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还俗的香灯师(中篇小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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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瑞

下篇

1

云结抬起了头,油画上的印第安酋长,像谁?宽宽的眉毛,微闭的双唇,高而阔的鼻子……

许多年前,当云结发现这幅油画时就无法挪步了。湛蓝的天空下,酋长零乱的长发上灰白色的羽毛、那层土红色的系着羽毛的皮鼓、皮鼓上深红色的奔跑的野牛,还有那双眼睛,饱含着怎样的忧郁和苦难啊!云结的鼻子一阵阵发酸,可是,除了仰望,别无办法。买下来吧,让他居住在她温暖的书房里,永远看着他!那卖画的商人看到云结坚定不移的神情,大大地敲了一把竹杠,而云结,只是笑笑。

她常对朋友说,我家四口人,丈夫、儿子、我、还有他!这幅画就挂在她的写字台前,每天,她都要望上一会儿。他是她的父亲、朋友、恋人、也是神……

可是,从拉萨回来后,不知怎么的,她几乎忘记了他。她的手里,总也离不开有关西藏的书,像《青史》《红史》《朗氏家族》《颇罗鼐》……她读啊,读啊,很少和丈夫说话了。他们是大学同学。他身材魁梧,是那种看上去能为女人遮风避雨的男人。曾得到过那么多女生的青睐,但是,他独独选择了她,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她后来又考上了研究生,博士生,不是,他比她有潜力,只是,他没有走那条学院之路。大学毕业时,他的父母就为他铺出了一条笔直的路。他很快地上路了。夜晚,经常在云结焦灼的等待中,满身酒气地推开家门,用不太灵活的舌头问这问那,当发现她冷淡地转过身时,便说:“不喝酒能当好官吗,不当官能捞到钱吗?没有钱哪来的尊严!你呀,啥也不懂!”

云结承认她啥也不懂。尤其越来越不懂她的丈夫了。从前,那个充满了温情和力量的男人已不复存在了。他整日整夜地“工作”着,出入饭店、夜总会、洗浴中心,甚至赌场……虽然有时也不太情愿,但他不愿断送已走了一半的仕途,他要成为主流,要被这个社会承认!不知不觉中,他和诸多的领导们一样,脸上出现了贪欲虚假,还有自负的皱纹。这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一个人的灵魂。是的,想要物质上多一些,就必然在灵魂上失去一些,也算一种平衡吧?

月光如水的夜晚,她躲避着他,抑制不住地流露着厌倦。她熟悉的男人们都是这样不择手段地攫取权力和金钱,习惯了出卖时间、尊严、爱情,她的眼前已不再有男人了。她甚至怀疑是不是男人都在萎缩?大学里她和丈夫甜柔的往事早已在时间的疾风中散去了。她感到空虚,甚至绝望。也想到了离婚,但是,妈妈说,“云结呀,你别不知好歹了,人家给你好吃好喝的,你想工作就工作,想不工作就不工作,还起什么高调?离开人家你能活吗?!现在的男人,不沾花惹草都让人笑话,闹离婚?我看你敢?!”

让她打消离婚念头的,其实是孩子。那天,吃饭时,孩子说:“妈妈,今天上数学课,有个女生昏倒了。老师捺捺她的鼻子下面,又好了。”

“她学习好吗?”云结看重的总是学习。

“不太好。老师前几天还表扬了她,说她爱为班级做好事。妈妈,你说她的病以后能好吗?”

“不好说,可能是癫痫病,受到刺激就容易犯。”

“我看是好不了啦。”

“为什么?”

孩子向两边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她爸爸妈妈离婚了。”

离婚,在孩子的心里上也许要留下一生也不会愈合的伤口,这是一场精神劫难!云结从孩子的神情中明白了。她感到闷闷的,像有一团东西堵在胸口,透不过气。

她变得放荡了,太多的男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还是不能解除她胸中的积郁,她深深地渴望独自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就想到了西藏,仿佛西藏在另一个宇宙。

2

从西藏回到北京,她再也没有接触过任何男人。和宗哲相比,那些男人,都被世俗的浮华、贪婪、虚伪榨干了,只剩下了一个驱壳……啊,宗哲,她感到身体里尽是他的精子,他的生命,她活着,就是为了他。她找了他多少年?终于找到了他啊!虽然在花花绿绿的世界里,她常常迷路,但是,现在她那根女人特有的隐秘的神经知道,他就是她的目的。

在拉萨时,她给他打过几次电话,可是,总有一个低低的声音回答:他在大经堂里。

执着的思念使她忘记了这幅画,甚至有点背叛这位印第安酋长了。可是,在那一刻,她又抬起了头。抬头时,她楞住了,这个印第安酋长,这么像宗哲啊!和宗哲目送着她和火车远去时,无可奈何的神情,一模一样!

她猛地拿起电话,又拨了那七个熟悉的数字。

“喂,”那边说话了,出其不意的。

她紧张起来:“我,我找宗哲坚赞?”

“我就是。”

“你,是宗哲,宗哲坚赞,是吗?”

“就是。”

“我是……”

“我知道,你还好吧?再不来电话,我找你去了。”

“到哪里找我?”

“西藏的去了。”

“我已经回家了,我在北京。”

“……”轻轻的抽噎。

“宗哲,你怎么了?告诉我!”

“我……想你,两天一次的掉眼泪了。”

“那,怎么办,我们见不了面啊,太远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哭泣。

“快说啊,宗哲,我等着呢?”

“我说不出口啊。”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说不出的?说吧!”

“……”还是哭泣。

“宗哲,你的爸爸妈妈都好吗?”

“爸爸早没了,妈妈就在我这里。她来给佛磕头。已经磕了六万多个了,她要磕完十万个再走。”

这使她想起了大经堂后面的佛殿,那些虔敬的身躯磨出的深坑,只有温热的土地知道,在利益几乎替代一切的世界里,也许只有藏民族,还保留着向善,断除我执,摆脱轮回之苦的愿望,还有人类那天真的感激之情。但是,此刻,这声音显得格外高远,像从天空中传来,让她无言以对,就换了话题:“宗哲,北京这里你需要什么吗?”

“需要你……”又是哭泣。

“唉,你这么哭,我们怎么说话,明天,我再打电话吧。”

那边还是哭。

她放下了电话。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站在那幅印第安酋长的画像前,她的眼泪也流了出来。其实她是最不爱哭的,妈妈早就说过,“云结呀,没心没肺的,就没见她哭过。”可现在,她就是想哭,鼻涕眼泪一把又一把地流着。

3

第二天打电话时,又是那个低低的声音:“宗哲在大经堂里。”电话立刻断了,和从前一样。

第三天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温和的僧人:“宗哲吗,他在大经堂里,我去找他。”

“谢谢,谢谢……”可是,那边早放下电话找人去了。

“喂,”宗哲无力的声音。

“宗哲,刚才的僧人是你的朋友吗?”

“我们一个村庄的,他叫西湖朗。”笑了,她知道,他笑了。

“你大经堂里很忙,我们不能说话太长吧?”她想起了旃檀寺那些来来去去的游人,还有不尽的香客。

“不忙。”声音弱弱的,像温软的晨风。

“宗哲,你怎么有气无力的。”

“我,发烧了。”

“啊,那怎么办?”

“就会好的。我要回我的家去。”

“是你父母的家吗?”

“就是。”

“多长时间?”

“七八天吧。”

“七八天以后我再打电话!”

“不要给我挂电话了,我给你挂吧。”

“也行。”

“云结……”

“说吧。”

沉默了。

“说啊!”

“我说不出口啊。”

“为什么?难道我们之间还有不能说的话吗?”

轻轻地轻轻地哭泣。

她放下了电话。

过了七八天,又过了七八天,还是没有电话。她就给他拨了。接电话的又是那个说话声音很低的僧人“宗哲吗,他不在了。”

“去哪了?”

“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回来了,不穿袈裟了。”

“当个僧人多好!”她试探着?她那时还不懂,破戒,就意味着对那身袈裟的玷污。

“就是。”对方应了一句。

“请告诉我,谁知道宗哲的情况?”

“他的朋友旦取大制。”

“麻烦您把他找来行吗?”

“好吧。”

过了一会儿,那一边有了动静,似乎有人拿起了电话。

“喂,是宗哲的朋友吗?请问宗哲去了哪里?他为什么不当僧人了?”

“宗哲会告诉你,他就会打电话给你。”

又过了两天。这两天,是她有生以来最慢长的日子。

她烦躁地翻着史怀泽的《敬畏生命》,这是她最喜爱的书了,在那个精神衰落的时代,作者叫醒了处于假寐状态的伦理,那种对生命虔诚的歌颂,那种真正的人道主义,曾使她的世界为之一新。但这会儿怎么也看不下去了,每句话都显得冗长,琐碎。电话响了,她猛地跳了起来,她的心在着火啊!

“喂——”

“啊,宗哲!你在哪里?”

“我——”

“你不做僧人了,对吗?”

沉默。

“你今后怎么办,靠什么生存?”

“会有办法的。”

“你在哪里?病好了吗?”

“我,旅馆里,病一点点地好了。”云结知道,他是说病只好了一点点。

“你有时间吗?十天或半个月?”

“有。”

“到北京来吧!你买完票,再给我挂个电话,告诉我多少车箱多少号。记住,一定要买一张卧铺,否则这么远身体受不了。啊,对了,你有钱吗,我寄给你!”

“有。有。”

一放下电话,她就来到了街上,几乎每个商店的橱窗里都摆着好看的衣服。尤其是几家新开业的专卖店,那棉质的和麻质的衣裙强烈地吸引着她。平时,云结最爱逛商店了。但今天,她没有停下来,在熙熙嚷嚷的人群里,她逆向地走着,不住地看着两边的招牌,终于,在一所大学里,她发现了一个还算安静的招待所。

4

9月9日晚上,她睡不着了,直到她的丈夫醉熏熏地回来,躺下、睡着了,她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明天,就要见到宗哲了,她会马上认出他吗,他们仅仅见过一面啊!她想起昏暗的大经堂里,宗哲披着红色袈裟为供灯添酥油的情景,桔黄色的火苗映着他棕色的面孔,那双低垂的双眼里,尽是心满意足。她对美是敏感的,她不能不向他走去。而他们的对话,那关于衮顿,不,是根顿主巴的对话,更让她心惊肉跳,连落去的尾音都是真的。她又想起,分别时他纹丝不动地盯着她,像一团燃烧的云,啊,不,他已经不做僧人了,不会再穿红色的袈裟了。那么,他会穿氆氇长袍吗,就像大经堂后面她见到的那些磕长头的藏人?火车上,人们会不会好奇地把他围起来?他能适应世俗生活吗?他的病好了吗?

不知怎么的,宗哲把火车的时间一告诉她,她就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那些传奇故事。总是一个小伙子在某个出其不意的地方见到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后来,小伙子想来想去就想病了,再后来,小伙子告别了父母,爬山涉水上天入地闯过九百九十九个难关,终于来到了他日夜思念的美女的王国。偏偏,美女的父亲是个国王,对找上门的小伙子百般刁难,把所有的女儿带出来让小伙子辨认,认对了,才能不杀头。偏偏女儿们都长得一模一样,认谁呢?关健时刻某个定情物化解了一切。小伙子的苦没白吃,病没白长。可是,宗哲啊,他要见的不是美丽的公主,也没有那冷酷的父王,他面对的却是许多无法更变的现实……他的苦他的病永远不会得到回报。

她早早地起来了,叫醒了正在熟睡的丈夫:“你给孩子做饭吧,我出去一趟。”丈夫睡梦中点点头,他一向信任她。在大学时代,他看见云结,面对阿谀的男生,总是把目光坚定地转向另一面;不像有的女生,为了满足虚荣或得到一点额外的利益,调情成了第二职业,身后跟着一帮“无头骑士”。当初,他选择云结,可能她的真实也是一个原因吧?不过,她早就不再是从前的她了,她变了,她只想沉下去,沉到一个失去知觉的地方。

云结准时地到了车站,可火车晚点了一个小时。坐在候车室里,她的心七上八下的,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忧虑。自从分别后,思念固执地压在她的心上,憋得她难受,可又不能说出去。说出去,就会成为笑炳。朋友们能理解她找一个比丈夫更有地位的人睡一夜,能理解她和所有一时用得着的男人调情,但,不能动真的,否则,大家会一个个地离她而去,因她是弱智、残疾,一个不健全的人。其实就是人们都围着她,又能怎么样呢?人越多,她越孤独。长久以来,离群索居,倒成了理想,这也是为什么,她尽管有着无比论比的学历,却满足于当一个家庭主妇。

终于要见到宗哲了!他千里迢迢而来,为了她。可是,他能不能失望?他属于另一片土地,那里有青稞、牦牛和没有杂质的蓝天;那里的人们只熟谙真,离开了那里,他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枯萎的人?

车,终于进站了。她跑了起来,追赶着他的六号车箱。

人们陆陆续续地下来了。可是,没有他!是记错了车号?突然,她的身子长了翅膀似的,离开了地面,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后面抱起了她!她回头,抚摸着他的头发,有点长了,波浪似的卷曲着。那深红色的袈裟的确脱了下去,他不再是他们初相识的样子了:他只穿著着一件浅灰色的汉式衬衫,一只沉甸甸的珊瑚缀在胸前,左手的拇指根上,箍着一个砸有六字真言的银戒,左耳坠着一个银质的大圆耳环,这,没有任何规则的打扮,在拉萨,她时常见到,连她自己,那时也是没有规则的,由着性子打扮。她曾在胸前挂了二三串坠着坛城和法轮的小项链,腕上是夸张的镶嵌着大块绿松石的砸花银手镯,大大的砸花圆形银子耳环,很像宗哲耳朵上坠着的这一只,他们的审美,多么相似啊……可是,回到北京,她就变了,变得循规蹈矩,像是进了棺材似的,只等着腐烂……唉,就算他不是宗哲,她也会停下脚步的,他的打扮,和这个尽是陈规陋习的世界多么不一样啊,让她舒服,像痛快地喝了一大碗清凉的雪水。

尽管宗哲放下了她,但一只手还湿漉漉嵌着她的手,像是在确定她的温度,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就在他的眼前。他看着她:她穿著做工精良的浅咖啡色连衣裙,深咖啡色意大利皮凉鞋,透明的脚趾骄傲地露在外面,深褐色的长发笔直地垂在腰间。人们也都停下了脚步,看着,是看着他们的差异?还是看着他们的亲密?她什么都不在意了,摘下他的背包,扛在了自己的身上,他们的手没有分开,始终都没有分开。

5

他坐在床边,双手环拥着她。她呢,站在他的两腿之间,一直抚摸着他的头发,而后,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前额:“为什么没坐卧铺?没钱吗?”

“有钱是有钱,”他停了一会儿,“没舍得。”

“太节省了,一路很累吧?”她又吻了一下他的前额。

“不,一点也不累,车上大家都对我很好,都问我是哪个民族的,我说,‘你们猜?’有的说是‘回族’有的说是‘苗族’。”

“没有人猜到‘藏族’吗?”她略微后退了一步,看着他。

“没有。”他笑了。

她也笑了:“休息一会儿,我们出去吃饭。不,现在就去吧,你一定饿了。”

她带他来到了“春饼店”。木质的桌子上铺着亚麻格子台布。《友谊地久天长》挤满了每个角落。他们一声不响地相互看着,忘记了这个世界。直到服务员小姐催着点菜,云结才想起打开菜单,要了虾仁炒豆芽、芹菜炒土豆丝、香炸小排、一个羊肉汤。汤,是专给他的,她知道他爱吃羊肉,因为那天,她走进他的僧舍时,恰好上来了蒸饺,她记得,他特别加了一句,“羊肉的里面”。是的,他一定爱吃羊肉,想着,她又点了主食:十个春饼和两碗热玉米粥。春饼,比纸还要薄,几乎是透明的。他惊奇地看着,张着嘴,不知该怎么吃。她先用筷子夹起一张,放在小碟子里,而后,放一点虾仁、豆牙,又放了一点芹菜土豆丝,卷起,放在了他的大手里。他的大手是棕色的,手背上饱满着粗壮的血管,她相信,这双手,是可以举起一座山似的。

“这些东西,我吃过的都没有,土豆是有的,这么吃过的没有。汉人,做饭的好。”他说话了。

“藏餐也有很多花样啊,糌粑、干肉、肉包、奶渣、酥油还有很多很多,对吗?”她看着他。

他点点头:“可是,在我的家,没那么多你爱吃的……”

玉米粥端来了。是两个细瓷的白底蓝花小碗,他目不转睛地看着。

“这本来这是东北农民的饭菜,只是在城市里,人们没有时间做,也成了好东西。”她拿起小勺先尝了一口:“小姐,怎么是凉的?!”

“对不起,没有热的了。”服务小姐不屑的目光停在宗哲身上好一会儿了,云结早已看在了眼里。

“为什么不早说,要么去热!要么退钱!”

看那服务员端走了两碗玉米糊,宗哲吃惊了:“怎么了?”

“在欺骗我们,对这样的人,不能客气!”她盯着服务员的背影。

“好云结,心里不要装着仇恨。”宗哲也放下了筷子,“你知道我们藏人的四瑞图吗?”

“白象身上驮着猴子,猴子身上驮着兔子,兔子身上是鸟儿……一株盛开的桃树送过清凉。”云结想起在达赖喇嘛尊者的夏宫罗布林卡看过这个图的。

“这四个不同的动物,因为爱,和平的有了。”

“你是说,这四个不同的动物,因为爱,创造了一个和平的世界,而这个世界,是西藏人的理想?”

“就是,你的理解了?”

云结点点头。

宗哲心满意足地端起了羊肉汤。然而,云结什么都吃不下了。她是在“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的教导下长大的,曾经很为自己爱恨分明、疾恶如仇而骄傲呢!可是此刻,她在问自己,那是不是对生命的误解,或者说糟蹋呢?

6

她打开被子:“休息吧,一夜没睡了,我坐在你身边。”

“你的跟前,我特别高兴,累的我不知道。你躺下,你的一天很累了。”

“不,你躺下。”她把宗哲捺在床边,坐下,自己又站在了他的两腿之间,抚摸起他弯曲浓密的头发,是的,这是与汉地男人截然不同的头形,抛物线似的,向外突起,棱角分明,是另外的人种!她又一次想着,吻起了他的前额,他的眼睛,他的鼻子,而他,猛地站了起来,压在她那湿润的唇上,抱着她,轻柔地放在床上,他们的唇,始终都没有分开。

他吻着她。她的双唇、舌尖,都在软软地散着藏红花的芳香,不,比藏红花更香,藏红花也没有让他颤抖啊!

“我们结婚吧,我要永远永远都不离开你。”

“这就是在电话里你说不出口的话吗?”

他点点头。

“这也是你不做僧人的原因吗?”

他又点点头。

“你的病好了吗?”

“看见你就好了。”

云结又摸摸他的额头,放心了。

“那天,我们分开后,你什么时候回到旃檀寺的?”

“车,走了,我坐在路边,不知道怎么回事,天黄黄的,地也黄黄的,我的全身冷得很。我的腿走不了,它不听我的,软软的。晚上十一点,才到家里。也不知道怎么回去的。一进房里,我大声地哭了。”

“为什么?”

“我想,你只在我这里住了一夜,你会认为我欺负了你。”

“不是的,不是的……”

她环拥着他的双手,抽出来,为他摘下那又大又重的珊瑚项链、银耳环……解开了他的汉式衬衫,那并不宽阔的棕色胸膛,完全裸露出来了,他顺从地,一动不动地等着她,像是等着日出日落,他失去了自我,只有期待。她解开他的腰带,脱去他的长裤、短裤……他呢,脱起她的长裙,她那白色的绣花真丝裤叉,他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她,试探着,仿佛她只是一个蜃景,不是真的,而后,才回身解开她那黑色的真丝绣花乳罩……

只有这个人,才能把她塑造成女人,鲜活的女人。

她躺在他的怀里,擦着他的汗珠,他的全身都湿透了。

“你的身上,香得很。”他意犹未尽地吻着她洁白的肌肤,吻着她的头发,一根一根地吻着:“你走后,我的房子里有香气。十多天,特别的香。我们一个村庄的人来了,他说,‘你的屋子怎么这么香?’我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天天闻着。’他笑了。《丹珠儿》上说,女人有四种气味,莲花味的女人特别好,善良,从不做坏事。”

“我的身上,是什么气味呢?”

“莲花的香味吧?你太善良了,有的时候。”

“仅仅有的时候吗?”

他笑了:“好云结,你会总是善良的。”

“其实,那是法国香水的气味呀。”

他瞪大了眼睛。

“想喝水吗?”她看见他的唇起了一层白色的薄皮,就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她记得他喝的茶水都是加盐的,早晨她特意带来了一点盐。

“不,我不要放盐,我学你了,我这几天,天天不放。”

她又吻了吻他的额头,还是放了进去,把带盐的茶水端到他的嘴边。

“在西藏,我看见所有的女人都梳两条辫子,你的妈妈也梳两条辫子吗?”

“不,她的辫子,八九根有了,我们安多和卫藏不一样。”

“啊,什么时候我能见到她呢?”

他伸出食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拿起了钢笔,为她画了一个安多女人的背影,头发上坠着各种饰物,都是云结做梦也没有梦到过的:“我们结婚了,我就带你住在我妈妈的身边,可是,你们怎么说话呢?你不懂她的藏语呀!”

“我和你的妈妈离不开你了,你做了翻译。宗哲啊,你的妈妈很胖很高吗?”云结看着他笔下的女人。

“不,很瘦,她和我的妹妹加起来有你重。”

“啊,你的妹妹,多大了?做什么?”

“她尼姑的是。二十一岁了。”

他又和她说起了他的朋友西湖朗,旦取大制。说起了她走后,他曾到他俩一起吃过饭的那家陕西小店去了两次,小店的主人还记得她,说,“那天,和你吃饭的那个女人,很漂亮啊!”

“宗哲,你不是说过你常看藏医书吗?我脸上的雀斑能治掉吧?”

宗哲一个一个地摸着她白晰的脸上那些细小的有趣的褐色斑点:“我告诉你的治法有点耽误你的时间,我不敢说。”

“说吧。”云结支起头看着宗哲。

“早晨起来,不吃饭,给佛慢慢磕头,一个礼拜一天早晨五十个,两个礼拜磕一百个。你自己愿意的话再加就行了,加得越多越好。磕了头,你的心里会特别的舒服,身体也特别的舒服,对你吃饭也好。”

云结就笑了起来,不住地点头。她想,如果每个早晨磕五十个那样的长头,就等于做五十个俯卧撑呀,当然心身会很舒服,饭也吃得多了。

“磕头的时候,第一个心里想一点自己的父母,第二个要想着世上所有的人,第三个是自己。不要忙,慢慢的你的脸就好了。”

“宗哲,你会磕那样的长头吗?”云结说着,也学藏人,双手合在一起,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我们藏人,会说话的,都会磕头。”

7

……
河水轻轻的流哟,风儿轻轻的吹
相爱的情人多甜蜜,多甜蜜
啊……啊……
结良缘订终身
哎……哎……

“啊,宗哲,你在唱《拉萨夜色美》吗?”

宗哲一下子抱起了云结,他已经等她很久了,天一亮,就站在了窗前。

云结笑了,把咖啡色的软牛皮包放在了床头柜上,又从他的怀抱里挣脱了出来,用两个食指和拇指,捏着他的双唇:“唱一遍,再唱一遍,太好了!”

“唱不出来呀,我的嘴,你的手里呢?”宗哲喔喔地嘟囔着。

“现在就唱,我要听,要听……”云结放下了双手,闭着眼睛,亲了一下宗哲的唇。

拉萨夜色美,
灯光五彩缤纷
拉萨的夜色多么美,多么美
比那天堂还要美,还要美
……

宗哲唱了起来。略微摇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低沉地,曲曲折折地唤着气,既不同于汉地那扯着嗓子喊的所谓的学院派,也不同于港台那轻飘飘的流行歌曲,这是一种有如诵经般沉重和悲凉的声音,带着西藏民族的浪漫和痛苦,从深不可测的历史中旋起……这首歌,从宗哲的嘴里唱出来,就是不一样,像同样的衣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啊!

“再唱,再唱啊!”云结鼓起了掌。

“没听够?”

“一生也听不够。”

“好吧,我唱。”宗哲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两声。

“啊,不,不要唱了,再唱,饭就凉了。”云结改变了主意,敲着自己的太阳穴,“忘了,我彻底忘了,我给你带来了早饭啊。”说着,打开床头柜上的黑牛皮包,拿出了几个塑料饭盒:“吃吧,趁热,是我特意起个大早做的呀。”

“你太累了,躺下吧,看着我吃饭。”

云结就躺在了床上:“在拉萨,我看见女人们一边背着石头一边唱着歌,粗重的活和嘹亮的歌怎么能合到一起呢?”

“我妈妈说,‘歌唱的不好,活就干得不好。’”

“宗哲,这次你的身上怎么没有了酥油味?”云结闻着他睡过的被褥,转了话题。

“你不喜欢酥油,是吧?”宗哲说着坐在了床头柜旁打开了饭盒。

“我第一次闻到酥油味时,有点受不了,但是,回来后,又想念了。”

“酥油很好,但是,你的不吃,我不吃了。”

“啊,宗哲,那可不行!你看,你的脾气这么好,可是,我的脾气就不那么好,将来,也不会因为你的脾气好,我的就好。”她坐起来,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并不知道自己又变成了一个被宠坏的浅薄的女人。

“反正你也是脾气好也行不好也行。”宗哲满足地看着她,停止了咀嚼。

“吃吧,一会儿凉了。”云结看着宗哲,一眨不眨的.

宗哲就端起茶水“咝咝”地喝了一大口,云结笑了起来。

“笑的什么?”宗哲糊涂了。

她吻着宗哲湿润的唇,吻了好一会儿:“喝茶的时候,不要出声,喝汤的时候不要出声,吃东西的时候不要出声。”

“密宗上也是这么说的。”

“密宗真好!学通密宗,人就完美了。”

“嗯,不懂礼貌不能成佛。”宗哲说着,又喝了一口水,可还是有声音,又试了一次,仍然有声音:“我学不会。”宗哲投降了。

“形式上的东西本来就无所谓。”说到这儿,云结又转了话题:“宗哲,告诉我,你为什么出家?”

宗哲放下了筷子。

“不,一边吃一边说。”其实她已经发现他吃了不少了,可宗哲没有吃完的意思,这使她想起法藉藏学家大卫·妮尔写过的一个西藏故事:“……我曾用过一个年约四十的仆人,亲眼看见他赶着毛驴出发时手里还拿着一只羊腿,半小时不到,就只剩下留来熬汤的骨头。到我们第一次歇脚时,他毫不费力地又吃下一整条羊腿,至少说临睡前再吃下另一条羊腿,对他来说也不过像吃一碟小吃罢了。”

《自由写作》第75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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