾搭搭,人家不会吃醋的。”说着藏娃把面前的桌子使劲儿一推,桌上的茶杯咣铛一声掉到地上碎了。

“藏娃,你少来这套。”德吉也生气了,“我们过不到一起就算了。”

“过不到,明天就去离婚。”藏娃一脚踹开桌子,甩门就走了。

……

夜越來越深了,德吉半躺在床上,望着摆在藏柜上的藏娃的照片,心裡在说,其实我多喜欢他,如果他能不追究我的这件事,能原谅我,我会多么感激他,我会一辈子好好地爱着他,一辈子会好好地伺候他。

夜里,风呼呼地吹个不停。阳台上不知什么东西被吹得叮叮咣咣的乱响。门外像是有个拼命想闯进來的魔鬼在撞门,大门被撞得“咣當、咣當”的响。可德吉却无动于衷,心里想的只是怎么把藏娃救出来。

十六

几天后,琼达悄悄告诉德吉,晋总让她去一趟晋总姐姐家,说是有个重要的事。

那天下午,德吉骑着自行车就去了。

晋总在他姐姐家着急地等着德吉,德吉坐下后,晋总就说:“我上次跟司法局的罗曲处长说了藏娃的事,请他帮帮忙。可他说这些事情很复杂,先了解清楚后再想办法。后来他一直没提这个事,我想他也为难,可前天他给我出了个主意,说让我去找自治区的单副主席,单副主席虽然主管文教,但听说跟主管司法的宋副主席很熟。”

晋总说到这儿停了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德吉的表情,然后又接着说:“我打听了一下,单副主席最近在成都养病,他和卫东农场的场长关系特别好。场长的母亲好像是单副主席姐姐的同事。我以前在卫东农场当过知青,这场长和他母亲我都认识,他们这一家人都很好。所以我想托这个场长联系到单副主席,场长退休后也把家安在成都。我们要是能见到单副主席,请求他帮帮忙,藏娃的事就好办了,最起码知道个好歹。”

“那太好了。”德吉终于盼到了一线希望,从心底高兴,忙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看到德吉高兴又急切的样子,晋总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他用手指了指德吉,又指了指自己,嘴里什么也没说。

德吉不明所以地望着晋总。过了几秒钟,晋总才说:“光我去不行,你也得去。”

“我?”德吉一愣,马上觉得这行不通,万一被他老婆知道了怎么办?她立刻说:“我去怎么行,到时候——”

晋总打断了她的话,轻声说道:“你去了可以把藏娃的情况说得更清楚些。”

德吉一想也对,晋总说不清楚藏娃的详细情况。她仍有些担心地问:“这样没事吧?”

“有什么事?”晋总语气轻松地反问。

德吉没再说什么,可心里仍在犹豫。

晋总看出她的顾虑,又说:“我觉得这次你应该去,以后再想找这么大的官很难了。听说这单副主席人特别好,帮过不少人的忙,我想咱们把藏娃的事情跟他讲清楚了,他肯过问事情就能有个水落石出,好歹有个结果,不像现在,好多人不敢碰这件事。”

晋总说的十分认真,可德吉却从嘴里蹦出来一句:“我害怕。”

德吉又像过去年轻时那样,在晋总面前耍小孩儿脾气。晋总仿佛看到了以前的德吉,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站起来走到德吉面前,一把拉起德吉,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俯下头想亲德吉。德吉吓得轻轻推开晋总,并指了指门,晋总这才把手松开,走回去坐下,说:“放心,一点事也没有。”

德吉也马上坐了下来,害怕刚才的一幕被晋总姐姐看到。过了一会儿,她问晋总:“那能不能抓紧时间快点去?”

“当然,越快越好。”晋总说,“你回去准备准备,我们这两天就出发。”

德吉回到次嘎家跟次嘎说了实话,然后对阿妈说要去找一个大官帮忙。

阿妈高兴地问:“人家答应帮忙了吗?”

“答应了。”德吉随便答了一句,可她心里还没有准数。

“我明天也去觉康换个金灯。”阿妈自言自语地祈祷,“贡觉欠,结束我们的灾难吧。”

巴桑措姆站在一边一直看着德吉,德吉对她笑了笑,说:“舅母出差几天,要听奶奶和妈妈的话。”

“舅母,什么时候回来?”巴桑措姆问。

“舅母几天就回来了。”

入睡前,德吉简单准备了一下行李,打算第二天一早去银行取五千块钱。她想,求这么个大官,没有点值钱的礼物人家才不会管。想到这些钱是多年慢慢积攒起来的,就这样送出去真有些心疼。可她想,如果能把藏娃救出来,那也值得。

躺下后,德吉胡思乱想,担心这次又被那个女人知道怎么办?但拯救藏娃的渴望最后让她把一切顾虑抛于脑后。知道就知道吧。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只要能把藏娃救出来,哪怕救不出但能得到一个说法,那我付出多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现在,藏娃到底犯了什么罪、关在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这种不明不白的日子还要熬多久?

迷迷糊糊中,德吉听到有人敲门,门外传来藏娃的声音:“德吉,快开门。”

藏娃回来了。德吉赶紧起来开门。

门一开,德吉一下子愣住了,眼前的藏娃面黄肌瘦,眼角、嘴角都填满了细细的皱纹,斑白的头发垂在肩上,衣服破破烂烂。德吉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藏娃被抓走才几个月,怎么变成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头儿?

“德吉,我从监狱跑出来了。”藏娃脸上充满着紧张和害怕。

德吉看着藏娃,既高兴又害怕,忙问:“没人看见吗?”

“没有,快把我藏起来。”藏娃转身把门关上了。

德吉一下子抱住藏娃,失声痛哭。

藏娃也哭了。他俩抱在一起哭了不知过了多久,然后德吉把藏娃带到卧室,卧室里一片漆黑,但奇怪的是,德吉可以把藏娃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德吉,我不能呆在这里,他们会来抓我的。”藏娃环视了一下四周,坐立不安地说。

“那藏哪儿去?”德吉心里更着急,“除了这儿没有别的地方。”

“我换上你的衣服,藏到山上去。”说着藏娃穿了一套德吉的衣服,还戴上一块头巾准备出去。

“不行,你出去他们会抓你的。”德吉抓着藏娃的胳膊不让他出去。

“德吉,你放开我,你这样是在害我。”藏娃使劲儿想抽出自己的胳膊。

“不,藏娃,我们再想想办法。”德吉紧抓不放。

“德吉,放开我,我求求你放开我。”

德吉紧紧抓着藏娃,害怕他逃走后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德吉起床了。”阿妈敲了一下德吉的窗子,德吉醒来了。

原来是一场梦。

“唉……”德吉深深地叹了口气,头上身上全被汗水浸透了。

十七

成都的天空什么时候都是灰蒙蒙的,特别是这个季节,一天到晚看不到太阳在什么地方。

从双流机场出来,德吉和晋总一前一后,进了一辆出租车。

晋总经常来成都办事,每次都住西藏饭店,可这次他没打算把德吉带到那里。西藏饭店内住的大部分是从西藏到成都出差或治病的西藏人,出门就能碰见认识的人,他怕这事传到老婆的耳朵里。

进了出租车,晋总就对司机说:“锦江宾馆。”

车窗外的一切都被薄雾笼罩着,路边的田野、厂房、依稀可见的农舍在浓雾中时隐时现。

德吉和晋总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晋总的右手伸了过来,把德吉的左手紧紧地抓住。德吉扭头看他,正碰上他挑逗的目光,他嘴角边的笑容依然是那样地打动人心。他像个老练的猎手,目光中总有一种猎人的机敏。此刻,他眼中却闪烁着猎物捕到手的喜悦,然而,德吉眼里再也没有以前的天真,因为流的泪太多,双眼已变得无光,还有点可怕的呆滞。可在晋总的眼里,德吉依然是那样的年轻天真,每当他和德吉在一起时,总觉得自己也年轻了许多。

司机小伙儿在倒车镜里把他俩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晋总不是偶然瞥见镜子里的司机的眼神,他准会把德吉搂在怀里。

晋总调皮地轻轻捏了捏德吉的手,眼睛始终盯着德吉,似乎在告诉她,你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到了锦江宾馆,他们拿到了十二层的一间标准间的钥匙。这标准间窗明几净,安静舒适,站在窗前极目远眺,能把大半个成都尽收眼底。

德吉走进客房又回想起了过去晋总带她出去的往事和在成都上学的美好时光,可此刻,她不愿回想过去那些如梦般的生活,她把衣服挂起来歇了一会儿,可她刚靠在床头待了一会儿,晋总像个饿狼一样向她扑了过去,压在德吉身上,亲她的脸、嘴,然后又用手捏捏她腮帮上的肉,轻声说:“我们俩又在一起了。”

可德吉像一具死犟的尸体一样躺在那里,她知道她的双眼是呆呆的,晋总有些不满意地说:“德吉,你过去对我不是这样的。”

“过去年轻,什么也不懂。现在老了。”德吉木木地回答了一句。

“没老,你在我心中永远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晋总又变成小孩儿了。说完之后,还死死地盯着德吉的脸,又问:“你不想给我点笑脸吗?”

“嘿…………”德吉故意龇牙咧嘴地笑了笑。然后说:“晋总,你先起来,我气都喘不过来。”

在成都,德吉也有许多难以忘记的回忆,在成都上学时,晋总经常来看她,毕业后,她也来过那么两回,都是晋总偷偷带的,每一次都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所以她一听到那熟悉的四川话,一闻到空气中散发的淡淡的煤渣味儿,她马上又想起成都市区内的那些小巷和在那些小巷里生活的人们。

晋总到成都就像出门到八廓街溜达一趟一样,一年至少来十趟八趟,他对成都比对拉萨的某些地方还熟悉。七八年前,他带着德吉在成都的武侯寺附近的一家小旅馆呆过一段时间,那时,在那一带藏人也不多,天天晚上在路边的餐馆门口喝酒聊天,可今天晋总再也无心去那些藏人聚居的地方,他想在这锦江宾馆安安静静地呆上几天。

几天之后,晋总按照他的承诺,找了那个他当知青时的场长,通过老场长的关系见到了自治区的单副主席。在单副主席面前,德吉哭诉了藏娃被抓的前前后后,以她自己的生命担保,藏娃是无辜的、清白的。德吉流着泪请求单副主席认真调查、公正处理。说完之后,晋总示意她把准备好的钱拿出来放在单副主席的桌面上,可单副主席见此情景,脸一下沉了下来,说:“这个你们拿回去,这样我就不高兴了。”

晋总和德吉从单副主席家出来后,德吉因为单副主席没收钱,心里有些不安,但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充满着希望,虽然这位单副主席只是说回去后好好查查而已,然而,她从他的眼神,从他的表情,从他的那些简朴的言语中能感受到这是一位公正、善良、正值的领导。她心中默默地祈祷藏娃的案子能有个水落石出,希望藏娃清白地走出那个地方。德吉也祈祷这一次是她最后一次向晋总求助。

德吉感谢晋总,没有他的帮助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大人物呢?

就在这天晚上,德吉买了几瓶啤酒,还买了些各式各样的四川小吃带到房间,想好好谢谢晋总。

刚喝了几杯啤酒,德吉又想起来晋总的老婆,德吉对晋总说:“晋总,我们在成都你那个不会知道吧?”

晋总像个男子汉似的,挥着手说:“别管她了,她现在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德吉心里明白,晋总在她面前如此男子汉的风度,可到家里,在那个女人面前放个响屁都不敢放的,这是旅游界的人都知道的。可晋总这人善良,肯帮人,她也没过多地计较什么,可此刻,她也想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跟晋总说说。

德吉先给晋总敬了一杯酒,然后说:“晋总,我有个要求,你一定要答应我。”

“你的要求当然答应,说吧。”晋总放下杯子等着德吉说。

“我们还是以后少来往。”德吉刚说到这儿,晋总严肃地说:“这个要求我不会答应的。”

“晋总我求求你,你那个老婆给我弄心脏病了。”德吉几乎要哭了。

晋总又像个小孩似的说:“别这样说,德吉,我不能没有你,你在我心中占据的位置比我老婆重要多少倍。”

“晋总,别说这些我不相信的话了。”德吉听了没有一点激动,晋总这种谎话,她不只听过多少回。

这时,电话铃响了,德吉把自己挪到另一边的沙发上,让晋总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晋总的老婆,晋总脸上的表情和说话声一下子全变了。

“对,是明天。”

“明天六点四十的飞机,八点四十左右就到那儿了。”

“买了买了,行,那明天到家再说吧”

“现在不热,尼玛他们学校我没去成,这次单位的事多。”

“没有没有,就我一个人。”

“行了行了,明天就到了,明天到家再说。”

电话挂上来,晋总看了看德吉的脸,表现出一种不耐烦的样子,说:“真啰嗦。”

晋总打完电话,德吉突然想起了旺姆给她传一封传真的事,她拿起电话往总台联系,总台说告诉机房后马上给她回话。

“来,德吉,先喝一杯。”晋总端起酒杯喝了一杯,像是他干渴了好久一样,之后,他抓起一块卤肉塞进嘴里,把德吉的杯子递给了她。

没一会儿电话铃又响了,德吉想机房告诉她消息,拿起电话就问:“畏,你好,有吗?”

“你这个妓女,我就知道你就在那里,你等着,回来我就算账。”德吉一下子愣了,还不知道把电话放下来,握话筒的手却微微颤抖,话筒里传来的几句气势汹汹的话晋总也全听到了,他一下觉得这下全完蛋了,他像个见到老鼠的猫一样,蹑手蹑脚地挪到次嘠旁边,左手掌堵住电话话筒,右手把电话抢了过来重重地挂上了。

德吉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儿一样愣愣地望着晋总,晋总啧啧嘴埋怨她:“接什么电话呀?”

“谁想到哇?你的老婆来过电话了呀,刚刚总台说马上回话,我以为是总台来的电话。”

电话铃又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晋总看着德吉,德吉看着晋总。

过了一会儿,晋总显得心烦,突然拿起电话,对着话筒说:“畏?”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晋总又像个表演节目的演员一样,把话筒紧紧地贴在耳朵上,说:“可能串线了,我一个人在看电视。”

对方又是晋总的老婆,德吉听到晋总说的那些话,她觉得自己眼前这个老头怎么这么会表演?就像真的一样。

晋总又说:“不可能,我好长时间都没见到。”

“别胡说了,快睡吧,这么晚了还不睡。”

“………………”

“我再告诉你,人的忍耐是有限的,不是说…………”

“什么?”

“明天就到了,明天说不行吗?行了行了,挂了挂了。”

晋总虽然把话筒紧紧地贴在耳朵上,可德吉听晋总那些断断续续的话,把对方说的话在心里也基本复原出来了。

挂了电话,德吉担心地问晋总:“这可怎么办?”

“她不知道是你。”晋总轻描淡写。

“不可能,她不知道也是装的。”德吉根本不相信。

“别管了,喝酒。”说着,晋总又拿出一个男子汉的风度,在杯子里斟满啤酒后递给德吉:“喝酒,管她的。”

德吉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心里还在想,这可怎么办?回去后她肯定又来闹事的。

“别想了,德吉,没事,大不了我就跟她离婚。”晋总这么说着,却不敢正视她的脸。

德吉嘴里什么也没说,可心里明白晋总在胡说八道。

德吉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了,她想,事到如今了,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本来他俩想在这宁静的夜晚喝喝酒,吃点小吃,然后说说两人的事,可这么一个远方的电话,把他们的计划全打乱了。

“来,把这瓶喝了就睡觉吧。”晋总打破了沉默,又打开了一瓶啤酒。

德吉喝着一杯一杯的啤酒,可她越来越觉得这啤酒的味道是苦苦的、涩涩的。

晋总也闷闷地喝了几杯啤酒,可他心里好像有些惶惶不安。他仰着头,闭着眼在沙发里呆了一会儿。德吉猜测他也在心里担心,明天到拉萨怎么面对他那个老婆。

德吉坐在另一个沙发上,两眼愣愣地望着墙上的某个地方,心里在想,本来那个大官也找到了,藏娃的事该说的也都说了,可没想到这个女人又找到这儿来了。

晋总轻轻地打起了呼噜,德吉往晋总瞥了一眼,心里有种复杂的感觉,屋内白晃晃的灯光显得有些凉飕飕的,德吉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感到有些凄凉,有些孤独,晋总那轻轻的呼噜声就像一首悲曲,它挤出了德吉眼里一串串泪水,她又轻声抽泣了……

十八

巴桑措姆早早地站在房顶上望着,她知道舅母今天回家。

不一会儿,一辆桑塔纳轿车停在她们家门口,巴桑措姆看到后立即下楼跑去开门。

德吉从汽车上下来,巴桑措姆高兴得叫了一声:“舅母。”可她看到舅母的脸和头都用头巾抱着,下车动作也慢腾腾的,有些奇怪,就问:“舅母,你怎么啦?”

德吉看到巴桑措姆眼中的害怕和担心,反而把头巾更紧地包在脸上,轻声说:“别叫,先进去。”

巴桑措姆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德吉的脸,领着她进去了。

德吉一进院门,门口的阿妈吓了一跳,叫道:“哦啧,德吉,怎么啦?车子出事啦?”

德吉点了点头后直接往屋里走去,阿妈也着急地跟了进去。

到了屋里,德吉把脸上的头巾稍稍打开,透了口气。阿妈和巴桑措姆立刻看到她脸上有块青紫色的淤痕,阿妈伸过颤抖的双手,想掀开头巾,一脸焦急地问道:“贡觉钦,德吉,这是怎么回事?车子在哪儿出的事?”

“舅母。”巴桑措姆害怕地抓着德吉的胳膊。

德吉没让阿妈把头巾取下,安慰她:“没事没事。”

司机丹增师傅提着德吉的东西进来了,是晋总安排他今早到机场把德吉接回来的。阿妈看司机没有伤痕,奇怪地问:“师傅,这是怎么回事?”

丹增师傅看了看德吉,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妈看到丹增师傅的表情,马上明白过来:“快告诉我,是谁把你打成这样?”阿妈整个身子在颤抖。

德吉想扶阿妈坐下,一不小心,头上的头巾滑落下来,露出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和脸上的青一块紫一块。阿妈“哦”的一声,瞪大两只眼睛愣了几秒钟,然后想伸手摸摸德吉的头。突然间,她觉得脑袋一阵闷痛,眼前天旋地转,往前倒去,德吉一步跨过去把阿妈扶住,忙问:“阿妈,你怎么啦?你先坐下。”

阿妈血压高,德吉担心她出事。

德吉让丹增师傅帮忙,把阿妈轻轻放在垫子上。

阿妈躺在垫子上,两眼紧闭,呼吸有些不通畅。

巴桑措姆吓得哭叫:“莫拉,莫拉。”

“阿妈,阿妈。”德吉一边轻声呼唤一边快速搓着阿妈的双手。

“先给一口凉水。”丹增师傅在一旁提醒德吉。

德吉赶紧从厨房端来一杯水,让丹增师傅帮忙扶起阿妈的头,试图把水一点一点地灌进阿妈嘴里。可阿妈的牙齿紧闭,水从嘴角流了出来。德吉急得哭了出来,放下碗继续搓阿妈的手,还按摩脖颈上的血脉。

巴桑措姆轻轻地摇着奶奶的手臂,哭着呼唤:“莫拉,莫拉。”

几分钟后,阿妈长长地出了口气,僵硬的身子稍稍松软下来了,呼吸也慢慢正常了。

这时次嘎回来了。她见阿妈躺在床上,立即问德吉:“阿妈怎么了?”又见德吉脸上的伤,忙问:“你怎么了”

德吉简单地说了阿妈和自己的情况后,次嘠哭着低下头把脸贴在阿妈的脸上,呼唤阿妈。阿妈好像睡着了一样。

丹增师傅轻声问:“要不要送医院?”

“不用,还是赶紧叫强巴医生吧,阿妈这个病一直由强巴医生看,他了解。”次嘠哭着说。

“那师傅麻烦你去叫一下强巴医生”德吉给师傅说。

“哪个强巴医生?”师傅问。

“藏医院的,他住在藏医院院里。”次嘎说,“师傅,先喝杯茶吧。”

“不用了。”师傅习惯性地搓了搓两只手:“那我走了。”说着就要离开。德吉忙起身送丹增师傅到院门口,刚要开门,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德吉一愣,猛地转身走进厨房,拿着一把刀出来了。

次嘎和巴桑措姆莫名其妙地看着德吉。

丹增师傅走过去挡住德吉,说:“你别出去,我去。”说着来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

这时门外的人喊道:“巴桑措姆,开门。”

巴桑措姆跑到门口,对着门缝看了看,然后对身旁的丹增师傅说:“是舅母认识的叔叔。”说着把门开了。

进来的是德吉过去的同事斯塔。

斯塔气冲冲地进来,向站在门边的丹增师傅点了一下头,然后问巴桑措姆:“舅母呢?”

“在里边。”巴桑措姆说完把门关上了。

斯塔急冲冲地进了屋。巴桑措姆和丹增师傅也跟了进去。

次嘠见进来的是斯塔,马上把他带到另一间屋去,怕惊动了阿妈。

德吉放下刀,进到屋里。斯塔看到德吉被打成这样,气得整个身子在发抖,说:“今天我也刚从西安回来,刚下飞机就听说了这事儿。”他腮帮上的肉在颤动,声音也在颤抖,“德吉,没事吧?”

德吉流泪了。

“别哭,别伤心,这帮人没有收拾不了的。”斯塔把拳头在眼前晃了几下。

德吉听到伤心两个字,哭得更厉害了。

一旁的丹增师傅简单叙述了一下接德吉时看到的事情。

“这帮人太粗野了。德吉,你放宽心,没事。这事我去解决。”然后一阵风似的走了。

“德吉,你先休息。”说完丹增师傅也走了。

德吉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又累又伤心,可她看到阿妈的样子,只好强打精神。

阿妈依然静静地躺着。

次嘎悄悄把德吉叫到里屋。德吉这才把下飞机后发生的事详细讲了一遍。

原来德吉下飞机后就按照晋总的安排各走各的,由晋总先走出机场,半小时以后,她再出机场。可没想到的是,当德吉提着旅行箱从机场大厅出来时,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两个小伙儿和两个女人,他们把德吉抓起来狠狠地打了一顿,然后用剪刀把她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按藏人的习俗,女人的头发被人乱剪是一种极大的侮辱。德吉挣扎着,喊叫着,可事情发生得太快了,等周围人明白过来时,一切都结束了。两男两女丢下几句狠话后跑走了。

德吉无助地站着,又羞又怒,努力回忆刚才的情景。德吉清楚地记得,第一个扑过来的就是晋总的老婆,那两个男人好像是她弟弟。

一个陌生女人好心地摘下头巾扔给她。丹增师傅这时赶到了,看到德吉的样子先是一惊,但马上明白过来,拉着德吉上了车。

德吉满眼泪水地讲述着,次嘎也陪着掉了不少泪。德吉讲完后,次嘎安慰了一会儿她,让她在里屋休息,就开门出去了。

德吉走到墙上的镜子前,慢慢地取下头巾,不禁被镜中的自己吓住了。她的脸已经有些变形了,青一块紫一块,眼圈发黑,还肿了起来,左眼角裂开了一道口子,渗出丝丝血水,两片嘴唇肿得像猪嘴唇一样,满头的黑发被剪得乱七八糟,有的头发还被连根拔掉,露出白色的头皮。德吉稍稍平静一下心情,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洗掉脸上的血迹,这时才发觉后背和胳膊也很疼,她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伤,捂着脸嗷嗷的哭了起来。

德吉哭了一会儿,听到门口传来巴桑措姆的啜泣声。她止住哭泣,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转身轻声说:“巴桑措姆,别哭,去看看莫拉,舅母马上出来。”

强巴医生也很快就到她们家了,强巴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藏医,他是藏医世家珠尼苍的第五代传人。他从小跟着父亲学医,医术高明,人又善良,拉萨人没有不知道的。西藏的旅游搞的越来越红火以后,牦牛饭店请了一个藏医常驻饭店,一是有时给客人看看病,二是给客人介绍藏医和藏药。那个常驻的藏医就是强巴医生的一位学生。有时晚上饭店在一个大会议室里搞藏医介绍讲座,也算给游客安排的一项活动,这个时候请的医生经常是强巴医生,牦牛饭店的经理是次嘎的好朋友,次嘠就通过她的朋友认识了强巴医生。

强巴医生看到德吉那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有些吃惊地说:“哦啧,怎么打成这样。”医生一边进门一边说:“刚刚那个师傅提了提你们今天出的事,可我没想到把你打成这样,这些人怎么这么没人性。”

到了里屋的门口,医生又问:“阿妈怎么样?”

“还跟上次一样。次嘠把医生领到阿妈跟前。

医生来到阿妈跟前时,阿妈还躺在那里,眼睛微微闭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次嘠走到阿妈的垫子旁边,发现阿妈的嘴稍稍有些向一边歪着,她吓了一跳,转过头对医生说:“阿妈的嘴有些歪了。”

医生一边把药包放下来,一边看着阿妈的脸说:“这病就这样。”之后,医生走到阿妈雍措跟前翻了翻阿妈的眼皮,然后坐在垫子的边沿,轻轻把阿妈的右手拿过来,叫了一声:“阿妈雍措,阿妈雍措。”

阿妈把双眼慢慢睁开了,她有些疲惫地看着医生,却什么也没说。

“要放宽心,心放宽了,什么事都不会有的。”医生这么说着,坐在次嘎抬过来的椅子上,把自己的左手的四个指头并排放在阿妈雍措的脉搏上,微微侧着头,好像是在听一种遥远的声音一样。右手摸完之后,又摸左手,半天之后,他轻声说:“就是气,这个病不能有半点的情绪大波动。”

这时,阿妈雍措的眼睛睁的大了一些,嘴角也动了动,好像试图要说什么。

医生知道阿妈的心思,大声安慰她:“阿妈,放宽心,你这病就得要放宽心,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阿妈依然这样看着医生,顺着两边的眼角滚落了几珠眼泪,次嘠立即弯下腰把阿妈的泪水擦掉了。

医生从药包里拿出一剂粉状的“龙都”(藏药粉),让次嘠去拿一块烧红了的牛粪火来。

在这期间,医生又对阿妈说:“最近可能走背字,这是每家每户都会遇到的,家家都一样,不是这个事就是那个事,所以我们藏人平时上寺庙祈祷、布施,就是避免这些灾难,过些日子让次嘎去周围的寺庙点点酥油灯,请求僧人念念经,然后结合着吃药会好起来的,主要还是放宽心,心病是一切疾病的根源。”

这时,次嘠在一个磁盘上放着一块烧红了的牛粪进来了,医生打开一包小药包,把里边的“龙都”粉用手指捏着一撮撒在牛粪火上,顿时,从牛粪火上冒出淡淡的青烟,屋里散发着一股清香的药香味。医生把次嘠手中的磁盘接了过去,身子往阿妈身上倾了倾,用嘴把烟轻轻地吹到阿妈面前,在阿妈的脸和头周边飘飞着袅袅青烟。医生也叽里咕噜念了几句藏经。

过一会儿,强巴医生想了想对次嘎说:“你阿妈血压高,经不起这种事。这是我们经常说的‘天灾’,西医称为脑栓塞,脑溢血,今天是个轻度的脑栓塞,这得慢慢治疗。”

次嘠听后擦了好几次泪水,巴桑措姆在次嘠旁边流泪,德吉站在较远的地方。

医生摸了摸巴桑措姆的头说道:“别哭了别哭了,奶奶会好的。”又对次嘠说,“是个轻度的脑栓塞。”医生看着阿妈的脸说:“先别着急下地,也别乱动,喝东西千万不要给浓茶和浓青稞酒,最好这两天喝白开水,今天我留下两挤药,一个是阿卡尔三十六味,一个是迪达八味,一会儿先吃两粒阿卡尔,珍珠七十还有吗?

“好像还有。”次嘠想了想答。

“如果没有我留下两粒,一粒明天凌晨吃。”说完他从药包里拿出一些包好的药,其中找出两份放在桌面上。

次嘠给医生倒了一杯茶,医生看了看阿妈雍措,阿妈雍措的双眼一眨一眨的,她好像在听着医生和次嘠的谈话一样。

医生又安慰阿妈雍措:“阿妈,你这个病千万不能着急,你细想一下,其实什么事都没什么可着急的,有些事情我们着急也没用,好事坏事家家都有,所以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能着急,尤其你有这个病更不能着急,有些人今天得意了,可这得意不是永恒的,他们也有失意的时候,有些人今天失意了,可也不会永远失意下去。一切都是无常的,放宽心,这心放宽了,这是治病最重要的药剂。”

阿妈雍措躺在那里没说出什么话来,但两只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她在回答医生的话。

医生又对德吉说:“我一会儿回去派个人给你送点药来,我没想到你伤成这样。”

德吉给医生敬了杯茶,说了声谢谢,同时她赶紧走过去把她从成都带来的箱子打开,从箱子里拿出几包从成都买的腊肉,香肠什么的抱在一起送到医生跟前。“这是我从成都带来的,请你收下。”

“不用不用,不用不用,你上班还有同事朋友什么的,还不够分的呢,我们之间不用这样。”医生一再推辞,站起来把东西放在靠墙的藏柜上。

“我带的多,这是一点心意。”德吉又把东西拿过去装在医生的包里。

次嘎也在一边附和:“啊木其拉(医生),这个请您收下吧。”

“那这样,我拿一包。”说完后他把包打开,从里边拿了一包,说“谢谢,谢谢。”

“德吉啦,还是先把你的伤治好,阿妈的岁数也大了,只能慢慢养,你还得出去办事,我一会儿派人送药来。”

医生走时,在门口又对次嘎说:“你也别过多地担心,谁没有个天灾人祸呀?德吉啦的药我马上派人送过来,好,进去吧,进去”

医生走了之后,次嘠她们三个回到阿妈身边。次嘠问:“阿妈,想喝点什么吗?”

阿妈摇了摇头。她们三个就静静地坐在阿妈对面的垫子上呆了一会儿。

德吉回想今天发生的事,后悔自己跟晋总一起回来,想到晋总老婆,一股恨意向她袭来。她恨不得找人狠狠地揍那帮人一顿,打断他们的手脚,让他们知道不能这样猖狂地欺负人。可她只是一个女人,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又想起了藏娃。他为什么不动脑子呢?给家人带来多么大的灾难呀,他不懂吗?

夜幕慢慢降下来了,拉萨又进入宁静的夜晚,次嘎和德吉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呆了好久好久。

十九

二十几天过去了,德吉一直在藏娃姐姐家休养。她的伤势好了许多,脸上的浮肿下去了,青紫的淤痕也不见了,眼角的裂口虽然还没有完全愈合,但不流血了。眼下最糟糕的是头发,虽然在二十几天内长了一些,但还是长一片短一片的,德吉见人时一直戴着头巾。

星期天,琼达提着一大包营养品来了,还带来了一个让德吉既解气又不安的消息。

琼达进门还没坐下就心花怒放地问德吉:“德吉,听到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德吉一边给琼达倒茶一边问。

“有人替你报仇了。”琼达很激动。

“什么?谁?”德吉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害怕,有些担心。

“今天我听‘雪山旅行社’的小静讲,昨天有一帮康巴小伙儿把晋总的老婆和她的两个弟弟打了个稀巴烂。”

“真的?”德吉听后十分解气。

“真的。”琼达继续说,“打得够狠的,听说晋总老婆的大弟弟的一只眼睛被打爆了。”

“贡觉欠,这是谁干的?”德吉忍不住叫了一声。

“晋总老婆的小弟弟被打断了一只胳膊,那魔女的嘴巴被撕到耳朵根下,头发也被剪得乱七八糟。我老公说世上不是没有报应,只是早晚的事,这就是现世报,哈……”说完就笑了。

“贡觉欠。”德吉叹了口气后问:“你知道这帮人是谁吗?”

“不知道,有人说是藏娃的朋友。弄不清,别管了。”琼达像是很解气似地说:“反正听了挺解气的。”

德吉的两只手抓在一起,脑子里出现了经常和藏娃在一起的那些康巴朋友,心里感激他们替她出了这口气。但她又担心这会不会引起更严重的仇杀?

“德吉,愣什么?”琼达轻声问,“你婆婆怎么样?”

“现在好多了,说话也清楚了许多。”

“那太好了,我进去看看。”说着琼达进阿妈的屋去了。

德吉坐着没动,努力消化着琼达带来的消息。

过一会儿,琼达出来了,继续说:“这些人就该这样教训,听说那个大弟弟是拉萨虫草公司的一个部门经理,人可坏了,他部门里的那些年轻姑娘们在外交个朋友,他都吃醋,跟人家女孩儿挑明说跟他睡上一觉之前不准谈男朋友。他恨不得把所有年轻女孩儿占为己有。那个小弟弟上次跟一个八廓街卖肉的打架,把人家的一只耳朵砍没了。”

“琼达,晋总没事吧?”德吉突然想到了晋总。

“没事。”琼达看了看德吉的脸,说:“其实应该把晋总揍一顿,根子就是他。”

琼达走了之后,德吉坐着想了很多。现在怎么办?这帮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报复的,他们报复谁?我和藏娃?还有家人?可藏娃现在不在,我怎么能对付得了这帮人呢?

德吉长长地叹了口气,藏娃的朋友们是好心替我报仇,可没考虑我们今后的处境。算了,最坏就是我被他们杀死。死又有什么?现在我们家被弄得这么惨,我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管到天堂还是地狱,都比现在更好。

德吉又想到藏娃,他还有机会出来吗?其实他有什么可值得抓的?他做错了什么?

这一夜,德吉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二十

藏娃回来后,姐姐把上述这些事全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藏娃听了以后,他对德吉以前的行为从内心里原谅了不少,他还是感激她,可让他从内心深处完全原谅她过去的那些行为,真的有些困难,因为她对他伤害太大了。

姐姐问他今后的打算时,藏娃说:“我要走,离开这个地方,我没法呆在这里。”

“还是先去旅行社问问,也许会要的。”

“旅行社要了我也不想去。”

“人家要你你还不去?那你要去哪儿?别人更不敢要你了。”姐姐担心他的未来。

藏娃心里又开始拱火:“我要走,离开这个地方。”

“去哪儿?我们能走哪儿去?”

藏娃冷静下来,认真地说:“我想到印度去,我不想呆在这里,看到那些人我就生气。”

次嘎静静地呆着,眼泪却流了下来。藏娃知道姐姐舍不得他走那么远。如果他走了,她们肯定担心以后还能不能见面。

见到姐姐流泪,藏娃心里也不舒服:“阿姐,别哭了,又不是我死了。”

“哪有那么容易去印度?再说,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们多想你。现在阿妈身体也不好,你走了,阿妈承受不了。”姐姐擦了擦眼泪说,“你先好好想想吧。”

“我想好了,这个地方没有人说公道话,没有人主持正义,抓人打人像家常便饭一样,随便抓起来给你扣想象不到的帽子。”藏娃停了停说,“我走,哪怕在外面卖体力过生活我也愿意。”

“藏娃,你走了阿妈怎么办?”次嘎又流泪了。

藏娃低着头再没说什么。

第二天,次嘎让他去旅行社说明情况,旅行社还要的话赶紧去上班。

“不会要的。”藏娃十分肯定地说:“王总怎么可能还要我?”

“你说好话求求他。”姐姐说。

几天后,社里通知他去一趟。他一到,王总就把一份开除公职的文件交到他手里,无奈地说:“我也没办法,谁让你小子碰上了呢?”

藏娃看了看王总,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这结果是他的预料之中的,没什么可伤心的。

他离开这里的想法更坚定了,他再也不想呆在拉萨这个地方,他要走得远远的。

他把想法和姐姐说了,他要到印度去,再也不回来了。

姐姐忍不住质问他:“你想把这个养育你这么多年的阿妈弄死吗?”

藏娃沉默了。

“藏娃,你想想,这次你出了事,人家才不会让你出去的。人家把你当成了什么,你知道吗?”

“当成什么?我就是我,藏娃。”他生气了,声音也大了。

姐姐哭了。他再没说下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藏娃又说:“反正我在这儿呆不下去,我总要活下去吧。”

“活下去非得要走那么远吗?”姐姐说,“这么多人生活在这儿,我们有什么过不了的?你就在这儿好好生活就行了。”

“这儿没法好好生活。”他不服气地顶撞姐姐。

晚上睡觉前,次嘎一直在偷偷地流泪,藏娃知道姐姐怕他走不成被人抓到,也担心万一他走成了,一个人在国外多么困难,而且阿妈也肯定活不了多久。

很晚他还没有睡意,桌上放着一瓶啤酒,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西藏台、拉萨台、中央台轮着看。

他觉得眼睛有些疼,就闭上眼睛,脑中立刻浮现出被拘留期间的那些事,耳边响起警察审问他的那些话:“我已经说过了,我们坐在这里,不是没事跟你玩的。你要把该交代的情况早点交代清楚了,就可以轻轻松松地从这里走出去,回到家人的身边,重新做个新人,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如果你不老实交代,还像前几次一样光说些无关紧要的事,那后果就不用我多说了。你是个有知识的人,你不会不明白的。听明白了吗?”

“明白。”他答,“但我什么也没干。”

“啪”一个重重的耳光打在他脸上。

他一下惊醒了,出了一身的汗。原来是梦。他明白过来自己在家里时,如释重负地深深叹了口气。

慢慢地他又合上了眼睛。

“是谁鼓动你去街上游行的?”

“没人鼓动,那天我在茶馆喝茶,突然听到外边有人喊口号就出去了。”

“谁让你出去的?”

“没有人让我出去,是我自己出去的。”

“出去干了什么?”

“一开始什么也没干,后来看到那些僧人被暴打,我不忍心,就跟那些路边的人一起捡石头扔过去了。”

“喵,喵。”一声声小孩儿哭声一样的猫叫声在窗外响起,把他从那不堪回首的场面中拉了回来。

“喵,喵。”两只猫在窗外叫唤着、嬉戏着,看来那两只猫想交配。那叫声就像一个哭了很长时间的小孩儿的啼哭。在这夜晚,这声音显得尤其恐怖。

他想站起来赶走那两只猫,但又不想阿妈和姐姐被吵醒。

他抓起毛衣来往窗户上扔去,“砰”的一声,两只猫“喳喳”地跑走了。

藏娃放出来以后,一连几天晚上都有朋友来看藏娃,有的提了水果,有的带着啤酒,还有人带了哈达。可奇怪的是,好几个朋友都匆匆来匆匆去,问候的话都悄悄说,好像怕别人知道他们跟他在一起。有两个同学来后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坐都不坐就走了,好像他有什么传染病似的。藏娃心里不舒服,这种同情和安慰我是不要的,我又没犯什么罪。藏娃心里说。

这一天,他因为朋友们都不像以前那样放得开而生气。大门又响了。次嘎出去开门,门外是平措。

“平措,进来吧。”次嘎去开了门。

“阿加,我不进了,我还有点事,听说藏娃回来了,我来看看。”平措说着把自己手里提的东西递给次嘎。

“先进来吧,坐一会儿再走。”次嘎没接平措递过来的东西。

“不不,我真的有点事,藏娃在吗?”平措仍然往前递着东西,“阿加,这个给藏娃。”

“在。”次嘎转身喊:“藏娃,先出来。”

藏娃出来了,看见平措在门口扭扭捏捏的样子,心里就不高兴,冲他说:“进来呀,站在那里干什么?”

“藏娃。”他看着藏娃说,“我先不进去,我还有个急事,顺道来看看你。”

藏娃生气地挥挥手说:“走吧走吧,你有急事就走吧。”说完转身回屋去了。

平措一脸尴尬地站着,不好意思地把拿东西的手伸向次嘎说:“阿加,这个你接一下吧。”

次嘎本来不想接,可看到他尴尬的样子又于心不忍,就把东西接过去了。

“阿加,那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平措说着转身走了。

次嘎关了门进去,藏娃见姐姐手里拿着东西,忙问:“这是什么?”

“平措送给你的。”次嘎平静地回答。

“你接过来干什么?”说着藏娃拿过姐姐手里的东西,快步上了院东边的厕所台阶,把东西扔进了厕所里。

次嘎默默地看着,她理解他此时的心情,什么也没说。

“这种人还来看我干什么?”藏娃生气地从厕所出来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有人又敲门了。次嘎出去开门,进来的是藏娃最好的朋友格松次仁。

格松次仁见了藏娃,两眼噙满了泪水,他们两人立即拥抱了一会儿,互相拍拍肩膀,没有更多的话。

阿妈也出来迎接格松次仁,次嘎和德吉也跟在阿妈后边出来了。

藏娃被抓走以后,格松次仁经常来看望他阿妈和姐姐。藏娃放出来以后,阿妈对藏娃说,格松次仁才是值得交往的朋友。

阿妈和次嘎跟格松次仁聊了一会儿,然后就让他们两个朋友到里屋聊天。

他俩刚坐下,德吉拿来了几瓶啤酒和一大盘风干牛肉放在藏娃和格松次仁面前的桌上。

藏娃一边打开一瓶啤酒斟在两个酒杯里,一边生气地把刚才平措来的情形告诉了格松次仁。

“别理这些藏巴(指后藏人),这帮人就是这样。”格松次仁说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藏娃喝了一杯酒说,“你害怕就别来,来了又畏头畏尾,还虚情假意地拎个东西,我全扔厕所里去了。”

“真的?”

“真的。”

“哈哈……你扔进厕所的说不定是一坨金子。”格松次仁开玩笑说。

“呸,他不给我送一坨毒就好了。”藏娃还在气头上。

他们两个人喝着酒聊着天,藏娃的心情也慢慢好起来。

没一会儿功夫他们就喝了六瓶啤酒。

“知道尼玛次仁被抓了吧?”格松次仁问道。

“知道。”藏娃喝了口啤酒说,“是不是他们家还赖我?”

“你也听说了?”

“姐姐告诉我的。”

“上次我见到了尼玛次仁的老婆,她还怀疑你出卖了他,我给她讲了藏娃不是这种人,我们康巴汉子做不出这种事来。”

“笑话,我出卖他什么?”藏娃生气地说,“他有什么可出卖的。”

“我也对他老婆说了,尼玛次仁到底干了什么被人出卖的事?”格松次仁也一脸不屑地说,“如果真有什么出卖的也是他们藏巴自己出卖的。”

“他到底干什么了?”藏娃问“好像上次骚乱他也去了。”格松次仁一边斟酒一边问,“你在里边遭罪了吧?”

“别的还好,最烦的就是天天审讯。”藏娃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哎麦若,我一个小小的司机能干什么?”

“藏人毁于希望,汉人毁于猜忌。这是我们先辈们留下来的一句训诫,至今仍然有效,有效期无限。”说着格松次仁笑了。

之后,藏娃和格松次仁聊起了各自情况,聊到很晚很晚。

次嘎又进来了,她给格松次仁和藏娃每人敬了一杯酒,然后提醒:“你们俩也别太晚了,格松次仁还走那么远。”

“没事,今晚住这儿。”藏娃说。

“不不,我还是回去,明天一早还要带学生去看升国旗。”

“就说睡着了。”藏娃又给他递过去一杯酒。

“别开这种玩笑啊,这是政治问题。哈哈……”格松次仁板着脸学平措曾经在巴郭街说的那句话,然后憋不住哈哈笑了。

藏娃苦笑了一下,说:“那好吧,不留你了。”

他们两个朋友一直聊到凌晨两点,格松次仁才骑着自行车走了。

格松次仁走后,藏娃上了个厕所就睡觉去了。

迷迷糊糊中,窗外响起了重一脚轻一脚的脚步声。藏娃心里一揪,听出这是他父亲的脚步声。是不是父亲来看我来了?他想起身出去看看,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他挣扎着想动一动,却怎么也动不了。就在这时候,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了。

下转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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