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子:天空中的翅膀(长篇小说·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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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

渴望另一只胶鞋

如果没有这个劳改队的到来,我们这里到现在也应该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如果不是这个劳改队的到来,我们这里也不会出现那么多有关爱情的悲欢离合故事。总之,我们这里的一切是因为这个过去的劳改队,现在的监狱的到来所改变的。那时我们这里相当的偏远与落后,据说是因为有煤矿再加上交通不便,所以国家决定在这里搞一个劳改农场。于是树木被砍伐,青山绿水只成了人们的记忆。一边是贫困的老百姓,一边是弄来劳改的烧杀抢掠之辈。当这二者被强制性地放置在一起,过去纯正的民风不见了,这里的一切因为劳改队的到来而出现了彻底的改变。

我不敢有别的想法,我是从生活的现实里感觉到,国家把这些犯人放到我们这样一个相对开放的空间来,受到伤害的只有我们这些老百姓。因为我们这里的人心,我们这里的民情就是被犯人所改变的。我当然是一个受害者,如果不是这个监狱到来的话,我相信,我不会成为一个未婚妈妈;如果不是这个监狱到来的话,我相信我们这里的民风至少不会象现在这么朽烂。然而我一个妇道人家,这些事根本不属于我思考的范围。

记得我有一天就问过你

“张大哥,你晓不晓得你们这个劳改队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你埋头想了很长一阵才对我说“除了那些不要脸的留在你们肚子里的孽种,我实在是想不起我们给你们带来了什么。”

我一听见你说这样的话,马上就哭了。你立即上前向我赔礼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说这话是指这里的一种普遍现象,绝对不是针对你而言。”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针对我说这样的话,但是你一提到这样的事,我的心里的确感到有些难受。我沉静了一会而才用手指了指已经没有树木的山坡

“看吧,你们砍走了我们的树木,带给我们的是这光秃秃的山坡。你们挖走地下的煤炭,带给我们的是昏黑的河水。你们留下了我们肚子里的一个又一个孽种,拿走的是我们的疵情。看吧,因为你们大肆的砍伐树木,我们这里的自然气候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原本雨水充足的地方,现在几乎成了十年九旱。因为你们大肆地开采煤炭,我们的地下水遭到破坏,你们当初承诺给我们供自来水,到现在也没有作落。我们的井里没有了水,我们只好到很远的山沟里挑水。因为你们大肆地开采煤炭,我们这里许多地方已经开始塌陷,一些房屋甚至面临倒塌。我不说这些了,这就是你们到来之后给我们所带来的一切。”

我不是有意要在你的面前数点你们的罪过,我们是谈到了这样的话题,我止不住才对你说这些的。你看着我,在我向你说这些的时候,你呆呆地望着我。

“那么你是相当仇视劳改队,相当仇视我们这些犯人哟”

我摇了摇头

“也不完全是这样,比如你,我就一点都不仇恨。因为我明白,监狱是一个既关坏人也关好人的地方,你是好人,我咋个会恨你呢?我问你这些问题,其实就是因为你的心地善良。”

“我的心地是否善良跟你有啥子关系?”

我没有想到你会反问我,当时我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就发烫起来,我立即向你告辞

“时间已经不早了,那你就早点回去吧,要是晚了,你又不好向队上交代。”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改天吧。”

你已经是过来之人,难道你还不理解男女之间的情感?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对你的情感,还是故意不说出来,难道你真的不想女人?我不相信你在这种状况下不想女人,我在一种自由的状况下,成天还期盼着另外一只胶鞋,想一个男人来陪我呢?

我一个妇道人家,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穷苦的山区,我能够干什么呢?我渴望另一只胶鞋,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渴望能够得到另一只胶鞋。这不是一般性的期盼,这是我的情感,我一辈子的情感。我想你应该清楚,在我们这个贫穷的山区,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我们这些老百姓的生活还没有你们监狱里的犯人好。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希望从犯人的手里得到点什么。我与那些人不一样,当初我绝对不是为了得到那个家伙的一双胶鞋才答应跟他干那个事的,我爱上了他。正如你所说,那家伙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骗子,当初我没有认识到他的本质,我被他的甜言蜜语所诱惑,我一直在等他。可是春去秋来,年复一年,我将女儿已经抚育成人,那个家伙还是没有出现。

女儿并不是看不起你,只是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她的爸爸是诸如成都那样的大城市的人,当初我就象我们这里许多女孩子一样,与犯人私通,然后生下了孽种。当我们这些人含辛茹苦把孩子们养大,他们希望的就是能够见到自己的身生父亲。这些年来,你时常帮我们打猪草、挑水甚至到山上帮我们打柴,女儿其实对你相当的热情。可是那一天,当我告诉她另一只胶鞋在你那里的时候,她往日对你的那些感激之情瞬间就起了变化。你走之后,她开始对我发脾气

“妈,当初难怪外婆以及周围的邻居都认为你的脑筋有问题,你说我们家里的另外一只胶鞋在今天那人手里,我看你真的是太对不起我了。一直以来,我还以为我的爸爸是成都大城市的,我一直以来还在幻想有一天我可以到成都去与他团聚。我不已经记不清楚向你询问过多少次有关我爸爸的事,可每一次你都不告诉我。现在你对我说,我们家里的另外一只胶鞋在那个人手里,我晓得这其实是告诉我,我的爸爸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我的爸爸不仅年迈丑陋,而且十几年以后,他还是一个囚犯。我坚决不认他,妈,如果你还要与他往来,我马上就从这个家里出走,象我们这里其他的年轻人一样到沿海地区去打工。”

我没有说服我的女儿,我无法说服我的女儿。发福,你到我们的家里来,我是请你来帮忙的,因为我的女儿大了,她要我告诉她的父亲是谁,她要我告诉她的父亲在哪里。我的确连那个家伙真实的姓名都不清楚,我无法告诉她,我想到了你,我叫你来帮忙。我知道你是一个诚恳的人,可我不明白的是女儿却不接受你。

现在你躺在病床上,我关在这个小小的黑屋子里。我天天望着风门外面的一切,阳光,空气还有那空荡荡的天空。天空中没有翅膀,因为那鸟儿死了。那鸟儿死的是那样的悲惨,你知道吗?你知道你心爱的鸟儿已经被他们打死了,但是我把它埋在了地下。你什么时候才能够醒来?我期盼着你醒来,我期盼政府向你宣布你已经刑满的消息,你已经是一个自由的人,你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可你为什么不醒来,难道你真的成了他们所说的植物人?

我当然不是一个水性扬花的女人,我有我的见解。当初我被一个骗子所欺骗,那时我还年轻,这世间的诸多肮脏卑鄙的东西我还没有任何辨别能力,但是多年以后,尤其是我独自一人将我的女儿抚育成人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一个人只要你的目标清晰,不要放弃,最终什么样的艰难困苦都能够克服。其实这道理是你最先讲给我听的。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你阻止了我的轻身行为时,你对我讲了这一番做人的道理。我一直以来都是把你当成我的大哥哥,我也清楚,你心中有你自己挂念着的人,但是,现在你需要护理,现在你需要帮助,可我却无法来帮助你。我被他们关押在这里,他们认定我是你与王强的同伙,他们认定我们制造了矿井的爆炸事件,我已经无法辩解清楚,因为他们有确戳证据证明我给了你们引暴矿井的火柴。

你人事不醒地躺在病床上,我在这个黑屋子里,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就再也不会醒来,可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向这些人屈服。我要让这一切结束,我要让这一切按照我的意愿结束,我现在对一切已经不再有信心。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也不管假如你将来清醒之后怎么对我,我要用我的方式结束这一切,是我所自愿的!

我的女儿说我的脑筋有问题,那是她无法了解我的情感世界。说实话,八十年代初期,我们这个地方还没有几个人读过高中。我在学校的成绩本来就不错,可是由于我父亲在煤窑子帮人挖煤的时候遇到了塌方,等到他被别人抢救出来,他已经下身瘫痪。就这样,我本来准备参加当年的高考,不得不放弃学业回到家里,因为我们家里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婆婆,我的母亲又得到医院照顾父亲,生活的重担落在我一个人的身上。我需要人帮助,在那样的时节,我真的是需要人帮助。

我认识了那个负心的家伙,他的甜言蜜语让我轻信了他,为此我付出了承重的代价。那时我的肚子在一天一天长大,可我连那个下种的人真正的姓名都不清楚。我是在找不到那个人的时候万念具灰的。你救了我,你让我在这世上勇敢地活了下来。

我盼望着,我盼望着你刑满释放的那一天,这些年来如果不是你对我们的帮助,我想我没有能力把我的女儿抚育成人。我的女儿不认你,她无非就是不愿意接受她的父亲现在还在坐牢的现实,我不想告诉她关于她生事的真相,我要把那个负心之人彻底的忘记。我告诉我的女儿,我们家里的另外一只胶鞋在你那里,我是想让她认你做她的父亲,可她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就在你将另外一只胶鞋给我的第二天,她离家出走,我不知道她现在去了什么地方。女儿家的心思,我们已经无法揣摩。你是一个诚实的人,当我告诉你,叫你当着我女儿的面把另外一只胶鞋给我,为的是证明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答应,你说

“本来我们之间就没有关系,凭啥子要去伪造关系来欺骗娃娃。”

我好说歹说你才同意给我一只胶鞋,但是你坚决不当作我女儿的面把那一只胶鞋给我。

“胶鞋我可以给你,但要我去欺骗人,我不干!”

后来在我再三哀求下,你同意了我,但是你要我保证不骗我女儿。

医生说你的伤情其实并不严重,只是不知道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醒来。那些警察没有告诉我你是怎样从楼上摔下来的,我跟犯人打听过,所有的犯人都说不大清楚具体的情况,只是听说你一时精神失常便从楼上跳了下去。

昨天给我送饭的犯人告诉我,他听见到你从楼上跳下去的人说,你是把一些塑料板块绑在自己的手臂上,从那楼上跳下去的。你想干什么,你想飞,你想飞到哪里去?

我就知道你养那只鸟不对头。那么大一只鸟,那么大一只我们这里许多人连姓名都叫不出的鸟儿,人家不养,你却要把它养到,可显然这是一只不吉利的鸟儿。王强在井下划燃了火柴,你又从楼上跳了下去,难道这只鸟儿的身上有什么我们理解不到的魔咒?你还没有出事之前那鸟儿三不打四就会飞到我那里来,可它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它已经身受重伤快死了。那周身的血,那些被铅弹打中的孔洞,现在只要我望着空荡荡的天空,我就会看见它临死前的样子,我的耳边就会响起它凄厉的泣叫。据说,你出事之后它天天在那里啼叫,把那些警察叫得实在心烦,他们找来枪,本想一枪解决鸟儿的性命,可是有人出主意,只把这鸟儿打伤,说不定它会带我们去找到那个给火柴的人。鸟儿真的如他们所料飞到我那里来了,他们抓住了我。

那的确算得上是一只神鸟,我记得当初,你到外面来打猪草的时候,它总是在你的头上飞,有一次你到我们家里帮我抬东西时,它就歇在你的肩上。那个时候,我想起书上曾经介绍过有一种叫隼的鸟儿,发福,难道那只鸟儿就是一只隼。可我记得很清楚,隼是生活在北方沙漠地带的,隼的叫声与这鸟儿的叫声也应该不同,我怎么听这鸟儿的叫声象是乌鸦。但你告诉我,这是一只灵鸟,绝对不是乌鸦。我喜欢鸟儿,正如你当初对我说的,天空这么浩大,如果没有鸟儿的翅膀,这天空跟监狱有什么区别。

如今我就真的被他们关押在监狱里面了,我没有犯过任何罪过,我仅只是认识你,仅只是给了你一匣火柴,这就是我的罪过吗?这些年,起初是我被别人欺骗,后来是你救了我,再后来,我爱上了你,我渴望另外一只胶鞋,我渴望你给我另外一只胶鞋,你都答应了我,你都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样的心愿是哪一个人当初在什么样的状况下发出的?风门外面的天空,风门外面没有翅膀的天空此刻阳光灿烂。发福,你醒了吗?你是否看见了窗外的天空,没有你的鸟儿,没有你渴望的翅膀,只有一双眼睛在一个黑屋子里眺望,只有一颗真挚的心因为深深地爱你而被别人关押在黑屋子里。可你不知道,你已经是一个植物人,你已经对这世上所发生的一切都不知道。我因为渴望另外一只胶鞋而落到今天这样一个地步,这是我的希望所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只有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我的身体在一天比一天羸弱下去,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发福,你不要怪我,假如你有一天真的能够醒来,你不要怪我,我想那个时候我的一切已经在这间黑屋里结束。

太阳山

爸爸,如今我在这天上飞,那些往事一股脑儿地在我眼前浮现。爸爸,我错了,让我从头到尾将我离开你的那一切向你作一个陈述好吗?爸爸,不管你是否能够听见,我都要对你述说。

我当初检举你,检举妈妈,没有别的原因,我只是想参加到革命的洪流之中去。你们不理解我,你们甚至恨我,可我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我是不可能把自己从现实生活里隔离开来的。我选择了与家庭决裂的方式来向革命表示我的一遍忠心,我如愿以偿。但是你们知道我付出的代价吗?

我的妈妈因为我在大会上的当众检举含羞自杀;而我自己也因为参加革命心切,一次一次被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所凌辱;爸爸,你哪里知道,直到最后你说要带我到北京去向伟大领袖毛主席献宝,如果不是那个人再一次把我按在了他的办公桌上,你的介绍信是根本不可能开出来的。我是你的女儿,无论怎么向革命表示我的忠心,我都是你的女儿,这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改变的事实。你要到北京去向伟大领袖毛主席献宝,我是愿意而且应该跟你一道去的,因为这样我就可以离开那个已经缠住了我的幽灵。可你哪里知道那个时候,我的身体已经有了不良的反应,我其实是没有脸面跟你到北京去,我害怕我的肚子会在我们去北京的路途之中一天一天大起来,所以我要到太阳山去,我要去参加战斗,我要在战斗中去锻炼自己。这些都是我说给别人听的,现在我清楚了,我渴望到那个被人包围的山上去,我其实就是想在战斗之中结束一切,因为我已经作出了不是一个女孩子应该做的事来,革命已经革掉我的一切。

不过,如果那一天我们没有遇到那一队人的话,我就不一定能够下定决心去太阳山;如果不下定决心,我就不会在你睡着的时候,偷偷地离开你。我与那些人一道去了太阳山,一个有着美丽的名字,有着英雄妈妈的地方。

其实我们并没有象他们说的那样,第二天就到达太阳山,由于沿途参加一些革命活动,我们走了几天几夜,才到达太阳山下。我想上山,可是太阳山已经被造反派所包围。到处都是持枪抗刀的人,如果不是你叫我穿上的那一套伯父给的军装,如果不是跟着那一队造反派,我恐怕早已经被这些人当成了奸细。因为我说不出自己的兵团,我更不知道夜里行动的口令,我只能够告诉他们,我是一个革命者,我是一个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革命学生,我要到最前线去,我要加入到打击反革命份子的战斗中去。

也许因为我是一个小姑娘的缘故,在我离开那一队同我一起到太阳山下的人准备偷偷上太阳山之际,虽然所有的人都对我严加盘问,但最终他们还是把我放过。我闯过了一个又一个关口,最后在一个夜里偷偷上到太阳山。

这么多人,这么多与我同龄的孩子,大家只有一个信念,“热爱伟大领袖毛主席,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然而,就有一些反革命份子混杂在革命队伍之中,他们扇阴风点鬼火,制造混乱,让革命小将们被他们所利用,达到他们反对革命的目的。

爸爸,我是一个革命小将,我决不跟这些反革命份子同流合污,我一定要与他们划清界限。我来到太阳山就是要用自己的生命与鲜血去保卫革命英雄黄继光伟大的母亲邓芳芝老妈妈。可有人怀疑我是奸细,他们甚至觉得我独自一人上山一定有什么阴谋。

就在我上山的第二天晚上,他们莫名其妙地将正沉浸在幸福与美好憧憬之中的我叫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扬了扬他手里的火把,对带我到那里去的那几个说“

你们回避一下,我单独问这个小姑娘几个问题。“

那些人马上腿了下去。他开始向我询问。

“现在正是我们与山下的造反派打得最凶的时候,小姑娘,你老实说,你是受谁的指派到山上来的,你的任务是啥子?”

“没有谁指派,我在我们学校就是加入的保皇派,我到山上来是我自己自愿的,没有人指派。”

“但你这么小,我总是有点怀疑你是受了哪个的指派才在这个时候到山上来的。”

“叔叔,这个你就不对了。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不是教导我们,革命不分你我,革命不分先后,我今年都快十七岁了,哪个说我还是一个小姑娘。难道你忘了,革命英雄刘胡兰被反动派斩死的时候才十四岁?再说,我年纪虽然比别人小一些,但我志气不小于别人!”

“不要油嘴滑舌的跟我讲啥子大道理,要说毛主席语录,老子比你熟得多。我现在要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山下派来的奸细?”

“我不是奸细,我到山上来就是来参加革命的。”

我们经过几次交锋之后,那个人见他无法从我的嘴里得到他要得到的东西,他有些发火。只见他将手里的火把放在地上,然后几脚将那火把踩熄。我不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就在我一头露水之际,我听见黑暗中一个声音向我传来

“小姑娘,你不是一心想加入我们的队伍吗?那好,现在你到我的身边来,我告诉你一些细节。”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地方叫我到他的跟前去,他要想干啥子?我想起了我的伯父,想起了那沉重的身子,我当然不会轻易过去。

“叔叔,有啥你就说好了,黑灯瞎火的,你叫我到你跟前来干啥子”

我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可我不知道他已经向我伸出手来,并且一把抓住了我。

“我的小乖乖,不要叫,昨天我就看见你了。你不是想加入我们吗?只要你答应我,马上你就可以成为我们革命队伍之中的一员。”

我一边拼尽全力想从他的手里逃脱,一边装傻问他

“叔叔,我不晓得你要我答应你啥子?”

“没得啥子,我只是想跟你亲热一下。”

“既然你马上就要承认我们都是同一战壕的革命同志,以后我们每时每刻都在一起战斗生活,现在还有啥子好亲热的。”

我这样故意说着,他先前把我捏得很紧的手开始有些松动。

“我看你奶奶挺挺的,早已经象成熟了的水蜜桃,你咋个还在装傻?”

就在说这就话时,他捏我的手已经松开,两只手同时按在了我的胸脯上。

“不,你这个流氓。”

“哎哟”

我在骂这家伙的同时提膝就顶在了这个家伙的下身,这可是我妈妈当年看着我过早发育的身子教我的绝招

“女娃子,现在你已经长大了,记住不能叫别人摸你的奶奶,如果真的有人摸你,就这样,提膝重重地顶向他的下身,然后马上跑开”

这一招我没有能够用在我的伯父身上,我在关键时刻用在了这个家伙身上。那人一下僦了下去,我急忙跑开。

“快来人呀,抓住这个小反革命份子。”

很快人们打着火把围了过来,我急忙爬倒在地上。许多人都在找我,我只好向山下爬去,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逃出那个家伙的魔掌。

夜,漆黑的夜,我向山下爬去。那些找我的人打着火把,但是他们不知道我已经进了后山腰的那片树林。就在我想从树林里站起来,突然我感觉到身后有一些响动,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只脚重重地踏在了我的后背上。

“你这个奸细,不准叫,不然老子一枪打死你。”

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我的后脑稍,那是枪,我知道这个时候只要我敢动弹的话,他完全可以一枪将我枪毙。很快就有几个人跑了过来,他们熟练地将我的双手反绑。

“快给他嘴里塞一块东西免得他喊叫。”

很快一个人将一团东西塞进我的嘴里,我一下便没法吱声了。他们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那个一直用枪抵着我的人对着我的胸口轻轻的一拍

“我日她妈,奶奶挺挺的,原来是一只美女蛇,这可是我们第一次抓到女特务,搞快回去,搞快回去。”

“呜,呜”

我拼命地摇头,我要告诉他们我不是美女蛇,更不是女特务,可我的努力根本不起作用。他们将我押往司令部。趁着天黑,那个拍过我胸脯的人当其他的人没有注意的时候在我的胸脯上不仅摸了几次,最后还重重地抓了一把;他的手下得好很,不知道那家伙的手指甲有多长。爸爸,我好疼,尤其是当汗水从那被他抓过的地方流过时,我好疼。

司令部所在地应该是一座废弃的庙宇,每一间房子都很大,我被押进那灯火通明的房间,里面点着白色的汽灯。在我进到屋里之后,先前,时儿用枪抵着我,时儿用手摸我乳房的人从我的嘴里掏出了那团东西。我的妈天,这一路我都感觉到臭,原来他们塞进我嘴里的是一双破袜子。

“把小姑娘的绳子松开,大家都是革命战士,我们咋个这么对待小姑娘?有啥子坐下来慢漫说就是了,她一个小姑娘家家,能干啥!”

很快他们给我松了绑,那个下命令的人走到我的面前。

“姑娘你受惊了,不要怕,你只要好好说,我们不会对你干啥。”

我从来就是一个不怕事的女子,在那样的状况下,我更是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我要当众揭穿这些反动份子的本来面目。

“还说你们不会对我做啥,你们还口口声声说你们是革命战士,你们看这是啥子,革命战士难道也会作出这些事来?”

谁也没有想到我这样一个小姑娘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解开自己的衣襟。先前那个人在我的左乳上抓的一道深深血印,一下被我展示在众人面前。那个下命令的人显然没有想到我会有这样的举动,但他毕竟是当头的,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给老子搞快把衣服穿好,不要在这里污蔑我们的革命战士,你既然说是我们的战士做了这件事,那你把他给老子指出来,革命队伍肯定不会容忍流氓土匪。”

“就是他,就是他在抓到我的时候,他拍我的胸部,发现我是一个女的之后,他趁其他的人不注意一路上都在摸我的奶奶,最后他还狠狠地在我奶奶上抓了一把。”

“噗嗵”

一声,那个正在当众往自己脚上穿破袜子的人从地上站起来,一下就跪在地上。

“司令,我不是故意耍流氓,我是不注意,碰到她奶奶的。”

“你个狗日的,说得轻巧吃根灯草,你有出息再给老子去碰一下,我看你能够把哪个人的奶奶碰出一道血痕来。给老子把这个家伙押下去关起,等把这个小姑娘处理了再来收拾他狗日的!”

“司令,不要听她的,这个女子肯定有来头。先阵我们听见山上那么多人在喊逮到反革命份子,她又不是我们派上山去的,结果后来她就爬进了后山腰上的树林。你不要听他的,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奶奶,我错了,我错了;但是她一定有来头,要不然山上不会有那么多的人给她打掩护。”

那个人很快跪着移动到司令的脚前双手抱住司令的腿

“司令,求你看在我平时对革命的忠恳,请不要关我好不好,我绝对不是故意抓她奶奶的。”

这下司令发了火,他本想一脚把这个丢革命的脸的家伙踢开,可那人的手抱得很紧,司令根本无法脱身。

“你们这些瓜娃子,还在那里袖手旁观地看到搞啥,把这个狗日的给老子拉下去。”

很快,几个扑过去的手下便从司令的身子下面拽开那人,司令开始发火。

“老子往天就给你们说过,革命队伍不是袍哥土匪,我们既然天天在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们就应该严格遵守。这个家伙口是心非,实在是有辱我们的革命形象。李创,”

“到”

随着司令的喊叫,一个牛高马大的人站了出来。

“把这个革命的败类给我拉下去。”

爸爸,那个人就象我们乡下杀猪时,那些猪一样嚎叫着被拖了出去。司令开始对他的部下进行训斥

“我曾经说过,哪个犯了错误就惩治哪个,哪里犯了错误就惩治哪里。这个家伙既然是因为球硬惹了祸,等会儿我们就专门医治他的球。老子哪天就给你们讲过,球儿硬,要戳笨,可你们就是不听,结果出现今天晚上的情况。”

司令在训斥完毕之后,又重新对付我。他叫人搬来一把椅子让我坐下,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我

“小姑娘,我看你年纪这么小,可你刚才的举动又使我感觉到你不象是小姑娘,我还没有看见象你这么大的女娃子有如此的胆量,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开你的衣裳,不是训练有素的话,老子根本不相信你有那个胆量。你给老子老实说,山上派你下来搞啥子?只要你老老实实,我们绝对不会为难你!”

我看了看司令,这时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两股火焰一样的光芒。这光芒有些咄咄逼人,我这时才感觉我的脸开始发烫,我才认识到刚才我的行为的确有些出人意料。我想我在这些人面前是无法说什么的。他们是造反派,我原本就跟他们不是一类,可我自己的革命同志又用那样的手段对待我,我没有任何话可以说。

由于我一句话都不说,造反派认定说我是奸细。

“你知不知道我们马上就要对山上发起总功,你如果下山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山上的人会那样掩护你?”

我不搭理他们,他们就打我。起先他们把我同那些从山上逮下来的人吊在一起,后来他们把我放下来,说是要埋什么地雷,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只是看见他们弄来了几个油桶子,然后他们指着油桶告诉我

“如果你再不说,我们就马上埋你的地雷”

我不知道埋地雷是啥意思,我只是看着他们,他们发了怒,就立即上来几个人把我扔进油桶。我站在里面,一个人过来问我

“如果你现在就承认你是奸细,还来得及。”

我没有搭理,这时我听见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在桶子上,我的耳朵一下就被弄得听不见了。紧接着一只大手重重地压在我的头上

“给老子僦下去”

接着“铛”的一声,一个东西盖上了。我只在里面呆了几分钟就感觉心闷发慌,原来这就是埋地雷,桶子里的氧气很快就被我吸完,我憋不住了;我感觉心里发慌,急忙用手敲打铁桶桶壁。他们揭开了盖子,但我还是没有告诉他们什么,紧接着他们又盖上盖子。就在我实在坚持不住的时候,我感觉油桶一下倒在了地上,我的头重重地撞在铁桶壁上。

“出来,赶快出来”

有人揭开了桶盖,一双大手伸进来将我从桶里拉出。

“同志,你受苦了”

原来是一队从山上下来的人员,趁着造反派的主力攻打太阳山的机会,冲进敌人的营地营救了我们。

爸爸,我被保皇派营救了出去,那些营救我的人将我视为了英雄。他们只知道,我不仅在敌人面前敞开过胸怀,而且经受过毒打以及埋地雷的磨练,他们要把我介绍给继光兵团的每一个战士。

“我们真是为我们继光兵团里面有你这样一个女英雄而感到自豪。”

就这样他们带着我追上了从太阳山撤退下来的大部队,我又回到了我梦寐以求的继光兵团。但是这却是我真正厄运的开始,当这些个想立功的人把我带到司令面前时,他立即叫人把我拿下。

“赶快把这个造反派的奸细给老子拿下,还敢在老子面前冒充英雄。你们别以为她还小,这是一条潜伏在我们队伍里的美女蛇。”

这个人,原来那天晚上想对我非礼的人就是继光兵团的司令。在看见他脸上那丝奸诈的笑意之时,我突然明白,这样的队伍注定只有失败。他们立即将我拿下,我成了他们的俘虏。爸爸,我想不明白,无论怎么我都想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就与我想象中的革命战士相差那么远的距离?我到太阳山,原本是想在那革命的大熔炉里锻炼成长,可是我不仅没有保卫到革命先烈黄继光的母亲邓芳芝老妈妈,而且只差一点就被那个司令侮辱了我。

太阳山是我向往已久的革命圣地,爸爸,我在革命圣地受到的却是如此的遭遇。你呢?你到北京,你给伟大领袖毛主席献宝成功了吗?你又有什么样的遭遇呢?爸爸,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这个充满革命憧憬的女孩子会被革命所抛弃,保皇派说我是特务美女蛇;造反派说我是奸细。爸爸,我是你的女儿,我的一切你最清楚。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一腔革命热血却没有地方流呢?

爸爸,现在我在这天上飞,现在我想回到你的怀抱,可我无论怎么努力,就是找不到你。爸爸,我错了,那一天晚上,那一天晚上我不该偷偷一个人离开那个旅馆;爸爸,我错了,今天我落得如此的下场,是我自作自受。爸爸,我现在真的是觉得我是罪有应得。

我其实干过坏事,我其实对不起你,对不起妈妈。爸爸,你知道吗?妈妈那一天为什么会上吊,你以为那是因为她的面子太薄,不是这样。爸爸,那一天真的不是这样。是我向公社革委会检举了我的妈妈多次迫害我的事实之后,公社才决定到我们大队召开批斗反革命份子大会的。我相信是因为我当着众人的面检举妈妈跟生产队长私通的事,妈妈才寻了短见。妈妈死了,我见到她时,她的鼻子嘴巴流出了血水。你们说那是因为她见到了自己心中挂念的亲人,我知道不是这样,我知道,那是她心中对我的不解与疑惑,那是她对我的谴责,我错了,革命使我背叛了亲人,革命使我走投无路,革命最终让我成了在天空上飞来飞去,永远得不到歇息的孤魂野鬼。

爸爸,你要我与你一道去北京,不是我不愿意去北京,现在我终于明白,这是因为我无法向你说出我心中的苦衷。那个时候,我越是同你一道行进,越是在心底责备自己,我的心里就越是觉得对不起你,所以我最后离开了你。爸爸,我本来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子,但是革命使我提前成熟,革命使我走上了这条独路。爸爸,我已经不知道现在我将到哪里去。太阳山,那个曾经让我魂牵梦绕的地方,现在是个什么样子,那些从太阳山上撤退下来的部队他们最终去了哪里,他们能够象当初他们撤离太阳山所说的那样重新回到太阳山上去吗?

我本来是想告诉我身边的人,我的爸爸正在去北京给伟大领袖毛主席献宝的路上。我以为那样的话大家一定很是羡慕我,可是我根本没有这个机会,老天根本就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爸爸,我直到今天还有一点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女儿,你到北京献给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是怎样一个宝贝。这的确是你的不对,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到北京想献给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宝贝是什么,我其实是没法告诉革命同胞你献给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宝贝是什么。但我相信你,爸爸。我相信你献给毛主席的一定是这世间最最尊贵的东西。爸爸,是这样的吗?否则的话我相信你不会这样不辞辛劳地长途爬涉去北京。爸爸,既然革命没有让我告诉别人你的情况,我想这里面一定有革命的道理,甚至还可能有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意思在里面。因为当初我亲耳听见你跟伯父说过,毛主席是神仙下凡,这世上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爸爸,我们这么热爱伟大领袖毛主席,他却让我们有如此的遭遇,难道毛主席这是要阻止我们对他的热爱!

《自由写作》第79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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