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接余:反封建:任重道远(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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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接余

下个月的今天——12.19运动,即被冠以“反自由化”的学生与市民们被打压的自发性诉求运动,距今已24年了!

正巧,远在美国的一梁提起王若望逝去十年了。

想起随后即去了美国的夏雨,去了日本的其凡,最不济去了澳洲的那几个,也还算是幸运的。而偷越国境,走出中国的京不特;偷越国境,走进监狱七年的蒋存德就不是什么十种辉煌,九十九种秘诀能解脱的了的。能解脱的是后来赴美的西飏,和至今仍在上海,可我从不敢与之有片言只语,即便是电话联络的总也解不脱的亶文。好象我就这么解脱了,如道士的“坐行八万里”。

其实,说到记念王若望老先生。89动乱后,即失去联系。新千年不久,王老即在美逝世。连篇累牍的文字,最不合适来写的人:恰是我——一个不活动分子,冲锋在后,顾前瞻后,到哪儿聚会先看好退路,逃生通道的。

没有刘宾雁那么犀利,维权当先;没有方励之那么学究茫光。王老先生是个什么话头都接得过去的上海“老侠克”(上海话:老江湖)。当时,激情满满的文青还觉得挺一般的一个文化人呢。他不是科班经院派。(自然也有几个来捞世界的;唐铁海挺仗义,把所有作家的地址都告诉了文青,写检查才过关,看看,意识形态专家就是要隔绝流动)。我虽然看上去好读书,其实更相信口耳相传的“民间家常”,所以聊得很对契。

在高安路50弄5号203吧,老先生正午睡。见到我们来拜访,便起身敲冰块。

寒喧几句。

我就从自己那个十四岁被打成反革命的舅舅说起,说起我的革命家族:不远处衡山路的区委书记寓所,市委、书记寓所,谈到等级制.不觉天已发红(夏日黄昏),王老也是感慨有已,“反封建!这才是几十年努力的根本症结,目标!任重道远啊!”

“实际上,上海地区的先进影响始终都在和落后地区的封建势力作争夺,国民党没有完成的反封建任务,共产党还要做下去!做了个头,就走老路啦!”

普世价值是什么?就是我们中国人说的“王法”!王法是矫正宗法的,宗法仅仅是生存选择上的非此即彼。而王法则担纲保护黎民平等,这才是亚洲社会行政集权的要义.问题是:代表行政中心的机构,你不推行公道,正当,合情合理的王法,却施行过去时代的强暴法,流氓法,实力法,财富法?法律是人民共同意志的表现吗?卢梭这句话应是民治国家法律的根本原则。至少,宪法——人民统治政府的法——的产生不能违背这条原则。但人权应先于法律而存在,自己制定的法律,才有服从的责任,这是人权的原则之一。

法律的目的在谋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谋取本身幸福,这又是人权原则之一。所谓王法不就是说民治根本吗?民权至上吗?法律是人权的产物。人权与法律的关系就是法律保障人权,人权产生法律。人间王道不过如此民主是普世价值,民主是坏政体里的好政体。这两个方面的论证不能停下来,还得继续往前走,往前走是什么,那就是民主还是一个技术。民主是面向精英和学者的。民主论证的再好,如果没有民众的理解,没有把理论通俗化,简单化,不论写了多少民主的书,也走不进寻常百姓家。对于民众来说,民主不仅是一个有用没用、有利没利的问题,而且还是一个好学不好学的问题。民主能不能普及,在有用有利的前提下,民主还应该是一个一学就会的简单技术活,是普世价值!民主是个技术活,从选票的角度来说。选票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它会解决政体的合法性。它要解决的是选举出政权而不是枪杆子出政权,暴力出政权。尊重民意,敬畏民意,都应从选票开始。离开了选票的民意,不是扭曲的民意就是虚假的民意。比如组织部找人谈话,所找的人谈话的内容就离开了选票的真实含义,谈话的民意就扭曲了选票的民意。

民主分为三个层面,一个层面是价值层,一个层面是政体层,一个层面是政策层。其中,政体是核心层,没有政体的民主使民主价值层难以释放,使政策层受阻,甚至可以说,没有政体的民主不是民主。但同时它也给了价值层、政策层应有的地位。当价值民主、政体民主、政策民主解决之后,剩下的民主也就成了一个简单易行的技术活。民主的价值层面是民主的有利条件。民主的价值层面如果取得共识,有利于民主,也就是说,价值层面是民主的有利条件,但价值层面不是民主,因为同质性价值有利于民主,不同质性价值也有利于民主,多元价值有利于民主;一个民主的政治,就是对多元价值、多元信念的捍卫。即使如此,民主的价值也只是民主的有利条件而不是民主的必要条件。民主的政体层面才是民主。民主不但一学就会,而且一用就灵。

在不民主的社会或民主不健全的社会里,民众在捍卫自己权利的时候往往是剑走偏锋,自焚的、自残的、喝药的、关监狱的、送到精神病院的、玩失踪的、人间蒸发的等等应有尽有,捍卫自己权利的方式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民主不但一用就灵,而且一用尊严就上升。人的尊严,不是说出来的,也不是吹出来的。人的尊严在专制国家里也有,但那是臣民的尊严,而不是公民的尊严。臣民的尊严只是附着在群体当中才能显示出来,单个的臣民没有尊严。希特勒的德国、斯大林的苏联、毛泽东的中国、金氏家族的朝鲜,其臣民都是有尊严的,他们的尊严就是国家的尊严,就是专制者的尊严,就是国家强大的尊严。而民主的尊严,是建立在对自我的确认上的,是建立在平等的互相尊重的基础上的。民主的尊严,就是公民的尊严。

王老起身离开了会,返身说:“我的《小小十年》,找不到存货了,啥时叫亶文给你带去?”

《小小十年》,我当晚就在旧书摊上淘到了。读完王老中断的回忆录片断,发现写的不是文革十年,而是少年和青年时期。回忆录就开了个头,写不下去了,和反封建任务一样!?

时隔25年,经一梁的提起,我这才意识到后来王老让亶文给我带过来的一幅题字的内容含义:“世界潮流,浩浩漡漡,顺其者昌,逆其者亡,录孙文格言”——不正是反封建吗?

王老从江南常州,乡村小镇,来到上海做学徒,同样感受到了欧风美雨对等级制的冲击。靠夜校,靠自学,走上求平等之路!可是在反帝的民间斗争中,“危害民国”坐牢了,抗战开始,释放,去延安鲁艺做教员,资历呢,在上海这个大都市的耳濡目染就是!继续反帝吧,也算,可是历史就是这么捉弄人,这些反帝的人——都不能反封建了,为什么?

1957年,王老被打成右派!因为他的青少年在大城市!也是这年,我的祖叔升上一省大员了,因为他从来没有到过小城市!

2011.11.19

《自由写作》第76期【王若望逝世10周年(2001-2011)纪念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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