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谦:嫁鸡随“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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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层的过道不太长,也不大宽。就在那个局促的一小段过道上,摆着好几个相框,装在里头的,几乎全是黑白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她和肖云泽在乡下时一起照的。他们带着护耳的棉帽,一身笨拙的棉袄。她还记得那天的情形。前天刚下过一场雪,天特别冷。农活闲下来了,可肖云泽要到几十里开外的村庄里去帮忙开山造路。邢若燕不舍,心里正百般难过。

“出太阳了,他们都在那边照相。走,咱们也照一张去。”肖云泽过来,捅了捅她。
若燕勉强起身。两人一言不发地走了几十米,前面有人叫唤了起来:“喂,快过来呀,照相了!”
两人加快了脚步,那里有棵梅花,花开朵朵。
“来来来,就在那块儿站好。啧,笑一笑嘛,若燕你是怎么啦?”知青小徐指划着,命令着。
若燕勉强咧开了嘴。
“你们俩,可真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儿!”小徐话音刚落,“咔嚓”一声响,就成了现在若燕这个租来的房子过道上摆着的那一幅了。

那一年肖云泽经常开拖拉机,若燕晚上睡觉的时候,耳边会回响着突突的拖拉机声。奇怪的是,有几个晚上,她梦里见到了一辆大卡车。她从来没有梦见过拖拉机。

那个冬天里,邢若燕时常骑几十里自行车,给肖云泽送去吃的、穿的、用的。
“你干吗那么辛苦,不喝这汤也不会死。”肖云泽看着她被冻得发紫的脸颊,因为心疼而显得烦躁。那汤里有姜、红枣、野菇和几片腌肉。
“这是补身体抗感冒的,你不领情,那我不来了!”邢若燕当真以为肖云泽烦她了。
“你看看,我是心疼你!”肖云泽一下子接过碗来,咕噜咕噜连喝几口。

旧照片还在,当年送汤的保温瓶和碗却早不知哪里去了。邢若燕依然留着长发,身材却没有当年的苗条样了。肖云泽也因为吸烟太厉害而两颊发黑,嘴唇发紫。
他们坐在电视机前。肖云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这两年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少而又少。可就是这么一点在一起的时光,他们也没有多少话说。
这股郁闷的冷气主要来自肖云泽那头。每次若燕问起点什么,他总是简短一句回应,早早结束若燕本来想拉开的对话。
一种难以描绘的怪异感觉像阴霾一样在若燕心里徘徊。以前他们亲密无间:既亲也密,既甜又蜜;像情人,也像密友。说是“以前”,应该说,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也许是因为太亲密,太有默契,以致她不会去计较一些细节。变化似乎是缓慢的,不易觉察的,直到到了那么一个点,若燕蓦然回首,才觉得他们的关系和往常相比,已经相去好远,变了样。变得陌生,甚至变得冷漠。肖云泽对她的需求反映迟缓或者干脆没有反应;他甚至不大和她说什么,更不会主动问她什么事。
有一点倒是早些觉察到了,就是肖云泽搬到小房间里自己住去了。问他为什么,他就说自己神经衰弱,想自己睡比较踏实。那以前,他们的夫妻生活已经很少,很淡。分床以后,更是稀罕事了。若燕心里琢磨,这个应该是自然规律,年纪慢慢大了,也老夫老妻了,哪能总干那些事。就说自己,也没有多少兴趣,假如不是肖云泽主动,她也懒得发起。

可肖云泽很少主动,就是从中国大陆忙完回来,他对她也没有什么动作。他年轻时性欲还是满强的,不知到底是怎么了?这个问题有时会困扰若燕。有一次,肖云泽从大陆回来——他的生意在中国,但是他有美国绿卡,所以至少每半年就要回美国小住一阵——那天晚上,若燕清洗梳妆了一番,然后就到肖云泽房间里去。

肖云泽正在电脑前,见她进来就把视窗关上了。
“你有什么事?”他冷冷地问。

本来若燕身心内外百般丰姿柔情,可肖云泽一句话,那一切都被丢进了冰窟窿。
“云泽,今晚……咱们还是一起睡吧!”
“为什么?”
“我……最近一个人自己睡有些害怕……老做恶梦。”若燕找到了很好的理由。
肖云泽想了想,“好吧,你先去睡,我一会儿会过去。”
“你还是一起过来嘛,不然我睡不着。”若燕第一次在肖云泽跟前扭扭捏捏撒起娇来。
肖云泽“啧”了一声,终于还是跟着若燕进了卧室。

肖云泽一上床,就把身体翻转过去。若燕也不管那么多,硬是把身体凑了过去,又是搂,又是摸的。
肖云泽:“咳,睡吧!”
“云泽,你怎么了嘛?你不想啊?我好想呢!”若燕说着,索性在肖云泽脖子上连亲几口。

肖云泽终于回过身来。他看了看若燕那泛着红晕的双颊和娇媚低垂着的睫毛,一只胳膊伸出来揽住了她。

那一次进行得很顺利,就是太快了一点。若燕真希望那个激情能延续久一点,再久一点。可是就在她还在那里情潮澎湃,肖云泽已经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傍晚,两人吃完了饭,肖云泽罕见地帮着把碗筷洗好收拾停当,然后就坐到了电视机前。他打开电视,若燕看得出来,他心不在焉,并没有在欣赏什么节目。她泡了一杯他喜欢的白茶,端过来一盘瓜子,准备坐电视机前和他唠唠嗑。
肖云泽喝了几口茶,并没有去碰瓜子;嘎吱嘎吱的嗑瓜子声只来自若燕这边。电视机前的气氛有些诡异。
突然,肖云泽开口了:“燕子,我想和你说点事。”他的音调很平静,但是若燕的心却提了起来。
有种预感,叫做说不清楚。
“我在内地交了一个女朋友。”还是那么平静的音调。一下子,那预感变成了清清楚楚的现实。若燕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忐忑不安地等着这一刻,这句话。
“什么样的女朋友?什么时候认识的?”她尽量保持平静的声调。
“女朋友就是女朋友,很清楚了。至于什么时候认识的,你不需要知道。”

那一瞬间,若燕体会到了什么叫时空的相对论:只一瞬间,肖云泽和她之间的距离就变成咫尺天涯;他们一起在山区所度过的那些艰难日子仿佛全是上一辈子的事,甚至昨晚的做爱也是!
万般思绪一下子充满了若燕的脑海和心海。这个年代,男人在外面寻新欢的事情她也不是没听说过。但是她一直给自己一种心理暗示:她和肖云泽是一个部队大院里长大的,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后来又一起经历那么多悲欢离合,亲情牢固自然。眼下她实在难以接受甚至难以承受肖云泽有了新欢这样一个事实。
男人都该这样吗?女人就该默认忍受吗?有什么道理可讲?她邢若燕有什么不好的?除了年龄大了以外?还是说,年龄就是衡量女人的秤砣?
“你太没情没义!”若燕咬着唇说。
“你冷静点,我们还是一样,我也没说要和你离婚。”
“那怎么还会一样?你的心已经分成了两半,恐怕你给她的要多过给我的许多!难怪这些年来,你使劲疏远我。每次在这里住没几天就匆匆往回赶。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变心!”
“燕子,听我讲……”
若燕起了一种恶心感,“你不要再叫我燕子,很虚伪不是么?你对我早就没有那么亲热!”
“你的观念要改过来。没有说一个人结婚了就不可以再和别人交往,那样人的一辈子会很压抑的,因为那其实是违背人性的。”
“这么说,我也可以去找一个男朋友了?”
“可以啊,有什么不可以的?”
“等你不在时和他同居?再生出一个孩子来?是吗?可以吗?”
“燕子,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极端?”
“可道理就是这么推的啊。我看你是打着脚踏两只船的算盘。先不说自私虚伪吧,我究竟有什么不好?上了年纪了?”
“你又来了。你很好,只是我比较没有感觉了。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很自然的一种变化。这个变化在我认识萱萱——就是我的女朋友——以前就开始了。”
“都已经开始保护她了。”若燕这句话一出,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2

那以后,肖云泽反而比较积极和若燕交谈了。“我知道你一时会转不过弯来,我说了这是观念问题,其实我还是我,我们还是夫妻,而且还是要好的朋友。”
也许是他们之间深厚的关系渊源,经过几个回合,肖云泽的话竟给了若燕些许安慰。她竟觉得他说的有一定道理;只要他在她跟前,一切就和往常一样。
不过,若燕那一次送他上飞机时的心情却大异往常。她知道他这一去,就会去会他的情人;她几乎能嗅到那另一个女人身上的体香。那“体香”演变成为一种刺激的异味,把她熏得心烦意乱。
“到了就来个信儿。”她还跟往常一样交代。
“会的,回去吧,休息好。”肖云泽对她频频挥手。她机械地也挥了挥手,心里却觉得他们其实只是在互相敷衍。

这是那以后肖云泽第一次又回到美国这个“家”。这一次,他还是那样,眼睛不怎么往若燕这边瞧,不过两腮却时而会堆上一小团机械的笑意。还是在电视机前,若燕照常为肖云泽泡了一小壶白茶,还端过来一小盘蚕豆。
电视上在介绍电脑技术革命的飞速发展,肖云泽本是电脑专业的硕士,硬是放弃读博士的机会,改做商业。现在他对电视上正在介绍的电脑信息兴趣索然。
“看看十八台吧,那上头正演一出电视剧,很好看。”若燕说。
肖云泽很顺从地转到了十八台。那上面正上演知青爱情戏。若燕偷偷瞟了肖云泽一眼,见他两眼木然。也许那一段经历,竟是他想忘记的?若燕心里上下琢磨。

正想着,耳边响起了一声“燕子”。那叫声那么低微,以至她分不清那是来自身边,还是来自遥远的山村。
“嗯?”她本能地应了一声。
“我大概需要你帮个忙。”
那句话把一切拉到了眼前,若燕仿佛从梦中醒过来一般。她转过头去,问:“什么忙?”
“我那头资金有些周转不过来,如果你手头有些剩余,就先借我周转一下。估计明年这会儿我就能把钱拿回来。”
若燕听了,一点也不感到意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了。肖云泽在这方面似乎特别看得起若燕;而若燕竟也常以此为豪。其实若燕并不是什么富婆,她是不折不扣的打工族。她的工还特别繁重,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干的。她在一家美国进口公司做商品推销员。每年不下二十次,她要独自驾驶公司的货车,到全美各地去参加产品展览,招揽客户,寻求订单。最远的一次,她一人开车穿越全美,一直开到波士顿。到了还要忙着搭展台,布置展品,准备资料,联系客户……她记得那次回家以后得了一场大病。由于她的辛苦卖力,公司的生意蒸蒸日上,老板也发给她不少的津贴和奖金。这一切,肖云泽是清楚的。他还知道若燕的钱基本舍不得花,都攒了起来。若燕攒钱也不为自己,她基本想的就是儿子和丈夫。这些钱在肖云泽回国创业的阶段里帮了不小的忙。现在,在经历了两人关系的许多变迁后,肖云泽还没忘了若燕的钱。

“郭萱萱她不能帮衬你一些?”若燕眯起了眼睛问。
“她是公务员,死工资。”肖云泽回答。
“你要多少?”
肖云泽伸出了三个指头。
“三千?那可以。”
“三万。”
若燕睁大了眼睛。
“你也不想想,三千能做什么。”

三万美元对一个靠底薪加有限的一些额外收入的女人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何况这些年来儿子和肖云泽在美的许多花销都是若燕在承担。若燕一方面心里几分安慰,因为她对肖云泽来说还有价值,虽然是身外的价值,但是这也是现在她唯一可以企及的了;另一方面,她也的确感到吃力,而且近来她心里也萌生出了一个新的念头,就是万事皆变,感情亦然,肖云泽再也靠不住,她必须在各方面为自己留一手。
“我哪里拿得出三万?两万都很吃力。自从上一次给了你那一万五,我就没有再攒什么钱。”
“咳,反正你尽力吧,度过这难关,就能往家回钱了。”
若燕听着肖云泽的话,暗自苦笑。

3

肖云泽从若燕手里取走了两万美金,几天后他便离开了美国。又过了两个月,安妮来找若燕。安妮是若燕和肖云泽的老朋友,她因为也做进口生意,常在美中之间往返。这会儿她刚从中国回来。
“安妮,怎么有空过来了?”若燕开门打招呼,“哟,瘦了。”一个““瘦”字说得安妮心花怒放。她在大陆剪了个新发型,还拎回来一个名贵的包。
“真的瘦了吗?你不会是在哄我吧?”安妮说着,自己走到镜子前看了看。

坐下来了以后,安妮的神态就开始有些神秘起来。
“肖云泽最近有信儿吗?”她问。
“刚回去两个月。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他是不会来信的。电话都很少。”若燕神情黯淡地回答。
“他上次回来有没有和你说什么特别的?”安妮又问。
“也特别也不特别。”若燕说,“他跟我要走了两万块。一开始他要三万,生剥了我也没有三万给他。”
“这样啊……”安妮心里有事,终于引起了若燕的注意。“怎么,你在国内见了他?”
“见倒没见,不过我听他那边一个朋友说……哎……”安妮说到这里,突然犹豫了起来,打住不说了。
“看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们说肖云泽在国内找了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而且都生了孩子了耶!”
“生了孩子了?!”若燕震惊之极。
“怎么,你都不知道啊?他也没吱声?”安妮同情地看着若燕。
“他跟我说过那个女孩,不过我不知道他们的关系都已经这么深了!我真白痴呀我!”若燕说着,两眼即刻泛红。
“你也傻。现在这男女关系哪有那么斯文的?找了女孩多半就会住一起去。你还给了他两万块,你真是图什么呀你!”
“是呀,你说我图什么?我辛苦这么多年,他没有给我一点安慰;看我这么辛苦到处去摆展览,赚钱撑持这个家,他从来没有一句心疼的话。有时候我是真累,年纪也一大把了,真想能像别的女人那样就呆家里享福,想想是真不值!”若燕带着哭腔连连倒苦水,连连抽出纸巾来抹眼泪。
安妮伸出手来拍拍若燕:“你也别太难过。这年头这样的男人太多了,真的。我还没跟你说我的那一位呢,唉!”
“老裘他又怎么了?”若燕停住诉说问道。她知道安妮和她先生裘正声的关系也不大顺溜。同病相怜,自感病情轻了一点,很奇怪的心理。
“算了,我下次和你说。其实我们也没好过你们,我离婚都想到了。”安妮那张美丽净白的脸一下子就罩上了阴影。
就在安妮说出那句话的同时,若燕也想到了离婚。“他下次回来,我一定和他摊牌!”在遭遇相类的老朋友面前,若燕气壮了起来。

安妮走了,屋子里一下子寂静了下来。若燕心里心外都是空荡荡的。她来到那个狭小的走廊里,看着豆蔻年华里她和肖云泽的那张合影。这么多年来,虽然他们经常不在一起,但是她心里是实在的。她相信她老来有伴有靠。虽然肖云泽嘴上没说什么,潜意识里她是希望他的事业有成,他们的老年不愁。他那么聪明,赚钱应该不成问题。
现在,那一切的一切,实的虚的,都散了架。

若燕拿起像框,两眼木然。她打开底下的抽屉,把像框反过来放进了抽屉。

第二天,若燕去了理发店,剪掉了她那经年常留的长发。安妮再见到她的时候,便惊呼了起来。是的,凡是认识若燕的人,恐怕都没见她留过短发。

4

三月里,她要开始为圣诞节去做展览接订单了。这一次她又要长驱直入驾车到美国东北部去。

她把福特小型货车拿去做了全面检修。这辆车她开了多年了,陪着她风里来雨里去,见识了西部峡谷,也领略了东部雪岭。有时候她觉得这辆车和她之间仿佛会通灵。长途跋涉中,除了这辆车,没有别的人、别的东西和她相感应。十五万英里年纪的车,每次出毛病,都是在挨村挨店的地方,她能够比较方便地去修理。一趟旅程下来,她都要摸摸小福特,说道:宝贝,辛苦了,我们到家了!

三月中的美东还十分清寒,树叶还是光秃秃的。若燕开过农家小院,有卡车停在那里,一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秋千和小孩玩的车。那车五颜六色,在莽莽田野上显得十分抢眼。农家繁忙,也没忘了天伦乐。若燕想起了儿子肖任强小时候的玩具车。儿子过五岁生日的时候,肖云泽给儿子买来了一部儿童车。儿子开着那车,笑得合不拢嘴。“嘟嘟,嘟嘟!”他直叫唤。那些事情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可今天、昨天判若两个世界。肖任强长大了,自己出去闯荡,除了需要这需要那的时候,也都很少回来看看这个家,看望这个母亲。

若燕轻叹了口气,才发现路上空荡荡少有车辆。她看了看后视镜,见后面有辆中型卡车跟着她。她记起来这辆卡车似乎跟在她后头很长一段时间了。“难道他和我一样,也要去麻省?”她自问。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那卡车还跟在她后头开着。她以前曾经看过一个电影,就是一辆凶悍的卡车如何恶意追赶一辆小车。当时看的时候觉得很恐怖,奇怪的是,现在空荡荡的路上一辆卡车跟了她那么长时间,她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有几分暖意:仍带寒意的三月里,她不是唯一的孤独远行人。
不知什么时候,她发现自己是彻底的孤独了,因为那辆卡车不见了。若燕想起来刚刚路上有个出口通往休息区,那卡车一定是中途从那里出去了。
她突然觉得肚子饿了起来。勉强继续开了四十分钟,她便下高速休息。
离波士顿还有十来个钟头的车程,天渐渐黑了,若燕决定找个地方落脚。

终于看到一道旅馆标志牌,她记起来了,这是上次她来时住过的旅馆。她下了高速路。这时,若燕注意到油不多了,于是便开进了边上的加油站。
一进去,便发现加油站里停着一辆卡车。这卡车的形状和色调看着面熟,她认出了这就是一路上跟了自己许久的那一辆。卡车边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五岁上下。他坐在加油站边沿的石坎上,正抽着烟。
他应该就是这卡车的主人了。

若燕把车开到加油机前,把加油枪放好,然后走前几步,靠着花圃一盘手。她的脸正对着卡车,那男人朝她挥手打招呼。
若燕也点头说“Hi!”
“我认得你和你的车。”那男人说。“我在你后头开了好久。”
“真的是你呀!”若燕会意地笑了起来。“我也认出你了。你也去波士顿吗?”她问。
男人摇了摇头,说了一个地名若燕没怎么听清楚。那应该是离波士顿不远的一个小城。
男人丢掉烟头,拍了拍手,准备进卡车。他和若燕道别:“认识你很高兴,祝你路途顺利!再见!”
“你也是,再见!”若燕回道,挥了挥手,心里却有几分失落。“这辈子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有的人和你的缘分就是这么一站之交。”她暗自想着。

加完油,若燕便来到几年前她曾经住过的那家汽车旅馆。记得那家旅馆很破旧,也不干净,若燕在洗手台上还看到过死苍蝇。不过它位置方便,价钱便宜,再说就住一晚,很多司机都不会太计较那些“细节”。
若燕走进旅馆前厅,感觉旅馆和几年前大致一样,没什么长进。边角上摆着一盆很大的盆景,若燕觉得它是假的,颜色鲜艳,和陈旧的厅堂相映衬,显得突兀甚至怪异。
办完了进住手续,若燕拎起背包,正要去找自己的房间,就见前门一开,走进来一个人——那个刚刚道过再会的卡车司机!

若燕不由得放下了背包。今次怎么跟这个人这么“有缘”?
“Hi!”若燕冲他喊道。
那人眼睛一亮,也热情地招呼道:“嘿,又见面了!”
“你怎么也看中这家旅馆?”若燕问。
“方便,价格也好。我来过许多次了,他们都认识我了。不过在这里碰到你是第一次!”说到这里他风趣地笑了起来。

若燕跟着笑了起来。她站着不动,耐心地等着他办完手续。这次她决定多和他聊几句。
“晚饭准备在哪里吃?”他一边把东西放钱包里,一边问若燕。
若燕摇摇头,说没有特别属意的地方。
“我知道离这里不远有家自助餐,很不错,还有亚洲风味呢!我们一起吧?”
“好啊!”若燕喜欢自助餐,更不用提还有东方风味。

5

走过一段乡间路,果然看到一个热闹处:一个美食的地方!两人一起进去,找了个好地方,坐了下来。
“嘿,虽说这里不是家,但是每次坐在这椅子上,我心里就踏实:有东西吃,有地方睡,不愁明天没精神。”卡车司机说。
“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若燕问。
“泰尔伦。”卡车司机回答。“你呢?”
“若燕。”若燕回答。
泰尔伦相当费劲地模仿她发出了那两个音节。他个子很高。若燕算是女中高个儿了,刚才一起进餐馆时若燕发现自己站着只到他肩膀往上一点点。也许是因为高,他显得满清秀,虽然他长着络腮胡子。
“你开卡车多少年了?”若燕又问。
“十二年了。”泰尔伦说。“我是卡车司机中跑长途最多的那一种。两年前我老婆终于忍受不了我这样整天在外头跑,跟别人跑了。”
“哦,真遗憾!”若燕道出了同情的话,心想这婚姻问题怎么哪儿都是。
泰尔伦耸耸肩:“这个没办法,我总得工作。不开卡车,我能做什么?再说了,总得有人干这行。”他接着问:“我看你车牌是加州的。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要开这么远的路?”
若燕说她是产品推销员,每年都要外出好多次摆展览作推销。
“女人做这个,太辛苦!”泰尔伦看着若燕说。
若燕也耸耸肩:“我习惯了。”
“你丈夫呢?他同意你这样经常往外跑?”泰尔伦似乎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若燕:“就像你说的,我总得工作。”
泰尔伦摇摇头:“不,我们不一样。这个工作很累人,不适合女人。”
泰尔伦的话说到了若燕的心里去了。她想到自己的丈夫肖云泽,他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话,他从来没有那个担待说:若燕,别那么辛苦了,让我来!

泰尔伦端过来几块龙虾:“来,你也吃一点,这是从波士顿来的新鲜龙虾!”
若燕说她不行,她对海鲜过敏。
“真是太遗憾了!这家餐馆的龙虾很有名。”

若燕突然觉得当前的情形有些奇怪:她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共进晚餐。她虽然常在外面跑,见过不少世面,但是她一直是一个拘谨的女人,像这样在异乡和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一起吃饭这还是头一遭。她吃着土豆沙拉,眼角瞟见泰尔伦正兴致勃勃吃着龙虾,她越发觉得不自然起来。她匆匆吃完沙拉,再加一点水果,甜点都没用就结束了晚餐。

“这么快?你不吃了?”泰尔伦有些意外。
“嗯,还有点事得办。”若燕回答。“你慢慢享用吧!”
“谢谢,那,回头见!”泰尔伦停下手里的龙虾,有些失望、但是很有礼貌地和若燕道别。
6

若燕回到自己房间,静静在靠椅上坐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她还在回想着餐桌上的事;那龙虾她一点都没碰,但是那美味却一直在她周围萦绕。
在那龙虾的香味中,她忽然想起了肖云泽,想起了当年的山村。那时她不知道什么叫对海鲜过敏,山村里几乎闻不到鱼虾的味道。不过有一年夏天,肖云泽在小河里摸到了一条泥鳅。拿回知青住处,若燕说放回河里吧,或者把它养起来。
“好不容易抓到,还放回河里?”肖云泽不干。当晚他就把泥鳅烹了,要若燕尝尝鲜。若燕见过泥鳅活着的时候,要吃它她心里觉得不舒服。肖云泽不甘寂寞,就和别的知青分享了那顿美鲜。

从肖云泽那里,她的思路穿越时空折了回来,忽地落在了泰尔伦身上。她是一个信缘的人。这一路和泰尔伦的机遇让她感到有点不可思议,它甚至有几分温馨感!

有人敲门,似乎在意料之中,她的心却莫名地跳了起来。她轻轻走过去,把门微开,果然,泰尔伦站在门外。
“Hi,有冰淇淋,我琢磨着你会喜欢,就给你带了一份来。”泰尔伦微笑着,把冰淇淋递了过来。
若燕心头欢喜,冰淇淋是她的最爱。她接过那个粉色的冰淇淋,连声说谢谢。泰尔伦站在那里,没说要进来,也没说要走,他目光迟疑地看着若燕。
“你需要什么吗?”若燕不得不这么问。
“哦,不不,我先走了。”他不太流畅地说着,脚刚挪开没两步,想起来什么,又回过头来问:“楼下有电视,你要不要去看?”
若燕想了想,说:“好,我随后就过来。”

若燕洗了洗脸,抹了薄薄一层面霜,梳理了一下头发,加了件外衣,便出了房间。
下了楼梯,她走到前厅,没看到有电视机。这时就听身后泰尔伦说道:“在这边。”

这电视机放得也奇怪,不放前门厅堂,倒放在拐角处一个小角落里。若燕走了过去,在电视机前的一个沙发上坐了下来。坐下来了才发现这个小角落实在是这个旅馆不可多得的一个好去处。这里有玻璃窗,可以看到外头的景观。窗边有个盆栽,还有小咖啡桌。奇妙的是,这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这里好幽静!”若燕夸赞道。
“你没注意到吧?”泰尔伦问,有些得意。
“没有。”
泰尔伦在若燕身边坐了下来。
电视上正在演电影,看样子是爱情戏。有泰尔伦在身边坐着,看到银幕上两个人亲热的时候,若燕感到有些尴尬。
“你比她漂亮。”泰尔伦眼睛看着电视,嘴里却冒出了这句话。
“哪会,她是电影明星。”若燕谦虚道。
“你比电影明星漂亮。”
若燕不知说什么好。
“你知道吗,我喜欢你。”泰尔伦说着,眼睛还看着电视。
泰尔伦这句话说得似乎很自然而然、不经意,语调很平静,若燕的心却慌乱了起来。
“我,我结婚了。”她突兀地说了一句。
“你丈夫竟然让这么漂亮的女人单独走这么远的路!我要是你丈夫,绝对不会让你这么辛苦!”泰尔伦的眼光终于从他视而不见的电视银幕上挪开,转落在了若燕身上。
若燕静静地没说什么。
“有一次,我在路上遇见了暴风雪。那是一段很陡的山路。我就在那山路上慢慢地开,不,应该说是慢慢地和路面磨着走。风很大,车身晃得厉害。前面一片雪茫茫,看不清楚。我只能这么琢磨着路走,走一步看一步,保证自己不会开到山沟里去……”
“你为什么不先停下来呢?”若燕关切地问。
“停下来也一样在暴风雪里,再说那头急需这批货。我长年在路上,知道远程开车的辛苦。你想想,这样吃力的活儿,不应该叫女人来做。”

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竟然品头论足她和肖云泽这样一对青梅竹马,让若燕感到诧异。“我还好,你的工作就是开车,比我的要辛苦好多!”若燕有意把话题重心转到泰尔伦身上。
“你觉得你在路上开车,最难的事情是什么?是不是遇上暴风雪的时候?”
泰尔伦看了看若燕,微微笑了:“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
“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听一个卡车司机说开车经过暴风雪的经历。”
“最难的,倒不是暴风雪,而是每天在路上,每时每刻都有车闯到你的车前。我们开卡车,和前面车的距离要比一般的车远一些。人们就占这个便宜,不管三七二十一,它总要加塞。”
若燕点头表示理解。“这个你别在意,人就是这样的。你要开上小车,说不定也会嫌前面的卡车开得慢,又挡着视线。”
“是,不过我不会那么粗鲁。”
若燕看着泰尔伦,真诚地说了句:“我相信。”
突然,她想起来明天的行程,就问:“你明天要起早出发吧?”
泰尔伦点点头:“是的,我明早五点出发。”
“噢,那该早点休息了。”
泰尔伦站起来,从兜里拿出一张名片,交给若燕。“这是我的名片,需要什么,你随时可以联系我。”说着便伸出了手来。
若燕把名片小心收好,伸出手,和泰尔伦道谢道安说保重。
两人在那个无人的角落里握了几秒钟的手。
“我很高兴能认识你,和你说话也很愉快。非常希望哪一天我们又会在路上相遇。”泰尔伦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我也这么希望。”若燕的最后一句话。

两人走出那个角落,在大厅前分道扬镳。上楼梯的时候,若燕有些晕眩。这一天的经历难以置信,有些温馨甚至有些浪漫。她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当时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她的名片给泰尔伦。他也没有要,也许他是尊重她吧。

7

却说若燕的好友安妮,这些天来神经相当紧张,她怀疑自己的先生廖正声图谋携款而逃。廖正声比安妮小7岁,安妮心理上总越不过这个坎。特别是今年来,镜中发觉自己明显老去,而廖正声却仍是一副正当年的样子,安妮心中更是难以平衡。
这两个星期以来,廖正声已经两次背着她从公司的帐户里取钱出来。
“正声,你前天从公司户头上取了八百块出来要干吗?”她问。
“请客啊。公司的客户来了我们不该招待吗?”廖正声回答,言语却有些支吾。
“哪个客人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操那么多心干吗?我的客人我要管。”
“公司的钱不是这么花的。一点一滴都要写清进账。不然的话年终税务局来查帐我们就理不清了。”
“税务局,税务局什么时候来查过了。再说查不查客都得请。”廖正声嘟噜道。
“请客也不需要花现金啊。为什么不用公司信用卡?”安妮继续进逼。
“人家不收信用卡。”
安妮一听不说话了。不收信用卡的餐馆能用来招待公司贵宾吗?冲这点她就觉得廖正声是在搪塞她。

安妮气闷,一个电话打到了若燕的手机上。电话没人接,一挂手机,马上有短信进来,上头写着:“我在行车,稍后回复。”安妮这才想起来若燕出去参展了。她不甘心,一连打了三次,都是这个短信在回复。“这个若燕也真是的,出了门就不接电话了?要是客户,我看她接不接,哼!”

安妮郁闷,不找个人排解一下不行。于是她找到了她的经理许莹。许莹是两年前来到安妮公司的。她台大毕业,个子小巧,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眼神充满自信。许莹非常精明能干,很得安妮的欣赏。不过近来两个女人之间也有些擦擦碰碰。安妮开始觉得许莹有些居功傲气,自行其道,对她这个老板的指示贯彻不力,有些要凌驾主人之上的意思。尽管如此,为了“调查”廖正声的事情,安妮还是找到了许莹。
“近来廖副总常过来你这边吗?”安妮问。
许莹抬起头想了想:“不常,就一两次吧。”
“他有没有问起钱的事?”
许莹这回是把头低了下来,很认真地回想了一番,然后回答:“没有哎,他只问过客户的事。”
“哪个客户?”
“就是西雅图的那位。廖副问他们的帐付得怎么样。”
“那就是和钱有关了。”安妮说。
许莹没评论,心想什么事最后都是钱的事。“有什么事吗?”许莹问,觉得安妮有些特异。
“没有,没有。”安妮把话题收了回去。毕竟她和许莹之间没有她和若燕之间那么亲近。

许莹下班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她一个人住一栋很宽绰的房子,上下层,三个卧室,一个小电脑室,三个厅,两个半洗手间。家里一切都井井有条,光鲜亮洁。她把包收好,脱了鞋,换了衣服,就在家庭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从茶几上拿起来一本杂志,她漫无目的地翻了几下,心里还在回味着刚才在班上安妮的古怪表现:老板欲言又止的应该有什么心事。老板虽然学历没有自己高,但是她不得不在内心承认这个女人的智商不在自己之下,虽然表面上她绝对不会服短。

许莹的母亲是个非常传统的女子,就是在她丈夫两度有婚外情的情况下也是逆来顺受,多方包容。也许是因为母亲的缘故,许莹是一个坚定明确的女权主义者。安妮虽然比廖正声大了七岁,她仍然觉得他们这桩婚姻里廖正声是占便宜的那一方:安妮不仅长得妩媚,并且非凡能干:一个两手空空的大陆女子草创了这么具规模的一个进出口公司;没有安妮,廖正声恐怕还是无业游民一个!
她也不是没有纯情过。十六岁时她背着父母和一个青年热恋过。后来他为了自己的事业离开了她。那是她的初恋,后来的恋可就没有那么单纯了。当然,她还是讲情义的。男友不乐意她读硕士,她真的就没去读。等到男友要她呆家理家,不要去工作时,她才猛的醒悟过来:这个男友是不能要了。她和他分了手,并且还重回大学去读了硕士。三十六岁时她来美国,现在年近四十仍然未婚。

许莹打开音响,放起了她喜爱的音乐:柴科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正听到精彩处,门外突然一阵机器轰响。
“这个割草工,也不选个时辰!”她埋怨了一句,走到窗前猛地关上了窗户。
她换了一盘CD,这回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坐下来刚听没两秒,那边门响了。她“啧”地一声
站起来:“今天这音乐听得……”
她打开门,见割草工贴门站着。她没说话,等着割草工开口。
果然,他开口了:“栅栏那边的玫瑰要剪枝吗?”
她答:“不剪了,现在太晚了些。”
他垂下眼睛,不到三秒钟的时间,他说了句:“我一直想问,你总不在家。”
“没关系,谢谢你。”说完这话,她就关上了门。透过门上的不透明玻璃,她看见他还在那里站着不动。
她意识到她门关得早了些,可这时再开门有些不自然,于是她走开了。

这个园丁在她这里做了大约半年了。这之前的那个园丁总是拉家带口一起出动:他自己干重一点的活儿,他妻子和孩子就在院子各处清除野草杂物。这一家子似乎都不辨香花野草,常常把她新栽的植物当野草拔掉。她提过几次还是没有改善。园丁居然目不识丁!最后,她只好辞了那割草工。

没有心思听音乐了,她转而看电视。电视上正放着《角斗士》。突然,她觉得这个角斗士很像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很像这个角斗士。当她把角斗士和园丁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可确实是如此,这园丁——他的名字叫何赛——和那个角斗士竟然相当的相似!当然,不像的地方也很明显:何赛没有角斗士那么高大。整体上看,何赛长得较为俊秀,另外,也较为温柔。
想到这里,她心里起了一个冲动。她从柜子里拿出来一包巧克力,打开门,见何赛正把东西往卡车上放,她于是拿着糖小跑着过去。
“这个,给你的孩子们吃。”她递过去巧克力。
何赛冲着她笑了笑:“谢谢你。不过我没有小孩子。我还没结婚。”
何赛有着两道很深的双眼线,很温和的两腮和嘴上留着刚出头的胡须。他的笑很平易,却很迷人。他的双眼也有类似的特色。
许莹愣了片刻,随即说:“那就给你自己享受。”说着就把那袋巧克力放到何赛的卡车上。
何赛注视了许莹片刻,很诚恳地道了谢。
“不客气。我要谢谢你把我这院子打理得这么好。”许莹说。

8

许莹回到屋里,还没有来得及回味刚才发生在她和园丁之间的一切,手机响了。一看,是她的大学同学刘淑玲。她按了接收钮。
“淑玲,怎么样?”
“哦,我好累!”刘淑玲的第一句话。
“又怎么了嘛?”
“健立他现在眼睛也看不大清楚了。”
“怎么会这样?不是一直在吃药吗?”
“吃药他也是想起来吃才吃,我还得常常提醒他。现在店里的事什么都要我,连取货也要我了。”
刘淑玲在那头絮絮叨叨怨尤着,吐露着苦水,许莹在这头跟着怨叹。当初她劝过刘淑玲不要嫁健立,其中一条就是他身体欠佳。可是刘淑玲信心满满说自己能够改变他,个性连身体。看看现在如何?建立懒散的个性没变——人的个性怎么可能变呢——家里店里一切都要刘淑玲把握处理。把刘淑玲累得没有人样,更不要说女样了。更糟糕的是建立的糖尿病越发恶化,听刘淑玲说他得要接收洗肾了。建立属鸡,刘淑玲常叹道:“唉,嫁鸡随鸡了,有什么办法!”许莹这会儿心里在说:嫁鸡随鸡也不至于到这一步。当初刘淑玲图个什么,就图个建立忠厚老实不会另寻新欢!刘淑玲堂堂台大毕业,相貌也不错,至于把标准放那么低吗!

每次听刘淑玲苦诉,看她那完全没有了女性妩媚和润泽的双颊,许莹就会有种活着有什么乐趣和意义的感觉。她拒绝接受“活着就是受苦受难”这样的哲学。活着,就要活出尊严,活出价值,活出快乐!

手机通话好不容易结束了,那头电话又突然响了。一般熟人都打她手机,打座机的大都是些不速之客。许莹一接,就听电话那头的人用英文跟她说:“许小姐,我是何赛。你的巧克力非常的好吃。谢谢你!”
“不客气。你喜欢那我太高兴了。”许莹没有多寒暄什么,挂了电话。她突然有种怪怪的感觉:这个园丁好像总在找机会和自己说话,好像对自己很热情?他不会是就像喜欢巧克力那样喜欢上了自己?
许莹很快就打了自己一耳光:他跟你?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风马牛不相及!你随便跟谁说起这事,都会让人笑掉大牙;大牙笑掉事小,以后一辈子叫人瞧不起!

她还记得自己初恋时候的情形,那个时候是真正的“嫁鸡随鸡”观念,没有任何世俗的考量。当然那个“嫁鸡随鸡”意思不同于传统,那是两人地久天长永不分离的意思。然而婚姻在这个社会里其实从来都不单纯,甚至爱情也是一样。“门当户对”的观念是社会人的遗传基因,“爱”常常发生在许多考量之后;“门不当户不对”往往“爱”不起来。

她突然无端胸闷起来,一点刺痛穿透了她的背。“见鬼了!”她自己骂了一句,就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9

若燕风尘仆仆从东北部摆完商品展览回到家里。她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算缓过劲来。这天早上,她起了床,窗外阳光明媚,她觉得自己精力已经恢复了过来。好久没开邮箱了。她于是在电脑前坐了下来。一开信箱,就见到一封陌生的信,信的标题是:“小萱问候若燕姐姐”。若燕心里一动,眉头一皱,打开了信。

“若燕姐姐,您好!

我是小萱。不知云泽有没有和你提起过我?没有是正常的,因为他也很少提到你。希望你不要恨我。我们两人的关系,是他主动的。我是在跟他住在一起了以后才知道他有家室。我当时就想离开,是他硬留住我的。他开始是说很快要和你分手,后来又告诉我,时代变了,我的观念太老旧。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跟了他这么久,孩子也两岁了。我想总躲闪着也不是办法,总要和你谈开的。我想说,你也不要难过了,云泽说的是有道理的,婚姻是会变的,因为人会变;硬是把会变的人绑在一桩婚姻上,不是等于把他囚禁起来吗?我没有别的意思,云泽他也不跟我结婚,我们就这么耗着,有时候我心里也很烦,很难过,想起来你肯定也一样的,所以就写信来,算是同病相怜吧。假如我说错了什么伤了你的心,恳请你大人大量原谅我,就当我是个不懂事的妹妹吧。

祝你快乐!

小萱

勉强读完这个叫小萱的不速之邮,本来明媚的晨光一下子昏暗了下来。凭良心讲——这世界还有良心可讲吗——若燕烦躁了起来——凭良心讲,这封信里并没有恶意,也没有挑衅。这个小萱似乎是一个单纯的女孩——是不是装出来的就不知道了,这年头谁能信谁?不过她都做了母亲了,想必一点当娘的善心还应该是有的吧。再说,肖云泽也不至于那么没水平找来一个泼妇恶女。
若燕站起来,走到窗台前,又走回电脑前,重新读了一遍那信。她是肯定不会回复的。不过那信里说的像是有几分真,而且,好像还有几分道理。肖云泽已经不是以前的肖云泽了,尤其不是那个在山地里和她一起嚼玉米棒子的那个云泽了——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们的夫妻关系其实早就名存实亡,就像俗话说的:缘分到头了。

若燕头一回认真地想起来离婚。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儿子已经大了,独立了,不再需要这个家。而那头,这个小萱的女儿才两岁,没名没份,日子怎么过?孩子是无辜的,需要家庭和法律的保障。
她反过来想,说到无辜,有谁比自己更无辜?不讲情义、道德沦落的后果,为什么要她来承担?
她又反过去想:世界上的事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人心不能勉强,自己继续和肖云泽拴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自由,自由是比感情更有意思的东西。

她拿起电话来,拨通了肖云泽的手机。肖云泽过去是个夜猫子,现在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喂!”肖云泽回答了,听声音挺精神的。
“你这会儿是跟小萱在一起吗?”她直接了当地问。
“是,怎么,你们……”
“她给我写电邮了。”
“没事写什么电邮?”肖云泽有些愣神,故作镇静。
“没事吗?你们整天在一起,你们的女儿都两三岁了,你还说没事?”
“那有怎么样,简单的人自没事;复杂的人自烦恼。”
“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还成了简单的人了,我倒成了复杂的人了?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和羞耻心?你还讲不讲一点点道理?”这是若燕第一次这么跟肖云泽说话。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没想到曾被她当作终生伴侣的他竟然这么浅薄、冷漠、不羞和不公!
“我怎么了?那边有绿卡所以我每年照常回去,这不,我本来也要给你打电话,我打算给你汇去八万美金,你就用来买房子当头款用。该做的我都会做,其他的你担心什么?”
八万?若燕心里重复着这个数。她是说过要买房子,来美国这么多年了,一直是租房子。肖云泽来美国住从来不花钱。是啊,是他的“家”,花什么钱?若燕这时听到肖云泽提起八万,简直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她想说不必了,很快就转了念。这八万本来就是她的。她“借”给他多少钱了?这八万算什么?“夫妻”之间谈借贷太荒谬?那要先问这“夫妻关系”本身是不是太荒谬!
“好啊,我正缺钱。本来想搬去住小一点的房子,省省钱。”她顺水推舟。“不过,”她话题一转,小萱跟我说她跟孩子都没着落,说真的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们之间要是……”
“我们之间好好的,那边总是我的家,所以我才想资助你在那头买房子。”肖云泽很快回应道。
若燕心里冷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听说美国房地产投资有赚头动心了?说真的你那八万也顶不了多少事,还不够顶我当初为了你的生意而亏掉的那些。我们之间好好的那是你的想法,你完全不考虑我的感觉。”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这边有生意,总要照看着。我说的是实话,你要不相信我也没办法。现在很多夫妻都是这种状况,怎么人家行你就不行?”
跟肖云泽真是毫无交集。若燕不耐烦了起来,“好吧,你,你们也该睡了。我很快去找房,等着你的头款。”
“房主就写你,不用加我。”肖云泽在那头说道。
若燕没多思索,挂了电话。

10

放下电话,若燕感到浑身的不自在也不舒服。
她突然想起了泰尔伦。
窗外吹进来一股清风。
不知他现在在哪里?她没有留给他任何联系资料,假如她不主动打电话,这联系就会这么中断。她曾经后悔没给他留名片,她不想再有后悔。找出来那张名片,她拨了泰尔伦的手机号。
“哈罗!”一个相当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她仿佛昨天才听过这嗓音。
“泰尔伦,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若燕。”
泰尔伦毫不迟疑回应道:“你好吗若燕?接你电话真高兴!”
“你在哪里?方便说话吗?”
“我在佛罗里达,和你说话,什么时候都方便。”
若燕一听惊叹,什么时候还在美东北,现在就已经在美东南了!“你怎么会在那里啊?”
“这里不好吗?我在度假,在玩迪士尼世界。”
“好哇,太好了,你应该度假,平时太辛苦了。”若燕兴奋了起来。
“你呢,你在哪里,一切都好吗?”泰尔伦回问。
“和你比起来,我就比较没趣啦,我在家里。”
“在家还不好吗,我可没有家。”
“你怎么会没有家?你平时住哪里?”
“我的家就是卡车,平时就住卡车里。”
“总有休假的时候啊。”
“休假时就住公司的公寓里。”
“哦……”
“假如你答应和我结婚,我肯定搬出公司,住到舒适的房子里去。”泰尔伦说完便笑了起来。
“我说过了么,我已经结婚了。”若燕挺当真地低声说道。
泰尔伦马上说:“是么?你丈夫在你身边吗?”

放下电话,若燕陷入沉思。泰尔伦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他帅气,率真,温文尔雅,很懂得尊重人。可毕竟是半路认识的:人生的半路和高速路的半路,加上文化背景完全不同,距离感和陌生感非常明显。像肖云泽这种所谓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人都这样离异,又如何去考虑像泰尔伦这样的基本没有接触过的男人呢?谁知道一旦住一起,点点滴滴的事会不会起碰撞?或者,他总在外面闯荡,哪天又撞上一个年青美女,他会不会投怀送抱?除非自己嫁鸡随“机”,愿意跟着他到处跑!

人世间的感情分合伤脑筋,伤心伤身伤情,唉,算了,还是别再去碰吧。拿了肖云泽的八万,好好去物色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住下来,好好自己过清静日子,不管它东南西北!

可,没有伴侣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清静”日子?
她开门到了后院,有一阵没有打理院子里的花草了。前院已经给她铺了假草,因为真草失护理,社区管理提意见了。后院的那株黄玫瑰久没有主人的瞻顾,花开得也没有以前旺了。若燕走过去,摸了摸那花朵,闻了闻那花芯,她有些惺惺相惜起来:花如人,也怕孤单……
心理上的孤单和年龄变大、体质变弱戚戚相关。她近来身体不好,被检查出血压和胆固醇都偏高,医生已经吩咐她要高度注意。她越来越感到需要伴侣。

在后院浇完花草,回屋后,她有些心不在焉,好像有件事想做,一时又想不起来要做什么。她坐到电脑前,重新打开信箱。除了小萱的信,没有新的信件。
她打开手机,找到泰尔伦的号码,点击短信,然后写下了几个字:
假如找到合意的女人,你会呆家吗?
两分钟之内,只听吱溜一声,短信回来了:
你知道我的工作不行,但是我一定尽力,假如外出送货,每天至少发五十个短信!

她笑了:
开车时候可不能发哦,她写道。
谢谢提醒!他回复,还附带一个鬼脸。

若燕关上手机,叹了口气:手机短信代替不了真切的人相伴随!

11

在安妮家开的派对上,若燕第一次见到了许莹。以前听安妮提起过好多次,现在一见,果然是一副干练女强人的模样。
“你是若燕吧?安妮总说起你,好呀,今天终于见面了!”许莹理了一头新发型,满脸自信的笑,主动伸出了手来。
若燕连忙伸手招架。这两个握手的女人,一高一矮,不过综合气势是旗鼓相当。
有一对上海夫妇,若燕和许莹都没见过。“介绍一下哈,”安妮热情介绍说:“这位是……”话说到一半,那女子就打断她说:“先介绍我老公吧。”于是安妮往前挪了一步:“这位是上海著名的电子企业家钱一钢先生。这是钱太太,黄芮小姐,著名的公关能手。”
“什么公关能手,家庭妇女而已。”黄芮嗲声嗲气地说。

几个女人嘻嘻哈哈聊了一阵后,安妮和钱一钢就到一边说事去了,徐莹和若燕就围着黄芮问长问短。和许莹的精瘦和若燕的憔悴相比,黄芮的脸显得丰满润泽,白里透红,很是一副富贵相。她说到公关为企业带来了大把钞票,自己经手的钱都是按千万数的。接着又说:“不过啊,我不喜欢人家把我当什么女强人,我只是一个普通女人,回到家里,我就跟老公的女儿似的。”
“说得没错,我有两个女儿要照顾。”钱一钢从那头回应说。

许莹顺声往钱一钢那头看过去。钱一钢中高个头,着一件白色衬衫,一条公务休闲裤——事实上他全身上下都是公务休闲的格调:既不会太正式古板,也不会太过懒散。他鼻子很大,按面相家的话说:有财!不过在许莹看来,这个“财”恐怕还要包括“才”——他看上去不缺书生意气。和安妮谈事的时候挺认真,也会不时潇洒地笑上几声。

黄芮趁机凑过去加入钱一钢和安妮的谈话,这头就留下徐莹和若燕两人。两人互相问起对方的工作和生活,很快就聊到了男欢女爱。若燕觉得徐莹很有文化,很睿智,于是就问她有关婚姻观念的问题,问是不是自己的观念真的跟不上时代了,就像肖云泽说的那样。
“观念是有一点,不过我觉得具体到你们,这是你先生在找借口。这也从一个方面说明,你不必太勉强。”

若燕点点头。她看着徐莹瘦小的身段,有些替她感到可惜:这么聪明的女人,居然也没能生活得更好一些:连个男人都没有!

安妮过来了,“喂,听着,我这儿有个建议,就是咱们几个一起出去旅游一趟。钱先生已经表示支持太太出游了,我这边也没问题。你们两位怎么样?”

这个提议突然了一点,若燕和徐莹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都不想出去玩啊?”安妮有些失望。
“去哪里玩嘛?那么突然的。”徐莹问。
“到一个自然保护区去。那里有山有水,我们可以爬山,也可以在水上划艇!”
“离这里远吗?我最近不想出远门。”若燕说:“我刚回来不久,还没恢复过来呢。”
“不远,这次也不用你辛苦,我可以开车,钱先生黄芮都没问题。头尾一个礼拜我们就可以回来了。”
“怎么突然想起来出去玩?”徐莹还是犹犹豫豫的没转过弯来。
“因为那里最近有优惠,还有现在正是季节,大家又都在。去过的人都夸奖那里好玩,很多人跟我建议过了。我想咱们就来个女将总动员。”
“总动员,不就我们四个?”徐莹又问。
“也许我还拉多两个。人多热闹,有趣!哎,呆着不动,我都快闷出病来了。”

安妮的鼓动终于奏效,几位女士都表示愿意一起出去风流一趟。

从安妮那边回来,徐莹走出车库的时候,看着院子里的草坪和花木,心里犹豫了起来。前后院的花草中有些地方没有装自动喷泉,特别是那些入地浅的季节花,三天没水头就垂下来。她不在家的时候,谁帮她看顾那些花草?以前她出门时,有朋友来帮忙,现在那位朋友回台湾了;刘淑玲离得太远,并且她已经够辛苦的了,她不忍心拿这事打搅她。还有垃圾,还有泳池……安妮想得烦躁,算了,反正就一个礼拜,那些花也不至于那么脆弱;真焦死了也是它们活该。

12

那一天,本来说是一早就走的,结果折腾到十点半了,钱一钢的越野车才带着四个女将上路。
“这次其实我不该来。”钱一钢说,“让你们女人自己闯荡,看没有男人的时光好不好过。”
“当然好过,我们这车上有一个半单身女子。”许莹在后面发声了。
“一个半?怎么说?”一钢回头问。
“我占一个,若燕的男人半年才来一次,算半个。”
“好吧,就算你们独立性超强,轮胎爆了,你们能处理么?”
“嘘,别说不吉利的话哈。”安妮挡住一钢的话头,“什么事,碰到了,就得处理。车到山前必有路。”
“再说了,有拖车公司,怕什么。”若燕说,“钱先生,说到爆胎您可能没有我有经验呢。”
“怎么,你碰过?”
“那可不。我每年三万多英里在开。我告诉您,轮胎爆了,第一不能踩闸,第二安全往右线靠,第三,打电话给拖车公司……怎么样,有章法吧?”
“行,有两把刷子!”钱一钢竖起了拇指。

不管怎么说,男人好像天生是驾驶机器的。钱一钢一口气开了六个小时,把几个美女带到了目的地。第二天,大家来到湖边,好大一个湖,一上汽艇,几个女人就自然往后边靠,钱一钢就自然往驾驶盘那边走。
安妮:“哎,咱们要不要试试?”
“等钱先生开一阵再说吧。许莹采取稳妥策略。
黄芮干脆不试:“不开船也不会怎么样。”

后来,徐莹壮胆试了两下,迎面过来一辆汽艇,“啊唷不行,怕要撞上!”她连声说着,“败下阵来”。倒是若燕比较胆大,她坐上驾驶台,还蛮有点“大将风度”。兜了小半圈,浪突然大了起来,汽艇跟着晃得厉害。钱一钢在一旁看着,见她紧紧抓着方向盘不放的样子,就问:“怎么样?”“还行。”“你倒是放轻松些么。”钱一钢那么一说,若燕还真心领神会,手臂肌肉放松了下来。

徐莹在一旁偷偷观察着钱一钢,心里暗自想道:这个男人实在有魅力!钱一钢头一转,两眼正好和徐莹的撞了个正着。许莹慌忙把目光放远,假装在欣赏远处的一个灯塔。安妮过来了,注意到许莹怪异的眼神。“怎么样,没后悔出来吧?”许莹缓过神来,连忙找话题问安妮:“人家钱先生都来了,你家廖总怎么没来?”
安妮“哼”了一声,“我就是不让他来,让他瞧瞧,没他,我过得更好!”
“噢,什么出来玩!你把我们大家扔到这湖里,原来是为了和廖总赌气呀!”徐莹嚷了起来。
“嘘!玩也是真的。还有大家趁机交流一下情感,不好吗?”
徐莹撅了噘嘴,不说话了。“交流情感”,有道理,前一阵她和安妮这对“宰相/皇上”之间还闹别扭呢,是需要交流交流。

13

回程车是若燕开的。那天晚上很晚了她才回到家里。昏睡了一宿,第二天还有些懒洋洋的。尽管在路上像个女英雄,很风光,回到家里,她感到寂寞。那张沙发,她靠过、躺过无数次了,可它不会说话。这次她靠上去,还有些新的感觉,就是脖子后面痛,胸口也有些疼。“可不要是什么冠心病!”她自言自语。怎么靠都不舒服,她感到那个沙发垫是从来没有过的冰冷和无助。她突然想给徐莹打电话。

若燕打电话的时候,徐莹正站在自家院子里发愣。出去玩以前,她还在担心这担心那,回来以后却发现:游泳池被捞得干干净净;几个垃圾桶也清过了,整整齐齐摆在墙边。那些花卉不但没焦死,还挺鲜挺。她蹲下来看看那土,湿的。这整个院子,显然是有人精心照料过了。谁?徐莹没费多少猜想就断定是园丁何赛。这个何赛,心还挺细,细到有些不大正常!

听到电话声,徐莹跑进了屋里。
若燕这是第二次摇电话了。
“若燕,怎么了,你没事吧?”徐莹有些诧异若燕刚回来就往这儿拨电话。
若燕说没什么,就是分手时太匆忙把徐莹的手机套给带走了。
“哦,是吗,我都还没发现呢。不着急,什么时候过来时带来就好了。”徐莹说。

若燕打开关闭了一个多星期的电脑。登进邮箱,看到了泰尔伦的电邮。泰尔伦信中说他已经转为州内工,正想在洛杉矶买房。“你知道吗,我做这个变动,都是因为遇见了你。”泰尔伦说。
这话听起来耳熟。“我选择了一家二流子学院,都是为了你。”几十年前肖云泽这么对她说。
是的,因为那家学院离若燕老家近。那时候若燕听肖云泽那么说,又感动,又甜蜜。现在若燕长了茧的心没有了以前的柔软易感。腰有些酸疼,不能在电脑前坐太久,她走到沙发前,重新躺了下来。
她想,再怎么说,也是个开卡车的,八成的时间都在路上逛荡,过日子的情形可想而知。现在,她需要的不是浪漫的情爱,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能经常守在她的身边的男人。

徐莹旅游回来的第二天就病倒了,只好打电话跟安妮告假。“哎呀不好意思,都怪我硬把你拉出去爬山趟水的。”安妮说。
“跟爬山趟水倒是没关系,很久没生病了,身体自己觉得该休息了吧。”徐莹风趣地回答。
刚放下电话,就听外头轰隆隆响了起来。
徐莹顿时来了精神,她腾地站了起来,疾步走到门口。要开门了,又想起什么来。她折转身,走到那张还放着旅行杂物的桌前,从旅行包里拿出来一个刚在旅行点里买来的大瓷杯。
门开了,本来正专心推着割草机的何赛猛然抬起了头来。那一刹里,徐莹看到了他灿烂的笑。
“你是旅行回来了吧?”他问。
她也笑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嗯,挺好的。”徐莹说着,把瓷杯递给何赛:“这个就是在旅游的地方买的,送给你。”
何赛一听、一看,连忙放下割草机,甩了甩手,然后从徐莹手里接过那个印着景区图案的大白瓷杯。
“哇,这个好,喝冰水正合适!”
“你不喝啤酒?”
“不喝。”
“不喝可乐?”
“不喝。”
“那你喝什么?”
“我说啦,喝冰水。”
徐莹扑哧一声笑了,一敲自己脑壳:“瞧我,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谢谢你买了这礼物给我。”何赛憨憨地说。
“是我要先谢谢你特别帮我把这院子打理得这么好,要不然,那些花可能都要干死了呢。”

何赛干完了活儿,临离开前,他迟疑了一下,说:“徐小姐,我堂兄新开了一家墨西哥小吃店,等什么时候你有空,我带你去尝尝风味,好不好?”
“他来了!”徐莹心里动了一下,很快寒暄道:“谢谢你何赛,好的,看看吧。先恭喜你堂兄,好了不起!”

14

何赛走了,说再见时还举起那大瓷杯来晃了晃,咧起嘴,带着些神秘地笑了笑。
何赛一走,徐莹就静不下心来。她承认自己对这位长得满帅气,也很性感的墨西哥男人怀有好感。而何赛对自己的感情她也相当肯定。跟何赛虽然是到了人生半路了才认识,可她自信对他知根知底。他脾气好,乐观,厚道,温存。他是那种会善待自己女人的男人。但是,和这个男人一起生活,会幸福吗?
首先什么叫幸福?徐莹发现名校优等生的她,此时的她竟感到定义幸福有难度。被一个男人伺候好,就是一个女人的幸福吗?退百步说,假如她真的和他结婚了——她很难想像这怎么可能,或者说,怎么合宜——她在社会上、圈子里还怎么处?每次派对就带一个当割草工的男人去参加?还有,在家里,又怎么过?跟何赛聊什么?聊哪家草青哪家黄?哪家无花果开了花?
她叹了口气,对自己甚至会考虑这件事都感到荒谬。
她从来不是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她觉得自己十六岁那年的纯情初恋,也是出于对世道不了解。假如她早熟,那么也不会有那段初恋。
也有被男人伺候得好而幸福的情况,比如那个黄芮,她真是的,她拥有世上最优等的男人。钱一钢,钱一钢……她琢磨了半天,找不出钱一钢的半点瑕疵!想到这里,徐莹“哼”了一声,心头涌上来一股妒意。

门响了两下,徐莹吓了一跳:不会是何赛折回来了吧?走到门边一看,外面站着的却是若燕!
“若燕,怎么说来就来了?”
“没有啦,我正好顺路,就把手机套带过来了。”
“咳,这点小事……”
“放这儿了哈,我走了,事先没打声招呼。”
“干吗客气,快请进,坐会儿!”

若燕道过谢,就准备进门。一探头,见地板光亮净洁,赶紧就把鞋留在了门外。
若燕进屋,四下环顾着徐莹的这栋宅子。天花板很高挑,浅紫色的窗帘优雅地垂了下来。墙角一个高脚三角桌上,放着一盆石斛兰,粉心白瓣,细枝灵秀,宛如一个窈窕淑女。
“怎么样,要不要参观一下?”徐莹问。

若燕随徐莹走过厅旁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画,体积不大,但是若燕能看得出来,它们都是不一般的艺术品。
徐莹的卧室很大,光亮,还散发着一种幽香。大号床上被单枕垫等都十分讲究,紫色调,女性十足。一个古色古香的相框里镶嵌着一张少女画像。若燕觉得那女孩好面熟。“这是你吧?”她问。
徐莹点头:“是,我十三岁时我爸请人来给我画的。”
“画得真好!”若燕赞叹。

两个女人在茶几前坐了下来。
“尝尝这凤梨酥,台南风味。”
“好,待会儿我自己来。”
“你好像有心事?”凤梨酥没能引起若燕的兴致,徐莹就敏感了起来。
“怎么说呢,其实我一直有点事想请教你。”
“别客气,尽管说。”

若燕拿出手机来,拨拉了几下,“看……”
徐莹一看,一愣,上面是一个开着大卡车的洋人。
“他是谁?”
“他是……我在去摆展览的路上认识的,他叫泰尔伦。”
“他是卡车司机?”
“是。”
“你们……爱上了?”
若燕脸一红,“怎么说呢,是他……我没有跟他说什么。他是跟我表示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起来问问你这个台大高材生。”
徐莹心里叫了声苦。刚刚还在纠结割草工人何赛的事,这会儿就来了个卡车司机,天下有这么凑巧的事!
“那你跟云泽离了?”
“我跟他早就名存实亡,他自己在国内有家,有实际上的老婆,有孩子。我们很快就会离,不管怎么样。所以我也得为自己打算下半辈子的事。”
徐莹手托着下巴,“这个事,你要问我的话,坦白地讲,我觉得你和这个司机不合适。”
“是不是因为他是卡车司机?”
“大概是这个情形。”
“不管这个人怎么样?”
“他这人怎么样你清楚吗?就凭路上匆匆的交往?有些太草率了吧?”徐莹心里直说若燕荒唐!
若燕默默地把手机收了回去。
“不过,”大概一分钟后,徐莹说话了,“话说回来,每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所以你也不要尽听我的,你要真的确定,你自己觉得怎么样幸福,就怎么做。有的人嫁给司机,跟着他满天下跑,说不定会觉得很有趣,很快乐。”
“我自己跑很多,很累,所以,其实我是希望找一个常呆家的男人。”
“那可就更不合适了。”许莹说着,自己拿起了一块凤梨酥。“你瞧那个黄芮,真要嫁就要考虑嫁给那样的男人。”许莹掩盖不住她对钱一钢的欣赏和好感。那次出游时她问过了,钱一钢属龙。
若燕若有所思:“嗯,黄芮真的好命,钱先生就像个大哥那样把她捧手心上。”
“不是命,是嫁对了人。随鸡是一个命,乘龙就变成另一个命。”
“不过……”若燕迟疑了一下,说“泰尔伦说了,他计划在这边买房子……”
许莹一摆手,打断了若燕的话:“这种话一点意义都没有,等他买了再说。”

15

若燕给肖云泽打电话,要他回来把他们这个名存实亡的婚姻做一个了结。
“你又怎么了?老提这个事?”
“很简单,你不照顾我,我就得另外找一个男人照顾我。”
“你不是好好的?要谁照顾?”
“你根本已经不管我,也不了解我了,你怎么知道我活得好好的?我有重新建立生活享受幸福的权利。你不能总这么耽误我。再说了,你的女儿也需要正常的家庭和名分。”
“我的女儿你就别操心了,她好着呢。”
“你真的很自私,很不负责任。你怎么知道她好好的?她好不好我都得和你离了!”“离了,然后呢?你是不是有男人了?”
“是,我不能有吗?”若燕索性豁出去说了。
“那就好了。你交往你的,关我们的婚姻什么事?”
“你!……”若燕又气又急,就是找不到词儿来反驳肖云泽。“你白痴啊?有你占着坑,人家会来吗?人家没你那么赖皮!”
“你别那么激动好不好?你去跟你的男朋友挑明了,问他这么样行不行?我看他八成不会介意。”
“肖云泽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不要男朋友,我要的是丈夫!这个世界重婚是犯罪,你的那些什么理论统统见鬼去吧!你不答应,我们就法庭上见!”

几天后,若燕和泰尔伦在一家意大利餐馆会面。若燕把肖云泽的事情告诉了泰尔伦。
“我一直都搞不懂,这到底是感情的问题,还是他说的观念的问题,还是道德的问题?”
“我想都有吧。”泰尔伦说。“说老实话,没有一个男人不想找新的女人。但是像你先生这样做,实在很不好,有一个道德的问题在里头。”
若燕以前一直认为西方男人很花心很风流,后来的一系列接触,她很吃惊地发现美国男人比眼下二奶小三风行的中国男人要规矩许多,他们家庭观念满强,基本守住了道德线。很有讽刺意味的是,如果有人给她介绍一个中国男人,她对他的信任度会不及她对泰尔伦的信任度!
“我有个想法,能说吗?”泰尔伦问道。
“说吧。”
“我觉得你先生他不肯离婚,也许是因为他想在美国有一个免费的地方住。也许,也许你不应该再让他住到你这里来。”
若燕半晌没吱声。近几日这个念头也在她脑海闪过。可是不让肖云泽过来住,在她感觉上还是残酷了一点,绝情了一点。

泰尔伦看出若燕的犹豫,便说:“还是你自己考虑决定吧。平时,你要是觉得孤单,可以坐上我的车到外面游玩。我的工作有不错的福利,其实,假如……我们可以结婚的话,你都不用工作。只管轻轻松松跟着我的车享受……”泰尔伦不太有条理、想入非非般的话被若燕扑哧一声笑打断了。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他有些迷茫地看着她。
若燕连忙摇头,说:“不不,我是……你的话让我想起来一句中国成语。”
“什么成语?”
若燕于是把“嫁鸡随鸡”这个成语的含义以及“鸡”“机”同音等等和泰尔伦细细分享。泰尔伦一字不漏地听下来,说:“我喜欢这个成语!真的,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在一起度过很多快乐的时光。”他握住了她的手。

若燕没有挣脱泰尔伦的手。她想起许莹说的嫁鸡嫁龙的话。虽然泰尔伦称不上是龙,可是她有种感觉很真切,很强烈,那就是嫁给他,她会很快活的。
也许那感觉本身,就是爱。归根结底,还是要有爱,不是吗?她想。

16

若燕实在感到身体不适,去看医生,结果被诊断出犯有冠心病,今后不可太过劳累。若燕一下子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多少选择。她给肖云泽打电话,他只淡淡说了一句:“以后小心点呗。”电话的背景上有歌声。
“我等着你回来跟我离婚。”若燕的最后一句话。

泰尔伦在他的卡车上整出了一个干净舒适的地方,每个月有几天,若燕就在那个卡车上度过。她第一次放轻松地观看四周的景观。天地第一次显得那么大,那么开阔。群山从来没有那么壮观过,云彩从来没有那么灿烂过。甚至阴雨天,浓云压顶,也不显得压抑,也不显得忧郁。雨哗啦啦下来了,雨水顺着泰尔伦的大车窗淌下。忽地又雨过天晴了,她看到一条长长的彩虹从高天垂到山麓脚下。泰尔伦朝她微笑,那笑是那么样的明媚。
若燕突然想起来她在山区的时候做过的梦,她几次在梦中看到一辆大卡车!她一直相信冥冥中有命运。她也曾经很信前世今生的说法。现在,不需要等世代转换,若燕感觉山村农场里的她和泰尔伦卡车上的她,已经是前世和今生。

有一天,车才刚开没多久,泰尔伦就从一个出口出去。
“怎么刚上来就要出去?”
泰尔伦看了她一眼,神秘地、也是甜蜜地笑了笑。
若燕发现他们进了一个很大的工厂直销地。泰尔伦让她在车上稍等片刻,说他很快回来。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泰尔伦果然回来了。只见他一手拎着一大束水灵灵的葡萄,一手拿着一个漂亮的草帽。他把草帽轻轻往若燕头上一放,同时那水灵灵的葡萄已经递到若燕面前。
“这里的葡萄特别鲜特别甜,快吃吧!”泰尔伦说因为赶着送急货无法在这里多逗留,等回程时,他们可以在这里多逛多采购。

若燕吃着那鲜美的葡萄,头上那草帽的幽香不知不觉地把她的思绪带到从前。
那时候,太阳好晒,晒得臂弯上发疼。肖云泽给她置了一顶宽大的草帽,说不仅遮住了脸颊,多少也保护一下手臂。收工了,肖云泽爬到高高的架子上去,给她摘下来一串串葡萄。“这棵葡萄出奇的甜。不信你去试试小徐他们那头那棵,酸的,没法儿比!”那甜葡萄的滋味,涌上心头,眼泪也跟着涌出若燕的眼眶。
“你怎么了若燕?”泰尔伦问,“你是不高兴了?难过了?”他不知所措。
泰尔伦一声问,更是触动了若燕的心弦。泪珠断了线一般往下淌。“过去的回不来了。我是不是很落魄?丈夫不管,自己落得个不嫁鸡也随‘机’。”

泰尔伦起身,挪到了若燕的座位旁,把若燕轻轻拥入自己怀里。“不要难过好吗?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永远陪在你身边。公司喜欢我,现在我只跑西海岸这一线。再过两年,我就不管送货了,我会去管理货舱。这样,我们就可以有一个安定的家,你说,好不好?”
还在流泪的若燕会意地点着头。这一刻里,她的思绪再起荡漾。她仿佛觉得自己是在梦里,或者说,在童话传说里。可,这个男人的臂膀和胸脯拥着自己,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这是实实在在的现实。
若燕在泰尔伦的怀里破涕为笑。

17

一个艳阳天里,她犯了急性阑尾炎,泰尔伦卡车紧急回道,把她送进了医院。

“喂,是肖云泽吗?你赶紧回来一趟吧,若燕心脏病发作!”安妮的这一信息来自不明真相的若燕的老板。

肖云泽放下电话,当即就买机票。
“怎么,你不是刚回来不久吗?”萱萱在一旁不解。肖云泽近期是才刚去过美国,那一次,他竟然没和若燕见上一面!
“人都快死了,你还吵吵什么!”肖云泽躁急地回道。

这一次的飞机上,肖云泽心境大异。
大部分的旧照片都不见了,这时他只能用心去回忆少女时代充满了憧憬想像的若燕的样子。在山区里,就算是回不了家,不管天气再恶劣,只要有他在她身旁,她就既温柔也高兴。
她的辫子很长。他喜欢她的长头发,所以她就一直留着它。直到出国了,她还留着那头长发。后来,后来若燕告诉他,她剪掉了那长发……
他想不下去了,心思一转,想起了若燕那辆破旧的福特小货车。若燕到现在也没有买下自己的房子,那破旧的货车总在街面上停着。
肖云泽的脸色看上去是从来没有过的阴沉——他对自己充满了冷酷。

这边,安妮和徐莹正在窃窃私语。说到徐莹,她这一阵心情并不清明。何赛辞去了她家院子的这份工作。听说他要结婚了。这么好的一个男人,曾经含蓄地追求过自己的男人,要结婚了……而那头,公司里,一个传言正在悄悄扩散:许莹和上海企业家钱一钢“勾搭”上了!
安妮呢,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廖正声骗走了公司的钱,正在酝酿着如何上法庭办这离婚。
所以,若燕“未嫁鸡而随机”后,这两个女人就走得更近了。她们在对若燕表示不甚以为然的同时,心里却是有些酸酸的。
“你说,若燕病成这样,肖云泽一到,她会回心转意跟肖云泽吗?”徐莹对这出戏充满了好奇。
“谁知道她,要是落了个中风瘫痪,两个男人中有谁会要她?”安妮毕竟是若燕多年的知友,她心里着实替朋友担忧。

肖云泽推开家门,却大大地愣住了。只见若燕斜靠在床上,一个陌生的异族男子就坐在床边上!那一刻里,肖云泽不知道自己是不该回来,还是回来太晚了。

泰尔伦一看就知道这是若燕的丈夫回来了。他站起身来,礼节性地和肖云泽问好。
肖云泽也礼节性地“嗯”了一声,然后问若燕:“他是谁?”他用中文问,泰尔伦只能猜测他的意思。
“你怎么不问我怎么了?”若燕反问。
“你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就动手术呗。”
“动手术?是搭桥吗?”
“阑尾炎搭什么桥?”
肖云泽给弄懵了。“阑尾炎?你不是犯了心脏病吗?”

若燕一阵疲乏,把脸转向另一边。“都一样,反正现在好了。对了,”她回过头来,改用英文说:“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男朋友加好朋友泰尔伦。没他,我早就没命了。”

肖云泽脸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一言不发。若燕见状,就问:“你的小萱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挺俗气的。”
“哦,俗气……”若燕嘴角露出了一丝笑。

泰尔伦很有礼貌地插话说:“我先回去。”
若燕问:“你什么时候送货?我跟你一起去。”
泰尔伦摇摇头:“先不了,你需要静养。”

泰尔伦走了,屋里就剩下两个人。
肖云泽:“说吧,你想要怎么过法,要我怎么办?”
若燕脸上露出了疲乏的苦笑:“俗话不是说了,缘分是有限的,到头了就自然断了。”
“缘分是人为的。”
“说得对极了,是人为的。你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冷遇,你做的事情,已经超过了那条线。我也是人,我被你逼得不得不也越过那条线。我回不去了。”
“说回不去是虚伪的。”
若燕打量着肖云泽:“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我年轻时真是瞎了眼没看出你的虚伪和自私。你现在想起来要回去?你有什么资格要我回去,有什么资格说我虚伪?我过不下去了找一个能关心照顾我的人是虚伪?其实也不是我不想回去,我们都越过了线,这个世界的格局已经重新排定。”
肖云泽低下了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以前不是说过,爱决定一切?”
“你就没想过,泰尔伦也爱我?刚才那一幕你都看到了……我累了,我们先不说了罢。”
肖云泽端过来一杯水。
“喝杯温水吧,解解渴。”他说。
若燕接过了杯子。什么东西触动了她一下,她定睛看了看这杯子。哦,这杯子是当年肖云泽在山城里买来的。几十年磕磕碰碰,杯子上的牡丹花图案已经模糊不清,杯子的底座也磕出了一个小缺口。可是她一直保存着它——曾经的肖云泽和她的传家宝。说“传家宝”其实也无稽,因为他们的儿子肖任强对这个杯子根本不感兴趣。
若燕一口一口,咽下了那杯水。“谢谢你!”她说。说没变好像不符合事实,肖云泽这趟来,好像有些不同。可是,变与没变,都已经太晚……

这一天刚好是中秋节的前夕,肖云泽拿出了从中国带来的月饼,并且把儿子也招唤了来。
“你妈这些年很辛苦支撑这个家,来,小强,敬你妈一杯茶!”
肖任强长得和肖云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他听话地倒了一杯茶,递给了若燕。
若燕接过茶来,闻了闻,心里是一种死去活来的感觉。她宁愿肖云泽就那么“坏”下去,绝情下去,那样她的心会少去许多的疼痛。

三个人在月下分着月饼吃,聊叙了好一阵后,儿子任强说他先进去睡觉了。

月下只剩两个人。肖云泽注视着月下的若燕,他看到她额头上深沉的皱纹。并不是说他以前就没有看到,只是他的脑海里总是排斥若燕现在的形象,总是在显要的地方存放着她年轻时代鲜润和富有弹性的脸庞。第一次,若燕额上的皱纹和失去了半数弹力的双颊让肖云泽感到心疼,也让他的思路走向深层。每个人都要经过从年幼、年轻到年老的过程。不管在生命的哪个阶段上,每个人都依然是他/她自己,那个自我,那个人性并没有改变。那个个体人性没有改变,可是现在他看她的感觉和他们一同在山区时的感觉却不一样。什么东西变了?他想来想去,意识到有一样和家庭婚姻密切相关的东西变了:共同的命运感。这种变化不是若燕的错,而直接是他肖云泽的错。他自己强行建立了一个新的家,现在他和那个家成了一个共同体,除非他对它不管不顾,就像他曾经对他和若燕这个家失去担待一样。他现在回到任何一方都是错,而错都有后果。现在他只能选择后果较轻的那一个。若燕说得对,这个世界已经重新分布格局,泰尔伦的出现使他身边这个世界的格局进一步改变。他后悔,又不想后悔。他是一个不喜欢后悔的人。
“没想到这趟回来是来告别……”许久了他才说出这句话来。
若燕:“早就注定了的吧。信命,会好受些。”
肖云泽点点头:“看来也只有这么想了。若燕,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吗?”
若燕:“当然。”
“那就抱一下吧……”肖云泽伸出双手来抱住了若燕。若燕也伸出双手来抱住了他。在那拥抱中,肖云泽发现他曾经有的所谓新观念新理论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情不自禁轻轻地,也是用力地抚摸着若燕那夹杂着银灰色的头发。这是他现在所能表达的对她的关爱了。
“多保重自己,任何时候需要我,只要给我一个短信。”
若燕没有出声,眼泪开始往下淌。
“我知道,全都是我的错……我,我答应你我们去办离婚。”肖云泽说。
若燕的身体颤抖起来。
“燕子,”肖云泽拍拍她的肩:“你说过,世界的格局已经重新安排;你说过都是命,所以,就不要和自己过不去了。”

冬天,山城早早地就飘起皑皑白雪。那边传来了噩耗:小徐不慎触电身亡!那一日,他们俩也是这样紧紧相拥。他们年轻,人生的艰难他们倒能撑住。使他们颤栗的,是生命的脆弱无常。
“哎,小徐就是毛毛糙糙,没别的。别怕,以后我们都小心点就好了。”肖云泽使劲给若燕宽心药。若燕在他怀里点着头。不管怎么说,只要在他身旁,她的心就踏实。
什么时候,他开始忘本;什么时候,曾经珍贵的被抛到一边;什么时候,他们把共同的未来拱手出让……而今,抛弃者被抛弃,这不是愿赌服输,这是因和果,再机械不过……

若燕开车送肖云泽到机场。他们就在机场说再见。挥手的时候,两人都极力做出其若无事的样子。仿佛那只是他们无数次分别的一次。

回家了,她一头扎到床上去。不知今夕何夕,也不识今朝何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了,她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她脑海里一片空白,一场昏睡仿佛隔开两世。她的脸碰到什么硬硬的东西,一看,是手机。她看着那手机,感觉很怪异。乏力的手摁了一下按钮,看着里面一个个号码,那些数字没有声也没有色,更没有味道。突然,那手机就在她手上震颤了起来。她迟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若燕,你好吗?怎么这么久没有信息?”手机里的声音好像咫尺天涯,又好像天涯咫尺。刚过去不久的影像开始历历在她眼前浮现:那辆大卡车、那粉色的冰淇淋、那顶草帽、那串葡萄……
“泰尔伦……”她的嗓音有些沙哑。
“你,你没事吧?”泰尔伦显然是非常的焦急不安。
“你在哪里?”
“我就在你街对面的橡树下。”
“哦!我马上过来。”若燕清醒了过来,她放下电话,冲到水房去匆匆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理好——她的头发一向很柔顺听话。她换了条裙子,披上披肩,推开了门。
几乎就在那同时,泰尔伦也推开了他的车门——今天他开的是普通的小车,若燕从来没有看过这部小车。若燕看见他穿着崭新的衣服,理了一头新发,胡子刮得齐整干净。是的,太阳是新的,一切就都是新的。
云层再多,终会散去。
仿佛是美梦刚醒,眼帘还有些迷离,可她也感受到了明媚。她笑了。她小跑着奔向他的小车。那车窗玻璃在晨曦下闪闪发光,她美丽的头发飘了起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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