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辉:诗的时间(短篇小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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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建辉

1 小说中有诗

下面是十七岁那年,我读到的一部小说:

诗人在这个城市看不见太阳之时,进入了一间咖啡厅。天空还很亮,咖啡厅里也不用开灯。时间还早,除了老板娘定在那里终年不变的笑容,咖啡厅里几乎看不到一个人。

诗人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女子。

位子是靠着街边的,透过玻璃可以看见,下班的人流匆匆擦过玻璃。天空更干净亮敞了,仿佛时间并不是黄昏,而是一个下了一夜雨之后的清晨。但是这种错觉维持不了多久。天毕竟要暗下来了。

角落里那个女子,脸部的轮廓在黄昏渐渐昏黄的光线里显得越加遥远。像是遥远到古代的美女西施。诗人从中看出了时间之中沉积在文化里面的忧郁。心中有种想要照亮她的冲动。不觉就走到了她身边,指了一下她正对面的位置问:我可以坐下来么?

她将目光从书上移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咖啡厅,没有理他,再将目光回到书中。

书吸引着她?他的目光就这样被她的目光拉着到了那本书上。是一本诗集。看着、看着,他就笑了,问:你喜欢诗?

她又抬头看了一下他,再又扫了一遍空荡荡的咖啡厅,确定他肯定是对着她说话。于是回答说:不。

“不?”他有些不解。

“是!”她确定着。

“可是,你……现在……正在……?”他指着她手上的诗集。

她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只是喜欢他的……”

这句话只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因为只有他听得见。

诗人在她的对面坐下来,对她说:“谢谢你……这本书就是我写的。”

这句话只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因为只有她听得见。

“你?是……他!诗人!”

她抬眼望着诗人,眼睛里像是烧起了一团火一样。热情。

在咖啡厅里的电灯还没有点亮之时,他们就开始相爱了。

天,天哪,这就是爱情!

如梦、似幻。古典的美女出现在了现实之中。

十七岁时的我,读完了这部小说之后,下着决心:我也要成为诗人,我也要在一个黄昏中走进一家咖啡厅。那个咖啡厅里一定会有一个她捧着一本诗集在读着,等待我出现在她的面现。

我问:“你喜欢诗歌?”

“是”

我问:“你喜欢诗人?”

“是”

……

情节已经很简单了,一切就像是小说中描写的那样。成为诗人的我也找到了爱我的那个她!我的生活进入了美妙的故事之中。

2 我要“写”诗

这个“写”,是仅仅是为了写而写。

在白天做着的梦,最难醒过来。每天早晨醒来,我都要对自己说:“我是一个诗人。我是一个伟大的诗人。用不了多久,每一个人的手上都将捧着一本我的诗集。”

对于我在诗坛的位置我是这样定位的。我一定将超越李白。因为他的诗是写给小学生及以下年龄段的,我发现好像只有他们在背颂李白——“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是小儿科。而我的诗是写给高中毕业的女生的,到了可以谈恋爱的季节,长大成人了,为了追寻爱情,情感可以任性如决堤的黄河之水。

进入诗人的感觉真的很好,可以泛滥自己的感情与想象力。看到夜空里的月亮,无论是圆的、缺的,无论天空阴、晴,都可以莫明的忧伤;看到从山中流出来的小涧,可以把她想成是被岩石绊到了,站立不稳,跌跌蹿蹿地从高山上扑将下来;看到菜地里孤独地站立着的稻草人,诗人就写下一首诗:

《空着肚子的鸟儿哪里知道这就是智慧》

你站在那儿不动
只有风风雨雨
才能牵动你的衣角
领袖
那是被动

那是被动
不是主动

鸟儿们啊
哪里知道
你是被动
天真地惊飞起
天空流浪着饥饿的身躯
一只
两只
三只
四只……
她们的肚子
空空荡荡
空空荡荡
空空荡荡
空空荡荡……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天上鸟儿的肚子空空荡荡
天空将要空了
真得就要空了

农民们在自家的屋檐下
品味着绿茶
脸上露着诡诈的不动声色
面无表情

写完这首诗,我觉得自己超出了常人成了诗人。诗人应该得到比常人更多。于是起身往咖啡厅去。夜色已经深了。今天没有月亮。管它呢,今天的情感已经用完了。我想要进入世俗的生活之中。

世俗!看懂了的人会对着我会心地一笑。

“哈哈哈哈,你想要那个!”

“哪个?”

“那个呀!”

“哪个呀?”

“就是那个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在心里的我与自我对话。我当然想让自己变得崇高起来,我对自我说:“我不是流氓,我是想谈一场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还有,嗯,还有……我是想考验一下这个时代尊不尊重知识,判断一下这是不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说着话已经到了咖啡厅,人已经很少了。老板娘看到我来了,说:这么晚才来?

我回答:刚才在写诗。才写完。

老板娘用诗人般泛滥地同情地眼神看着我:你来晚了,女孩子们都被带走了。

“都走了?一个都没有剩下?”

“哦。还有一个喝醉了。你把她扛回去?我正不知道该如何办呢?”

我一看,是那个天天都处在失恋状态的小胖。于是断然放弃,说:“我。我,还是一个人回去用右手自己解决吧。”这只手即拿笔写诗,又拿枪扫射。唰、唰、唰……哒、哒、哒……真是能文又能武。

*

一个人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咀嚼着这两句话: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赶早,不赶晚”

前一句,需要有运气——要有一座风水好的祖坟。后一句,用的是蛮力——要有强健的体魄。

看来,这两者我都没有。只有续继写诗了。直到,手中有一本自己的诗集。

3 女诗人小去

我居住的这个小城有两条街道。一条叫正街。另一条只能叫外街了。正街上住的居民都是本地人,外街上住的则多是才搬来不久的外地人。

我住在正街上。这证明了在这个地方我是有传统的。有一天,在一本地下诗歌刊物上,我看到了一首小去写的诗。我很喜欢。一口气读完,接下来就看到了地址。很巧,与我在一个城市,就在外街。

按着地址,我写了一封信。大概意思是:大家都是诗人,找个时间见个面,交流一下。

第三天上午就收到了回信。约我去他家坐坐。读完信,看看时间还没有到中午,我就向外街走去。照着门牌号,到了门口,看到一个修表的小摊,摊主人正在收摊。这么早就收摊了?

我指着门牌号问:请问,小去家就住在这?

他点点头说:“是。”眼睛流露出了崇敬的神色。我想,他应该知道这里面住着一位诗人,而诗人的访友应该也是诗人吧。“物以类聚”。望着修表人的背影,我开始敲门。门开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性出现在面前。长得不算漂亮,但看着挺舒服。

我问:你是小去?我才收到你的信就过来了。

她说:好呀,请进来吧。

在进门之前,我指着就要在街角消失的修表人问:他看到我来就收摊了。真怪。

她说:看来他今天已经赚到了五元钱了。这是一个懂得享受的人,每天只赚五元就收摊,够用就行了。他现在一定是喝茶去了。五角钱一碗茶,一元钱四两面。一天下来还有剩呢。

我问:如果生意不好,赚不到五元钱呢?

她说:就摆到晚上十点钟,才收摊。

“真是一个奇怪而有个性的人,他清楚知道自己的需求。他一点也不贪心,他明白钱财是身外之物,用不完就浪费了。”这是一个有着狭长通道的房子,因为狭窄没有空间安窗子,通道中阴暗潮湿,有着一股像是前年还保留在这里不动的空气,以至空气发霉了,一股空气的霉味淡淡地进入身体之中,有一点想呕吐,只有尽量让呼吸变得细小悠长。我的脸因此有些发热、微红。

说着话我们就进入了里面的房间。空间骤然大了起来,两扇开着的窗子让新鲜的空气流进来,历史的霉陈味就消失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大胡子男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含着笑看书。看到我,他笑了一下问:你就是建辉?欢迎啊!欢迎!就叫我老熊吧。

我点点头说:是。老熊!

小去对我介绍说:他是我的丈夫。也是一个诗人。著名的农民诗人。

“怎么?你没有听说过我?”看到我的反应不够热烈,大胡子诗人显得有一些困惑。

“我才开始写诗不久,还没有混圈子。”我嘴上回答着,心里却在暗自想到:诗人?又是一只老牛吃到了嫩草?她就是他用诗歌找来的?

在心里面得出肯定的答案之后,我下决心一定要把诗给写下去。目标——前途是光明的。板样——有眼前的这个胡子拉扎的老男人为证。

*

我是非常喜欢小去的诗的。在女性的笔下,坚硬的为之柔软、笔直的为其弯曲,而那些温婉顺从的流水呢?在诗人的笔下则成了:一只坚硬的阳具——/直直直直地——/插入了大海的子宫——/将滚烫的精液射了进去——/当海浪翻滚咆啸的时候啊!/那就是她达到了一个又一个高潮!……

*

我问:河水是柔软的,如何坚硬?

答:这是诗人的一种感觉!

我问:河流是弯弯曲曲的,如何直直直直?

答:这是诗人的视角!

我问:河水是冰冷的,如何滚烫?

答:这就是诗人赋予了河流以生命!

我知道了,诗歌就是要与正常人的视角不一样;诗歌就是非理性;反常识;玩天真,永远也长不大……

4 妹妹小丢

一天,小去问我:你为什么要写诗?

我回答:我看了一篇小说。

“小说?”

“是的。那篇小说写了一个诗人和他的崇拜者的爱情故事。很容易、很真挚就相爱了。”

“那些都是编的。不要相信小说。小说是骗别人的。”

你能写诗,我为什么就不能写诗?我心中隐约觉得她是怕这个世界上写诗的人太多了,她的竞争也就大了。于是我同样反问:你为什么写诗?

“文章千古事。上小学时语文老师说,当皇帝最多也只他在位时别人尊重(其实是害怕)他,而文学家则在他死后几千、几万年都可以被人赞颂。”

“你是为了历史。你比我崇高得多。而我却只是为了女人,将文章当作了性爱的工具。我应该感到羞愧。”

作为比我年长近十岁的姐姐,小去劝我说:不要写诗,诗歌是害自己的。

“越投入,就陷得越深。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了。会成为生活中的一个异类。”

*

大概下午四点钟左右,小去看了一下手表,说:我妹妹要从吉林老家来我这长住,我要去车站接她。

我说:我陪你一起去。

在汽车站接到了小去的妹妹。小去奔跑过去抱住妹妹叫了声:“小丢。”就哭了。小丢也哭了。我站在旁边,等到她们都不哭了,才问:小丢,这个名字好奇怪啊?

小丢说:我父母想要一个男孩。计划生育,我们家最多只能生两胎。我生下来的时候我父亲想把我抱出去丢掉,是我姐姐几次把我从山上给找了回来。姐姐对父母说,你们不养妹妹我来养。是姐姐感动了父母,我被留了下来,给我起了名字叫:小丢。

小去说:我与妹妹还算是挺有缘的,每次妹妹被丢掉,我出去找,心里面想着一个方向,寻过去,就准能找到妹妹。

我说:这样说起来,小丢这名字还满好听的。

小丢说:我姐的名字也是有含义的。我父亲总喜欢说:女的不去、男的不来。小去,取的就是这个含义。

“这样看来,小去这个名字也是很有意义的。”

*

她们姐妹俩说说笑笑地走在前面,我提着行李一直跟在后面。一起到了外街,来到她们家门口。那个修表的摊子还在炽热的斜阳中摆着。

进门前,我调侃到:师傅,今天还没有赚够五元钱呀?

修表匠叹了一声:今天生意不好。再等等看看有没有生意上门。

*

进了家。夕阳透过窗子照在古旧的屋子里,产生出很多新意。小去的诗人丈夫不在家里。靠窗下的椅子空着,于是我就坐在窗下的那张诗人常坐的椅子上,悄悄体味着诗人座椅带给我的感觉。果然,我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父母就没有冒着罚款的风险,再给你们生一个弟弟?”

小去小丢的脸色仿佛夕阳掉落了西山,一下子就忧伤了起来,她们几乎是同一时间说:是我害死了妈妈。

姐妹俩争了起来——

小去说:如果我不把妹妹找回来,妈妈就不会死。

小丢说:如果我不活下来,妈妈也不会死。

夹在她们中间的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脸上的疑惑,被夕阳照得格外的醒目,找不到可以隐藏的地方。

还是小丢的嘴巴快:在我们乡下凡是家里有两个孩子,父母其中一人就要做绝育手术。乡卫生院开着面包车改成的手术车到处抓人。那天我母亲提着潲水桶去给猪喂食,还没有走到猪圈,就被三个大男人抬上了停在墙角的手术车,一刀下去就给结扎了。尔后,丢下母亲开着面包车就跑了。母亲忍着疼痛喂完猪,回到屋里躺到床上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是伤口发炎,引发高烧。还不到一个星期妈妈就去世了。

小丢说完小去接着说:不久前,我父亲也去世了。村里说小丢是超生的,没有户口,因此把分给我们家的地给收回去了。小丢没地方去,只有来我这里了。

故事刚讲完,天就黑了。也该回家了,我跟小丢告别:我回去了,明天再来陪你玩。

在大门口,修表的师傅已经收摊了,看来刚才的时间他已经等到了一笔生意。没有修表摊的街道,空得就像是没有文化的老农的脸,黝黑而没有内容。路灯下,飞虫在金字塔形光影的顶端里没有目的地四处乱窜。纷纷、扰扰。乱着人心。

*

第二天早上,我找小丢去后山放风筝。小去看了一眼丈夫说:我也一起去,你去不去?

“哦,我还要写诗。今天早上起来,觉得有一些灵感在飘浮,我要把它们给囚禁起来。你们去玩吧。”

小丢与我同岁,长得比小去高一些,看上去也比小去要清丽漂亮些。小去自嘲着说:妹妹是父母制造的第二个人,当然比第一个要有经验,想不更好都不可能。

这天后山上的风是乱的,东一下、西一下;急一阵、缓一阵;有一趟、没一趟。我们都没能把风筝放到天上去。

在与小去单独在一起时,我对小去说:我喜欢你妹妹。

小去问:你决心要当诗人?

我说:是。

小去说:我不希望妹妹跟诗人。

我说:你找的不也是诗人?

小去说:有些事情你不懂……我也不好对你说……

*

在与小丢单独在一起时,我对小丢说:

“我喜欢你。”

“我姐昨天晚上对我说,不要找诗人。”

“你姐夫不也是诗人?”

“有好多事情你都不知道。我也不便对你说……”

“我看过一篇小说,一个女孩爱上了诗人。”

“小说是编得,骗人的。”

*

放完风筝,分手时,我对小去说:“现在除了想写诗,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小去说:“诗养不活你,更养不了家。”小丢也说:“我建议你离开这个小地方,出去闯一闯。眼睛看多了,你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中不只有诗。”

“你等我?”

“我等你!”

“保证?”

“保证!”

“好!你等着,你等着。等我赚很多钱回来养你。”

“有了钱,你就会变。”

“我不会变。”

“你会。”

“我不会。”

……

只有时间能证明一切。把一切都交给时间。

5 修表匠——时间

临走前,父亲送了我一只手表。他说:这表还能用,你拿去修一修。出门在外,可不能没有时间。

*

走之前,我到修表摊去修表。修表师傅看了一眼表说:这是一块好表。

“好表?”我说:“好表还会坏呀?”

“你这只表没有坏,上点油就又能走了。在我的眼里,只要能修得好,就是好表。不管它坏了多少次,修了多少次。”

“就是。如果表永远不坏,那么你就要失业了。”我停了一下,看他没有答话,于是就转了一个话题:“师傅,你为什么每天只赚5元钱?多赚些钱不好么?”

“你看,人的生命不像这块手表,转了一圈之后还会从头再来。”修表匠举起我的那块手表晃了一下:“人的生命是线性的,只要停下来,就结束了。所以要及时行乐。人生最可悲的事情就是钱没有用完,属于他的时间(生命)就结束了。”

我说:“人生更可悲的是,人还活着,却没有钱——吃饭、穿衣、治病,只有被活活的饿死、冻死、病死。”

“你说的这些我还没有遇到过。”他迟疑了一下,将手表的后盖拧紧,递到我手上:“这个机械齿轮里面传达出来的时间是可以把握的,只要看它走一分钟,我就能知道它每天会快多少秒或慢多少秒。你说的那些灾祸,掌握在命运的手里,我等凡人是没有办法预测的,等遇到了再说吧。”

*

我拿出5元钱给修表匠,他要找两元钱给我。我将钱塞回给他,说:“师傅不用找了。”

他将钱收下,一边收拾着桌面上的工具,一边说:“我认为一直到现在为止,自然提供给人类的资源足够了。但是人类的对现实的贪婪与对未来的忧惧使很多人大量的屯集财富与物资。因为过度的集垒,在这其间至少有三分之一以上的财物被浪费掉了。”话题说到这里,就不是一两句能讲得清楚了,他邀请我道:“走,我请你喝茶去!”

“不了。没时间了。我还要去跟小丢告别。”

*

是小丢送我去了火车站,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途中,一棵大树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位置。这就是缘分,如果没有这棵树的遮挡,我不会有这分勇气。在这棵大树的后面我匆匆地吻了她,因为刚吃过一个苹果,我品偿到她的嘴唇有些甜。很幸运,这就是我的初吻,是甜的。临上火车时我说:“等我,我需要时间来证明自己。”她说:“女孩的青春有限。我不能确定可以等多久。”

《自由写作》第78期【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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