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树:污染污染(话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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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树

序言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部经济史,实际上是一部破坏生态、污染环境史,愈到后来愈严重、愈恶化、愈无法无天,其程度是史无前例,世界罕见的。从文革前17年的优先发展重工业、赶超英美、砍伐森林、大炼钢铁、大放卫星、大跃进、围海造田、战天斗地、人口爆炸、到十年浩劫,无政府主义横行,砸烂一切规章制度,与国民经济濒临崩溃边缘的同时,三废泛滥,毒水横流,保护环境成了一句伟大的空话!改革开放以后,把发展国民经济当作首要任务,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绩。然而却是重蹈西方国家先发展后治理的覆辙,其后果是生态环境遭到更大的灾难。仅仅据中国环保总局2006年资料,目前流经城市的河流90%受到严重污染,3亿多农民喝不上干净的水,4亿多城市居民呼吸不到新鲜空气,中国环境可持续在144个国家排名在第133位……今天的中国到了垃圾围城、荒漠加剧、水土流失、灾害频频、癌症高发,无水不污、无物不毒,无处不保险的地步。发展经济,追求高速增长,争得了“世界第二经济大国”的头衔,却是以透支资源、破坏环境、挥霍财富、贻害子孙后代为高昂的代价!

正如有识人士尖锐指出的那样:中国资源的消耗速度,环境的破坏速度远远大于经济增速。更大于中国老百姓的实际所得。中国经济的发展是靠牺牲千年才能修复过来的环境、万年才能积攒的资源换来的。前国家环保总局副局长潘岳更是警告“如果不迅速转变生产与生活方式,人类历史上突发性环境危机对经济、社会体系的最大摧毁,将可能出现在中国。”“无需等到下一代,我们这一代人就可能会承受这些灾难。”“我们的那一点经济积累根本无法应对。经济危机经过几年的宏观调控可以恢复,社会危机付出的政治成本也可以平息,而环境危机一旦产生,就不可逆转,会成为民族灾难。”这决非危言耸听!最近紫金矿业的大污染、南京塑料厂的大爆炸难道还不足以引起国人的警惕、政府的反思吗?

几十年来,笔者一直关心生态环境,早在30年前即创作了反映治理废水、保护环境的话剧《污染 污染》,可是它非但没有得到重视,反而遭到封杀。如今重读剧本,发现它从题材到内容并没有过时,可以说中国至今还没有一部这样的剧本!这是国人的悲哀、文坛的耻辱!笔者但愿此剧能通过舞台对环保、对世人起一点警示的作用。

朱树
2010年8月12日

故事梗概

1979年春,江南某水乡城市,原利民化工厂厂长穆振阳、党委书记高鹏飞“复出”后重返老厂收拾烂摊子。他俩拨乱反正仅用了半年多时间,便转亏为盈,把生产搞了上去。但是在增产、还是治污放在首要任务上,两人产生了矛盾。工会干事、老造反秦梦,生产科副科长、老干部王有为以及政宣科副科长凌路坚决支持穆厂长。穆厂长的女儿穆英回来报喜,技术员张清的治理废水试验终于成功了。

正当老穆全家沉浸在喜悦之中:化工厂的老大难问题,困扰周围居民生活的废水排放将得到解决,可是风云突变。去市里参加紧急会议的高鹏飞捎回的中央精神是“纠偏”,提出了“坚持四项基本原则”。他批评穆振阳犯了右倾。穆振阳则揭露高鹏飞扣押张清向中央反映问题的信件、抨击了高鹏飞出国日本,以考察为名搞不正之风的行径。高鹏飞恼羞成怒,否定了张清的治污方案,并挥出了“杀手锏”——在“明秀园”炮制反动大字报的作者是穆成,而他的黑后台正是穆振阳!顿时,穆家陷入危机之中。

秦梦和王有为本来打算引爆一颗“重磅炸弹”——利民化工厂最大的污染源是官僚主义、害群之马高鹏飞时;高书记向他们传达了中央的新精神。俩人立即反戈一击,指责穆振阳是“害群之马”。一个说穆振阳是化工厂右倾错误思潮的根源,一个说穆厂长对挖潜增产方案管卡压。这时,三车间工人停工闹事,前来声援高书记,反击右倾翻案风。

次日夜晚,穆振阳按惯例去生产区视察,发现设备老化、停产检修的三车间生产强行上马,而有毒废水源源不断地往河道排放。穆厂长及时堵住了乱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半个月后,穆振阳上调化工局环保处。厂里的职工登门拜访,有的依依惜别,有的别有用心。高鹏飞和凌路祝贺穆家双喜盈门,原来他们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穆振阳有个百万富翁的女婿作后盾,所以有恃无恐。张清却打算把遗产捐赠给环保事业。王有为、秦梦也来祝贺,并检讨了自己的错误,奉上了礼物。穆振阳义愤填膺,痛斥他们的卑劣行径。

最后,穆振阳向全家宣布办三件事:明天举办女儿和张清的婚事、打报告要求留厂治污染、晚上去剧院观看话剧《害群之马》。

人物表

穆振阳 54岁 利民化工厂厂长、党委副书记
高鹏飞 55岁 利民化工厂党委书记
李珍 52岁 穆振阳之妻。化工新村居委会主任
穆英 26岁 穆振阳之大女儿。化工厂工人
穆成 23岁 穆振阳之小儿子。园林工人
张清 33岁 化工厂技术员
凌路 29岁 化工厂政宣科副科长
王有为 50岁 化工厂生产科副科长
秦梦 40岁 化工厂工会干事
阿根 60岁 化工厂退休工人

地点
江南某水乡城市

时间
1979年春

第一幕

[晚上。穆振阳家是个陈旧的老式住宅。客厅不大,但收拾整洁,几乎没有装饰。左墙有两扇门,前边的通穆英姐弟的两间卧室。后边是穆氏夫妇的卧室。右墙也有两扇门,后面通厨房,前面通外面过道。
[客厅中间靠墙置有一对披着长毛巾被的竹靠椅。中间一张竹茶几上放着茶盘、台灯。一边摆着一桌一凳。

[幕启。台灯的柔和灯光映照在椅子里看书的穆英。她显得心神不安,不时抬头注视宅门。
[从穆氏夫妇房里透出一束灯光。
[穆英终于放下书本,走去打开宅门。
[李珍从外面进来。

李珍  你等我,英子?
穆英  哎……妈,你又是很晚回来?
李珍  我早就你们说过不要等我吃晚饭。
穆英  我们吃过了。妈,我给你去准备晚饭。
李珍  我自己来。你爸呢?
穆英  房里。听说在给厂里一个同志落实政策。
李珍  唔。(下厨房)
[穆英重又入座看书。有人叩门。穆英急忙去开门,瞧见来者是秦梦,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秦梦  (刚要进门)谢谢。
穆英  你来干什么?
秦梦  你?我是来找穆厂长的。
穆英  今晚我爸爸没有空。(说着,示意他出去)
秦梦  我是为公事来的,你怎么请人家吃闭门羹?
[穆振阳上。
穆振阳 谁在吵闹?
秦梦  穆厂长,你千金……
穆英  你乱嚼舌根!
穆振阳 秦梦是你?我还以为是小成子。有什么事?
秦梦  这……(扫视穆英)
穆英  谁稀罕你的秘密!爸,我出去一趟。(返身将茶几上的书本带走)
穆振阳 坐,坐。(两人入座)
秦梦  穆厂长,最近我一直在考虑自己的问题。去年年初赵书记来我厂,我还是转不过弯子……您和高书记来后,一再挽救我,我才猛醒到自己已走到悬崖绝壁上……喔,党的三中全会太英明了!检验真理的标准是实践,最正确不过了!我在文革中干的蠢事,现在回想起来真是错尽错绝、无地自容!什么“違反有理”、什么“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统统都是骗人的鬼话!唉,想想太对不起您老厂长了。(用拳头猛捶自己的头部)
穆振阳 (拦住)认识了就好,秦梦同志。
秦梦  (激动)穆厂长,您不知道当一个人一旦认识了错误,有多痛快呀!我看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穆振阳 错误,只要对它正确认识——
秦梦  (抢着)我觉得不够,很不够;应该让我将功赎罪。你能老是让我眼睁睁地瞧人家为实现“四化”作贡献吗?
穆振阳 这倒难能可贵……厂部不是已经给你在工会里安排工作了吗?
秦梦  我是说恢复组织生活。穆厂长,这是我的报告。(掏出一纸)
穆振阳 (接阅)我才来厂半年多时间,对你的了解不够……这样吧,我们再调查研究,听听党员、群众的意见。在未恢复你的组织生活之前,小秦哪,你可不要再背历史包袱啊。
秦梦  好!但不过,我一天不回到党的怀抱,我一天也放不下心来。
[李珍从厨房出来,手拿毛巾揩脸。
李珍  小秦哪,你最近进步多了!
秦梦  (忙站起)哎呀,穆师母您好!您把我向老厂长的交心话都听去了。
李珍  板壁挡不住你的大嗓门。你的声音还像当年一样是门小钢炮……坐,坐!
秦梦  师母,我,我真丑死了!我恨自己这天生的嗓门,可有什么办法呢?师母,您怎么刚吃晚饭?您准是和“一片香”居委会搞调解去了。唉,真是……师母您身体不大好,要注意保重——
穆振阳 (打断)秦梦,最近你听到群众有什么反映,关于厂里的——
秦梦  (抢着)哪还用说?一片赞叹之声!工人同志们都说穆厂长您来了之后,厂里面貌起了翻天覆地、莺歌燕舞的变化。仅仅半年时间,产量就创历史最高水平……我正要给报社写篇报告文学呢。
穆振阳 (厌恶地)别胡缠了,我是指污染问题!
秦梦  污染?是厂门口的那条河浜……这倒没听说过。
李珍  什么没有意见?对河“一片香”街道的居民天天找我打官司。
秦梦  师母,您坐,坐。(让座。李珍拉过长凳坐下。他才归座)
李珍  这事不能再拖了,振阳!
秦梦  瞧我这记性!……昨天收到几封市、局转来的群众来信,刚想向您反映,不料又来参观的……工会就我一个光桿……干事。
穆振阳 (离座。徘徊)你说你要写报告文学?别吹了,现在不是自我陶醉的时候!关于环境污染,我们是欠群众很多账的。几个月来,我也收到不少来信,还有找上门来的,批评我们利民化工厂是“害民厂”、“放毒厂”……
秦梦  (跳起)什么?什么“害民厂”、“放毒厂”?哪个说的?我要找他评理!我厂为国家、对人民有多大贡献,他们是瞎子、聋子看不见、听不见?!
李珍  小秦,根据市卫生局报统计,我市发癌率在全国倒是“名列前茅”,全市河道百分之九十被污染,特别是我们这条河成了臭水浜、黑龙潭。
秦梦  (愤愤不平)我厂成了“害群之马”、“万恶之源”?枪毙我也不服这口气。我不承认!
穆振阳 现在不是承认不承认的问题;而是要把治理污染放到首位上来考虑了。
秦梦  哪高书记?
[王有为上。他戴着棉帽子、裹着围巾,夹着一叠报表。
王有为 (口吃地)穆穆厂长、穆穆师母……喔唷,小小秦,你也在这儿。
秦梦  (轻蔑)你简直是“六月里穿棉鞋——”
王有为 是是“日子”(热脚)嘛!据气象报告,有有寒潮,我我不能不穿暖和些,有有备无患嘛。
穆振阳 你还没有下班,老王?
王有为 这这是应该的,穆穆厂长。
李珍  我给你冲杯热茶。啊呀,还有你。
王有为 不不,穆穆师母。
秦梦  我可不冷。
[李珍下。
穆振阳 你还带着生产报表?
王有为 穆穆厂长,您您听了一定高兴,我我厂还能增产百分之二十。
穆振阳 (吃惊)百分之二十?
秦梦  这倒看不出老王同志还是位计划专家、挖潜能手?
王有为 你你别挖苦。只要路线对头嘛……穆穆厂长,这就是我们要求追加生产指标的报报告。
穆振阳 (接阅。边看边说)胃口倒不小……你是怎么想到的……上个月,你不是还觉得生产指标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王有为 (语无伦次)是是压得……抬不起头头……不不,是压出了干干劲……为为四个现代化……拼拼死拼活活。
穆振阳 我看不出你拿什么来保证完成追加的任务?
王有为 ……那那有利条件很多多:华华主席、党党中央的英明领导、上上级党委的大力支持、我我厂新党委的正确路线、全全厂职工的冲天干劲……
秦梦  喂,喂!王科长,你这是“四人帮”假、大、空的一套!
王有为 (张口结舌)你你你?
穆振阳 老王,我要的是具体措施。你计划中增产重点是三车间。但据该车间工人同志反映,他们的陈旧设备连原有任务也承担不了,再说排放废水处理更成问题。
王有为 ……
穆振阳 你这个计划有没有和三车间的头头、工人商量过?
王有为 这这……我我也是最近才考虑到的。
穆振阳 哪你事先征求过技术部门工程师、技术员的意见?
王有为 (掏出手帕揩汗)
穆振阳 恐怕连你科的陈科长也不知道这份计划吧?
秦梦  闭门造车!邀功请赏!
王有为 你你污蔑人人!
穆振阳 秦梦,你怎么能这样对待老王同志的积极性呢?(转对王有为)搞四个现代化,不能凭主观愿望、再搞“大跃进”。三中全会后,党提出的“八字方针”,就是为了切实有效地发展国民经济。我们的生产既不能像四害横行那样“大冒进”,也不能像58年、61年刮浮夸风、说大话、吹牛皮……像我们这类厂还要考虑到环境保护、人民健康。
王有为 (颇感陌生)“环环境保护”?
穆振阳 (点头)原有的设备要检修,而你还要拼老本?
秦梦  堂堂科长,连环境保护也不懂?告诉你,现在厂里的头等大事是解决污染问题:环境保护,治理三废,净化污水!
[李珍拿了茶叶罐、热水瓶上。秦梦赶忙接过。
[李珍冲泡三杯茶,给了他们。
[王有为、秦梦连连道谢。
李珍  累你们久等了。热水瓶里一点水也没有;振阳你回家也不烧一瓶开水
穆振阳 我们正在谈水,治理污水。
李珍  啊呀,我是说开水!
秦梦  一样,一样,反正是水。
王有为 (喝茶)热热茶暖人心。
穆振阳 老王,刚才我和小秦谈起这个问题。
秦梦  (得意地)你不能只管个十百千万、苯、甲苯、二甲苯,什么产值、品种;而不顾人民死活!
王有为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整天到晚东闯西荡地混,要么翘翘二郎腿、哼哼小调、看看报、喝喝茶。像像个二流子!
秦梦  (跳起。怒指对方)你血口喷人,王大秃子!
穆振阳 (喝住)不许胡来,秦梦!
李珍  (按下秦梦)好了,好了,都是为了工作。
穆振阳 从现在起,你们把吵架的功夫,放在解决污染上来吧。你俩说一下:毛主席关于环境保护的 三十二字方针是什么?你们知道在化工原料中有多少变成三废?我厂每天排放到厂门前那条河里的污水有多少?有害物质有哪几种?对人对周围环境有什么危害……怎么一问三不知?你们成天在搞什么名堂!
李珍  别考了,别考了!
穆振阳 你们是化工厂的干部却不知道这些基本常识,还谈得上为国家贡献、为人民造福?“要解决污染”,根本就是句空话……等着瞧吧,我要让工程师给全厂职工上上课,接着考核,其中一个就是化工污染及其防治。
你考不好,不管你是工人,还是干部统统下去,到厂环保大队;我设想成立一个治理污染的环保大队。先把那条小河变清洁……你消极怠工、搞无政府主义,我就扣你的奖金、工资、直至除名;搞四化不能要混饭吃的人!
[秦梦、王有为吃惊,面面相觑。
李珍  你又发老脾气了。
穆振阳 (激动)这儿用不着和事佬!
李珍  振阳你?
秦梦  (喝茶)喔唷,有气味!
王有为 (忙放下茶杯)是是不大对味。
李珍  什么怪味道?
秦梦  怕是茶水……有毒?
李珍  (笑说)这样说来,是嫂子毒害你们。
秦梦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我们的自来水被污染了。
李珍  (嗅了一下秦梦的茶,又喝了一口穆振阳的原泡茶)唉,你这个小秦哪,这是上好的洞庭东山的名茶“碧螺春”的清香,要10多元钱1斤呢。
秦梦  (使劲嗅了一下)……嗯,清香,是清!(喝茶)
王有为 你你这人哪(连连喝茶)什么毒毒?我我可喝得有滋有味呢。
穆振阳 刚才的一场虚惊足以说明问题了。精神负担压得周围居民人心惶惶、寝食不安。何况我厂现在往河里排放的工业废水的含毒物质确实不小呢:超过标准的20倍。再不重视的话,几年后我们的自来水也无法饮用,这儿的居民要得一种公害病。
秦梦、王有为 (不约而同)啊!
穆振阳 我掌握第一手资料。
秦梦  不能再拖了!
王有为 真真要好好谢谢穆厂长!
穆振阳 其中有不少东西是张清同志提供的。
秦梦  张清?张清他懂什么!
王有为 他他调到化验室,屁屁股还没坐热呢。
穆振阳 哎?人家是利用业余时间研究的……今天,我又去了一趟市卫生防疫站,我厂的污染情况比上次反映的还严重呢。
秦梦、王有为 (惊呼)啊呀!
穆振阳 我明天把这个问题带到党委会上去。
李珍  这叫我有多么高兴,振阳。周围的居民会多么感激你啊,10多年了!
秦梦  这是为子孙后代造福的一件大事。真了不起,穆厂长一来,就把生产搞了上去,如今又发现了这么大的问题!
穆振阳 你怎么能这样说?靠大家嘛!
王有为 就就是嘛。穆穆厂长向来不喜欢人家抬轿子、吹喇叭。共共产党员应尽的义务嘛。
穆振阳 是呀!一个共产党人给人民做些好事,不是为听奉承话的。
秦梦  (尴尬)哎哎……我马上写篇报道。
穆振阳 事情还没有干,你先要吹出去?
王有为 (若有所思)高高书记是否会会?
穆振阳 不同意?笑话!老高日前从日本考察回来,还对我说要狠抓三废,首先治理我厂的工业废水排放问题。
李珍  居委会在河岸挂了“河水有毒”的牌子,可有什么用呢?居民仍旧用,厂里仍旧放!
王有为 现现在好了。我我就把生产计划压一压,抓抓三废废。
秦梦  谁要是反对,我们就跟他斗!我相信全厂职工一定会大力支持穆厂长的英明决策。
王有为 我我们科室干部是群众的带头人。
李珍  我保证职工家属和周围居民会出大力、流大汗。
穆振阳 你们这是怎么啦?我穆振阳仿佛成了孤家寡人,需要你们来“勤王”?老高成了我的对头,好像要和我拼个你死我活?完全是胡思乱想、无稽之谈!我不了解高鹏飞同志?你们怎么会有这种怪念头?
王有为 是是胡思乱想嘛。
秦梦  穆厂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王有为 俗俗话说:“害害人之心不可有,防防人之心不可无。”
[穆成上。肩披工作服。
穆成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洗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沧浪之水污染兮,可以把我毒毒。”爸,妈,还有你俩……开会?人家说国民党匪多,共产党会多。你们成天开会,开会,会开到家里来了!
穆振阳 你比我们还忙?你又这么晚回“旅馆”?瞧你吊儿郎当的样子,还像个工人阶级的样子?
穆成  (发牢骚)我算什么工人阶级?一天到晚跟香烟头、水果皮、瓜子壳、糖果纸等垃圾打交道,还要看人家翘腿搁脚?
穆振阳 你以为当一名园林工人是不光彩的事?
穆成  我宁可到你厂里,干最脏最累的活,也不想干这伺候人的鬼差使……可是你一个大化工厂厂长,却连这样一个小小的方便门也不肯给儿子开!瞧,曾和我在一起的凌路,他爸一句话就调到无线电厂,再一句话,就调到你化工厂。人还没报到,工资已预付。
李珍  成子啊,你怎么尽说落后话?
穆振阳 你这个不求上进的东西!
秦梦  小成,还是你那儿好。空气新鲜、绿树红花、小桥流水;穿着漂漂亮亮的姑娘、小伙子看看也舒服……还有外宾,高兴起来和你合影留念,换两块外币。
穆成  你愿意和我对调?
秦梦  只要穆厂长肯放。
穆振阳 小成子,你别瞧着这山高那山低了。
秦梦  怎么样?
穆成  你是吊我胃口。谁不知道你在文化大革命中想当化工厂一把手?
秦梦  哎,哎……过去的事别提了……我厂每天跟毒物打交道。
穆成  哈哈,你是吃不着葡萄喊酸,像头狐狸。
穆振阳 小成子!
秦梦  他是和我开玩笑。
穆成  你以为我们那里就清洁?你不听见我刚才唱的:“沧浪之水污染兮,可以把我毒”?
秦梦  “明秀园”有毒?抢毙我也不信!
王有为 “明明秀园”也也污染?(摇头)
穆振阳 你别瞎放空气。
李珍  成子,你不能老听外面的小道消息。
穆成  今天,我亲耳听见一个日本游客说的……他到园林四周瞧了一下,又登上假山往你们厂望了一会,然后向我们主任问了情况,他说这儿的水源已污染,如不及时处理,不消几年这个园林别说水,整个会变“毒园”。
秦梦  “毒园”?(惊呼。起立)严重!严重!污染问题工会不能不管?!
王有为 只只要你厂长下令,大大开绿灯!
穆振阳 我和高书记再商量一下,马上成立治污领导班子。
王有为 我我放心了。穆穆厂长、穆穆师母明天见。
秦梦  你俩够辛苦了。留步!留步!
[穆振阳坚持送王有为、秦梦下。
穆成  嘿?我才不信能治好呢!
李珍  “魚争上游人争气”,你啊净说落后话。
[穆成不理,独自入内。
[李珍叹气欲下。
[穆英和张清上。
穆英  爸爸!
李珍  小英?你爸送厂里同事去了。
穆英  (拉过张清)妈,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厂里的技术员张清同志。
李珍  (握手)我早就听她爸爸说起您。
张清  (腼腆)……
穆英  妈,就是他化验出厂里废水污染的严重情况。他又搞了处理污水的办法,采用后好处就别提有多大了。
张清  这只是在实验室里呢。
李珍  老穆对您的支持怎么样?
张清  没有穆厂长的支持,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穆振阳上。
穆振阳 (惊喜)稀客!稀客!(亲热地拍拍对方的肩头)我一直想和你好好聊聊。我女儿也放不下心思。
穆英  爸,你胡说些什么?你问问他,我是不是找他请教技术问题?
穆振阳 (瞥见穆英手上的书本)《环境保护治理译文集》?怪不道我发现桌上少了这本书。
穆英  女儿就不能看这书?
穆振阳 爸爸才求之不得呢。
张清  刚才穆英同志来实验室找我,问书里的情况。
穆振阳 那好呀!你的实验?今天我去市里卫生防疫站取样化验了一下厂门口河道的污染情况,发现愈来愈严重……如不解决,后果不堪设想。
穆英  爸,你别先说丧气话。祝福他吧,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
穆振阳 啊!张清同志,今天是你的生日?怎么没听穆英提起?早知道,我定要吃你的寿面。
李珍  你倒不怕人家说闲话?
穆振阳 说什么?说我和“臭老九”合板凳?说我和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同流合污?全是胡说八道、诬陷不实之词!
李珍  老头子,还是小心为妙……张清同志,别见怪。
穆英  妈,你怎么当着人家的面说这种话呢?
李珍  哎,我是为你们好,特别是为老头子担心。
穆振阳 老伴,你是“一经蛇咬,三年怕井绳。”我告诉你,我心里还是我们的老祖宗马克思的那句话:“让人家去说吧,走你自己的路。”
张清  (激动。下意识)试验成功了!
穆振阳 “试验成功了”?(张清点头)原来是这个大喜日子。(转对穆英)你也来逗我?哈哈/
张清  不过还在实验室里,离目标只是第一步。
穆振阳 (深情)这是最可宝贵的第一步!15年的心血,在苦难、折磨中成就的……是该好好庆祝庆祝。老伴,拿酒来!是我去年到北京开会带回来的一瓶“味美思”酒。味美思,味美思,你瞧这名称就多有诗意!(对张清)这是准备小英办喜事的那一天。
穆英  (又羞又恼)爸……
穆振阳 不说了,不说了。老伴,你快去拿酒来!
[李珍欲下,张清焦急地对穆英摆手示意。
穆英  爸,人家是从来不沾烟酒的人。
穆振英 知音!知音!我也早已戒了烟酒。你的试验成果?
张清  我还想找高书记,请他介绍一下去日本考察化学工业的情况(掏出字纸),瞧瞧人家的先进方法,取长补短。
穆振阳 (展阅)啊,你这个办法,日本也只是刚刚试验成功。污水净化……可达百分之九十九。了不起!变废为宝,原料回收率达到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太好了!哎,听说你关于治理三废的报告已打了20份,有两份转到我这儿呢……10年,经历了10年……不,拖了10年?是15年,整整15年!
张清  (激动)穆厂长您?……我……
穆振阳 哪解决你自己问题的报告呢?5张?3张?1张?1 张都没有打。唉,你这个书呆子哪!
张清  我我不担心……忙,大家都忙……党迟早会帮忙我解决的。
穆振阳 对对。(感慨地)多好的人呀!
张清  穆厂长、穆师母,我该走了。
穆振阳 怎么你茶也不喝一口,坐也不坐一会就走?啊,已经10点钟了,是该走了。慢!我想把你的试验结果和治污方案交总工程师室再研究一下,你也参加……如可行的话,就上马……小英,送送他吧;你送远比我送好得多,好得多。
穆英  爸,你今天怎么啦,像喝醉了酒似的,变得婆婆妈妈的?
[穆英和张清下。
穆振阳 (拉着李珍)我们也进去吧,我还有知心话要和你说呢。
李珍  老夫老妻了,让孩子们瞧见像啥样子?
穆振阳 你缠到哪儿去了?你听了保证会高兴……还是回来再说吧。
李珍  你还要到厂里去?今天不能破例?
穆振阳 (莞尔一笑)此例不能破。
李珍  你啊,你就放不下你的厂子!
穆振阳 你啊,你就放不下你的居委会!哈哈。
[两人分头下。

——幕落——

第二幕

[次日早晨。利民化工厂党委书记室。
[这是间宽敞的房间。右首有门通到厂长室。左首有门通往外面走廊。后面一排落地长窗,右旁有门通外面长廊。
[长廊外是生活区。植有一排鲜花盛开的树木、假山、池塘、亭子……
[从它的一角,可窥视生产区的车间、烟囱。
[透过生活区围的栅栏,便是街道。可望见春日阳光下的一条水质污染的河流。
[办公室陈设得像豪华的宾馆。靠墙三面置有一排高档的单、双、三人沙发、落地台灯、落地电扇、书案式的红木茶几。屋子中间靠前方放着两张办公桌、两部电话。地上舖有地毯,墙上挂着吊兰,四周摆设花卉盆景。天花板上悬下几盏莲花状的水晶吊灯。
[墙上贴着大幅标语:“坚决贯彻党的三中全会精神”。
[开着落地长窗。上班人流从厂外经过生活区进入生产区。

[幕启。高鹏飞在室内正用鸡毛帚掸灰尘。
[张清从前方左首侧门上。
张清  (嗫嚅地)高书记。
高鹏飞 (头也不抬)你怎么到这时候才来?又得我亲自动手……我说过多少遍,打扫卫生先要倒烟灰缸?老金你这是怎么啦?(感到不对头)是你?(继续掸灰尘)
张清  高书记……我想找您谈件事。
高鹏飞 你的政治问题?
张清  不,不,是治理污染。您是否能给我们开会介绍一下您去日本考察他们治理污染的情况?因为——
高鹏飞 (用帚柄捶桌)我没有空!
张清  (鼓勇)我,我是想解决厂里的废水排放。
高鹏飞 你是聋子吗?
张清  那,那等高书记有空再说……这不是私人的事。
高鹏飞 (甩掉鸡毛帚)我难道是在搞私事?环境卫生!
张清  厂里的三废解决了,我们这一带从此变成清洁区。对职工、对居民——
高鹏飞 (打断)你在胡扯!瞧!空气这么新鲜、树木这么苍翠、池水这么闪光、环境这么优美……而你到处叫嚷“污染”!“污染”!
张清  (语塞)
高鹏飞 你们知识分子总是自以为高明。我告诉你:我出身贫农,读不起书、吃不上饭,46年就参加革命,枪林弹雨、出生入死。而你呢?由奶娘、佣人服侍,喝工人的血、吃工人的肉……现在你倒来给我上政治课?毛主席早就说了:“知识越多越反动”、“知识分子其实最无知识”。难怪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要批判你们这些“臭老九”、反动分子!(注1)
张清  (无言以对)这……
高鹏飞 我正要找你。你干了什么缺德的事?
张清  (惊惶失措)“缺德的事”?……我我没有。
高鹏飞 撒谎!我真弄不懂,你上班不好好干活,成天搞什么试验,不务正业,写信啦、上访啦……你是惟恐天下不乱,存心跟党过不去!
张清  (汗颜)
高鹏飞 怎么样,击中要害吧?当然只要你彻底认错,老老实实,好好改造世界观……先写一份检查。(忽然停止话头,打开通往厂长室的侧门望了一眼)还没来。(关门。走去,压低声音)你竟敢给中央写诬告信,把厂里的大好形势说得一团漆黑。我不想扣你帽子,但我要好好和你辩论,就像57年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挥手)
张清  (震惊)我我没有……诬告。
高鹏飞 “没有诬告”?今天你不用上班了,好好考虑这个问题。暂时给你保密,就瞧你的态度!
[张清垂头丧气下。
[高鹏飞气呼呼地关门,转身坐入沙发。把从落地长窗外进来的穆振阳吓了一跳。
穆振阳 啊……我还以为是地震呢(瞥见对方面色)你在跟谁发脾气?
高鹏飞 没人来过。
穆振阳 瞧你不高兴的样子。
高鹏飞 老穆你刚来?
穆振阳 你等我?
高鹏飞 (看表)8时30分,我要到市里去参加紧急会议,会要开一整天。
穆振阳 喔,又是开会?我们现在是会多:厂里、局里、市里……仿佛开会能开出成果,开会能解决一切问题?难怪群众批评我们成了“开会迷”、“空谈家”。
高鹏飞 (严肃地)毛主席教导我们:“政治是统帅,是灵魂,是一切经济工作的生命线。”
穆振阳 我是指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会议,这和政治挂帅是两回事。再说政治还是要为经济服务,为“四化”服务。
高鹏飞 什么,“为经济服务”?我们掌舵的怎么能有这种胡涂观念?这是文化大革命批过的呀。
穆振阳 批过的都是坏的……啊,不争了,不争了;还是谈正经事。
高鹏飞 老穆,刚才我瞧见你满面春风的样子,心里嘀咕你准有喜事。
穆振阳 是喜事。
高鹏飞 怎么样,不算一个,半个诸葛亮总够格吧。我还知道是你千金的喜事。
穆振阳 穆英?
高鹏飞 老战友了,还瞒我?我的最小女儿也出嫁,眼看就要做外公了。
穆振阳 你胡说些什么?
高鹏飞 (固执地)不。老穆,你的眼力不错:凌路长得一表人才,学问好、见识多、交际广、党员、工农兵大学生。当过农民、参过军,现在又是政工干部;当然这和“四人帮”里那个王洪文完全是两码事嘛。他和他爸爸当时是受迫害的,凌局长现在是我们的顶头上司……前不久我又跟他到国外去考察。我想把小凌调来当秘书……
穆振阳 “当秘书”?还是让他下车间去锻炼锻炼。
高鹏飞 唷,你是怕任人唯亲?还是说说你的女婿吧。
穆振阳 你是“冬瓜缠在茄门里”。
高鹏飞 我缠错?
穆振阳 我说的喜事是指废水净化试验成功了!
高鹏飞 (失望)我以为是什么天大喜事?
穆振阳 这样的喜讯难道不比你关心的我女儿喜事大得多吗?
高鹏飞 其实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穆振阳 (吃惊)你?
高鹏飞 如果你告诉我这个月能增产百分之一,只要百分之一,我就在“老正兴”餐馆请客!
穆振阳 好像只有你才关心生产。
高鹏飞 我可不是那种抓空头政治不抓生产的人……老穆说句笑话,你是不是要抢我头功?
穆振阳 你?你想到哪儿去了?
高鹏飞 我相信……你不是那种是……哎,你坐坐。你不相信我关心污染问题?
穆振阳 (入座)我相信你是个关心群众疾苦的人,就像从前一样。
高鹏飞 我去日本考察就是为解决这个老大难问题。回来后一直想抓,可是事情一大堆,过一阵再说吧。
穆振阳 老高,现在有人解决了这道难题,只要我们进一步支持他。
高鹏飞 哪还用说吗?是哪位工程师解决的?
穆振阳 不。是张清。
高鹏飞 胡搞!厂里工程师、技术员一大堆搞了多年,化了大量的财力、精力,也没有搞出个名堂。他小小的中技生、门外汉倒想“癞虾蟆吃天鹅肉”?你别忘了3个月前他一直在车间里当辅助工。
穆振阳 你不知道他为此钻研了17年!这是他的试验成果,还有治理方法。
高鹏飞 (勉强接过报告)哼。(放下)即使真的有效,也不能采用!
穆振阳 为什么?
[秦梦手示文告,从左侧门上。瞥见两人争执,站到一边。
高鹏飞 他是什么人,你不明白?阶级斗争并没有过时。
穆振阳 老高,你怎么没有看看如今有多少冤假错案平反?张清的问题早该解决了。喏,我给他写了申诉报告(掏出字纸)
高鹏飞 (推开)你越发不像话了!张清的问题是“四清”时搞的。
穆振阳 平反冤假错案不应以时间来划分,中央已经说了。
高鹏飞 好吧。当初叫他搞化工生产,他却去研究化工污染;62年正是帝修反串演反华大合唱时,他却把一篇文章寄给美帝国主义。联系起他的大资本家出身,划他为成名成家的资产阶级分子、崇洋卖国的阶级异己分子,难道是错了吗?
穆振阳 他还是完成科里交给的任务,而当时我们还没有引起的问题他却着手研究了……当然,他不是没有缺点的:上班搞。
高鹏飞 这就是了。社会主义的劳动纪律到哪儿去了?
穆振阳 对他那篇寄去美国的论文也该一分为二。那时他年轻,论文被截回后他认识了,便把它寄给中国化工研究所,据说专家给予很大的鼓励呢。
高鹏飞 为什么你总是袒护他?
穆振阳 至于其出身,他从小就是参加革命的叔叔把他带出来的……
高鹏飞 你?当初党委会给他定性时,你的手是怎么一致通过的?
穆振阳 (心情沉重)是的……多年来我们总是戴着有色眼镜,更多的是戴着“左”的有色眼镜观察周围的一切。
秦梦  (突然出现)我同意穆厂长的意见!
[高鹏飞、穆振阳不约而同地吃惊:“啊!”
高鹏飞 “半腰里杀出程咬金!”你?你同意什么?
秦梦  我们吃够了极左路线的苦头。
高鹏飞 (冷笑)“吃够苦头”?(爆发地)你这个跳梁小丑!文革中你吃尽了甜头、捞足了外快,还自封为厂里第一个左派。卑鄙的下流鬼!
秦梦  (沉痛地)是我错……多怪我中林彪、四人帮的极左流毒。
高鹏飞 你还有脸跟我说话?滚!
穆振阳 老高你?
高鹏飞 (对穆振阳)你去用你右手的“功劳”,抺去你左手的“罪恶”吧。
穆振阳 我要求党委纠正张清同志的错案。
高鹏飞 你这是逼迫我承担罪责?谁都知道这件当初作为化工厂典型大案是我高鹏飞亲自抓的。
穆振阳 是实践,而不是任何别人迫使我们承认确实干了蠢事。
秦梦  说得对。
高鹏飞 你来干什么?
秦梦  我不是来找你高书记。穆厂长,这是拙文《污染与发现》,您过目一下,我马上送报社。
穆振阳 (不悦)喔?
高鹏飞 你们搞资产阶级自由化?
秦梦  为老百姓造福,也要得到你的批准?
高鹏飞 不准你借口民主胡作非为!
秦梦  人家好意提醒你污染的严重性,这就叫“胡作非为”?我不怕你抓辫子、戴帽子、打棍子;我要贴你大字报!
高鹏飞 (气噎)你……
穆振阳 秦梦,有话好好说嘛。
高鹏飞 (恍然大悟)原来是你!(转对秦梦)你明天下放车间劳动!
穆振阳 老高,应当让他开口。
秦梦  现在就你一个人说了算?哼!
高鹏飞 (跃起。捶桌)你?你们?!
[王有为从左前方侧门上。
高鹏飞 (如遇救星地)老王,你来评评理……刚才老穆无事生非要给张清平反。这是铁案。我定的性!
王有为 唔唔……(瞧瞧高鹏飞、穆振阳俩)我我不大清楚。
秦梦  你是装傻卖乖!张清不是你那个百余人的小摊子63年併入我厂的吗?张清的问题不是你这个草头王在四清时捅出来的吗?
王有为 (更结巴地)这这这……我我我……不不不过是画圈圈圈。
秦梦  “取出经来唐僧得,惹出祸来悟空当。”你别想推卸责任!
高鹏飞 老王同志,你说,现在听你的!
王有为 我我看高书记正确,穆穆厂长也有理。
高鹏飞 (大失所望)窝囊废!
秦梦  你昨天是怎么支持穆厂长的?
王有为 (一怔)对对正确的我我都支持。
高鹏飞 哈哈……原来你们早就串通一气。
穆振阳 光明正大的事。
高鹏飞 (一瞥手表)啊呀,8时25分!(拿起公文包)
穆振阳 张清的方案应该实地试用。(把桌上的报告递给高鹏飞)
高鹏飞 (拒接)你别操心了!
穆振阳 让党委会来决定。
高鹏飞 党委要抓大事,抓改革开放,抓四个现代化。我代表党委予以否决!
穆振阳 高鹏飞?
秦梦  (低声)上市、局去告他。
王有为 他他即使再错,还是一把手手。
穆振阳 化工厂不抓污染是对人民犯罪!
高鹏飞 (不理。喊叫)小李!(汽车喇叭声响。急下)
秦梦  (对王有为狠狠地)窝囊废!胆小鬼!和事佬!变节分子!
王有为 还还是稳稳一点好,中中央不是主张安定团结嘛……当当然,到到了节骨眼儿上,我我就“六不怕怕”。
秦梦  说什么风凉话?倒是我仍是那句话,一旦真理需要,我相信工会会员一定会团结在穆厂长周围跟极左派斗!
王有为 我我也还是那句话,对对穆厂长的正确线路,啊,是是正确路线,我我们科室干部是群众的带头人。
秦梦  你他妈的,话也说得颠三倒四,还想做带头人?
王有为 你你就是革命派?
穆振阳 (惊觉)别争了!你们在干什么?我一个也不要你们的支持;真理本身就是力量!
[王有为、秦梦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穆振阳 还是搞好你们的本职工作吧。你小秦,不要再吹了!你老王,生产计划照原来的。你找我是这个意思吧?
王有为 我我是想听听……对对,是这事事。
穆振阳 就这样。我还要去三车间!
[秦梦、王有为下。
[穆振阳欲下,桌上的电话铃响。
穆振阳 (接电话。边自忖)凌路呢?他这人……您交际处?喔……日本日立化工株式会社访华团参观……联系过了……准备?有什么准备的?……让他们来吧;我是不怕家丑外扬。(放下话筒。从左侧门下)凌路!凌路!
[凌路和穆成从厂门外进来,经生活区走上长廊。凌路瞥见落地长窗的门开着。
凌路  门怎么开着?高书记呢?大概是下车间去了。(入内。穆成跟进)这是我们书记的办公室。
穆成  (看看,摸摸,坐坐)啊……简直像资本家的客厅……我总以为你们化工厂的办公区是灰不溜湫的几间寒酸的破房子。
凌路  谁说从前不是这样?秦梦这个狗杂种倒会享福,文革中当了二把手,就筑了这个安乐窝……可后来脏得像猪窝!不像老高有洁癖,他一来就变了模样,瞧办公室多干净,连香烟灰也没有一撮……来,抽烟!(从茶几抽斗里取出“三五牌”烟,递了一支给穆成,自己也抽了一支)
穆成  (惊喜)是老外抽的高级烟!(摆弄烟支)
凌路  高鼻子是不抽这种蹩脚烟的。
穆成  这神仙香烟还“蹩脚”?你们高书记真了不起。
凌路  废话!抽吧,抽吧。我刚才说到哪儿?
穆成  “瞧办公室多干净,连香烟灰也没有一撮。”
凌路  对对。每天还要供满鲜花,这盆景有多好,还盖了花房……他一来,我们这个像沙漠一般的厂区便种了那么多、那么好看的树木,造了假山,砌了池塘,还要造亭台楼阁呢!偏偏老金头昨天下午混了病假,否则可以瞧瞧他的手艺。
穆成  这比我们园林的外宾室还要阔气。我出世到现在连这种黑毛绒的沙发也没坐过。
凌路  外行!这叫法兰绒。
穆成  真舒服!
凌路  “舒服”?你是“小庙里的和尚不见世面”。你还没有去过高书记家呢,那才叫舒服!花园洋房、独门独户、打腊地板、捷克式家具、沙发比这儿还高级……(凑近)最近——
穆成  说话半吊子?
凌路  我是把你当作自己人看待才告诉你,你千万保守秘密。最近他添了一台24吋的彩电、一台高保真备有电脑的收录机、两台电子计算机,还有自动绣花的缝纫机……
穆成  了不起!市场上好像还没有吧?准是开后门!
凌路  我说你不开眼界就是不开眼界嘛。(神秘地一笑)
穆成  别卖关子。
凌路  (低语)我不是和高鹏飞一起去日本国考察吗?就是从那儿捎来的……我不是也告诉过你,我也捎了两只自动日历表吗?
穆成  你真福气。我连买只“英纳格”,老头子也不同意。喏,“上海牌”,老爷货!
凌路  你爸爸也真是……说实话,我对他没有好印象;我这趟出国,险些被他敲掉。
穆成  喔?
凌路  让资本家的狗崽子挤掉我!
穆成  张清?
凌路  不是他是谁?你老子开始就对我有成见——“横不是眼睛竖不是鼻子”。
穆成  老头子对你的印象不好?
凌路  我的革命经历就不提了。你知道我保送大学,毕业后派到无线电一厂,就是现在赵平当书记的那个厂。一年后,我便主动要求到最苦最脏的化工厂去。我一去,又要求到厂里最需要的地方去,你不知道试管里有多少细菌、毒液……可你爸说我无一技之长,还说我是来享福……那他女儿怎么啦?
穆成  我姐姐碍你什么?她是靠自学成才才调到化验室去的。那时候我老头子和高伯伯还没调来呢。
凌路  反正你爸不让我去。后来好说歹说派我到政宣科;你知道我在这方面的水平是强的。你爸又说闲话啦,说我拿钱不干活,吹牛皮、马浪荡……搞电视机协作票,以处理价买;生产需要嘛……要把我打入伙头军。幸亏老高是伯乐,在原则问题上决不让步。接着你爸又出主意啦:科室干部每周下车间劳动3个半天,还“雷打不动”,月底除留1至2名值班的统统下去。
穆成  我明白了,你这值班的今天又溜到外面去马浪荡了!
凌路  你遵守劳动纪律怎么会混到这儿来呢?哈哈。
穆成  是你拉我来的。
凌路  说笑归说笑,现在谈正经事。你那张大字报底稿写了没有?
穆成  这么急?
凌路  昨天不是讲得好好的?
穆成  我是怕……
凌路  胆小干不成大事。
穆成  ……
凌路  出了事自有我长人顶着!现在,谁再敢打棍子、戴帽子?
穆成  资本主义凭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也没看见。我听日本游客说那边也有失业、小偷、强盗……
凌路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就不信我刚从日本考察回来?人家小日本比老美还好。
穆成  不全信……可是,要我夸社会主义好我倒不能昧着良心……我家老头子也算得上是打下江山的老干部了,唉,不说10年前全家被下放苏北乡下,那种苦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报上却还在批判“国民经济停滞不前”的黑谬论……就拿眼前咱们化工新村门前的那条小河来说吧。我小时候常常在大树下钓鱼,一个钟头准能钓上7、8条呢。放暑假时,我常去河里游泳,一游就几个钟头……现在,别说钓鱼、游泳,一见它逃都来不及,颜色吓人,臭气冲天,像垃圾桶、臭水沟……污染还漫延到我们园林里来呢。
凌路  这就好。
穆成  还好呢?我听姐姐说过,从前人们称我们这儿山清、水秀、桥多、风景好,简直比得上“东方威尼斯”——
凌路  是苏州吧?哎,现在那个地方污染也是一塌胡涂,和这儿是难兄难弟!
穆成  你别这么说。老头子前个月还去那儿参观、学习。他们已经把治理三废、建好旅游城市列入市里议事日程呢。
凌路  吹牛反正不化本钱。
穆成  你听我说。我去年回城后全城转了一圏伤心透了。没有一条河能钓鱼,没有一条河有鱼;河道不是成了山沟沟、防空洞,就是成了臭水塘……污染老说要治,要治,连乌云的影子也没有一丝!
凌路  这不是很好的大字报内容么?人家日本国治理三废好得不必提了!
穆成  我们这儿就是空话太多,官老爷太多,吃饭不干事的太多……三废治理一百年也治不好!
凌路  结论是——社会主义好个屁。
穆成  (吃惊)我可没有得出这个结论。
凌路  瞧你“树叶子掉下来怕打破头”。我敢说只要治理好污染,不问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
穆成  我被你扰胡涂了。
凌路  (拉起对方,在办公桌前入座,拿过纸笔)写吧!你的大字报会有用的。你写我改。
穆成  (无奈)题目是……《明秀园有毒,说明了什么?》
凌路  不好,不起眼。我拟了一个题目,你瞧什么样:《从明秀园污染,看社会主义制度优越吗?》
穆成  这……
凌路  你老是“前怕狼后怕虎”的!来,抽烟。
[穆成边抽烟边写。凌路在一旁观看。
[穆英从左前方侧门上。
穆英  凌路!
[穆成连忙吐掉烟卷,把纸藏过一边,低头。
凌路  (惊喜)我正惦记你。
穆英  谁要你惦记?张清来过吗?
凌路  (不悦)张清?他不好好工作,来党委干什么?
穆英  这是谁?(走去)啊呀,小弟,你太不像话了。我要告诉爸爸!
穆成  是他叫我来的……我们在干一件大事。
穆英  “大事”?什么大事?
凌路  (对穆成)哎?你夸大其词。(转对穆英)你别听他吹牛。我们在商量一件小事。
穆成  对,对!是一件小事。
穆英  小弟,你不要撒谎。
穆成  我干吗撒谎?
凌路  (走近穆英)我有件心事要找你谈谈。
穆英  你就把心放在工作上吧。
凌路  我求你答应……
穆英  去你的!(离去。凌路跟上,穆英快步出门,用力把门碰上。)
凌路  (按摩碰痛的鼻子)臭丫头!
穆成  你怎么骂我姐姐?
凌路  “打是情来骂是俏”。我是爱你姐姐。信写好了吧?
穆成  刚要署名,她来了。
凌路  (接阅)嗯……写得好。你回去马上用大字报抄写……这下你可出人头地了!不用再去干伺候人的下贱活了。要啥有啥,别说“英纳格”;就是“罗莱克斯”、“劳力士”,人家也会送上门来。
穆成  我成功了是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凌路  我宁可做个无名英雄。
穆成  你真够朋友!
凌路  我只要你在你姐姐面前给我美言几句……咱们成了一家人你就别提你有多大好处……喏,这只全自动的日历表“大罗马”,你喜欢你就先拿去戴。(取下腕上的手表)
穆成  (犹豫)我不能随便拿人家的贵重东西。
凌路  哪……我昨天穿的一条喇叭衭怎么样?
穆成  时髦。不过,老头子见了……
凌路  我暂时替你保管。反正以后咱们不分彼此了。

——幕落——

第三幕

[当天晚上。穆振阳家。
[穆氏夫妇寝室。室内左边靠墙放着一张大床。挨床摆放五斗厨、两把座椅。后墙一张老式写字台。台上杂乱地堆放书籍、杂志之类。
[右前方有门,通往客厅。

[幕启。穆振阳背对观众,坐在案前的藤椅里低头沉思。
[李珍上。
李珍  老头子,你不知道我今天有多高兴:“一片香”居民听说污染治理有了苗头有多兴奋……我不至于再为此弄得焦头烂额、头晕脑胀。谁叫我是化工新村居委会主任,谁叫你是化工厂厂长。
穆振阳 (惊醒)啊……老伴,你说什么?
李珍  没说什么。我刚才说污染解决了,我这个主任也好当了。
穆振阳 你就光考虑你自己。
李珍  你?听人家骂,我便难受……
穆振阳 骂我?骂我什么?
李珍  哎,过去的事别提了。
穆振阳 我就是喜欢听人家骂我。你说我不生气。
李珍  骂你“害人精”。
穆振阳 “害人精”?太恶毒了!
李珍  瞧!刚才还说不生气?好了,不说了。骂你的群众听说厂里要解决污水排放,今天向我道歉呢。
穆振阳 “害人精”?对,是害人精。现在还在害人!
李珍  你……你心里不痛快?
穆振阳 痛快?你说我被迫还要害人心里能痛快吗?
李珍  我不懂?你今天怎么啦,振阳?
穆振阳 老高不同意。
李珍  你在逗人。
穆振阳 我们不是在谈恋爱那时。
李珍  你?
穆振阳 老高说张清的办法,“即使真的有效也不能采用!他是什么人,你不明白?阶级斗争并没有过时。”岂有此理!
李珍  张清的问题是搞错了嘛。
穆振阳 今天上午我接待外宾,就是老高去日本参观的日立化工株式会社——访华团的部分人员,其中有一位名叫井田二太郎的副经理,还是个专家。他对张清的试验颇感兴趣……下午,我和工程师、技术员一起研究了张清的方案;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张清本人。
李珍  他病假?
穆振阳 他昨晚到我家来还是好好的。
李珍  会不会?英子和他躲在一起研究?
穆振阳 连穆英也没有影子。
李珍  他俩准是去“研究”了,又要向你报喜。(穆振阳摇头)哪治理污染的大事吹了?
穆振阳 我写信去市委!
李珍  老头子你疯了!
穆振阳 你说我忍心这么做?
李珍  你千万不能这么做!
穆振阳 你是怕面子上过不去?
李珍  是……不。
穆振阳 又是又不是?你是怕事情反而弄巧成拙?
李珍  也不是。
穆振阳 你准是怕对我打击报复?
李珍  (摇头)你我都是过来之人了还怕什么?至多老命一条!我担心的是孩子们……一个没有头脑,一个好不容易有了对象。
穆振阳 哈哈……说来话去还是一个“怕”字。
李珍  你还高兴?唉,是怕吧。我不想瞒你,我十多年来一直为你担惊受怕……熬到今天,你又发老脾气,到处树敌,这样下去怎么办?你回厂才半年,得罪了多少人?扣发奖金,说他们出工不出力;把干部下放,说他们搞山头、吃闲饭、扯皮,成了四化的阻力……
穆振阳 我这么做不对吗?
李珍  对对,都对。但你挡得住习惯势力吗?我听英子说要不是老高一心想把生产搞上去,说什么也不会同意你蛮干的。
穆振阳 我俩到厂的第三个月,产量降到历史最低水平,他才下决心。
李珍  你还要得罪那两个“路头菩萨”。
穆振阳 你是指王有为、秦梦?调动他们的工作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党委会研究通过的。
李珍  向前看,向前看。
[叩门声。李珍前去开门。
[阿根上。
阿根谢谢李主任。老厂长!
穆振阳 阿根师傅,你是难得来的。里面坐,坐!
阿根老厂长啊,我是特地来跟你喝两盅呢?
穆振阳 什么喜事?
阿根瞒我再紧,“哪有不透风的墙”?好事传千里呀!
穆振阳 “好事”?我女儿的?根本没这回事。
阿根哈哈……你别……我是说我小儿从厂里回家告诉我,张清同志的试验成功了……我早知道他会成功的……如果要搞技术革新的话,可别忘了我老头子。啊,不老,不老!
[秦梦上。
秦梦  (边说边入内)穆师母您好!穆厂长我能进来吗?唷,阿根师傅也在。
阿根我怎能不来,小秦哪?消息灵通还得多谢你呢!
秦梦  哎?穆厂长,趁热打铁,我觉得稿子非写不可!
穆振阳 你还要搞?
秦梦  我有重大发现!
穆振阳 “重大发现”?
阿根小秦又要爆炸一颗重磅炸弹。(李珍摇头)
秦梦  你懂什么!(转对穆振阳)穆厂长,我发现了我们周围有一个比三废污染严重一千倍的污染源!
穆振阳 别虚张声势。
秦梦  就是阻挠你实现张清同志那个造福人民好办法——官僚主义!这才是最大的污染源。
穆振阳 怪念头!……或许有些道理。
秦梦  不打倒那些老官僚,你就别想前进一步!
穆振阳 你怎能把官僚主义和沾染官气的同志混为一谈呢?
秦梦  (愤激)对事就要对人!瞧,您一心搞生产,他坐在办公室里指手划脚;您白天为四化操劳,夜里还在考虑居民的身心健康,他却出国借考察为名玩了个痛快,回来屁也不放一个;您在钻研国外科研资料到深夜,他却在远离我们这个倒霉地方的安乐窝里享福……最后,您大力支持张清同志建设性的方案,他却一拖再拖。干脆一句话,把您的满腔热情、科技人员十多年的心血浇个灰飞烟灭。到头来,他窝在沙发里还说你要抢他头功!天下有这样不合理的事吗?
阿根你是指高书记吧?哎,也真是。
穆振阳 秦梦,你别对我说这种话!
李珍  小秦哪,你怎能乱议论领导?
秦梦  这回我认准了,就一定要斗争到底。
穆振阳 党委会还没有最后决定呢。
秦梦  党委会?还不是“有权就有一切”?我是相信这个从实践中得到的教训。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
穆振阳 别吹你的那套“真理”。
秦梦  我不怕!真要干起来,我有的是力量。王有为,你别瞧他窝囊,他也有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让我们团结起来共同打倒官僚主义这个“害群之马”——万恶之源!
穆振阳 你俩在搞什么名堂?用这样的方法反官僚主义?
秦梦  穆厂长,也许我说得过火了 。可是,我没有忘记自己是个共产党员、工会干部,时刻要为真理而斗争。
穆振阳 你这么干我是坚决反对的,这是一;第二,分两步走,张清的方案继续由党委审核,另一方面,大力宣传治理污染、环境保护,主要由工会负责……
阿根官僚主义是要反,可是千万不能乱呀!再乱,别说搞四化……周周……
秦梦  又是周幽王那个烂典故。我听厂长的!明儿见。(下)
阿根高书记真变得这样?(瞥见穆振阳痛苦的面色)什么时候厂里要改装设备,不要忘掉阿根呀!
穆振阳 忘不了你这位老兵!
[阿根下。穆氏夫妇相送。
[穆氏夫妇重上。
李珍  我看秦梦这个人不大正派,好像在挑拨你和老高的关系。
穆振阳 他不过是把问题看得严重些;事实还是事实。
[穆阳上。
穆振阳 小英,张清怎么今天一整天没见人影?还有你?
穆英  他,他?
穆振阳 他怎么啦?
穆英  (委屈。忍不住)他被停职检查。
李珍  啊?
穆振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英  我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有找到……快下班时才瞧见他出现在化验室,神态不好。我问他,他死不出声。我下班后盯他到现在,他不得不告诉我,是高书记命令他检查的。
穆振阳 我一点也不知道。会不会今天早晨?
穆英  是今天早晨他去找高书记提起污染而引起的。
穆振阳 这和停职检查有什么关系?你问过他原因?
穆英  不不……
穆振阳 打击报复?你高伯伯不是这种人。
穆英  可偏偏是高伯伯的决定。
穆振阳 你是疑心生暗鬼!
穆英  爸,你千万不能让高伯伯知道。
穆振阳 你就大胆说吧。
穆英  他告诉我,他曾多次向厂、局、市等各级领导反映污染问题,但答复不是推就是拖或者干脆不理,好像是他个人的小事……一个月前他不得已写信给国务院环保领导小组,并提出了解决污染的设想、方案……不知道高伯伯怎么知道……听口气,好像把柄在高书记手里,随时会变成棍子。
穆振阳 (自言自语)难道国务院的回信已来了……瞒着我和党委其它同志……
李珍  你不能和老高呕气呀。
穆振阳 你又来唠叨了。(对穆英)小张受到很大压力,你要安慰他,并转达我的问候。
穆英  嗯。
[高鹏飞的声音:“振阳,你家的门怎么开着?”
[高鹏飞夹着公文包上。
高鹏飞 你们的警惕性到哪儿去了?怎么客厅里没有人?
穆振阳 (起立)是迎接你这位贵宾呀!这么晚你来准有要事。进来坐!
高鹏飞 是要事……这儿方便么?
[穆英拉了李珍下。
[穆振阳关上房门。两人入座。
高鹏飞 你大概猜想我是来和你谈张清的事?
穆振阳 我相信你会这么做。
高鹏飞 你当真坚持要把污染问题闹得鸡犬不宁、满城风雨吗?
穆振阳 (失望)我的提议只是今天早晨才对你说的。
高鹏飞 你知道有句名言叫“一天等于二十年”吗?
穆振阳 这是马克思在谈到——
高鹏飞 (打断)管他在哪儿说的,反正是革命导师说的吧。这就是说一天里的变化你不知道有多大?我们应该立即紧跟形势——急转弯。
穆振阳 “急转弯”?
高鹏飞 今天市里召开紧急会议就是为这个事。
穆振阳 (大惑不解)……
高鹏飞 辛辛苦苦干了两百天又错了,你的更不必说了!
穆振阳 市里点名批评我们?什么错误?
高鹏飞 比这严重得多……你就别想弄懂?是中央出错了,中央!
穆振阳 什么?你你……你中了什么邪?(跳起来)
高鹏飞 我特地来跟你开玩笑?连中央自己也承认了。
穆振阳 你批斗我、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信……四人帮粉碎后,特别是半年多来,党中央落实了一系列政策,为人民做了那么多好事……而你高鹏飞却认为中央做错了……你胡说!
高鹏飞 你不是尊重事实吗?(从公文包里甩出一叠文件)
穆振阳 (急忙翻阅)市委文件……中央……提出“四项基本原则”……坚持……
高鹏飞 怎么样?现在中央的新提法不是在“纠偏”?
穆振阳 你让我清静地看好不好?
[高鹏飞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穆振阳 (把文件递回)老高,你真的把我吓了一跳。
高鹏飞 信了吧?还不赶快收篷?
穆振阳 中央提出的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和三中全会的精神一点也没有矛盾。
高鹏飞 什么?你还是“榆树脑袋不开窍”。
穆振阳 市委传达的精神不是很清楚:三中全会后,社会上出现了两股错误思潮:一股是从右的方面公开怀疑、反对四项基本原则;还有一股是从“左”的方面——
高鹏飞 (打断)好了!好了!我不和你多争理论问题。反正“右”是当前最大的危险。去年来厂后,我一直力求把准舵,而你一股劲地右。
穆振阳 我搞右?我成老右派了!
高鹏飞 不说抓生产还有两条路线,就拿用人来说,我一贯主张政治挂帅,比如像凌路……而你呢?为什么老是相信资本家的儿子、本身又有严重问题的人——入党几十年了,党性到哪儿去了?
穆振阳 一个张清,你就给我戴这么重的“钢帽”!
高鹏飞 你还打算包庇他?
穆振阳 (苦笑)哎……老高,你好像有事瞒我?
高鹏飞 瞒你什么?
穆振阳 据说张清给国务院写了封信,关于污染的。
高鹏飞 (跳起)该死……你胡说!
穆振阳 我只是听说而已。
高鹏飞 (松口气。归座)唔。
穆振阳 (突然声色俱厉)国务院的回信就在你手里!
高鹏飞 (惊慌,跃起。碰到椅子)你冤枉人!
穆振阳 冤枉?瞧你这么激动。我有理由:一,最近,我提到张清,你总是火冒三丈;以前你不是这样。二,今天早晨,我到你办公室来,瞥见张清的背影,你却不承认。后来知道确实是他,你却隐瞒我。三,为什么你叫张清停职检查……你说!你把他的错误公诸于众……从这几个问题联系起来,再加上你刚才的样子,我至少怀疑你把国务院的信卡住了。
高鹏飞 卡住?卡住?卡住又怎么样?
穆振阳 你没有权利卡住!
高鹏飞 (被震慑)给你瞧信有什么了不起?(从公文包中丢出一信笺)
穆振阳 (唸信)“利民化工厂党委:你厂张清同志的来信,经我们请有关专家研究,认为他的反映颇有价值。中央正在会同有关部门起草了一个《环境保护法》。遵照伟大领袖毛泽东同志的“全面规划,合理布局,综合利用。化害为利,依靠群众,大家动手,环境保护,造福人民”的32字方针,我们建议你们尽快把张清同志的这一方案列入厂部重大议事日程中去。以上意见仅供参考。此致敬礼!国务院环保领导小组。1979年X 月X日”
穆振阳 (把信丢在桌上。激动)你?你!群众的话当耳边风,技术员的方案拒之千里,党委成员的建议予以否定,连国务院的话也听不进,甚至敢扣押!中央机关还尊重你这个头头,只是说他们 的意见“仅供参考”……而你对他们的意见,连正确的也没有参考价值!一个地方的基层单位领导竟敢如此狂妄,那么一个局、一个大公司、一个厅的头头,如果对他们看不顺眼的中央精神都照此办理,各自为政,哪还得了?!
高鹏飞 我坚决抵制!
穆振阳 中央错了,就你正确?
高鹏飞 搞四化,就是要把生产搞上去;采用张清的方案是额外负担。
穆振阳 即使是“额外负担”,我们也只能担了。再说解决污染和增加生产归根结底是一码事:为人民造福。
高鹏飞 搞生产是“硬任务”,抓污染是“软指标”。
穆振阳 厂里的废水必须停止排放到河里,张清的办法,工程师都认为可行……今天在三车间现场会议已初步确定治废的班子。(从桌上取过材料)
高鹏飞 什么,你要停产?你反对四个现代化!
穆振阳 你到日本去干什么的?日本那种先发展经济后治理污染的做法所造成的后患,还没有得到教训?等到你的厂子现代化了,仅仅解决已成灾难的费用,就可建造几个这样的工厂;这就别提它对环境、对人民带来的莫大危害。
高鹏飞 (悻悻然)我不能眼看我离开化工厂之前产量跌下来。
穆振阳 (吃惊)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鹏飞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不想蹲在这个鬼地方。我早和凌局长立下“军令状”:搞出成绩调我走;搞不出成绩,一辈子蹲这窝窝……你要治污,等我走后你尽管大显身手。
穆振阳 原来如此。
高鹏飞 那你该谅解我的苦衷,振阳。
穆振阳 (陌生地打量对方)苦衷?哈哈……
高鹏飞 你?
穆振阳 “谅解”?嘿,我还要谴责你!
高鹏飞 莫名其妙。我犯了什么罪?
穆振阳 你是罪人!对党、对人民正在犯罪的人!
高鹏飞 可笑?老革命又成了反革命。比四人帮还厉害!
穆振阳 那时,林彪、四人帮是陷害你;现在你变得自甘堕落。
高鹏飞 “自甘堕落”?我要跟你评理!
穆振阳 “事实胜于雄辩”。你问你自己!你在革命战争年代曾一个人断后,掩护过一个乡的老百姓逃难,而自己身中5枪,昏死过去……
高鹏飞 我为此自豪。
穆振阳 在部队渡江南下攻克伪总统府之后、解放上海进驻市区,我俩和战士们一起睡在人家屋檐下、冰冷潮湿的水门汀上,而不去惊动市民。
高鹏飞 我还记得我俩冷得发抖,合披一件单衣呢。
穆振阳 在三年自然灾害时,你和工人同志一起在车间里大干快上,一起到地里挖野菜,自己先尝尝哪种好吃、哪种有毒,一起在食堂里喝酱油汤……有一次,你把自己的一份豆渣和一碗野菜汤让给病号阿根师傅,自己却用开水撒几粒盐巴下饭。
高鹏飞 (深情)一次身教胜过十次讲大道理啊。
穆振阳 为此,你在文革中挨斗挂牌呢。批判你用物质刺激、资产阶级人性论代替政治挂帅。
高鹏飞 唉,那时我被斗得苦透!
穆振阳 我们分离12年后再共事,我发现我的老战友变了,一天天变得我不认识了……让我说完了你再反驳。你变得不关心群众疾苦,只想建你的安乐窝;你变得只爱听奉承话,专断独行;你变得不仅追求自己享受,还替对你有用的人谋利……我原想算了,十年浩劫,你也吃足苦头。而且你还是想把我厂的先进荣誉再挣回来……现在我才大梦方醒,你——
高鹏飞 住口!
穆振阳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剥削阶级的腐朽思想污染了一个共产党人的肌体,你比得了麻疯病还可怕!
高鹏飞 你,你是恶毒攻击!
穆振阳 (从沉痛变为严峻)我问你:组织上让你去日本考察,你捞了些什么?
高鹏飞 (吃惊)我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
穆振阳 你自己明白。
高鹏飞 我不明白……电视机、手表都是我自己掏钱买的。
穆振阳 “此地无银三百两”。你是(怒吼)受贿!
高鹏飞 (虚怯)你……你诬陷人。
穆振阳 “诬陷”?
高鹏飞 “捉贼捉脏,捉奸捉双。”证据?拿证据来!
穆振阳 你认识一个名叫井田二太郎的日本人吧?你心虚了。你是怎么受贿的?你亲口要礼物,死乞白赖,连那个日本人也难受了……我听了这件丑事心在哭泣。你还有一点中国人的人格吗?还有一点共产党员的味道吗?你在坍祖国的台!坍党的台!
高鹏飞 (狼狈不堪)……
穆振阳 你不是还要证据吗?证人就在中国,就在这儿,今天上午井田二太郎先生还到我厂参观。
高鹏飞 啊?!
穆振阳 你必须向组织上说清楚!
高鹏飞 捏造!全是无中生有的捏造!你听信资本主义社会的阴谋家,别有用心地诽谤社会主义国家的党领导,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穆振阳 你连封建社会的清官还不如!
高鹏飞 好啊!党的光辉形象被你糟塌得不成样子。我现在才看出你的险恶用心:串通一些人把我再次打倒,由你当一把手。你这是痴心妄想!我代表党委彻底否定张清的方案……国务院的那个小摊子有什么了不起,他没有提坚持四项基本原则,我们不予考虑!
穆振阳 你无权代表党委!
高鹏飞 我是“一班之长”,由我决定!
穆振阳 我上局党委控告……局里告不准,市里;市里告不准,省里;直至中央。我就不信会败诉!
高鹏飞 你以为你掌握真理?你将自食其果!刚才我来之前,有人告诉我,“明秀园”发现反动大字报。明天会轰动全市——公开反对社会主义制度。
穆振阳 你要把它上挂下联,和我对上号?
高鹏飞 反共大字报的炮制者不是别人,正是自恃真理在手的穆振阳的宝贝儿子。
穆振阳 (吃惊)我今儿晚上遇见了什么鬼?
高鹏飞 穆成!
穆振阳 该死。(急步打开房门)穆成!穆成!
[李珍母女匆匆上。
穆振阳 你们在干什么?
李珍  在扯张清的事……你们又吵了?
穆振阳 什么吵不吵的?穆成这小子又出事了!
李珍、穆英 (不约而同)出什么事?
穆振阳 别问了!先把人找回来!
[母女欲下,穆振阳跟出。
高鹏飞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老穆。向前看,听我的,万事大吉。
穆振阳 儿子即使犯法,也不能拖着老子跟你犯罪。
高鹏飞 那你别后悔莫及!
穆英  撤我爸爸的职?
李珍  老高你?
高鹏飞 嫂子、小英,别急。我和老穆平起平坐,怎么撤他的职呢?你们放心,只要不犯法,干部位子是金饭碗,至多调个单位嘛。哈哈……
李珍  哪你打算让老穆?
高鹏飞 我只不过和老穆合不大来,他这个脾气?。
李珍  什么矛盾叫你俩搭当了几十年的老伙伴散伙呢?
穆振阳 你以为这能吓住我?有理走遍天下。
高鹏飞 那你走吧!别以为我们是老战友,在政治问题上我高鹏飞是不讲私人情面的。
穆振阳 哈哈……
高鹏飞 你还笑?我不希望老朋友到头来碰得头破血流,终于霸王别姬。
穆振阳 (仰天大笑)“霸王别姬”!霸王别姬”!
高鹏飞 走着瞧:谁成孤家寡人?谁有群众拥护?
穆振阳 我相信有真理就有坚强的后盾。
高鹏飞 你说你有秦梦、王有为这伙王八蛋撑腰?
穆振阳 我自有全厂职工和街道居民的支持。
高鹏飞 (嗤之以鼻)我不希望事情变得和你的愿望相反。
李珍  老高,你也太欺人了。
高鹏飞 你提醒了我,李珍同志。我通知你:化工新村的居委会领导班子要调整,干部需改选。
李珍  老高,我们干了什么得罪了你?
高鹏飞 我们的私人关系嘛?一如既往,保持友好。选举么,四个现代化需要。再见!(把文件塞入公文包。下)
李珍  真想不到他会跟你闹到这个地步。
穆振阳 “真想不到”?真想不到是事多着呢。你不知道你的宝贝儿子写了反动大字报?!
李珍  (又惊又气)啊……他,他不也是你的孽子吗?
穆英  别吵了,爸!妈!找人要紧。(匆匆下)
[穆氏夫妇奔出:“穆成”!“小成子!”
[穆成从自己的寝室里出来,走到舞台前方。
穆成  (胆怯)爸,妈,我在这儿……
[穆氏夫妇返身进宅。
李珍  你从哪儿变出来的?
穆振阳 你去喊他姐姐回来。(李珍欲下)穆成你跟我到里面去……(一瞥手表)老伴,我到厂里去一下,顺便叫穆英回来。你先问问他事情的来龙去脉。(对穆成)不老实送你去公安局!
[张清上。
张清  穆厂长,我……
穆振阳 (拉手)你受委屈了。
张清  (感动)……
穆振阳 不要怕。你这时候还来?
张清  我担心三车间的设备老化……随时随地会出乱子。
穆振阳 咱们一起去三车间!(对李珍)我回来再找他查一下根源。(同下)

——幕落——

《自由写作》第78期【首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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