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春芽:诗歌中的西藏现实之旅(文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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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春芽

D.

在天祝的天空下独自歌唱

歌唱着漫山遍野的樱桃
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
走遍天祝的流水和大地
走遍白天和黑夜

背着桦皮、青稞
手捧养育过祖先的泥土
攥紧游牧民族的血
我是一个激情的孩子
爱唱歌,爱流浪
但永不感伤

苦难或者燃烧
那通向天空的消失的路上
唯有我一个

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浪漫、质朴
怀念着人类美丽的家园
追索着生命的智慧和真理
神灵与造化
举起一片闪光的流水
一个因爱而孤独的孩子
泪水打湿的孩子
这至爱着的
唯一的一个
喜欢在夜里
睡在高高的山上
大风也无法阻挡
星星:那缀满天空的光明的泉子
像我情人的眼睛
有我吮吸不完的
温暖和爱情

天涯海角,爱家乡
就像爱我的情人
爱我珍藏着的十三首诗

白云悠悠
在天祝高远寂寥的天空下
这唯一的、最后的
浪漫主义者
行囊空空,正独自歌唱
在积雪和流水的上面
星光灿灿的远方
你能看见他自信的脸
像月光下的一匹马
正翻过山冈

赤野千里,一个赤子
紧握泪水和泥土
用淳朴而沙哑的歌声
感谢着家乡
感谢着人类和生活

这首诗写于1980年代,那是中国自“新文化运动”以来思想空前解放的时代,在长期的赤贫、肉体和精神的双重饥渴、大规模的政治清洗等一系列惨绝人寰的人道灾难之后,整个中国似乎都在地火的催逼之下。大量西方的文学、哲学和美学著作被迻译到国内。一个在欧洲徘徊的幽灵来到东方摇身一变而成了一头红色狂魔并用半个世纪的人血和骷髅砌筑而成的整个共产主义的信仰大厦开始摇摇欲坠。柏林墙垮塌了。大学生走向天安门广场了。苏联解体了。似乎全中国的青年都用诗歌表达蓬勃的性的焦渴和对自由世界与美好人类的向往。就是在这样一种背景之下,我在1999年认识的藏族朋友才旺瑙乳写下了这首略显稚嫩但却单纯透明的诗歌。从某些空洞的意象来看,他似乎受到了“诗歌烈士”海子潜移默化的影响,虽然这名在1989年卧轨山海关铁路的疯狂天才提升了汉语表达的穿透力并且具有非一般的想象力,但他诗歌最大的缺陷,就是盲目的抒情。

西藏

西藏,一块孤独的石头坐满整个天空
没有任何夜晚能使我沉睡
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

一块孤独的石头坐满整个天空
没有任何泪水使我变成花朵
没有任何国王使我变成王座
1988.8

如果取掉诗题和诗歌起始第一句开头的那个词:西藏,接下来其他的六行诗句可以安放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过度的自我表现伤害了海子的诗歌,使其需要观照的外部世界总是显得苍白而空洞。许多刚刚走上诗歌写作之路的少年,都曾被海子这种盲目的抒情毒害过。我也曾是这些少年中的一个。估计才旺瑙乳也曾是。估计,我在后面的篇幅中将要谈到的诗人高晓涛也曾是。有些人意识到了海子诗歌的这种毒性,因而及早扬弃,找到了属于自己最本真的声音(高晓涛和才旺瑙乳属于这一群人),有些人却迷失了。

作为一个丧失了藏语母语,而只能用汉语书写和言谈的藏人,并且又生活在甘肃天祝藏族自治县一个几乎完全被汉化之地域的藏族诗人,才旺瑙乳显得与西藏(人文和地理)隔得很远。所以,诗人被故乡的风景给迷惑了。由于年轻,由于阅历肤浅,风景之下的创痛虽然有所敏感,但还没有被诗人洞察和省视。他虽然说出:“苦难或者燃烧∕那通向天空的消失的路上∕唯有我一个”,但却不知道这唯一的自我如何进入民族集体的苦难和记忆。

才旺瑙乳生长于斯的藏族部落,名为华锐,意为“英雄的部落”,但在1980年代,整个部落衰弱到近乎消亡的地步。我之所以在意这首诗,乃是因为这首诗中的天祝,是我第一次涉足的藏地。它像一把钥匙,使我此后整个的西藏地理与人文之旅的广袤天地瞬然洞开。在我的处女作《西藏流浪记》(大陆简体字版更名为《寂静玛尼歌》)里,他是小说人物边巴茨仁的原型。小说中这些写的:

你的朋友边巴茨仁是个丢失了母语而只能用汉语写作的诗人。他天性快乐、率真,才华横溢而又嗜酒如命,和世界上几乎所有的诗人一样,爱做英雄梦,渴望漫游、冒险,恨不得追随一八七○年代的法国诗人韩波去非洲贩卖军火。噢,白色猎手,你马不停蹄地奔波,穿越了惊慌的草原……他朗诵着韩波的诗句,手舞足蹈,像个戴着人面具的黑天使。同时,他又是个藏密金刚乘的奥义修持者,参禅,诵经,打坐,在大法会中受灌顶被加持,去遥远的寺院朝圣。他的身上总是洋溢着一股慈悲的摄授力,可以慑服众多桀骜不驯的灵魂,然后劝导那些双手罪恶的人归依佛教,成为虔诚的佛教徒,让曾经操刀握枪的手持起酥油灯和印度香。

1999年,在我拜访了昌耀先生之后不久,才旺瑙乳带我进入了天祝草原。他的父亲,多识·洛桑丹图群培仁波切,是天堂寺的转世喇嘛[①]。“文革”期间,多识仁波切被迫还俗。我和才旺瑙乳就住在他父亲正在兴建中的囊谦[②]里。天堂寺四面环山,寺前一条大通河,河的对岸就是青海,十四世达赖喇嘛的故乡离此不远。第二天早晨,才旺瑙乳站在大通河边,轻轻念诵着经咒,轻轻撒放着坛城沙[③],以献祭河中的神灵。由于长期生活在一个以掠夺和征服自然为其宗旨的氛围里,当我第一次看见才旺瑙乳这种对万物有灵的大自然满是敬仰的仪式时,我的心灵为之一震。其后,才旺瑙乳带我到青海,朝圣塔尔寺。再其后,我带我大学的恋人从兰州到天祝,从天堂寺到塔尔寺。爱情伴着寻找信仰的内心呼唤,我一次次进入甘肃和青海的这片藏区。

多年后会有一个人站在太阳城中心

他风尘仆仆
来到这里,来到市中心
站在广场中央
他的神态疲惫,目光安详
仰望着布达拉宫上空
蔚蓝色的天上
一片云彩飘飘而过
一片阳光斜照下来
微风拂面
他手中的诗集
开始一页一页飘散
一页一页
散发着野草的气息
野花的气息
逐渐漫过广场
漫过路边的行人
他们纷纷被其感动
减缓脚步
凝望着他
而他安详的目光
始终充满温暖的颜色
始终仰望着天空
那些诗句飘进他们的内心
他们就在这个人身边
心甘情愿,一动不动
沐浴着阳光
而布达拉宫上空
一群鸽子
就在他们宁静的目光里
永远地飞翔

这首诗大概作于1993年。那一年,距离1989年那次惨烈的拉萨暴力事件不久,才旺瑙乳第一次来到拉萨。他对我说过,当他面对布达拉宫的时候,止不住热泪长流。为什么热泪长流?是因为自己被政治之手无情撕裂的语言、文化和精神的伤痕,还是为十万流亡印度的同胞?2004年,当我第一次面对布达拉宫的时候,没有眼泪。这就是区别。一个藏人和一个汉人的区别。拉萨,是藏人的圣城。那里有佛陀与菩萨,可以毫无偏私地关照任何一个藏人,不管他出身贵族还是生于乞丐。而我呢?像我这样一个生于中国最底层最贫穷最边缘化乡村里的一个汉人,我的圣城在哪里?在不断被侮辱被损害的生活境况里,我求告无门,祈祷无神。除了贫穷、奴役、走投无路,我还能有什么?如果人无原罪,何以我降生于这样悲惨的国度,虽说“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但却是真正的农奴,因为户籍管理制度而没有自由迁徙的权利,因为祖辈们的土地被收回国有(名为“集体所有”)而丧失了私有财产,因为“收容遣送制度”(这一恶法因为媒体报道一个名叫孙志刚的年轻人被打死在收容站而于2003年被取消)而在城市里被警察随意拘留。

说白了,来到西藏,我只是一个观光客。那些早我而来并在拉萨居住日久的所谓“藏漂一族”,也只是观光客而已,因为我们的内心没有创痛,没有撕裂,没有刻骨铭心的血肉牵扯。我们只是一群在自己满是奴役与剥夺的土地上失去依祜的孩子,想要在藏人的圣城里寻找安慰。对我们这些汉人来说,圣城拉萨或许有露水一现的爱情,有醉酒当歌的暂时麻痹,但却永远不会有像才旺瑙乳那样热泪长流的血脉之根。

E.

接着我就认识了女诗人唯色,通过才旺瑙乳的引介,在2004年秋天的拉萨。秋风渐凉。在夜幕下的斜风里,瘦小的唯色佩戴藏式首饰,出现在我面前。我们一起走向“念”酒吧。路边擦肩而过的酒醉者巫师般突然说出这样一句汉语:“北京的忧伤就是拉萨的忧伤”。我和唯色同时惊讶地回首,那人东倒西歪地消逝在暗淡的街灯和浓厚的夜色里。那时,唯色出版散文集《西藏笔记》,此书甫一出版,即遭封杀。唯色也被撤去《西藏文学》编辑职务,同时也被清出西藏文联。那时,被迫成为独立作家的唯色,正在采访拉萨的一些老人,以便收集“文革”记忆,为她将在两年后于台湾大块文化出版的《杀劫》准备素材。同时,她也正从一个抒情性的诗人向以非虚构文本写作的理性作家转变。《杀劫》正是这一转变的见证与象征。该书由文字和图片组成。图片是唯色的父亲在“文革”期间拍摄的。在“文革”期间,唯色的父亲是一名解放军军官。唯色给我展示这些照片时,我就惊呼:“太棒了!”全是黑白照片,6×5方幅,显然是用双镜头单反相机所拍。身穿补丁衣服的藏族青年,有时甚至是少年,总是一群又一群,总是在振臂高呼,总是面呈忿怒。被批斗的大喇嘛大贵族弯腰驼背。被拆毁的寺院残垣断壁。西藏历史上的第一次阶级斗争,来的如此猛烈,如此决绝。可是,时过境迁之后,当唯色采访当事人——批斗者和被批斗者——的时候,有人懊恨,有人忏悔,有人缄默。在时代的大错裂里,人的灵魂被扭曲变形,从而成鬼成魔。有谁像耶稣一样,“直起腰来,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

回到拉萨

一年了,所以回家的心情有点激动
从机场到拉萨的路程缩短了一半 全靠
两座大桥和一个隧道 而过去的曲水大桥
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在保卫
车辆减速 不许拍照 似乎藏着军事机密
而今新建的桥上没有军人 难道不在需要提高警惕?
呵呵 公路两边出现了一摸一样的新房子
藏式的 没有贴瓷砖 全都飘扬着五星红旗
耳边响起一个内地游客的话 藏族人民多么爱国
是啊 不爱国的话是要罚款的 你明白?
哈 那设在路边的商店还在卖假椰子树 假仙人球
假斑马 说明在拉萨很有市场 这不 又增添了
新的品种 一朵粉色的假莲花 正在阳光下盛开
看见著名的青藏铁路了 铺在凌架头顶的水泥桥上
据说右边不远处 就是拉萨火车站 过几天得去瞧一瞧
先去转一圈布达拉宫吧 果然广场扩大 越发地像
内地任何一个广场的翻版 还多了几重状如酒壶的
彩门 太庞大了 太华丽了 太突兀了

省略不提与亲人重逢的亲切细节
直至下午四点 想出门逛逛 看看拉萨新气象
刚走到雪新村路口 突然觉得周围气氛诡异
不是久违的烈日过于炫目 而是他们 三五成群
小平头 黑色西装或深色夹克 个个精瘦 年轻
却神情紧张 又带凶相 低声嘀咕着四川话
我粗粗一算 竟有四十人之多 难道是黑社会火拼?
早就风闻拉萨有“遂宁帮”[④]和“甘孜帮”[⑤]之类
老大 保镖 马仔 马子 就像港台的枪战武打片
呵呵 拉萨给了我一个当头棒喝
使我一时愣住 隐隐后悔忘了带上相机
突然 一辆出租车与一辆三轮车撞了
呼啦啦围拢一群人 我赶紧挤进去 听见
司机与三轮车夫破口大骂 都说四川话
有人劝架 说的还是四川话 又有人低声呵斥
普通话 很威严 脸膛发紫 像是便衣警察
不然那两人为何鸟兽散?而在红艳超市跟前
一辆警车刹住 又来了一辆 咦 那些打手呢?

傍晚六点 骑车向东 提心吊胆啊
满大街都是横冲乱闯的各种交通工具
有些喷吐着黑色废气 有些喇叭尖叫
穿过北京东路 抵达大昭寺广场 这是藏人的世界吗?
许多人手转大小不一的转经筒 慢条斯理地
转着帕廓[⑥] 那是右绕的方向 符合佛教徒的常态仪轨
一位老妇坐在自制的轮椅上 双手摇把 口中诵经
一位妙龄女子 三步一个长头 给她一元钱却露出羞涩
一位头系黑色线穗的小伙子 用一小截兽皮拦路兜售
是啊 把水獭的豹子的毛皮 缝在
冬天的藏袍上 已成为拉萨人的时尚
挨肩接踵的商店琳琅满目 号称“西藏特色”的
各种纪念品 其实很多来自甘肃临夏的家庭作坊
吸引着面色苍白的内地游客 把白铜当作藏银
把石头当做天珠 珊瑚和绿松石
我知道三分之二的老板已是西北腔的回族
不信你去数数 一些四川人正在低头编织吉祥结
手艺不错 堪比僧侣 据说连僧侣也来订购

但晚霞美丽 辉映着绛红色的祖拉康[⑦]
如果时光倒流 那个胖阿佳还坐在门口 笑眯眯的
卖给我一包尼泊尔出产的酥油 价格没变
如同时光倒流 认识的喇嘛们向我点头 微笑
就像是我每天都在此时进庙朝佛
如同时光倒流 数不清的藏人排着长队
藏巴[⑧] 康巴和安多 捧着哈达 握着纸币
举着酥油灯后者盛满酥油的水瓶
如同时光倒流 我又没排队 厚颜着
像个游客 径直走向觉拉康
人头攒动 人影摇晃 人声訇响 金色的光芒中
我又见到了觉仁波切[⑨] 伏地膜拜时不禁泪水滑落
如同时光倒流 心满意足的乡下藏人围聚着
挨个侧身 伏在紧贴墙面的空心石柱之上
传说寺院下面有个湖泊 幸运的人听得见隐约的水拍
于是他们惊叹着 左耳听了右耳听
就像是深深的虔诚也从左耳传到了右耳
呵呵 我也仿效 只觉得空穴来风
2005.11.10.拉萨

除了戏谑,除了嘲弄的口吻,唯色的这首诗几乎没有什么诗意。比起她以前的抒情诗,那种清纯的、由瑰丽意象编织而成的诗句已经丧失殆尽之后,这首诗更像一首鲍勃·迪伦(Bob Dylan)式的抗议民谣。或许是政治和思想杀伐造成了唯色诗歌的荒漠化。我之所以提到这首诗,不是为了崇尚诗艺或者探究思想(因为这首诗没有诗意和思想),而是希望就其白描的细节体会今日拉萨的现状,因为我已经有五六年没有再去过拉萨了。没有暗示,没有闪烁其词,当然也没有遮蔽或者制造幻景。一种冰冷的逼视,让拉萨的丑陋纤毫毕现。比起1993年才旺瑙乳眼里那个纯粹的、有点蛮荒、有点寂寥但却洁净的拉萨,2005年呈现在唯色视野里的拉萨,则是一个被政治恐慌、拜金主义和移民狂潮完全湮没的拉萨。由此可以发问:是拉萨变了,还是看待拉萨的人变了?

2005年,经唯色介绍,我去她的老家德格,在一个名叫戈麦的高山牧场开始义务执教。我去执教之前不久,诗人马骅在云南德钦梅里雪山下的一个藏族村庄义务执教一年,临别梅里雪山的某一天,他乘坐乡政府吉普车从县城返村,不幸随车坠落澜沧江,失踪。

F.

八郎学旅馆的香音

她是印度的卓玛或依扎莎
她是红裙渡光的招牌或是万瑛飘洒的窗扉后纤长的断指
是那一年晾干的血迹和肤色
或是纱帘后滚动的傻子和他的性爱

她是眉骨开出的夺目花朵或是鱼尸上天的透亮羽翼
她是司职于“熄灭”的女伶或是蛰伏进门廊的九尺辫穗

她是剖开的玻璃酒瓶里红艳的鸡冠或是被扔掉的另一半篮脸坏了的一半
她也是监牢中男人的怒火和上天降下的格珍的爱情

她是神秘的联结,是冲动
或是随时开放的木花和她们尖利的蕊火

她是邪恶的长咒中难以自持的金铃动荡和摄人心魄的节奏
是进入后的改变和抹也抹不去的泪痕
是变质后印上就无法被剥夺的谎话或是反复清洗,脱下又穿上的内衣

她是你三月咯出的污血和暗地伤心的脏器或是丢弃就不会再有的迷失
是恍惚街道突现的金雨,不给你丝毫的喘息和退路

她是自暴自弃的深谷和丰腴萦怀的欲火或是海关越境的利刃而瞒天过海

她也是天灵迸裂的死者和购买天阶的罪魁或是雨湿的邮路上孤单的誓言而无处藏身
是一个孩子手中牵着的云朵在风中回旋
或是夜路上偷吃绝望的疯子和他的牛

她是最后开口的巫师和废话或是你以虚幻换得的虚幻
是长久的欢乐和腐朽以及被广场遗忘的暗夜水涌

是悲伤你已不会再有
是病痛也已深入骨髓

她也是夺路的幸福掩面而来,抢走了羊血和祈祷的月珠,令黑夜短暂,白日暗长
或是草长的萧瑟里服毒的叛首
她已看到了极度的影子和逝去的光辉,
或者她保持沉默就足以令众生无法忍受

她是我胸中失火的药引和蜜语的喃喃
她是印度的卓玛或依扎莎
是拥有神音的雪莲或月色的肉芽随意绽露
(96.7)

仿如长咒。这首诗。密集的幻象重叠出幽暗的款曲。绵长的句子暗示着诗人年轻雄壮的体魄。仿佛一篇出自拉丁美洲的魔幻现实主义小说。显然,西藏就像一针致幻剂,催生了诗人的癫狂、迷醉和超现实主义的想象。

有时候,我羡慕高晓涛那么早就去了西藏。先是从新疆搭乘长途卡车,经阿里到达拉萨,这次旅行,他在中途晕厥,第一次拥有了濒死体验[⑩],因而他老早就开始追求一个形而上的世界。后来,他又和好友陆毅骑自行车从西宁到达拉萨。

我们和有些人虽然同在一个时代,但有些人总是先知先觉。在1970年代出生的这一代诗人当中,高晓涛是个先知先觉者。他很早就放弃体制内的公职,然后是长时间的西部漫游,体验苍凉大地上的悲情。2004年冬天,经过诗人颜峻的介绍,我在拉萨见到了高晓涛。其时,他一个人住在西藏文联一个经常闹鬼的大楼里。我请他在玛吉阿米酒吧屋顶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喝啤酒。他赠送我一本由颜峻创办的地下出版工厂SUBJIM印制的精美诗集,名为《聋子的耳朵》。可以这么说,最终促使我彻底放弃诗歌写作的人,是高晓涛。自从阅读了他的诗歌,我就知道我自己并不具备诗歌的直觉。诗歌直觉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如何描述它其实很难,因为它像精灵。但是,一个有自省意识的人会知道,诗歌直觉是否存在己身还是已经悄然离去。或者说,我的诗歌直觉在很早的时候就被弥漫在甘肃诗坛的那种前工业时代的、伪浪漫的抒情性给毁了。在高晓涛身上,具备了独立知识分子那种愤怒的批判精神,那种不屈不挠的民间经验和书本知识的渊博。他对道听途说的谨慎,他对名利的本能反感,他的隐世情怀,他对意识形态的抵抗,他对佛教信仰的怀疑与考证以及在怀疑与考证之后全身心的虔诚与皈依,等等,都是这个时代的中国青年的身上最罕见的。

当一个诗人是幸福的。高晓涛证明了这一点。2010年,作为大陆首批受邀赴台湾长驻考察的青年作家,我和高晓涛有幸同赴台湾并且同住一间宿舍。他的心灵对整个世界是随时开放的。在旅行中,他随时掏出小本子,写上一两句诗。在就寝前,他会写上好几段诗。那种与世界的每一个声色香味触法的波动都能产生心灵共振的状态,使他的生命时时刻刻充盈着喜悦和亢奋。而一个小说家则不能如此。一个小说家会将整体复杂的世界浓缩为一个国家或者一个社会。小说家着重于询问而不像诗人那样倾向于聆听。小说家着重于考证而不像诗人那样倾向于体验。小说家着重于理性分析而不像诗人那样倾向于直觉感知。小说家喜欢聒噪般的评论而不像诗人那样保持宁静。更加具体点说,小说家一动笔就洋洋洒洒成千上万字,而诗人总是惜墨如金,因此,诗人可以随时写作随时将自己的所思所感诉诸笔端,而小说家却不得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

2006年夏天,高晓涛到德格来看我。我们一起爬山,徒步十一个小时来到戈麦高地。2005年,他去云南德钦去看好友马骅。那是永诀。我所居住的戈麦高地,海拔4000米。马骅居住的明永村,海拔大约是2000米。我日日面对着莲花生大士曾经闭关苦修的念冬神山,马骅日日面对着梅里雪山,也就是藏人嘴里的念青卡瓦格博。戈麦高地的下面,流淌着金沙江。距离明永村不远,就是澜沧江。我负责教育30个藏族孩子,马骅负责教育21个藏族孩子。2006年,马骅的忌日,我与他虽然素昧平生,但却梦见了他。第二年,马骅忌日,我又梦见了他。我就这样忆念着马骅,犹如忆念一个失散多年的好友。

G.

马骅离开人世时年仅32岁。有一段时间,我也觉得自己会在32岁之前死去。我曾经自杀过,在我19岁那年。死神近在身边。更早以前,在我14岁那年,死亡的气息整日萦绕在我身边。生的意义是什么?我记得14岁的少年坐在河岸边,望着滚滚东逝水,苦思冥想着生存的意义。如果人皆有一死,那又何必如此辛劳刻苦学习知识博取功名?而死亡是什么?死亡是生命的终止吗?如果死亡是生命的终止,那我们当然有理由惧怕死亡。

2.乡村教师

  上个月那块鱼鳞云从雪山的背面
  回来了,带来桃花需要的粉红,青稞需要的绿,
  却没带来我需要的爱情,只有吵闹的学生跟着。
  十二张黑红的脸,熟悉得就像今后的日子:
  有点鲜艳,有点脏。

这就是我们这些义务执教者在藏区的生活。在短暂的新鲜感和浪漫感消失之后,便是巨大的寂寞。时间突然变得空阔起来。世间的一切突然显现出此前我们从来不曾关注过的细节。“上个月那块鱼鳞云从雪山的背面∕回来了,带来桃花需要的粉红,青稞需要的绿”。如果是在城市里,你可曾如此细致地观察过自然界里随着季节悄然变迁的云朵与植物。你可能更愿意花时间关注脸上的粉刺、发型、服饰、股市、房价、考研攻关和公务员考试公告,你甚至更愿意关注五毛党[11]每月的收入。

4.我最喜爱的

“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白上再加上一点白
仿佛积雪的岩石上落着一只纯白的雏鹰;
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绿上再加上一点绿
好比野核桃树林里飞来一只翠绿的鹦鹉。”
我最喜爱的不是白,也不是绿,是山顶上被云脚所掩盖的透明和空无。

6.山雨

  从雨水里撑出一把纸伞,外面涂了松油,内面画了故事: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通往云里的山路上。
  梦游的人走了二十里路,还没醒。
  坐在碉楼里的人看着,也没替他醒,
  索性回屋拿出另一把伞,在虚无里冒雨赶路。

16.神瀑

  被心咒搅动的水帘里飞翔着
  一千二百个空行母、十三名金刚,争着掸去
  盛装的异乡人沾了三世的泥巴。
  雪崖上渗出的流水,直接溅出了轮回的大道
  把石壁上的文字与阴影冲洗得更加隐晦。

这四首短诗选自马骅由37首短诗组成的《雪山短歌》。不管是马骅生前的友人还是喜欢他诗歌的读者,都能感觉到他的变化。正如旅居德国的诗人肖开愚在马骅失踪后出版的诗集《雪山短歌》序言中所说:“他的诗变得干净、深情,像山区绵长的歌声传到柏林;命运和归宿感越来越强……”是的,此前的爱欲情仇、愤世嫉俗、恃才傲物和睥睨群雄的狂狷,在马骅隐居藏乡期间所写的诗歌里荡然无存。他不再关注城市和城中的琐事以及书本上的名人,而是潜入藏传佛教,开始与空行母金刚熟稔起来。

空行母是什么?

空行母,梵文Dakin,藏文mkhah.hGro.Ma,即护持密乘行人及教法之女性护法,亦对一切修密乘的女人之尊称;就更广义而言,女性之佛陀皆为空行母,如二十一尊度母、尊胜佛母等皆是。就究竟义而论,般若佛母──一切佛所出生处,才是最高的空行母,修行人对空性或般若若得相处或趋入,大都会在梦中或定中见到种种空行母之示相,总之,空行母(古译亦作明妃)是密乘之护法,行者之伴侣及指导者,代表空性及慈悲,以女性之姿态而出现,大概指化身所出之天女相,行于天空,故名空行,但亦有人间空行母之说。男性之空行则称为勇父(藏文dPah.Wo)或金刚。空行母不仅指密乘之护法天女,任何具足密宗根性之女人,亦可以称为空行母,或具有空行种性的人。

曾经有过多种职业的马骅有点像美国诗人盖瑞·史耐德(Gary Snyder)。盖瑞·史耐德当过山火瞭望员,也曾东渡日本,居住10多年,并曾出家3年,专习禅宗佛教。他有一首诗是专门献给绿度母的。

献祭给度母

在人的身体中
渴望获得无上证悟者如此之多[…]
因此让我,
直到这世界度尽成空,
救度需要帮助者
用我女人的身体。[12]

盖瑞·史耐德认为:“我喜欢佛教的部分是其无畏。人们会变得扭曲,大部分是因为恐惧死亡,恐惧无常。我们生活中所作所为,大部分只是一些试着阻止死亡的策略,试着以物质来购买时间。”而藏传佛教最重视如何面对死亡。整个一套藏传佛教的瑜伽修行体系,就是教我们如何面对死亡,认识死亡的现象与本质,最终超越死亡。十四世达赖喇嘛说:“面对自己的死亡要坦率,善巧地鼓励他人也能坦率面对他们的死亡。当死亡将近,不要用赞美欺骗彼此。诚实,将培养勇气和善悦。”[13]

这就是盖瑞·史耐德倾心向学的佛教智慧。公元八世纪,将佛法从印度带到雪域西藏的莲花生大士曾以诗歌的简洁洗练如此预言:“当铁马走路铁鸟升空的时候,红皮肤民族的教法就会传遍西方。”正是这种人类最古老的智慧,吸引着我和马骅离开喧哗都市,来到了藏区。

马骅的身影在我的小说《西藏流浪记》里若隐若现。他是前世修行的喇嘛而在今世潜行人间为的是救度那些需要救度的人。他是一个小说家试图用一百零一种语言写作一部长篇小说而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有写为的是证明所有虚构都是虚无。他试图超越此岸的人性从而抵达神性的彼岸。可是,作为个体,这种超越何其艰难,尤其是在我们这样一个爱和善被恨与仇取而代之的国家。2001年9月11日晚,电视转播恐怖分子劫机撞击世贸双塔的惊悚画面,在我身边,我所供职的那家三流媒体的许多新闻同仁凝视着荧屏,爆发出的不是对恐怖行为的愤慨和对遇难平民的哀伤,相反,竟是幸灾乐祸的欢呼。2011年3月11日,日本地震。我所寄居的小区里一名因会读报而被当做神童的小学生看到日本地震新闻,竟然欢呼:“小日本这下可够受到的了!”许多人连人性都泯灭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兽性,还能谈论什么神性。在人性和神性缺席的国度,当自己的人权被剥夺,当自己的尊严被漠视,我们也就只能仰靠民族主义的壮阳药和国家主义的海洛因为自己孱弱而疲惫的生命补充自信,滋养生机,却不料这饮鸩止渴的手段不是将我们引向天堂,而是带我们通向地狱。

我敢确定,如果没有马骅那像度母般“救度需要救度者”的大无畏品性,如果没有才旺瑙乳热泪长流的情怀,如果没有高晓涛的纯粹,如果没有唯色的批判精神,如果没有这些友情的甘泉融入我一度干燥如荒原般的心灵,我那部名为《西藏流浪记》的小说毫无疑问将是一部矫情之作,一部繁言碎语堆砌而成的沙上城堡。为此,我向他们致敬。

(2011/10/8 修定于拉萨)

[①] 喇嘛,意为上师,现在有人把转世喇嘛称作活佛,这其实是一种误称,世界上没有活的佛。藏语中,把转世喇嘛叫做“朱古”,普通比丘称作“古修哪”,比丘尼称作“觉嫫”,小沙弥称作“扎巴”,另外,藏人用“阿卡”这个本意为叔叔的词语称呼普通僧人,以示尊重,另用“仁波切”一次称呼转世喇嘛和高僧大德,以示尊重。

[②] 囊谦,安多藏语,意为转世喇嘛或者高僧大德驻锡的宫殿式建筑。

[③] 坛城,彩砂绘成,梵语为曼荼罗(mandala),是由意为“心髓”、“本质”的 manda,以及意为“得”的la所组成的。因此“曼荼罗”一词即意谓“获得本质”。所谓“获得本质”,是指获得佛陀的无上正等正觉。由于曼荼罗是真理之表征,犹如圆轮一般圆满无缺,因此也有将之译为“圆轮具足”。另外,由于曼荼罗也被认为有“证悟的场所”、“道场”的意思,而道场是设坛以供如来、菩萨聚集的场所,因此,曼荼罗又有“坛”、“集合”的意义产生。因此,聚集佛菩萨的圣像于一坛,或描绘诸尊于一处者,都可以称之为曼荼罗。

[④] “遂宁帮”,指的是来自四川遂宁地区的“黑社会”。在西藏,来自遂宁的汉人数以万计。

[⑤] “甘孜帮”,指的是来自康地甘孜州一带的“黑社会”。

[⑥] 帕廓:即帕廓街,围绕大昭寺形成的一条商业街,是拉萨老城的中心。

[⑦] 祖拉康:藏语音译,也就是大昭寺。

[⑧] 藏巴,指日喀则一带的藏人。另,康巴,指藏东康地人;安多,指今青海、甘肃和四川等省份的一些藏地。

[⑨] 觉仁波切:藏语,释迦牟尼佛。

[⑩] 我在小说《寂静玛尼歌》里借用了他的诗人形象和濒死体验:“诗人一直是个游荡在路上的诗魂。他走遍了青藏高原、蒙古高原和帕米尔高原。诗人清楚地记得,那次在阿里,他突然昏倒在地,接着,他感觉自己从地上飞了起来,飘在空中俯瞰着躺在路上的自己。卡车司机扎西尼玛从驾驶室里跳出来,为诗人做着人工呼吸。距离诗人不远的云层里,一只秃鹫不知疲倦地盘旋着。在诗人的意识里,时间也就过去了几秒钟,他醒来以后,扎西尼玛却说,他在路边躺了整整一个小时。那次濒死体验彻底改变了诗人。从那以后,诗人相信,真的有另一个世界。”

[11] “五毛党”是“网络阅评员”的俗称,带有蔑视的意味。网络阅评员是一群真实存在的从业者,受雇于各地宣传部门,以各种身份出现在网络上,佯装普通网民,按照宣传部门的指令发表官方意见,用来影响和引导舆论。《环球时报》英文版记者从这个消息着手,对“五毛党”进行了较为全面的报道。报道中说,一份官方文件透露,几年前长沙市委外宣办选聘网评员,底薪600元人民币,每发一帖给五毛钱。这就是“五毛党”的来历。

[12]引自钟玲著作《美国诗人史耐德与亚洲文化:西方吸纳东方传统的范例》(台湾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初版)第146页,但稍有改动,特此说明并致谢意。

[13]引自丁乃竺翻译、达赖喇嘛著作之《达赖生死书》(台湾天下杂志股份有限公司出版)。

《自由写作》第77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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