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辉:诗的时间(短篇小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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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建辉

6 小去,去了

那一年,是1988年。

那一次,我去的是北京。

北京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太大了,大到我用一辈子都无法走完它。不像我生长的那个小城市,只有两条街道。于是我放弃了解北京的想法,不看、不逛、不玩、不问,而只是专注地工作。

第二年,在我上面工作的那个环节中的人辞职了,于是我顶了他的位置。

第三年,因为一次事故,我的直接上级被降级了,我又升了一级。

第五年,我的部门领导住院了,据传他得了癌症,将不久于人世。我在暗中猜测,是不是机会又来了?我要好好表现自己。竟暗中希望他早点死。“踩在别的人尸体上大踏步地前进!”这句话时常会毫无人性地在脑海里蹦出来。为了让自己有人性,我时常在与自己做着斗争,就像在水里压一个乒乓球一样,只要一松手,它就会浮出水面。那些日子我觉得自己很累。原始的欲望与后天的道德的冲突。什么才是真正的人性呢?

*

就在我积极表现的时候,收到了小去的一封来信:

建辉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希望你写诗么?因为我觉得你是单纯的。记得你对我说,你写诗是为了有女人爱你。而老熊则是这样对我说的:“我是为了广大的农民而歌、而鼓、而唱,我要唱出广大农民的心声”。不知道别人信不信,反正当年年轻的我是信了。于是我从遥远的北方来到了他家。以诗会友。

我记得我是在一个黄昏到老熊家的。西方的天空,云彩红得就像是惨烈的战场。我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车站的出口处,看着匆匆出站的人流,心中像是一个古代诗人一样怆凉: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就是在这样的气场中,我看到了一个大胡子气质老男人,站在我的对面。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你就是小去?欢迎啊!欢迎!我就是老熊。

听到这简单的问候,我的眼泪就流了出来。老熊说:别哭了,别哭了。看,这不到家了么?还哭个什么?

当天吃完晚饭,天刚黑尽,我就被老熊强奸了。完了之后,他对我说:冲动是诗人的本质,不冲动还做什么诗人!他跪着,要我原谅他。我还能怎样呢?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只有和着泪水吃了。

建辉,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要给你写这样的信。近些日子,我突然觉得自己身体不行了,像是漏了气的皮球,身体里一点一点的空虚起来,照这样的速度计算,应该不到一个月就会焉了。

建辉,你快点回来吧。我不放心小丢。你回来把她带走吧。你一定要在我去世之前回来。我活着的时候还可以看得住老熊。

“我活着的时候还可以看得住老熊”,我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收到信的第二天,我就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我回到小城时,小去已经死了。该死的邮政系统,让那封信足足在路上走了半个月。下了火车我就直奔小去的家。她家的门口摆满了花圈。那个修表的摊子几乎就被埋在了花圈里面。通过狭长的过道我进了小去住的屋子,黑色的纱布、黑色的相框里面是一张小去黑白的照片。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在黑白的世界中静静地望着我。

老熊看到我出现有一些吃惊。小丢的脸上并没有诧异,她应该知道小去给我写了信。我在小去的遗像前点了三柱香,而后站在小丢的身边说:“节哀。活着的,还是要好好活下去。”

老熊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是建辉呀,欢迎,欢迎。”他浓密的胡须和黝黑的脸皮让人猜不出喜怒哀乐。这使他不需要学习表演。他又说:“五年不见,成熟了。长成熟了。”

我清楚我来的目的。不想在客套中浪费时间。我对小丢说:“跟我走吧。我现在能养活你。”小丢说:“我的心里很乱,你给我两天时间。”我说:“我只有两天时间。要赶回北京去,单位有一个升职的机会,我不想错过。”

*

从小去的灵堂出来,我在花圈中间找到修表的摊子。将手上的表脱下来,递给修表师傅说:“师傅,帮修一下。”修表人看了一眼表说:“是好的呀。”我说:“你就帮我上点油吧。”

在上油的时候,我问:师傅,今天还没有赚够五块钱么?

“物价都在涨,现在五块钱已经不够用了。”

“现在需要多少钱?”

“十五元。”

“今天还差多少呢?”

“四元。”

表修好之后,我递给修表师傅四元钱。说:师傅,走我请你喝茶去。

师傅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钱,并没有伸手过来接,他说:上一次油六元钱。

“你也涨价啦?”

“我不涨价,吃什么?”

“水涨船高。该涨,该涨。”

修表师傅收下六元钱,似乎有些于心有愧,说:这样吧,我请你喝茶。

*

我们在河边避静处选了一棵茂密的柳树,对茶铺老板喊:老板,在这下面给我们摆一张桌子,再泡两杯茶。

没有风,柳叶一动不动,像在画中。在青青柳树丝垂落的三面包围中,我问:师傅,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修表师傅回答:姓:时,名:间。

“时间?”

“是。时间。每次说到名字别人都有疑问。我都要告诉他们说我是时迁的后人,说起来就像是炫耀老祖宗一样,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这个老祖宗。”

我不想把话题纠缠在这个名字上面,于是转了一个话题:你每天都在老熊家门口出摊,应该对他们家很熟悉。

“在我的眼睛里面,老熊就是一个骗子。写诗就是他披的一件外衣,好更容易地骗到人。”

“骗子?”

“是的。他从来就没有干过什么正经的事。比如说前两年吧,他搞了一个新产品开发公司,卖一种用稻草做肥皂的技术,包教会、包产品回收。农民手上多的是稻草,正愁得没有办法处理掉呢,于是很多人来他这里买技术。2000元钱一个人,就是发一本十几页的小册子,回去自己照着做。农民问:熊老师,到底灵光不灵光啊?他拿出发表在诗刊上的诗歌回答:混蛋,我是诗人,能骗你们吗?我是专门为你们歌唱的呀!真是没有见识不知好歹。这几个钱就算是白送给我也不冤,我是为你们歌唱的呀。”

“小去不知道老熊的为人么?”

“怎么会不知道?可她们也要生活啊。除了写写诗,她也干不了别的什么。”

“小去的诗写得很好。我很喜欢她写的诗。”

“诗写得好有什么用?诗歌又不能当饭吃。”时间说这句话时几乎是叫喊着。我担心他的叫喊声会影响到别人,向四周看了看,坐在河边喝茶的人都是只在喝着自己的茶,说着自己的事,没有人向我们这里望上一眼。

起风了,有几根柳丝拂到了我的身上。刚才浓密的柳叶帘子裂开了一道缝,大片的阳光顷刻射了进来。

就着这片阳光,我眯着眼睛说:“小丢是一个好女人。如果她愿意把诗当成饭吃,那么她会比老熊有出息。在北京,我知道有很多女诗人,过得,那真叫‘如水得鱼’。”

“如水得鱼?”

“有了水,只要敞开怀抱,还怕招引不来鱼呀?”

*

因为急着要赶回北京。那里有一个升职的机会。我在家里不便久留。当天晚上我就找了个空子约小丢出来。

我说:小丢,你姐不在了,你跟我走吧。

她说:不。

我说:你一个人,怎么办?

她说:老熊会照顾我。

我说:你傻了吧?你姐都不在了,他怎么会照顾你。

她说:我可以成为我姐。

我说:你是吃了迷药了?你不是说不会嫁给诗人么?

她说:那是以前,我还小。

我说:现在,我觉得你一点智力都没有了。

她说:汪哥,你不要管我了。求求你,回北京去吧。再也不要管我了。

路灯下,我清楚地看到小丢的眼睛里飘出了一片阴冷的目光,如八月天飘下的雪花。我浑身一颤,再寻她看,她已经消失的夜色里了。

男人事业是摆在第一位的。因为想着升职,又想只要混好了再回来找小丢,应该也不迟。第二天一早,我就到车站买票回北京去了。

在快到火车站的路上,我看到了时间。他高兴地问:“回北京去了?”

我说:嗯。

他说:就一个人回去?

我说:嗯。

时间似乎就在等我这个答案。他松了一口气,解释说:“我顺便路过这里,恰巧遇到你。随便问问,顺便问问……”说着他就走了。

望着时间的背影,我觉得奇怪:怎么会在这个地方“恰巧”碰到他?

7 时间、小丢、老熊,都要死了

时间一直在走,时间通过空间的变化来表现它行走的样子。

人一直在成长,人通过腰包的厚薄来体现他混得好还是差。

*

小去死的那一年我幸好及时回北京了。刚到北京,我所在的部门的经理就死了。当官的死了,是为了腾出位置,让后面来的人升上来。因此,每一个小民的愿望就是:老天爷啊,让当官的都死掉吧。至于,如果自己顶缺当了官之后,还是不是希望当官的尽早死掉?管它呢,先爬上去,当了官、获了利再说。因此,当官后他就自然成为了唯物主义者了。

“你们咒不死我的!”

哈哈,我不信。能奈我何?

*

因为当官的死掉,我顺利地成为了部门经理。工作更忙了,但心里更充实了。时间被一个又一个决策填得满满的。自己都觉得自己特有劲、特牛。

因为忙,我几乎就要忘记了小去和小丢她们。只是偶尔在梦里惊醒,看到两个淡漠的倩影一深一浅、一远一近、一大一小地晃动。于是,坐起来想:她们是谁呢?

将前面的记忆忘掉,是为了空出位置让后面的记忆挤进来。

*

又是五年。除了永远等在哪儿的家人,我好像已经将小丢忘记了。小丢,丢了。只有很少的时间,很偶然地想到她。偶尔想到时,那种痛楚的感觉渐渐没有了。时间中确实会丢失很多东西,包括对疼痛的敏感度。皮厚了?麻木了?

在北京的工作中,已经到了稳定阶断,上升的空间没有了。没有再拼的必要。借着假期,还是回家看看吧。对于从小地方出来的人,在大北京站住了,且有一个职位,这也应该算是衣锦还乡了。

*

回到家中,一些旧时的朋友找上门来,请客吃饭。有时我请,有时别人请。一天吃完晚饭回家已经是晚上9点半过了。我一个人走在昏黄的路灯下,不觉中就到了老熊家的门口,这使我想起了一些事。小去、小丢,小去已经去了。小丢,如果我这时我想起她,那么她在我的记忆里就真的丢掉了。路灯下,那个修表的摊子竟然还摆着,没有收摊。时间?时间还在工作?他还没有收摊?是还没有赚到十五元?还是他又给自己增加了目标任务?

我走到摊子前面,时间正爬在桌子上睡着磕睡。听到脚步的声音,他就醒了。抬起头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我,说:“又回来了?”

我看到时间瘦多了。整个人缩了一轮。像是回到了旧社会。这是一种很恐怖的体验。我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他说:我要赚更多更多更多的钱。

我问:你不享受生活了?在我的记忆里,你是个及时行乐者。

他说:那是过去,没有负担、没有追求。

我问:现在它们都有了?

他说:是的。

我问:你现在要赚多少钱才收工?

他说:理论上,越多越好没有上限。

我问:现实中,你最多赚过多少?

他说:76元。

我说:76元,这应该就是你负担的重量。

他说:这样衡量应该也有道理。

我问:现在,你几点收摊?

他说:10点钟。

我看了一下手表,说:时间快到了,我等你,我可以陪你走回去。

*

夜晚10点钟,时间准时收摊了。我们在路灯下走着,影子长一下短一下地伸缩着,如弹性极好的橡皮。自然,我们谈起了小丢。

“小丢,她怎么样?”

我们只能谈起小丢,因为她是我们都爱过的人。

“小去走后,小丢嫁给了她的姐夫。”时间说。

“嫁给了老熊?为什么?”我问:“是因为没有地方去么?还是因为诗人真的有什么过人的魅力?”

“都不是。她是为了给她姐报仇。”

“报仇?”我完全不懂了。

“是这样,小去是被老熊传染上了性病死的。”

“是老熊在外面乱搞?”

“是的。他说诗人都应该这样。否则就不是诗人。否则就写不出来诗。为了诗歌,只能牺牲自己的身体。放荡不羁。”

“牺牲?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口号。难怪,有那么多人都想当诗人。”

“你曾经不是也想当诗人么?”时间反击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想当过诗人?”我反问时间道。

“是小丢告诉我的。”

我解释说:“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的想法可能要单纯得多。我写诗只是为了有女生崇拜我,而后嫁给我。可惜,我是一个失败者。”接着,我又反问时间:“小丢,怎么会给你讲这些?”

“现在,我在追求小丢。我很爱她,我愿意付出一切。”

我这才想起时间为什么要拼命赚钱了,到晚上10点才收工。因为有了爱的目标。相比起来,我对我曾经对小丢的爱感到羞愧。我没有说话,我们默默地走着,影子在脚下伸缩着,像是或长或短的叹息。

到了一个小发廊的门口,时间说:“我要进去打一炮。再见了。”

我一把拉住时间,问:“为什么?”

时间说:“这是小丢给我的任务。要我染上爱兹病,传染给她,她再传染给老熊。”

“这是自杀。”

“是的。小丢说她的命是姐姐给的。她已经多活了二十多年,已经活够了。而我,为了小丢可以付出一切。”说完,时间就进了那间灯光昏暗暧昧的发廊。

夜色里,我在街道上走着,脚步声像钟表一样——嘀嗒、嘀嗒、嘀嗒……地响着……

*

黑暗中默数着自己的脚步声。在这样的氛围中、在这样的情境下,我最后写下了一首诗:

《时间脚步般踏过人的身体,只有最后一步是致命的》

嘀嗒
嘀嗒
嘀嗒
……
节奏
永远不变

嘀嗒
嘀嗒
……
上一秒种因,下一秒结果
因从何处来?
果往何处去?

嘀嗒、嘀嗒
时间脚步般踏过人的身体,只有最后一步才是致命的
只有最后一步才是结局。其他,全部是过程

嘀嗒、嗒嘀
嗒嘀、嘀嗒
嘀嗒声乱了
……节奏……
这是谁的脚步?
准确地踏在了这个时间的点上?
时间脚步般在黑夜里穿透人的身体——
——只有最后一步是致命的
这一步什么时候到来?在谁的身上?

嗒嘀、嘀嗒
他们谁去死?他们谁死去?

嘀嗒、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
他们
都……
我们
都……
你们
都……

都要……

嗒嘀、嘀嗒、嗒嘀
嘀嗒、嗒嘀、嘀嗒
嗒嘀、嘀嗒、嗒嘀
嘀嗒、嗒嘀、嘀嗒
嗒嘀、嘀嗒、嗒嘀……
时间的最后一步
在什么时候,踩上谁的身体?
这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

这,并不是一个问题!

时间、小丢、老熊在接下去的时间中都要死去了!我相信要不了多久日子。因为那天夜里,在路灯下,我看见了时间眼睛里的光亮冰冷地跳耀了出来,锋利得就像是刚开了刃的刀口,使路灯的光亮瞬时显得暗淡无光。由此可以断定时间下了钢铁般决心。

2001年9月13日完成于成都翡翠城家中

《自由写作》第79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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