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汪:身体读本(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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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之二

耳朵:聶只一

“左一片、右一片,隔座山头不见面——打脑袋上的一个器官”。
聶只一记得自己上幼儿园时,老师就出过这样的谜语,让小朋友们来猜。老师指着聶只一说:“请聶只一小朋友先来猜。” 聶只一猜不出来,老师就启发地说:你仔细想想,你的名字里就有很多个。
聶只一还是猜不出来,于是老师就问:“其他的小朋友能猜的出来吗?”
同班的小朋友们一起回答到:“耳朵。”

现在,聶只一放下了电话,站在电话边发了一阵子呆。他在想自己与田其一就像是这两个耳朵一样,隔座山头(现实是隔着一根电话线)不能见面。
他猛然间又有些想笑,因为在他的脑袋里又钻出了一首诗。他把它改成了这个样子:

小的时候,不懂爱情,爱情是两只耳朵
你在这边,我的那边
(只隔一个小小的脑袋)

……

长大了以后呀,懂得了爱情
爱情是两部电话机……
两个电话号码:
2220126
4467253
两个接听电话的人:
田其一
聶只一
一根长长的弯弯曲曲的电话线
我在这头呀,你在那头……

想着,想着。聶只一笑了起来。边上一个正好路过的女子以为他是在轻薄她,骂了一句:神经病。就匆匆地躲开了。
聶只一没有在乎她的举动。只是轻轻地一笑。因为他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女人。爱情的本质就是:容易受伤害、容易被人误解、容易自做多情。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给论:刚才的那位女孩与他一样正在爱着爱情。

(聶只一是1978年出生的。那一年计划生育的政策刚刚出台,墙上到处都是“只生一个好”的标语。聶只一是一个女孩。父亲想要个男孩,但是因为计划生育政策,不能再生了,于是只有将女孩当做男孩养了——穿男孩子的衣服,留短头发。以至很多时候人们都以为她是一个男孩子。
那时候聶只一还不叫聶只一,叫什么呢?父母亲还没有想好。
那时候,母亲最经常说的话就是:你快点想想,给咱们的孩子起一个名字。
父亲则说:急什么,名字这事马虎不得。一个名字要影响人的一生呢!
母亲说:总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就没有名字吧?
父亲说:你看,我这不是正在想吗。
说完后父亲就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到一边慢慢地想去了。聶耳?这个名字好,可惜已经被人用掉了。聶嵘臻?聶卫平?这个名字也不错,可惜也被别人给用掉了。唉,老聶家怎么尽出些聪明的人,把好名字都用了,这样让我们后人怎么会有一个盼头?没有好名字了,没有希望了。
父亲想着名字,想着、想着,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好的名字来。这使他不禁就生起了一股子对祖先的怨气。
母亲在里屋叫到:嘿,老公,你想出来了没有?怎么比女人生孩子还要难。我就不信。
父亲则说:你以为那么容易呀。你能生孩子那是因为你的肚子里面有,况且那种子还是我给你种进去的;而我给孩子起不出名字那是因为我的肚子里面什么也没有——空空如也。要是我能生孩子,我宁愿替你生,让你来给孩子取名字。
母亲像是猛然间理解了父亲一般,柔声地问道:好名字真的都被用完了?
父亲肯定地说:是的,我能够想起来的都被别人给用掉了。
母亲小声地说:要不,休息休息,再想?
父亲坚定地说:不行,不能半途而毁。毛主席说过,最后的胜利往往就是在最后的坚持之中。
母亲说:唉,你怎么总是毛主席长毛主席短的,他老人家都死了两年了。你就不能引用点其他的东西?怪不得你连一个好名字都想不出来。
父亲说:那能够怪我吗?我读书的时候除了毛主席的书,还有其他的书可读吗?
母亲不说话了,她知道再怎么样逼他也逼不出一个好名字来。肚子里面首先要有屎,才能够屙出屎来。这是自然界的规律。
想着想着父亲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后又接着想。日复一日。
直到有一天,母亲喊到:老公,老公,我、我、我、我好像要生了。
刚到医院,躺在产床上,下身的阴毛还没有剃干净,孩子的头就钻了一半出来。于是就只有不剃了,赶紧将孩子接了出来。是一个女孩,她正朝着接生的护士笑呢。
护士说:嘿,瞧她,真懂得讨人欢心。
父亲则对母亲说:怀孕的时候,你不是总是嚷着要吃酸的、要吃酸的吗?
母亲委曲的说:我是想吃酸的嘛,我还以为会是一个男孩呢!谁知到生下来的会是一个女孩。
护士在一边说:民间里的酸男辣女的说法是没有科学依据的。我警告你,你可不许看不起我们女同志呀,如果没有我们女人,你就没有一个可以钻出来的地方。
父亲说:那就再生一个吧。
母亲说:现在都在计划生育了,还怎么能再生第二胎呢?你没有看到街上到处都是标语——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孩子。
父亲抱着头坐在椅子上什么也不说了。
过了一会,母亲又说:生都生下来了,快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父亲说:就叫只一吧。只生一个的只一。
“聶只一?一只耳?”站在一边的护士说:只一,只生一个,想要生两个娃娃都不可以。这个名字好,几乎就是与聶耳同名同姓。有异曲同工之妙。)

从聶只一的电话筒离开耳朵的那一刻,我就开始注视起了他的耳朵。很奇怪,经过仔细的观察之后,我发现这是一只女性的耳朵。温暖。圆润。白晰。如果用一个形容词就是:温润如玉。
人的脸上最缺乏表现力的器官,可以说就是耳朵。
眼睛和眼睑都会动,偶尔有伤心的表情,它也会流露出喜悦、伤心或愤怒的表情。人的眉毛也会上下的动,可以表现的是快乐、失望、懒散、不屑等表情。鼻子看起来好像是缺少动作的能力,可是鼻孔在鼓起来的时候即表示生气,算子高高地向上翘起表示着神气。最后,嘴就不用说了,比如说张嘴、闭嘴、笑、哭、骂等是最懂得表现自己的,在五官当中应该是属于外向形的开朗性格。
相形之下耳朵几乎完全不能动。少数经过训练的人可以让它们动,但是那在一般的人看起来,只是一种杂耍的行为,不能够表达并传递出人的情感。
如此说来,耳朵就可谓是完全无法表现人的感情了。
其实,这也只是无心人得出的结论。有心的人会发现,在自己难为情的时候,耳朵会发热,别人也会看见他(她)的耳朵变红。我们也常常会听到有人这样说:我的耳朵又在发热了,一定是有谁在背后骂我。这并不是空穴来风,耳朵确实是有这方面的能力,因为从动物的身上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耳朵的听力是可以达到最远的地方的。其次是视力,再其次中嗅觉,最后才是触觉。
是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渐渐地遗忘掉了耳朵的表达力的功能,因为它常常被长长的黑发遮盖在下面,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的原故?
耳朵是五官当中处于最低层的位置的。我们常常爱说,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同样的,越是低层的,就越是真实的。所以我们只要仔细地观察耳朵,就可以直接地洞察到人的内心世界变化。
耳朵的秘密不仅只是如此,对于女性头部的耳朵,它还起着对应于女性阴部的功用。
比如说:
耳屏=阴蒂
外耳轮=大阴唇
内耳轮=小阴唇
耳道=阴道
耳垂=会阴

因此,相术上说——耳朵是裸露在外的女性性器。
比如说:
耳朵厚而色泽好,表示其性器发育良好。相反的,如果耳朵薄薄的,看起来毫无生气,表示其性欲弱,身体也不好。
耳朵和脸颊呈直角竖起来的人,必定十分擅长收集信息,喜欢四处说长道短。在性爱方面,总是草草了事,常常会有赶快完事的想法。这是因为她们的听力特别发达,因而时常会忘记了自己而把精力过多的放在了别人的身上。相反的,如果耳朵紧紧地贴着脸的人,则非常阴险,猜疑心也很重,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也会把它放大为桔子西瓜。在性爱方面自己能力不行,却又希望对方玩命。如对方有一点儿力不从心的感觉,她就会想:他会不会是在外面有干些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耳垂鼓鼓厚厚的女人,情感丰富,性感发达,爱液分泌量也很多。耳垂小的人则相反。
外耳轮廓丰厚,那么大阴唇的发育必定良好,富有弹性,令人觉得性感丰富。内耳轮比耳朵突出的人,其小阴唇一定比大阴唇突出,令人觉得仿佛要积极迎接阴茎的感觉。
耳屏的大小则与阴蒂的大小成正比。耳屏越向外,阴蒂的位置就越靠上。耳屏越大越硬,阴蒂也就越大越硬。这种女性一般都较男性化,有同性恋倾向,嘴上的茸毛也会较重。

写到这里我们就知道了为什么古代的女性总要用头发将耳朵遮盖起来(至少要将大部份遮盖起来)的原因了。那是怕泄露了她们的私处的秘密。还有,我们只要留心就会发现,古代的父母亲打孩子,一般的对男孩子才会揪耳朵,对女孩呢,则不会揪耳朵,一般地只是揪脸颊。为什么呢?那是怕弄着了女孩子的性器。在古代,女性的一生只是为了嫁一个男人,从一而终,过一辈子,可见性器对她们是多么的重要。而现在许多女性都可以将头发剪得短短的,这正好证明了女性意识的一种张扬,也证明了时代的一种进步。男女平等,女性身上露得越多,越能吸引更多的男性的目光,她的内心就越是兴奋、欣喜。

以上说了那么多,无非是起引出我对聶只一的耳朵的观察。读者可以根据我对她的耳朵的描写来判断猜测我们看不见的被遮蔽的地方。
我刚才说过聶只一的耳朵是温润如玉。那是一个整体的观察(观察的位置处于三米之外)。可以说任何的女性一生下来,如果不遇到什么天灾、人祸、饥荒,或来自外部力量的破坏,那么任何女性的耳朵都可以用“温润如玉”这四个字来形容。
聶只一剪得是短头发,从正面(或背后)看过去耳朵与脸颊呈直角般地竖起,用民间的俗语就叫做——招风耳。
从侧面来看,就可以看到更多,更全面。她的耳垂长长的,但不够丰满,像是一根短短的筷子。她的内耳轮很高,像是一座山峰,甚至很明显地就可以看出来高出了外耳轮。她的耳屏也是高高的、硬硬的,结实地就像是从外星飞来了一颗陨石,砸在了那里就被镶嵌住了一般。她的外耳轮很瘦小,就像是一根细细的铁丝绕过耳朵的外围,将耳朵紧紧地捆绑在脸颊上。

(聶只一出生了之后,家里就开始了冷战。那一年好像是苏美两个超级大国刚刚结束冷战不久,而他们却才开始。这一家不识时务的人,好像总是与国际潮流接不上轨。在地球上空飘浮着的暖流下面——他们家里的气温却急剧地下降到零度以下。如果说当天空气的湿度比较大,那么他们家里的空气中就一定会有着悬浮着冰粒,随时都有可能会击中某一个人。
事件总是很简单,但是一个简单的事件总是在重复,那么从全局上来看这个事件就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事件通常是这样展开的:
父亲骂母亲:“真是一只不下蛋的母鸡。好不容易憋足了劲下了一个,嘿,还是一个没把子的。”
母亲说:“这也不能全怪人呀。你也有责任。”
父亲说:“你为什么要骗人?总是说想吃酸的。还说什么酸男辣女。否则提前就可以把她处理掉,也不会到头来逼得自己无路可走。”
母亲无话可说了。她只有把怒气发到只一的身上。她指着还在摇篮中的只一叫着:“都是你,都是你骗我。你这个小坏蛋,还在娘胎里就懂得使坏。骗子,老娘今天就饿死你。”
说着就不给只一喂奶。只一只有大声地哭着。只一的哭声很好听,就像是唱歌一样——两长音一短音、一短音一长音一短音、一长音两短音——交替着变换,有条不紊,声音像海浪一样,又像是一次接力赛跑,转出了很远,弄得左邻右舍都睡不着。
左邻忍不住了,敲开只一家的门说:孩子饿了,给她喂点奶吧。
母亲说:这是我们家自己的事情,你管不着。
于是左邻就只去了,回去将门窗关好,再将耳朵堵上,然后命令自己继续睡觉。
右舍也忍不住了,砸开只一家的门,叫到:他姥姥的,你们还让不让人睡觉。老子一拳一个,把你们这一对狗男女的脑袋都砸开花了。
看着右舍的像是柱子一般粗的手臂,父亲说:孩子是饿了,我们这就给她喂奶。接着父亲又叹了一口气说:孩子她妈奶水少,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呀。
这个简单的故事就是这样一直在简单地重复着。直到只一断奶,她自己可以爬着在地上找东西吃。
也许是只一小时候哭多了,哭破了嗓门,到上中学时说话就像是男生一样。

只一一直到她长大成人时,她都不知道自己小时的这些故事。她不知道如果没有右舍,那么自己还能否活得到今天——我在写这篇小说时,她就坐在我对面的一个电脑前上网。她的手上正飞快的打着字,脸上露着微笑。从她的脸上的笑靥,我可以猜测出,只一此时正在热恋着。

回过头来,还是说只一小时候的事:
左邻家里有两个小男孩。且不提老大,因为老大在这一段故事中还没有必要出场。先说老二。老二的名字叫毛三,比其一大一岁,正好是赶在计划生育这个基本国策出台之前生的。按照通俗的说法就是:赶上了末班车。
聶只一到了上幼儿园时经常与毛三在一起玩。
一直到毛三上小学之前,他们还是常常在一起摸爬滚打。
每到夏天,聶只一就是喜欢听树上的蝉鸣——知了、知了、知了……她总是坐在树下听,一动不动,一听就是几个小时。毛三也总是坐在另一边看着她,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两长音一短音、一短音一长音一短音、一长音两短音,的简单的声音,她为什么一听就是那么久。这两个小孩常常就是这样,一个闭目听蝉鸣,一个睁大着眼睛直直地看她。一定格就是几个小时。
直到有一天,毛三对聶只一说:“你为什么不爬到树上去听?那上面一定可以听得更清楚些。”
聶只一听了毛三的话就想:大自己一岁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样。看问题就是比自己要准确。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爬到树上去,离蝉近一点,就可以听得更清楚一些呢?
聶只一这样想着,就已经嘿咗、嘿咗地爬到了树上。
晚上回到家里。母亲问只一:“为什么衣服弄得那么脏?”
只一说:“毛三哥哥叫我爬到树上去听蝉鸣。”
母亲说:“你笨呀,他是想偷看你裙子里面穿的小裤裤。”
只一说:“我才不笨呢。我就知道他想偷看我的小裤裤,所以在爬树时,我把小裤裤脱下来了。”
……
只一得意的说:“你说毛三哥哥是不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话音未落,母亲就给了她一个耳光。于是只一就——两长音一短音、一短音一长音一短音、一长音两短音——地哭了起来。

这件事情的真相其实只有我最清楚。只一长大以后曾经对我说起这件事。她说:那天她并没有脱掉内裤爬上树。只是因为当时母亲的样子太凶,而我们小孩子又不知道一件事情的关键之处在哪里。母亲说毛三是为了偷看我的内裤,我就说我当时候是把内裤给脱下来了,原以为这样可以逃脱一顿打,没想到却反而遭到了一顿狠揍,这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当时,在被母亲打了之后我还一直很不解,不知道是为什么,因为小时候我觉得身体并没有那么的重要,比如说我摔倒了,母亲首先会问:衣服磨破了没有?而不会关心:身上受伤了没有?所以在那时,我意识到人的身体并没有人身体上的衣服重要。皮肤破了自己会愈合,它是可以通过自己再生的;而衣服呢,破了之后则不会自己长好,它是不可再生的资源。小时候就是这样判断一个事物的价值,并得出结论。一直到长大了以后,身体发生了变化,才对自己的身体有了真正的认识,这时候我才明白了当时母亲为什么要打我了。
只一问我:我是不是很傻呀?
我说:不,你很可爱。
我问:你现在恨毛三么?
只一说:不恨,因为后来,毛三救过我。)

从那次以后,聶只一在心里就有一种男人是很让人恐怖的感觉。但是无论记忆多么的深刻,时间一久,记忆还是会被时间给冲淡的。就像是晚上月亮躲在淡淡的白云的后面,人们不注意是看不见它的。就算是想要仔细地去看,那也只能通过一些模糊的轮廓,与自己的一些经验来猜测。比如说,今天是农历十五,那么在云层后面的月亮一定是圆的;比如说今天是农历初一,那么那月亮就一定是只有一半。
农谚云:十五的月亮圆又圆,初一二三缺半边。

我写到这里时,聶只一已经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了。这一天放学回来,聶只一看到路中间站着一个老人。这个老人头顶上的头发都已经掉光了,他正低头看着聶只一。看到他头顶上光秃秃的一片,她就想笑。果真她就笑了起来。“咯、咯、咯、咯”地笑。

一看到她笑,老人就又低下头来仔细地看着她的下巴。聶只一的下巴尖尖的,是属于瓜子脸的那种轮廓,是古代的时候美女的一种标准。古代时的美女,除了杨玉环外,都是那种脸孔细长下巴很尖的。长着这种尖下巴的人年轻的时候会很受宠,但是到了年老的时候则会很孤独,因为下巴上的肉少从命相上来说就表示着没有子女运,晚年可能会很孤寂的一个人渡过。所以,俗语说:红颜自古多薄命。从这一方面来看,上天还是很公平的,因为老天爷不会让你一个人把所有的好处都占尽了。“有一得就必有一失”“物极必反,否极泰来”,这是中国古代的哲学。这里面的思想表现的也是这——如果你年轻的时候享尽了宠爱,那么老的时候就只剩下孤独与回忆了。但是老人看到聶只一的下巴虽然是向下尖下去的,但是到了下巴的底端,突然间停住了,就像是一滴水在她的下巴底部猛然地遇到了一股冷空气,就凝固住了。形象一点说,聶只一的下巴就像是一个——“!”——惊叹号。
这是一种难得的面相,在人群中的比例是五百万分之一。老人不禁兴奋了起来:这难道就是那种传说中的女同性恋的面相?这种下巴必定对应着一种耳朵。

耳朵——是裸露在外的女性性器
同样的
下巴——也等于是男性的阴茎

老从蹲下身子,一边观察她的耳朵,一边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聶只一说:我不告诉你,我又不认识你。
老人说:我叫谢顶。你看我们这不就认识了吗!
聶只一的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耳朵,谢顶伸出手去将她耳鬓上的头发拂开。聶只一猛地向后一跳,惊叫起来:你要干什么?
谢顶说:姑娘,别怕,让爷爷看看你的耳朵。
聶只一说:我不,我又不认识你。
谢顶说:姑娘,别怕,我们会认识的。我还知道你以后的很多的事情呢。
聶只一说:我不信。
谢顶说:真的,我知道。你以后会是一个同性恋者,你虽然是女孩,但是在同性恋中你却会扮男角。噢,当然,现在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着同性恋,以后你就会明白的。还有,你会喜欢上一个与讲话的工作有关的女人。因为你的下巴底端有一个豆状的圆球,这证明了你的耳朵的耳屏是高高的、硬硬的,这种耳朵对声音特别的敏感,听力也很好,那怕是一点点的声音都可以听到。并喜欢从中找到一种节奏,比如说晚上,你睡觉的时候,屋子里就不能有一个闹钟,甚至连一只手表也不能有,因为那些不变的嘀哒、嘀哒的声音会让你总想在其中发现一种旋律,比如说下一个嘀哒声,是不是应该更快些到来,或更慢一些到来,这体现出了一种变化、活力。但是下一个嘀哒声总是那么准时的到来。而你又期待着它的变化,一种意外的惊喜,可又总没有什么意外出现……于是,你就总是那么……希望着、失望着;失望着、希望着……一直都睡不着……
聶只一说:真的是那样子,我的房间里就是没有一块钟表。否则就真的是睡不着觉。

这一老一少、一男一女站在街头这样说着,不觉中天就黑了。火热的阳光走了之后,平静的月光就来了。月光在树冠的上方,像一层薄薄的宣纸一样,包裹着它,只要一捅就破,但又没有人伸出手来捅破它。树下的阴影里是黑的,目光穿透不进去,但却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什么是同性恋呀?”
“就是男人跟男人结婚。女人跟女人结婚。”
“可是我听我妈妈说,女人是要给男人做老婆的。”
“一般来说是那样的。异性相吸。但是对于同性恋者来说他(她)们对异性却不感兴趣,而只是对同性感性趣,这在西方被认为是基因链条出了问题,而通过我对相学的研究,我则认为是相貌上的相克。比如说女人的身体却长着有一副男性的面相,或男性的身体却长成了一副女人的模样。这本来就形成了一种性格上的异化,如果说再加上童年时的一些对异性的恐怖的记忆,那么这个人是同性恋就几乎已经成了定局了。”
“是呀,我好像对男同学就是不感兴趣。比方说毛三,他就经常来找我。小的时候还想骗我跟他玩夫妻的游戏。”
“我知道你不会感兴趣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你是一个潜在的同性恋,是不会对异性产生兴趣的。”
“我还是不能够理解。”
“我们做个试验就什么都清楚了。来,你把裤子脱下来……别害怕脱下来吧,你就当着是在看病……你看,我把手指伸入你的洞洞里面……怎么样?没有什么感觉吧!而我将手指来捏你外边的那个小豆豆呢,你看,是不是反应很大?痒痒的、麻麻的,是不是很舒服?是吧!这就证明了你的性器官只是需要外部的刺激就够了,而不需要对内部、深处的刺激。仅就这一点就可以证明你不需要男人,而只需要有女性的爱抚就足够了。而对于爱抚来说,女人当然要比男人更温柔细致得多。所以说,女性应该是更适合你的。”
听到这里聶只一正感到朦朦胧胧的,猛然间有一道有力的手电筒的光线划破了这树下阴暗的阴影中的秘密。毛三带着一队人来了,他们说:把这个老流氓抓起来。
接下来就是一片噼哩啪啦的拳脚声,与一个母亲的哭声说:女儿呀,你怎么那么傻呀。

(谢顶被当作流氓给抓起来的那一天,正好是1983年8月26日。我查过那一天的黄历,上面写着:处暑。天降急火。年少男女不宜相见。夫妻宜行房事。)

学校里到处都在流传着聶只一被一个肮脏的老头子强奸的流言。毛三每次听到这些流言时,都要纠正说:“其实还没有开始呢,幸亏被我发现了,所以及时的制止了……也只是手指放了进去,否则……”说到这里,毛三通常就会打住了,因为别人也会猜出后面的半句话,就是:那个老头子下面的那个玩意儿,就要放进去了,那样一切可就完蛋了。
大家都知道毛三要说的是:聶只一没有被强奸,她还是一个处女。

毛三对只一好,明眼的人一眼都能够看得出来。他每一天放学后都要远远地跟在只一的后面。开始时,他跟得很近,直到有一天只一回过身来——刚好就看到毛三的那张汗津津的脸——天啊,他离她是如此之近,以至于她的眼睛里出现了一张脸部的特写。她对他吼叫道:“你烦不烦呀,你喜欢我什么?我改了还不行吗?”
那天聶只一的口水喷了毛三一脸。至今他回想起来时,还是觉得有一些咸涩的味道。就像是一张肮脏的抹桌布,随手要将它丢掉,却一个不小心将它丢进了记忆的死角——一件东西掉进了一个家具的缝隙里。他想要拾起它,却又搬不动这个沉重的物件——只好让它躲藏在那里,时不时地看见它,厌恶并心烦着。
从这次事件以后,毛三改变了自己的策略,只是远远地跟着她。只要刚好能够看到她的背影就行了。如何准确地来对你说这个距离呢?还是这样来对你说罢——如果天气好一点的话,他就会离她远一点;如果天气坏一点他就会离她近一点——反过来也可以这样说,通过观察毛三与只一的距离,就可以判断出当天天气及空气质量的好坏。
空气的透明度是一级/二级/或三级?测量一下毛三离聶只一的距离就可以得出准确的答案了。
你放过风筝么?如果风大,风筝就可以放得高一点远一点;如果风小,风筝就飞不了那么高了。明白了吗?就是这个道理。

那一天毛三远远地跟着只一。像往常那样,只一在他的视线里一直保持着一种状态。她小小的背影,就像是一只灰白色的鸽子。猛然间只一不动了,毛三也像是火车的车厢,在车头停下了之后,车厢也跟着猛地一震停下了。毛三仔细地一看,原来是一个老头挡住了她。
他们在说话?是。
可是,他对她说了一些什么?
毛三听不到。但是他又不敢走近去听。他怕她看到她。他怕她对着他的眼睛说:跟屁虫。每一回听到这三个字从只一的嘴巴里蹦出来时,毛三就想在地下找一个缝钻进去。幸好这三个字毛三只听到过一回,否则以他的自尊心来判断,我还真怀疑毛三还能否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也许他会面对他所处的这个世界做一个自我了结——自杀。也许他会彻底地放下尊严,而从此成为一个玩世不恭的人——流氓。
这两种结局对于我们所认识的这个世界的价值来说,无疑都是悲剧。
还好,这两种结局无论是哪一种,都没有发生。
因为毛三选择了中庸——远远地跟着她。即不让她发现自己,而自己又可以远远地看到她。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只要能够看到她,毛三的心里就隐隐地有一种安慰,就像是心在肚子里装的严实了,否则自己的心总像是没有地方安放,总是悬着的。晃晃悠悠。
聶只一还在和那个老人说话。老人甚至还蹲下了身子,让脸与她的脸保持在一个水平线上。他在看她的脸?她在看他的脸?毛三不知道。
天渐渐地黑了。视线也越来越模糊。毛三慢慢地向他们靠近。天越来越黑。毛三也离他们越来越近。有一句形容天很黑的话叫“伸手不见五指”。果真就像是那样。他们离的是如此之近。后来毛三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就像是他们三个人在一起谈话一样。只不过毛三没有说过一句话。
“把脸侧过去,让我摸一下你的耳朵。”
“为什么?”
“我摸一下你耳沟的形状。”
“唉哟,好痒。”
“哦,你的耳朵如刀切割出来一般细长,是属于收口荷包形的女人。”
“这样的命好么?”
“收口荷包形,故名思意,就是阴道口小,而里面却很大的类形。”
“老人家,人家还小呢。你就给我说这些。”
“没关系,你就当我们这是在做学术探讨。学术无禁区嘛。”
“学术无禁区?我也听过毛三的哥哥说过这个词,好像是一种自由的状态,很崇高的。那你就说给我听听吧。”
“我还是给你说说我的亲身经历吧。年轻的时候,我的老婆就是长着像你的这种耳朵。一开始,我们的性生活总是很频繁,几乎是两三天就要做一次,她的阴道口很紧,每一次进入都有一种被紧紧握住的感觉。我总是插入后不久就射精,情绪上也显得相当的兴奋。可是这样的性生活持续不了好久,因为她仅仅是阴道口那一点点的地方很紧,性生活的时间一久,那一点地方就松弛了,而我呢也就渐渐地对性生活失去了兴趣,有的时候一个月也做不上一次。后来她为了维持我们的这个婚姻,下定决心要把阴道缝小。第一次手术非常顺利。可是好光景只持续了不足一个月,她的阴道口又松馳了下来。而且在她做了手术之后,虽然我又找到了过去的那种快感,而她呢却只有承受痛苦,因为她的阴道口是被缝紧的,所以每次做,总有一种撕心的疼痛,就更不用说快感了。再后来,她还是咬着牙去做了第二次手术。手术同样很成功,但也同样是维持不了很久。再说在这样的性生活中她只有疼痛,一点快感也没有,全都是为了我,每次我们过性生活,我总是对她怀有深深的内疚。后来我对她说,我们离婚吧,我最近在报纸上看到了一个新的名词叫——同性恋——我琢磨了很久,也许那就是适合她的生活。后来我们就离婚了,而她听了我的话也找了一个女子与她共同生活,果然就很幸福美满。正是因为这,我才决定专心研究相术,造福人类。”

听到这里毛三简直都入神了。说实话,在那一刻,如果老人愿意主动收毛三为徒,那么他一定会拜倒在他的脚下了。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使毛三的想法有了180度的转变。老人提出要摸一摸只一的下身。说是要试验一下聶只一身体中反应的区域。从直觉上,毛三就感觉到这个老头是一个老色狼,于是他悄悄地转身跑回家去喊了大人来捉流氓。
那个老头果然是个老流氓。这可以从后来法庭上判决那个老头是流氓来证实。这个证实又可以从法庭上挂着的一幅标语来推证。法庭上的标语上写着:“决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从这句话可以证明法院说的绝对不会有错。
法院说那个老头是老流氓,他就是老流氓。不会有错。老头也没有上诉,为什么呢?答案在那一句标语里就可以找到了,就是:“被关在里面的没有一个好人,而没有被关进来的在外面的则没有一个是坏人。”对于那些喜欢追问的人,比如说有人会问:如果这就是一个结论,那么里面与外面又是如何转化的呢?还是拿这个老头子打比方吧,他就是在外面时变成为一个坏人的。对于这种追问,我很难回答,还是把这个问题留给哲学家吧。他们就是靠回答这种问题吃饭的。人生中有两大恶事,一是夺人性命,二是夺人饭碗。我对自己说:我不能成为一个恶人。
据说老头被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服刑去了。有多远呢?毛三的哥哥是这样给他形容的:从这里坐上火车一直向西开,要三天三夜;下了火车之后再坐汽车,进入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漠,也同样要开三天三夜;再后来,汽车也无法开进去了,换成马车,同样要坐三天三夜;最后,马车也走不动了,还要下来走,还是要走三天三夜。这样才到达劳改的地方。
毛三的哥哥总结说:“总之,把那些犯人丢到那里,也不用派武警去守,他们都跑不掉。”
毛三问:“那么,送他们去的人又是如何回来的?”
毛三的哥哥说:“唉哟,这我可没有想过。总之他们会有办法回来的,用不着你去操心。”

其实毛三也只是随口那么一问。他并不是一个抛根问底的人。况且,毛三自从“救”了只一之后,只一的母亲就将她“交”给毛三看管了。
只一的母亲对毛三说:“毛三,以后每天放学以后一定要跟着只一,与她一起回来。”
只一的母亲对只一说:“只一,听到了没有,放学以后要跟毛三一起回来,不要自己一个人走。你看这一次多危险,差一点就被一个老头子给糟蹋了。幸亏毛三多长了一个心眼。”
只一的母亲这样说着的时候,毛三就深感自己肩上责任的重大。他就像是一下子就长大了一样,使劲地点了点头。自从感觉到身上有了担子,毛三心中就多少有了一些成就感。这也许就是大人所说的那种“事业”吧。从现在开始自己也有了事业了,毛三在心底里总是这样勉励自己。
每天放学后,他就主动地走向只一,说:我们回家吧。只一也不理他,一个人快步地向前走着。毛三则像一只狗一样紧紧地跟着她。
夕阳将只一的影子拉扯得很长,直直地丢在毛三的身上。他们笔直地迎着太阳一前一后的往回走。毛三每天都有一种自己是抱着聶只一回家的感觉。虽然从自然的原理上来说,影子是冰冷的,没有温度、没有生命。但是每一天,他们在往回走时,毛三感觉着自己抱着只一的影子,心中总是有一种暖暖的滋味。
幸福。
微醉。
洋溢。
……
直到有一天,正往回走着,走着……聶只一猛地站住,回过身来,面对着他站着。毛三赶紧刹住了脚步。这时在毛三的眼睛里出现了一张聶只一的脸部的特写。
只一冲着他的脸说:“其实,你和那个老头是一样的。”
“不,我是在保护你。”
“你以为你是圣人呀!你敢说你不是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想要得到我、得到我的身子?你们男人看到女人还不是为了那三点,有一点情调的还要看一看脸蛋,差一点的多少也会考虑一下女人的身材,最坏的就是那些,像泥鰍一样爬上来就直奔主题,见到洞就钻。”
“……不……”
“你还没有一个老头子诚实。想就想吧,又不敢说出来,一天到晚闷在心里面,像是一个小小的阴谋家。只敢想不敢做,像你这样的人我是一辈子也不会喜欢的。”
一个盖子一但被揭开了,那么这个盖子下面的东西就没有办法保鲜了。就像是一瓶老酒,越放就越香醇,而果如一但瓶盖被打开,那么这瓶老酒就再也保存不下去了。

从此毛三就再也没有跟踪过聶只一了。
只一一个人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那个消痩的影子让人心痛。这些心痛的人总会找一个场合凑合在一起,悲天悯人,议论着:“唉,多么好的女孩呀,就这样被那个糟老头给毁了。”
“那个老头子呢?”
“多半已经死了!”
“真恨不得咬他一口。”
“咬他?我还怕弄脏了我的嘴。”
“对,放狗咬他,让狗把他的良心吃了。”
“真是便宜了他了,把他关到那么远的地方,无论如何也到不了那个却方,否则我真的要把我的狼狗牵去,咬死那个老畜生。”
只一从他们的身边走过,这些对白在她的身边,风一般地从耳朵里飘过。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还是右耳朵进、左耳朵出?
市面上有许多传说,有说左的,也有说右的。其实两种说法都正确也都不正确,关键在于你在什么时候、什么角度来进行判断。
答案取决于,她是从家里出发去学校上学、还是从学校出发放学回家。
肩膀:水映广

阳光下。傍晚。这一老一小在路上。太阳就在脑袋的后面。脚下有一个长长的影子。路在脚下延伸。
路上空空荡荡。
走起来可以无所顾忌。
路中间有许多小草,好像是才长出不久。青青的、嫩嫩的。从这一点可以看出这条路以前走的人很多,而在近些日子以来已经少有人走过了。

“走的人多了,于是就有了路。”
长久没有人走了,于是路就又没有了。
走的人多了,而人们却是到处乱走,于是无论人们怎么走、有多少人走,还是走不出路来。

一个老人、一个姑娘。
老人的名字叫谢顶、姑娘的名字叫◎◎。
两人的影子向前伸着,在遇到有坡坎时,影子就会像是伸了一个懒腰似的自己伸展一下。而后又平平地直直地向前插去。影子是想要证明自己的锋利,想找一个直直凸起的物体,铲平它?但影子始终也没有碰到这样的机会、供它一展身手。这证明这条路基本上还算是平整的。没有需要用到它的时候。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任何一种功能并不是时时都可以用到它的。
猛然。猛然,影子直直地站了起来。像人一样站了起来。这使仔细观察着影子的人吓了一跳。赶紧将目光从影子上跳开,看见一堵墙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影子没有破墙而入,影子的虛伪本性显露了出来。
影子无法独自穿透围墙,用它虚无的身躯进入进去。
砖墙VS影子。
这就是现实和虚无的较量。

为什么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堵围墙?这条路当初是怎样形成的?是先有路,还是先有围墙?如果是先有路而后才有围墙,那么为什么要修筑这个围墙将路堵死?如果是先有围墙而后才有路,那么为什么明明知道走不通还要走出这条路?
这些问题需要有一个庞大的研究机构才能将它们搞清楚。非我一个人的能力所能及。
我还是只说我的故事吧:
这一老一少、一男一女绕着围墙,整整走了半个圈子,才来到一个铁门前。
一个大铁门、上面有一个小铁门。
大铁门关着。
小铁门开着。
这预示着人们只能一个一个地进去或出来。而不能两个人以上(含两人)一起进去或出来。从这里可以得出:这个门的工作是减小人们经过门时的流量。
这使我在这个时候短暂地联想起了河流。我知道我想得太多了,但是我清楚地记得一句广告词:“如果人类缺少了联想……”,我知道那六个点代表的是:愚昧、落后、无知、自满、停滞、灭亡。
我想象到了一条河流从一个隘口中奔腾而出的情景。
但是河流与人毕竟是不同的,这两者不能类比。这也许就是人与自然的区别。我看见这一老一小、一男一女犹豫地抬脚迈进了铁门。一个守门的老女人挡住了他们。问:“你们找谁?”
“我们是逃荒的。家乡发了洪水,所有的庄稼都被淹了。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出来的。”
“唉。你们也怪可怜的。政府不是提出了‘严防死守’的口号了吗?怎么还是被淹了?”
“是的,被淹了,一点也不剩。只有出来讨点吃的。”
“可是,你们这样也不是办法,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吧?”
“看得出来您是好人,您就帮帮忙吧!”
“现在谁能帮得上谁呀,不如把你的孙女卖了。换一点钱回去做点什么小生意。”
“我怎么能卖了自己的孙女呢?不如您把我给买下来吧,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你这个老头子想得真美,你倒贴给我,我都还不想要呢。”
“唉,没有办法了,只有走这一条路了。”那个老人对那个女人说:“孙女,只有委曲你了。我拿了钱回去做生意。只有用钱才能找到钱。等我赚到了钱再来救你。”
正说到这里时,有一个人挑着一个担子从铁门外进来了。
守门人对着他叫到:“喂,水映广,想不想要一个老婆?”
“想,怎么不想。我做梦都在想。”
“这就有一个现成的,快把你家的钱拿出来,给这个老头,然后就把这个姑娘领回去。算你这个小子走运,你看看,多么漂亮的姑娘呀。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守门人又补充了一句:“算你小子有运气,给你撞着了。”

(◎◎就这样被卖给了水映广。水映广这个名字猛然一听起来,比较奇怪,但是你只要听过了下面的这个故事你就会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受。就会深刻地领会什么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哲学含义。
水映广姓水,这个用不着我在这里说了,那是老祖先留下来的链条。有了它,这个链条才能一直保存着,不会断裂。
自然界每一个物种中都有一条生物链。而在人类的家族中每一个血缘中都有一个姓氏链。姓氏可以使每一个血缘关系都有一条可循的线索。
如果说姓氏是上天注定的。也就是说是自己不可选择的话,那么名字则是完全由人自己来决定的。
这得从水映广的父亲说起:
据老辈人说,水映广的父亲是当地的一个有名的大力士。手能提、肩能挑。据说他能够挑着三百多斤的担子一口气走上三百里。于是当地人都叫他,水三百。这个名字从语文的角度来分析是:写实。听起来虽然也让人费解,但是如果有好事、好学的人一问,他便可自豪地回答:“是这样的,我可以挑着三百斤的担子,走上三百里。”说话时会有一种自豪感。
所以水三百打心底里喜欢那些好学、好事的人。因为那一问就顺便给了他一次回答的机会。答案是光荣的。因此每次回答时他总是显得红光满面。提问的人对此也深信不疑,他们会说:“我说呢,您脸上的气色怎么这么好。原来是身体好呀。”
每回听到这句话,水三百就感到心满意足,自觉有一个好的名字是多么的重要。
因为一个好的名字可以引出一个光荣的回答。所以在水三百生了一个儿子之后他决定给儿子起一个好的名字。
叫一个什么名字好呢?为了这个名字水三百差点抠破了头皮。
叫一个什么名字好呢?自己的肩膀能挑,所以这个名字也一定不能离开肩膀的范围。
叫一个什么名字好呢?既要出人意料,又要能够让自己很自然地就引出肩膀的故事。

有人出主意说:就叫水责任吧。他解释说:责任不就是要肩负的吗?比如说“肩负着什么的责任”。
也有人出主意说:我看叫水重担吧。他解释说:干脆就直截了当,把话挑明了。
还有人拿主意说:还是叫水承吧。他解释说:承——承受、承担、承传、承认、承诺、继承、承前启后——多么有意义呀。

对于第一个热心肠的人。水三百回答:责任怎么能水了呢?不行、不行……
对于第二个心肠热的人。水三百回答:太直白了、太普通,不能引起别人的好奇心。不中、不中……
对于第三个出主意的人。水三百沉沉吟了一下说:嗯,这个名字还挺有意思,让我考虑考虑……

水三百几乎就要将这个名字用到儿子的身上了。就在他去给儿子上户口的路上,他碰到了一个改变了他儿子名字的人。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因为他没有告诉他。他只能对别人说:那个人是一个秃顶。光秃秃的,一看就是充满了智慧。
那天是闰二。天上阳光灿烂。无风。黄土地上的小草刚刚钻出了一点绿芽。逗得水三百心中痒痒的。
正走着,他看见路边的一个石头上坐着一位谢了顶的中年人。有一句话是对这个额头最好的赞美——“温文雅尔的唇亲吻着他的额头,而月光在此时也睁着明亮的眼睛,流水般从他的高高的额顶淌下,明净、光洁、潋滟、灈灏”——那人手上拿着一个竹竿。竹竿向前伸着,伸到最前面的时候上面仔细地系着一根尼龙线。尼龙线向下垂着,一直伸进了一条溪流里……溪水流着,像镜子一样。明亮的河水一眼就可以看出河水里面除了晃动着的鹅卵石外,什么鱼也没有。
“水至清则无鱼。”
于是三百就说:那河水里什么也没有,你钓个屁呀?
那个人说:你还没有看到我的鱼钓呢,否则更要觉得奇怪了。
三百说:鱼钓有什么好看的。
那个人把鱼钓从水里拉出来放三百的面前说:看见了没有?
三百看了看鱼钓说:鱼钓是直的。你以为你是姜子牙呀。是不是忘了把它弄弯了?
那个人说:不是忘了。是我不能将它弄弯。
三百说:这个怎么会弄不弯呢?是没有力气?
那个人说:不是没有力气。是不能够。
三百说:你这么说我就不明白了。
那个人说:真的,我不能将它弄弯。因为我是读书人。
这回三百更吃惊了:读书人?
那个人说:是的,读书人,只能动脑、不能动手。天生我才必有用。这说明各人有各人的道,读书人只能够动脑、动口,而你们这种劳动人民则应该动手、动脚。如果每一个人都守着自己的道,那么这个世界就会变得简单干净有秩序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是不是因为这句话?”三百问。
“看来你还是挺有悟性。”那个人夸奖到。

这一席话让三百对那个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于是就坐下来与那个人攀谈了起来。他告诉他正准备去给儿了上户口。那人问:“名字想好了吗?”三百说:“想好了,叫水承。”
“水承?”
“水承。”
“你呢?贵姓?”
“免贵,姓水。”
“我是问你的名字。”
“三百。”
“我看不好。”
“什么不好?”
“水承。”
“您看叫个什么名字好呢?”
那个人伸手指着水面对他说:你看到那里面的东西了吗?三百仔细地看了一阵子说:什么都没有呀。那人又说:你再看看。三百盯着水面,看了又看,之后说:还是什么也没有。那人又说:你好好的看看,不要光看实的,也看看虚的。三百再低头盯着水面,过了一会他猛然叫了起来:哎呀,我看到了,水里面还有影子。
“说对了,还有影子。”
“可是影子里面又有什么呢?我还是不明白。”
“你好好想想看,如果映在水面上的是一个‘广’字,那会形成一个什么样的形状?”
“就是两个对称的‘广’合在一起。”
“你再想想看,这两个对称的‘广’像什么?”那人用手比划着启发到:“将广字下面的‘厂’字复制再镜像一下,你看这像什么?”
“看不出来。”
“唉,真是迟钝。那不就是一个肩膀(六)吗?”说着,他用食指在空气中写了个“六”字。
“对呀,我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三百一拍自己的脑门,叫着:“真是一副肩膀,还挺宽的呢!”
“你儿子的名字这不就有了吗?”
“水映广?”
“水映广。”
用语文来分析,这个名字是:象形。
就这样,水映广有了自己的名字。)

水映广将三千元钱交给了带◎◎来的老头子之后,便对◎◎说:你现在是我的了,跟我回去吧。只要你听话,好日子有你过的。
说完他挑着担子就自己走在前面。◎◎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像是他的影子。这个围墙里的建筑就像是一个迷宫一样,虽然左拐右转,但总是面对着太阳,这样就可以确定◎◎在整个行走的过程中始终都像是他的影子一样。
或者说她始终都处于他的阴影之下。
建筑的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像桶一样的塔楼。塔楼的顶端有八个孔洞,准确地按八卦的方位排布。孔洞里面很黑。黑得发亮。这使◎◎想到了眼睛。那一个个黑黑的孔洞里面有没有一双双黑黑的眼睛?
◎◎感觉到有一些儿冷,在水映广的影子里面打了一个冷颤。水映广显然是很明确地感受到了那轻轻地一颤。于是便温暖地问:冷么?◎◎答:不。看到那个圆形的巨大的房子猛然间觉得有些害怕。水映广说:你的感觉很准确,那是以前日本人留下来的碉堡。据说这个碉堡被国民党士兵攻下来的时候,碉堡的下面堆满了士兵的尸体。一个一个的人倒下了,接着又有人倒在尸体的上面……接着又有人冲上来,倒下了,成了尸体……又有人冲到了尸体上……就这样,一层一层的,重叠着,就像是修房子码砖一样,一直到士兵的尸体高过了碉堡。那时的碉堡就不是碉堡了,而转变成了池中的鱼、罐中的鳖、笼中的鸟。日本鬼子就这样被打败了。据老人们说,碉堡里的日本人死得也很惨,每一个人都被打了无数枪。像筛子一样。到底有多少枪呢?我的爷爷用肩膀扛了一具尸体出去烧,尸体烧完后竟然烧出了一个铁铊铊,用秤子秤了一下,嘿嘿,足足有五六十公斤呢。也可以这样说:子弹几乎替换了日本鬼子的整个肉身。

日本鬼子发射出了十万发子弹,打进了五万个国民党士兵的身体;国民党的士兵也同样发射了十万发的子弹,打进了数十位躲在碉堡中的日本鬼子的身体。这些人都死了。
所有的尸体,不论是谁的,中国的还是外国的,皇军还是国军,都被抬到了一个坑中焚烧。大火冲天。臭气薰天。之后这里的人因此而得到了满满的一坑的铁铊。
开始这个铁铊是被丢弃在这个旷野上的。因为没有人能搬得动它。即使是能担三百斤走三百里的水三百都不能让它移动分毫。况且到处都在传说这个铁铊铊上布满了冤魂。有人就亲眼看到这个铁铊铊在阴天的时候上面布满了水珠。像是一滴一滴的泪水。人们说那是冤魂们在哭泣。
时间一直到了1958年,大炼钢铁。全国掀起了一阵炼钢热潮。这才又让人们想起了那一块巨大的铁铊铊。
有人提议:将它拿来炼了,完成指标。
有人说:不行。那样会把那些冤魂放出来,为害一方。
也有人说:不怕。大炼钢铁,这是帝王下的命令,帝王是天帝的儿子,比阎王爷大,所以阎王爷不会让这些冤魂出来捣乱的。
“官大一级压死人”。
人们说:没事的。没事。炼吧。炼。
火又一次燃烧起来了。在大地上红红的火焰、浓浓的黑烟。烧红了土地、薰黑了天空。

于是,这个巨大的铁铊铊就由大变小,化整为零——变成了铁锅、铁碗、铁瓢、铁勺、铁盆,甚至还有些被制成了当时流行的纪念章、英雄像。等等等等。

这些都是题外话。重要的是,因为力气大,能挑会扛,那一年水三百被评选为了全国劳动模范。上了北京,受到了毛主席的亲切接见。还与他老人家一起合了影。回来时他还带回了一张大红的奖状,端端正正地贴在堂屋中,毛主席画像的正下端。
从北京回来后,水三百逢人就说:当家了。我们真正的当家作主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劳动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水三百说:好好干,为了社会主义建议;好好干,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劳模……

现在,在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水三百已经没有做人很久了。
他死了。死于他的大力。众所周知,虽然吃得多并不一定力气大,但是力气大必然就要吃得多。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没有充足的食品,所以吃得多的人必定第一个要挨饿。所以,水三百是当地第一个被饿死的人。

这些事情听得◎◎背心发凉。
她问:你父亲为什么不逃走?
“逃走?去要饭?”
“嗯。只要能够活下去。”
“我是这样想的:其一,当时的灾荒是全国性的,逃到哪里不都是一样?其次,他是一个劳模,不能够做那种对不起这个光荣的称号的事。”
“面子。该死的面子。”
“死要面子。”
“要面子的人都死了,活下来的是不要面子的人。”
左一转,右一拐。再右一转,又左一拐,就到了水映广的家。在这个时候◎◎吃惊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不觉中太阳突然转到了他们的身后。推开门,阳光照进了屋子,堂屋的墙上毛主席的画像已经换成了三代领导人的合影。我们的领袖越来越多了。画像下面的那张红色的奖状还保留在那儿。端端正正的。奖状下面一尺左右的地方有一张桌子,黑黑的。这张桌子就是历史的见证,当年水三百在这张桌子的上面吃了多少饭?长了多少力气?这张桌子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一张桌子就是一个历史。桌子中间有一个圆圆的铁盆子烫过的痕迹,那是那一年炼钢铁,劳动人民靠自己的双手做出来盆子,他们家里也分到了一个,刚拿家里来时,爷爷一高兴就直接将它放到火上烧饭,烧好了饭之后又直接端上了桌,于是桌子上就留下了这个印迹。为此奶奶还与爷爷吵了一架,奶奶心痛的说:你看你,那么好的一张桌子就被你给糟蹋了,这可是从地主老财水之上家分来的。爷爷说:怪不得人们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我这是为了在这张桌子上留下一个印记、证据。证明我们家在今天终于有了一只自己做出来的,属于我们自己的铁饭碗。
奶奶无话可说了。
在桌子的靠墙的那一面(原来不是靠着墙的,后来才被翻了一个面),桌子的边上,有一个缺口,那是水三百用牙齿咬的。水三百临死的时候就是张着嘴紧紧地咬着桌子的边上死的,也许是因为他饿极了,没有了力气;也许是桌子的木料太好了,坚硬的让他咬不动。人们发现水三百的尸体的时候他正紧紧地咬着桌子一动不动。人们想将他与桌子分开,可是他咬得又是那么的紧,于是只有将桌子的被水三百咬着的那一部分给锯了下来,合着他的尸体一起埋入了地下。
从此这张桌子上就留下了一个缺口。
另外,这张桌子的脚上还有一处刀痕,这一刀砍得很用力(如果这一刀是砍在人的肩上,这个人也一定会没有命的)。这个刀痕是桌子从地主老财家里分来时就有了,所以没有人知道这个刀痕的历史、来历。只有找到了当时在地主老财家里生活过的人,才能够搞清楚这个刀痕的来历。没有人会去做这项工作,因为这是一个得不偿失的事情。当然如果有人愿意拿出100万元人民币作为一个课题来研究、攻关,那又是例外了,我想不久之后这个刀痕的来历、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了。
此外,这张桌子上还有用刀子刻下的十个字:“大快人心事,打倒四人帮”。那是在四人帮被打倒的那一天,水映广一时冲动刻在桌子上的。为此水映广的老婆跟他吵了一架,说:好好的一张桌子就这样被你给毁了。水映广说:我还算是理性的呢,有些人还把字刻在身体上呢。当时的水映广责怪老婆政治觉悟不高,狠狠地打了她一个耳光。老婆哪里受过这种气,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在娘家没有几天,她就跟着一个男人跑了。水映广从此就成了一个光棍。一个人的日子,每回他看到桌子上的那些字,他就想起了有女人的日子,为了不再想起往事,他又用刀子将桌子上的字给刮了。刮虽然是刮掉了,但是如果仔细看,再加上本来就知道那上面刻着的是什么字,那么还是能够猜的出来那是些什么字的。
还有,那些不断地落在桌子上的灰尘因为不断地被擦去而没有进入这张桌子的历史。
还有,那些因日子越来好而越来越多的落在桌子上的残饭剩菜也因为不断地被抹布擦掉也没能进入这张桌子的历史。事实上这张桌子也不能进入历史,除非有一天,这张桌子的主人能够成为改变历史的人。终有一天这张桌子也会被历史给遗忘掉的。

被历史丢弃掉的究竟有多少?能够留下来的又有几个?留下来了却又永远也无法搞清楚它的来龙去脉成为历史之谜的又有多少?
最后,历史剩下来了什么?

往事不要再提起。提起往事,泪落满襟。
现在到家了,水映广放下了肩上的担子。担子上面严严实实的盖着两块红布,水映广掀开红布,从里面抱出两个婴儿。这两个婴儿紧闭着眼睛,显然是睡着了。
◎◎问: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捡来的。”
“怎么一下子就捡了两个?”
“你别管。”水映广眼睛里露着一种邪气。◎◎从心底打了一个冷颤,目光她见过很多,但是像这样邪气十足的目光她还是头一回看到。看到将她给震住了,他接着说:“别愣着了,快把孩子给弄醒。”
◎◎抱起孩子,可是孩子就像是死了一样,怎么样晃动都不醒,◎◎有点儿想哭了,问:“怎么样才能弄得醒他们?睡得那么死。”他说:“你看到没有,桌子上有一个小药水瓶子,往他们嘴里挤一点就行了。”
说着水映广脱下了身上穿着的衣服。露出了厚厚的肩膀。这也是◎◎第一次看到水映广的肩膀——

古人云:“夫背者,庇也。庇护于子孙也。肩者,坚也。坚厚于一身也。帮峙耸其后,命三山三甲之名,欲其巍峨而峻,相厚而立,斯为背肩之美矣。尚必观其厚薄,详其丰陷,以审其安危,可定贫富寿夭。丰厚隆起者富贵,薄陷者贫夭。背后有骨隆然而起如伏龟,食禄二千石;背如负物者,大责。前见吉仰,后见如俯,不贵则富。丰厚突起者,福禄偏薄,斜侧者,贫夭,平润者多福少灾,见骨成坑者,多厄而贫……如圆扇者,至贵洼深;如沟渠者,至贫;肩削肩寒者,贫且贱……”
正是:肩阔背厚,富足三代,膊厚而肥,富有之姿;背耸三山,富贵清闲;背有三甲,终究必发,背脊成坑,劳苦艰难;背狭肩削,一生贫薄;茑肩雀腹,家室不足……

看到夕阳中映出的水映广宽厚结实的肩膀,◎◎心中充满了忧伤。什么叫“生不逢时”?看看眼前的水映广吧:肩阔背厚、膊厚而肥、肩膀与手臂自然地成直角,棱角分明,这副肩膀如果是在古代,绝对是一副绝好的肩。只是现在时代不同了,古代时是靠力气打拼天下,而现在呢?则靠的是头脑,所以我们看到的那些出入旺甲、富贵、高尚之地的尽是一些獐头鼠目、肩滑背斜、胸窄肚凸之人。尖头而窄肩便于钻营。
但是无论时代怎么变迁,水映广那张宽厚的肩膀上还是转出了一种力量的美感。夕阳的光线中,那肩膀幽幽地发着光,像是一只被灰尘蒙蔽了的玉器。◎◎感到有一些晕眩,她有一种想用手去拂去那玉器上的灰尘的冲动。女人也是好色的,噢,不,是审美。应该是审美吧!女性对美的理解是更胜于男性的。距离。是审美就必定有距离。“距离产生美”。所以◎◎没有冒然地用手去抚摸那厚厚的结实的肩膀,而是尽力的克制着自己在一边静静地观察。内心的本能的欲望冲动与这种文化的克制欲望的压抑,使◎◎的身子有些颤抖起来。当然◎◎的这种变化水映广是体会不到的。那双被生存的重但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肩膀,此时除了外表的强大之外,内部已经变得空洞而虚张声势了。就像是这一间空洞而破旧的屋子,外表看起还是那么的大、坚实,而内里呢,除了一张破旧的桌子之外,剩下的就是一张黑乎乎的木头床了。
屋子外面的太阳坠下已经很久了。屋内的15瓦的电灯也亮了有一会儿了——就在水映广拉亮屋子里的灯时,他说:“我们还是来做一些夫妻要做的事吧。”
◎◎问:“什么事。”
“你看着我的动作,”说着他拉亮了电灯:“点灯……”
◎◎紧接着说:“说话。”
那就说一些什么吧。从哪里开始说起呢?人生那么漫长,又是那样的无聊。随便说说吧。随便?这个世界上最难做的菜就是随便,这个世界是最难说的话也是随便。还是你问我答吧!
“好的,可是问些什么呢?”
“如果你没有话问,那就证明我们没有共同语言。”
“我想起来了。我问你,你现在有好多钱呢?”
“怎么一开口就是钱?”
“可是除了钱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嘛。”
“你还是问一些其他的问题吧。”
“嗯,我想一想……对了,我想起来了,你今年有多大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看不出来你是一个当记者的料。我今年已经是过了不惑之年。”
“还有,你以前成过家吗?有过女人吗?”
“有过。”
“那么我问你,你们为什么离婚了?还是……她死掉了?”
“我们是离婚了。”
“哈哈,我要你告诉我,你们是谁抛弃了谁?是你丢掉了她?还是她抛弃了你?……我要你说,我要你对我说嘛!”
“唉。你怎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看来我们是没有共同语言的,我们还是来做夫妻应该做的另外一件事情吧。”
◎◎问:“什么事。”
“你看着我的动作,”说着他拉灭了电灯:“关灯……”
◎◎紧接着说:“睡觉。”

那就睡吧。
黑暗中,水映广抚摸着◎◎的胸部,说:“不是很大,与我的前妻比起来小多了。不过还是你这样的好,虽然摸起来不舒服,但是让人放心。做老婆好,不会被人诱惑、勾引。”一想起前妻,水映广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他的手下不自觉地也使上了力气。◎◎叫了起来。水映广以为是◎◎兴奋起来了,也来不及脱下她的内裤就直接把手伸进了她的阴户。水映广的手伸进了◎◎的内裤之后他说了一句:“嗯,毛很少。毛多的做起事来舒服,毛少了看起来好看。喜欢毛多的人多半是现实主义者,喜欢毛少的则大都是理想主义者。”◎◎问:“那你是什么主义呢?”水映广答:“我是拿来主义,别人给我什么我就拿来什么,碰到什么就是什么。我是没有选择的。”说着他的手指已经伸进了她的阴道里,◎◎因为疼痛又叫了一声。这一回水映广更是觉得自己的指法了得,而有些得意,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控制并引导女性情欲的伟大的事业。一切均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得意中,他猛烈一用力,将食指与中指一起齐根插入了她的阴道里。◎◎显然像是受到了惊吓,就像是受到了酷刑,她大叫了起来:“唉呀,疼死我啦……”
这声音在夜空中像是一颗爆炸的炸弹,在这个圆圆的围墙里炸开了。
黑夜的平静就这样被打破了。水映广赶忙起来,拉亮了电灯。灯光也像是炸弹一样爆炸开来,并在那一瞬间定格下来,成为一个明亮的谜团。
灯光下,水映广盯着自己的手指说:“我,我,我流血了;你,你,你的哪儿会咬人……”
看到他那种吃惊、恐怖的模样,◎◎猛然间觉得自己的下半身不疼了,她笑着说:“你真是可爱,那是我身上的血。我还是一个处女呢。”
“什么?你还是处女?打死我也不相信。”
“真的,你过来嘛。”水映广缓缓的走过来,◎◎拿起水映广脱下来的短裤将他手指上的血迹擦干净说:“你看,是不是好好的,一点儿也没有破吧。”
水映广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怎么可能?现在这个时代,长到你这么大还能够保持处女之身?奇怪。真是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的,”◎◎说:“你没看到我的胸部比较平,平时引不起别人的注意,所以也不会有人来骚扰我。我并不是一个保守的人,但也不是一个主动的人,如果有人主动来向我要,我是会毫不犹豫地给他的。如果没有人来找我,我也不会在乎。一个人也是很自在的。无所谓啦。”
尽管◎◎这样在说着,但是水映广的脸色却越来越不对头,像是缺少血液一般变得苍白起来。呆了一会水映广猛然说:“我不信,你把大腿张开让我好好地看一看。”她将大腿张开,他蹲下身子,仔细地看了又看之后说:“真的。是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现在,这个时代,还会有处女呢?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

听到这里,人们一定不解。怎么会呢?送上门来的一个处女,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前几天我还在报纸上看到有一个大款花了十万元人民币在报纸上打了一个整版的广告寻找一个没有性经验的女性为伴侣。那可是十万元啊,能够洗多少次桑拿,做多少次异性按摩,叫多少只鸡呀),而这个男人怎么会说自己倒了八辈子的霉了呢?
别说我们不理解,就连当时在现场的◎◎也被弄得一头雾水。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让我们什么都明白了。就在水映广还跪在地上仔细地看◎◎的阴部的时候,房门猛地被踢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站在屋子的中间,紧接着在后面又走进了五个人,在那个人的身后一字排开……

下转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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