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汪:身体读本(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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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之六

膝盖:乞丐

这一天对于他们——()、月之艮、)(——来说是一个历史的转折点。肚子被判了四年有期徒刑。月之艮从此后成了一个残废。)(算是惟一一个受益者,()被判刑之后,文化公司暂时交由)(管理。
月之艮多次拖着一条断腿找到)(要求重新与她确定恋爱关系,但是都被)(断然拒绝了。她随手丢给他100元钱,说:“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否则我找人打断你的另一只腿。”听到)(说完话,坐在地上的月之艮抬起头,这时他看到了她身后站着的五个男人,在那五个男人背后还站着一个双手插在口袋里的男人。
月之艮惊叫到:“你们……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说:“不要乱说话。乱说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月之艮说:“他们……他们……他们就是那天晚上抢劫我的人。”
)(说:“那也是只能证明他们与你太有缘份了。他们是我才请来的,也只是在五分钟之前才见的面。”
这时那个双手插在口袋里的人从后面走上前来——他的手还是插在口袋里,丝毫没有要出手的意思。这多少让月之艮有了一点安全感。因此他也敢用眼睛对望着他的眼睛。那个人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目光里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那人说:“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说着就将眼睛凑过来对视着他的眼睛。
月之艮这回看清楚了,那个人的目光里面就像是有一团浓浓的飘浮不定的雾,什么也看不见。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目中无人”。月之艮猛然间觉得自己的心里很冷。他打了一个冷颤,想要为心找一件棉衣来穿上——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对抗眼前的这种寒冷——可是去哪里找这样的棉衣呢?根本就没有。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种棉衣。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月之艮在心底对自己说:我彻底的输了。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月之艮的声音小得已经让别人听不见了:“不知道。”
那人说:“老子就是毛反。”他指了指现在处在他身后的五个人:“这几个人就是我手下的五虎大将……总结起来就四个字:心狠手毒。”
此时,月之艮低下了沉重的头颅。两行眼泪滴在地上,形成了两只眼睛,默默地与他对视着。
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是女性特有的怜悯之心,)(对那人说:“老大,你就给他一条生路吧。我会报答你的。”
那人说:“我就是有这个毛病,无法拒绝任何一个女人的要求——何况还是一个美女。唉,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就让他在我的地盘里当乞丐吧。”
说着那人终于从口袋里抽出了手,抚摸着月之艮的脑袋说:“不要以为做乞丐不好。只要你放得下面子,你就会发现乞丐是这个世界上最轻松愉快的职业,不用劳动、没有压力、不费力气、不会生病、想睡就立刻躺下而不用管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睡足了就起来,四处走走,顺便再讨一点东西,运气好的话几年之后就可以成为一个中产阶级,运气再差也不会输给工人阶级。那可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听到那人这样一宣传,月之艮立刻接口说:“谢谢老大……谢谢老大……我愿意做乞丐,我放得下面子。”
)(在一边夸奖说:“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面子能值几个钱?一文不值。丢了,正好轻装上阵。”

从此后,月之艮成了乞丐。

没有人会问一个乞丐叫什么叫字,乞丐们只有一个名字——乞丐。通常好心的人只是丢下了钱就走,碰到那些爱做好事并爱管闲事的好心则会固定问一些这样的的问题:
你家在哪儿?
家里还有人吗?
为什么出来要饭?
……
最后他们都会这样说:“要到了钱之后就回家去吧,自己找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做。不要再出来要饭了,劳动光荣,要饭可耻。要饭是资本主义社会的余孽,是资产阶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剥削思想。”
乞丐通常会麻木的听着,用眼睛紧紧地盯着说话的人,直到盯得他们觉得自己的脸被弄脏了,他们才会匆匆地像逃跑一般地离开。于是乞丐又安静地坐着等待着下一个好心人的出现。
其实乞丐也并不是那样容易当的。他并不像是作家,只要你对别人说:“我开始搞写作了,我在写小说,写很长很长、很感人很感人、很煽情很煽情、很酷很酷的小说,我的目标是诺贝尔文学奖。”于是,你就是作家了——只要,只要你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前你有足够的钱能够养活自己,而不至于最终扛不住生存的压力而堕落为一个乞丐。乞丐则不同了,并不是说我说我是乞丐,别人就会给我钱。如果你不够可怜、如果你不能够引发别人的一颗同情心、如果你包装的不到位,那么,对不起,心肠再好的人也不会丢钱给你。如果真的有人给钱给你,那不是因为好心,而是你碰到了一颗正在泛滥着的心。由此可见做一个乞丐比做一个作家要难得多。
月之艮第一天做乞丐时,他像往常那样出了门,在一个僻静的地方找了一个干净得可以坐得下去的地方坐下,开始了他的乞丐职业生涯的第一天。

(出于我进述这个故事的职业道德,这一天我专门请了一天假跟踪他,并对他进行了整整一天的观察。说实在的,从我这个外行人的眼里,我都觉得他不像是一个乞丐,而像是一个走累了坐在路边休息的人。不知道业内人士会把他当成什么人。)

大概是中午过后的半个小时,我看到一个衣裳褴褛满脸灰尘的小姑娘站到了他的面前,向他伸出了手,一开始他还以会是自己迎来了职业生涯的第一次开张,正要伸出手去接,再一看,那一只手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将目光从局部的手向上移……他看到了一个可怜的小姑娘,在向他讨钱。
小姑娘说:“叔叔,给一点钱吧。我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
他正想说“走开,我也是乞丐,我还想找你要钱呢!”时,他看到了她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神,他的心都要碎了,于是他从口袋里拿出两角钱给她。小姑娘接了钱之后连“谢”字也不说一个就走了。这也多少使他感到有些遗憾,自己不像是做了一件好事,而是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
这一天,他早早地就收工回家了。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聪明的人,善于总结经验。他知道连乞丐都没有认出自己是乞丐,那么别人也一定不会把他当成乞丐的。再这样等下去也是白等。还不如早一点回家去做一做准备。
回到家里,他将家衣柜里面的旧衣服拿出来,将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甚至连灶台锅底都擦了一通。他的哥哥(。。)月殳奇怪地问他:“你这是怎么啦?”
他没有回答。继续拖着一条腿将这些事情做完。擦完之后,他将这些脏衣服穿上,在镜子前面一照:一个真正的合格的乞丐出现了。

第二天一大早,乞丐就出门了。市面上有一名话说“赶早不赶晚”,于是乞丐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哥哥(。。)看到他穿的如此的狼狈,与往日爱干净整洁的形象完全变了个样子,于是在后面叫到:“你怎么?怎么这样子就出门了。”
他没有理哥哥,他在心中默默地叨念着一首诗:

“从今天起做一个乞丐
要钱、要物、要饭
从今天起做一个忘我的乞丐
吃剩的、喝凉的
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乞丐
不管别人怎样看我
不管穷人富人还是官人

“行行好吧!给点钱”

面朝生活……
面朝人流……
面朝街道……
面朝奔驰宝马
面朝高楼大厦
……
面朝瓦罐里的钞票,春暖花开”

一念起这首诗,乞丐的内心里就平静了许多。真是:人群身边流,心静如止水。
乞丐刚找好了一个地方坐下来,这时城市里早晨上班队伍的大潮就来到了。他们骑着自行车经过他的身边丝毫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这队人马是要匆匆赶到单位去打卡、点名。哪里有时间在路上耽搁片刻?
有一个骑车的人在经过乞丐的身边时,丢下了一句话:“这个乞丐真刻苦,这么早就来摆摊了。”话音从匆匆而去的自行车后面飘过来,刚好完整地进入了乞丐的耳朵里。听了这句话,乞丐有些高兴,终于……终于……自己像乞丐了。终于……自己是乞丐了。就像是自己的成果……终于……得到了别人认可一样,乞丐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乞丐第一次开张是在十一点钟之后,一个秃顶的老头在经过了对他长时间的观察,确定了他的年龄段之后,对他说:“小伙子,我给你算个命吧。”
乞丐没有理他。
那个老头仍旧不馁协:“小伙子,我给你算个命吧!”就这样一连说了十几遍。乞丐才说:“我哪里有钱让你给我算命呢?”
老头马上接着说:“不要你给钱、不要你给钱,我给你两元钱,好不好?”
乞丐没有再说话了。精明的老头知道乞丐是同意了。如今这个世界还有谁会跟钱过不去呢?于是老头说:
“膝盖,上接大腿下连小腿,中间乃灵活活动之部件,正因为有了膝盖,人才可以走出平地,而上坡或下坎。这就意味着膝盖是决定着人生升或降的关键之部位。经过多年的潜心研究与观察,我发现膝盖就像是一条路的一个弯道一样,是人生的转折点——用相术用语来说,就是充满了变数,所以只要研究好了膝盖,就可以掌握人生中的每一个变数。比如说什么时候你会碰到曲折,什么时间你的命运是平坦的。
我经过多年的研究发现:膝盖硬而方者,愚;软而圆者,福;四畔丰而中间凹者,富;肤色如鹅掌者,贵;盖长而厚者,仁;单薄而短者,贫;盖黄如土地者,贱;当中生黑痣者,淫;有纹,上下顺者,百谋皆通;有纹,左右横者,百事破败;盖骨外突者,劳而累……”
老人还想往下再说,乞丐打断他说:“说那么一大堆理论性的东西有什么用。”
老人说:“不说点理论上的东西,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专业水平有多么得高呢?”
乞丐说:“别浪费我的时间了,快点说出结论吧。”
老人说:“唉,碰到一个性急的了。好吧,你把裤腿卷起来让我看看。”乞丐将裤腿卷了起来,老人对着乞丐的膝盖望了半天,没有说话。左边有膝而右边无盖,传统的对称原理被打破了,这就意味着一生的平衡被破解了,于是只有一辈子卑弓曲膝地活着。就像他现在这个样子——卧倒在地上——就是对他的命运的最好的图解。看到老人难言的样子,乞丐说:“你看到了什么就说什么吧,不要怕我听了之后不高兴。”老人说:“果然……果然你是一个乞丐的命,一马平川、一帆风顺、一望无垠……好命、好命呀……当然这只是相对于乞丐而言的……看来,你是要做一辈子的乞丐了。”
乞丐听了之后,飞起一脚说:“妈的,这还用得着你算,我自己就能算……”在飞出一脚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踢出的那只脚空荡荡的。裤管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而转眼间老头就不见了,乞丐放在地上的破碗里飘落了一张皱巴巴的两元钱的钞票……
那个老头是被自己用无影脚踢飞的?还是那个老头本来就是一个神仙,下凡来为他指点迷津?乞丐将那张皱皱巴巴的两元钱的钞票拿起来对着阳光仔细地端详着,想从中探寻出什么秘密来。这时有两个过路人经过了这个现场,其中的一个人说:“你看看,现在连乞丐都担心收到假钞。”另一个答道:“唉,现在还有什么是完全信得过的?”
因为自己而让别人看到了人性的阴暗的一面。乞丐有些自责,他本想追上前去对他们解释清楚,但是,他刚想“追”却发现自己只能够“爬”,“爬”如何能追得上“走”?于是他放弃了想要追上前去澄清的打算,只好目送着他们背负着遗憾的背影消失在街道中的茫茫人海之中。
(于是,在以后的日子里,每当他看到有乞丐小孩,一直坚定地拉住一个行人的衣角,他都坚信小孩是要向行人解释什么误会,而并非是为了乞讨。人啊,为什么会产生哪么大的理解的鸿沟?乞丐明明是想要解释一些对于他们的误会,而正常的人们呀!总要把这理解成为是强行的乞讨——讨厌、厌恶、恶心、心痛、痛恨、恨其不争、不争气、气愤、愤怒、怒火中烧、烧毁、毁灭、灭亡、亡命之徒、徒劳、劳动、劳动光荣、劳动者光荣、劳动人民光荣——光荣属于劳动者、光荣属于劳动人民——最后,人民说:“滚开,不劳动者不得食。”)

第三天,乞丐一直到过了十一点钟才从家里面出来。找一个人流量大的地方,扯起一个摊子,坐下来等待。等待中,等待的无聊降临了。乞丐无聊地望着在眼前川流不息地晃动的人群,那晃动有一点像是阳光穿透树叶将光线投射到地上——而在此时恰好又起了一阵风,光影晃动起来——等待中,乞丐想起了昨天让人误解的事,心里面就像是堵着一块石头,让人感觉到了人对人的不可靠、不诚信。
眼前的人影还在晃动着、变化着,还没有人停下来在乞丐的面前站住,在他面前的破碗里面丢下两元钱——如果是纸票那就是绝妙的飘落,如果是硬币那就是两声清脆的叮咚声。
眼前的人影在晃动、变化,乞丐发现只有一个站立着的形象没有变。仔细一看,原来那是一个公用电话厅,他心里面想:还是打个热线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吧,否则会郁闷致死的。于是他爬起来拄着拐杖来到了电话厅,电话厅里贴满了办证、搬家、租房和交友的电话。只有一个电话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乞丐一眼就看到了它:“心烦事、伤心事,高兴事、喜庆事,有事要说请拨打热线电话:66668686。”
乞丐拨了电话,嘟——嘟——嘟——通了,乞丐一阵惊喜。只响了三下,对方的电话就提起了,是一个好听的女声:“喂,你好!这里是四个6两个86新闻热线。”
乞丐说:“噢……嗯……是这样,我昨天不是在辨别那张两元钱钞票的真假,而是想看一看那张钱上面有没有写什么字。比如说一句话或者是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那头说:“你好,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从头说起?”
乞丐说:“好的。”于是他将昨天一个老头怎样倒贴钱给他算命,怎样丢给了他两元钱,后来又怎样消失。而后他又怎样看着钞票想从中找出什么秘密,而后又怎样被人误解以为他是在辨别钞票的真伪。
讲完之后,乞丐说:“那两个人说:‘连乞丐都担心收到假钞,看来社会确实是病了。’其实我那时并不是在辨别钞票的真假,而只是想看清楚上面有没有留下什么秘密。”
电话那头说:“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您把您现在的位置告诉我们,我们马上派记者过来,对您进行专访。”
乞丐告诉了她他现在所在的位置。电话那头说:“先生,请您不要给再其他的媒体打电话了。您将会获得我们支付的提供新闻线索奖100元。”
一个电话,即解了自己的心结,又得到了100元钱的新闻线索奖。一举而二得。乞丐隐隐的觉得这是他当乞丐的一个很好的开端。他想:难怪那个老头说我是乞丐的命,在当乞丐之前万事都不顺,而现在当乞丐了,一开始就是这么的顺利。哈、哈、哈、哈……他大声地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记者就来了。记者问:“请问,你就是刚才拨打热线电话的人么?”
乞丐说:“就是我。记者同志……我跟你说……”
记者打断他说:“不要叫我同志,直接叫我记者好了。”
乞丐说:“啊,好……记者同志……噢,不,不是同志,是记者,事情是这个样子的,我被人误会了……”
说着他又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最后他说:“其实我那时并不是在辨别钞票的真假,而只是想看清楚上面有没有留下什么秘密。记者同志……噢,不……不是同志,是记者,请您帮我呼吁一下,帮我把消息传递出去,让世界充满真实。而不是误解。社会没有病,有病的是那些没有把一个事件完全看完就匆匆下结论的人……”
还没有等乞丐说完,记者就急忙地离开了,匆匆地赶往下一个地点采访去了。

在之后第四天的早晨,该市一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上,市民们看到了这样一篇访谈:《诚信缺位:乞丐当街查验乞得钞票的真伪》
“昨日,本报接到读者打来的热线电话,称一乞丐每收到别人施舍的钱都要用验钞器检查其真假,乞丐的这种行为引起了这位市民的强烈不满。
记者接到热线电话后,当即驱车前往乞丐的行乞地点,对这位乞丐进行了采访。记者看到这是一个断了一条腿的乞丐,他端坐在街沿边,面前摆放了一个破碗,碗里面零星的有几张小钞。记者在他的对面坐下来,采访就在记者坐在地上之时开始了。
记者:为什么要当乞丐?
乞丐:命该如此。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就是做乞丐的命。
记者:你就认命了?为什么?
乞丐:一开始我也不认命,可是后来,你看看(说着他还亮出了自己的腿)我的腿断了也只能做乞丐了。
记者:能说一下你的腿是怎样断的吗?
乞丐:说来话长。
记者:是一个曲折的故事?
乞丐:是的。我原先也是一个正常的人,也有正式的工作,也有一个温暖的家。贤惠的妻子、活泼的儿子。唉,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就不说幸福罢了。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还是跟你说说我的不幸吧——(说着他竟然有些哽咽,几乎语不成调,记者将手中的矿泉水递过去,他喝了一口水之后,才又渐渐地恢复了正常)——你不知道,我原先是在银行工作。那一天有一个客户来存钱,厚厚的一叠,我用手数了一遍,一共是6万4千元。再数一遍,在数到第19张时,我的手感告诉我,这是一张假钞,我随手就将这张钞票抽了出来,再接着往下数。在数到第89张时,我的手感又对我说,这是一张假钞,于是我又随手将这张钞票抽了出来放在一边。这样一直将这一叠钱数完,之后,我将这两张钞票拿起来对着前来存款的人说:这两张是假钞,根据国家的规定直接没收。那个人说:不可能,那两张不可能是假钞。我说:我干了那么久的银行工作,怎么会连钞票的真假都分不出来?那个人说:我不相信人,我只相信机器,你用验钞机试试嘛。我想试试就试试,难道还会真了不成?于是我将那两张钞票放进了验钞机里,奇怪,那两张钞票竟然顺利地通过去了。是真钞。我的脑袋翁的一声,像是炸开了,怎么可样?怎么可能?我从来就没有判断失误过,无论是真的假的没有那个能从我的手下逃出过。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不可能真的变成了假的,假的变成了真的。我的头脑里面正乱着成了一团麻,这时外面的那个存钱的人在摧促到:快点,快点,我看你是想把我的那两张钞票给私吞了。就这样,我也没有将其他的我的手感告诉我是真的钞票放进验钞过一遍,就稀里糊涂地给他开出了一张6.4万元的存款单。
(说到这里时,乞丐停了一下,喝了一口矿泉水。借这个空隙记者插进话来……)
记者:这个故事好像并不是很传奇。
乞丐:你说的对,这个故事并不传奇,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可以说是奇怪了。第二天,总行派人来调查说,昨天我接手的那笔钱只有两张是真钞,而其他的全部都是假钞。真是见了鬼了。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原来我不相信,但是自从这件事情发生之后,我就彻底的相信了。我那天是见鬼了。真的,如果不是见鬼,怎么会那么奇怪,真的当成了假的,假的当成了真的。而且假的是那么的众多,真的是那么的渺小。再加上那么多的假钞全部都跑掉了,而仅有两张的真钞又全部都落网了。这用数学的概率来说,是根本就不可能出现的现像。
记者:除非是有人有意做假。
乞丐:你说的对。上面派来的人也是这样认为。他们认为是我与那个人串通一气,故意用假钞来换银行的真钞。
记者:那也不可能,干这么明显的监守自盗的事情,除非是傻瓜。
乞丐:记者同志,噢,不,同志……噢,不,不,是记者……记者,您真聪明。警察也是像你这样判断的。他们说他们一辈子都没有碰到这么笨的贼,虽然可以在存款时作案成功,但是一定会被发现,而被发现了以后责任一定又得由当事人自己来承担,不仅什么好处也没有,而且还会弄得自己一身的骚气。于是他们断定我不是监守自盗,而是病了,被坏人抓住了空子,钻了进来。
记者:这不可能就是结局,最后怎么样了?
乞丐:银行将那笔存单冻结。当天的录像资料也被妥善地保存起来。就等着那个人前来取钱,自投罗网。
记者:那个人不是傻瓜,他不会来的。
乞丐:是的,那个人自从存了那笔钱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出现过。我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白白的丢掉两百元钱,损人不利己。况且,我又不认识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记者:还是说说你自己吧。
乞丐:那之后我就被银行开除了。说我不适合再作银行的工作。
记者:你是怎样当起乞丐的?
乞丐:失业之后我到处找工作。不是别人不要我;就是别人要我,我又干不了。于是我想到了死。我从七层楼楼顶上跳下来,想自杀,可是这回运气又太好了,快要落地时,腿被高压电线挡了一下,瞬间右腿就被烧坏了。也就是这样一挡,我落地时的速度减慢了,没有被摔死。我被救活了,可是右腿也因此没有了。
记者:就这样你成了乞丐?
乞丐:是的,腿断了之后,我想起了曾经有人给我算过的命——说我是乞丐的命。于是我就心安理得的做起了乞丐。
记者:认命了?
乞丐:认命了。
记者: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每次收到别人施舍的钱都要用验钞机检验其真假,是跟你的那次失业的经历有关吗?
乞丐:是的,那次教训太惨痛了,我永远也无法忘掉。吃一堑长一智。知错就改。亡羊补牢。毛主席曾经说过:是人就都会犯错误,不会犯错误的是猪,犯了错误不改的是死猪……犯了错误改正了之后就是好同志……
记者:到目前为止,收到过假钱么?
乞丐:很幸运,还没有收到过。
记者:好,采访就到这里,谢谢你接受我的采访。
乞丐:也谢谢记者同志……噢,不,不……是记者您对我的采访。”

乞丐并没有看到这篇文章。在接受记者采访后的第一、第二、第三天他都去买了报纸,想看看上面登出的自己的故事。可是找遍了报纸的每一个角落他都没有找到。
于是,第四天他就没有再买报纸来看了。其一,是因为要来的钱来之不易;其二,是因为看报纸影响了自己做生意,在这三天里所讨到的钱呈直线的下降趋势。
这三天过路人看到的是一个热爱读报的乞丐,他专心致致地看着报纸,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字,甚至广告中缝都不放过。乞丐的这种表现感动了一些热爱学习的人,有些容易伤感的人落下了泪水,有些喜欢证明自己的爱心的人走上前去在乞丐面前的破碗里丢下了一些碎钞。钱在空气中坠落,划出了一个令热爱钞票的人心动的弧线,很多旁观者都认为乞丐会抬起头来盯着钞票划出的弧线连声说“谢谢、谢谢、谢谢……”,但是他们发现乞丐还中低着头看报,头也不抬一下,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破碗里面的钱的数量并没有发生变化——换一句有学问的话就是“碗里面的钱并没有发生量变”。人们的期待在瞬间就落空了。希望之后的失望。心就像是被人给偷去了。人们离开了乞丐乞讨的现场,发誓再也不会施舍给乞丐钱了,“连头也不抬一下,好像是我上辈子欠了他一样,应该给?凭什么?”一颗好心就这样被伤害了。人心就是这样变的冷漠起来了。
人们心理的这种变化乞丐并不知道。因为没有人会愿意与乞丐交流,告诉他你应该心存感激、你应该知恩图报、你应该要有敬业精神,人们只是若有所思或怅然若失地走开了,在走动中,空气流动,引起了一阵风。风中热心肠开始变凉,转化成冷心肝。
前面我说过乞丐并不知道人们内心的这种变化,但是不知道谁说过:任何事物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乞丐在每天晚上回去清点碗里的钞票时,发现碗里面的钱迅速地少了下来,是什么原因使乞讨的钱少了下来了呢?乞丐在第三天的夜晚仔细地回忆着已经过去的三个日日夜夜,是什么原因呢?经过仔细的思考对比之后,乞丐将重点放在了读报纸上。因为要说自己有什么变化的话,就是这三天来他在读报纸,而之前他并没有如此的举动。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读报纸与钱讨的少了就连系到了一起。“不会犯错误的是猪,犯了错误不改的是死猪。”知错就改,这就是人与猪的区别。于是,第四天乞丐就没有再买报纸来读了,而是一心一意地进行乞讨,很快地破碗里面的钱又开始回升起来了。

乞丐没有看到关于他的那篇新闻报道,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我权衡了一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应该算是好事吧。因为这至少可以避免一次纠纷——告报社虚假报道。日子从前怎样,现在还是怎样。稳定。持续。不添乱。

(最后在结束对乞丐的描述时我想补充一个细节:一天,有一个好心的人看到乞丐的碗破的太不像话了,不用说盛稀饭、也不用说盛干饭、就连丢进碗里面的钱都有可能会漏出来,于是这位好心人便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给乞丐送来了一个崭新的饭,说:“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这个破碗也应该丢掉了。”说着就将乞丐的破碗给丢掉了,将新碗递给他。乞丐生气地说:“你为什么要丢掉我的饭碗?”好心人说:“我不是给了你一个新的?”乞丐说:“这不是我的饭碗,我不要新的,这个不适合我。”说着就猛地将新碗砸碎,而后再拖着一条断腿到街道绿化带的灌木丛里将自己的那个破碗找了回来。好心人气愤地说:“果真是乞丐的命,连新碗都不会用。”说完就忿忿地走了。而乞丐也没有好气,他在心中想:这个不识人间烟火的傻蛋,差一点就丢掉了我的饭碗。)

前面我写到记者采访完乞丐之后,又匆匆地赶往下一个采访地点。在一个高尚社区前,一个保安挡住了他:“干什么的?”说着保安指了指大门前的牌子,上面写着“住宅小区,非请勿入”。
记者从口袋里掏出了记者证在保安的面前一晃说:“我是记者,是来采访女作家田其二的。”保安将身体一侧,让出了一条路。记者也是将身体一侧,借势就挤了进去。

迷宫一样的路。
盆景一样的花木。
枯藤老树小桥流水。
蓝天白云掩映着高楼。
让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记者在四幢五单元一号的门前停了下来,按响门铃。门上的小扩音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哪位?”
“是我。我们约好的,我是××报社的记者。”
女作家打开门来抱歉说:“唉,你看我这记性,差点都给忘掉了。”
“你事情多,脑袋里装的东西也多,故事呀、场景呀、结构呀什么的,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女作家露出了笑容:“理解万岁!”
“理解万岁。”
记者接着说:“那么我们就开始了?田作家。”
“不要叫我田作家。太严肃了,你就叫我其二好了。”
“请问其二……”
还没有说完,她就打断了他:“你先别问我问题。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这样子好像要公平一些。”
“什么?公平?”
“你看,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而我却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这不是不公平么?”
“我叫,月去耳。”

脚:月去耳

“月去耳?月去耳——脚?你就是脚?哈哈,你终于出现了。”田其二惊叫道。
“我就是脚。你的文字感觉真好。”
田其二得意地说:“文字感觉不好我能当作家么。”
“听你刚才的口气,你好像听说过我?”
“是这样的,曾经有一个算命大师给我算过命,说我‘命中会和一个男人有一脚’。原来这个‘脚’说的就是你。”
“从字面上来说,这句话不应该是这样解。在这句话里面那个‘脚’字是动词,而不是名词。”
“我是个作家,字面上的意思难道说我还不明白?算命的话,每一个字里面都藏有玄机,不能够按照常规来解,否则那能叫着算命?我相信那个‘脚’字指的就是你。”
“这么说我们是很有缘份了?”
“当然。要不然我怎么会让你采访我?”说着,田其二直直地将目光逼视着月去耳,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看透:“你一定知道,我曾经说过……要采访我就必须和我上床……干的时间有多长,我就给他多长的时间采访。来吧、我们来吧……”
说着田其二已经将外套脱掉了,露出了红色的胸罩。月去耳直直地盯着露出来的胸罩说:“红色的,我喜欢这种颜色,像两团火一样。”
“是的,像火。在我的胸部上跳动着两团不安份的火焰。它整日整夜地燃烧着我,以至烧红了我的胸罩,烧红了我的内裤。”
“你的胸罩真的是被烧红的?内裤也是红色的?也是被烧红的?”
“你真可爱。唉,不行了,我被烧的难受,我们快点开始吧。”说完田其二又脱下了裤子,露出了火红的内裤。
三点。三个红点,火一般燃烧着田其二的身体。
三点。三个红点,烙铁一般烫着月去耳的眼睛。
田其二坐在平时写作的桌子上,叉开双腿,说:“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月去耳看见由于内裤的裆较窄,有许多黑而且粗的阴毛从内裤的两边钻了出来。张牙舞瓜的,样子极为的狰狞,就像是魔鬼伸出的一千只手。田其二用手抚摸着露在外面的阴毛说:“你不想用手来抚摸一下它们么?勇敢的牺牲者,为了掩护下面的那条小溪,自从那条小溪开始成熟之日起,就勇敢地站出来保卫着它、蔽护着它,虽然它们知道这是在做无用功,因为这条小溪终究会被发现、会被破坏,但是它们还是始终无怨无悔地日夜坚守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半步。”她感叹道:“所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敌人实在是太狡猾了,无论藏得多么的严实,他们还是会找到它。你说,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这是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精神?”
“不。这是一种钉子精神。”田其二激动说:“噢,不,这是一种旧势力,占着茅坑不拉屎。潮湿、阴暗、妒忌、晦涩、顽固不化、吃力不讨好、又费马达又费电……”
说完之后,田其二说:“快点,我们开始吧。”
月去耳问:“开始什么?”
田其二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先做爱后采访。做爱的时间有多长,我就让你采访多长的时间。”
月去耳委曲地说:“你没有对我这样说过呀。”
田其二说:“你是做新闻的,难道你没有看到过关于我的新闻报道吗?我曾经起过誓,要想采访我必须要先跟我做爱,做爱的时间多少,我就给他多少的时间采访。”
月去耳说:“我是看到过这样的新闻,我还以为是,你为了使新闻更加的火爆,随便说说而已。我没有想到你是当真的。”
田其二说:“你这是在污辱我的人格。出尔反尔,我不是那种人。人们都说“男人喜欢与不同的女人做爱,女人则喜欢同熟悉的男人做爱”,我就是要打破这个传统的观念,就是要与不同的男人做爱,体会不一样的高潮。不要遮遮掩掩的,痛快点,你到底是干还是不干?”
月去耳说:“如果是早几天我会干。我操,不干白不干,干了也白干。这种好事到哪里去找?”
田其二问:“你告诉我,为什么今天又不能干了呢?不会是你也有什么月经期吧?”
说着她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在田其二的笑声中,月去耳辩解道:“不是。是我们报社前两天才进行了三项教育。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杜绝有偿新闻。我刚才思考了一下,如果我现在跟你干了,那么就等于是接受了你的性贿赂。在这样的前提下,如果这条新闻见报了,那么从本质上来说,这条新闻就是有偿新闻。”
田其二沉静了一会儿说:“好吧。你有你的原则,我有我的原则。在我们的原则相互冲突的前提下,在我们又都坚持自己的原则的现实中,你走吧。”
月去耳说:“请问其二,请问其二……”
田其二果断地说:“不要问其二。你快点给我滚。否则我要打110报警了。”

月去耳搭拉着脑袋就出去了,一直到回到报社他的头都还没有抬起来。看到他这幅模样,主任关心地问道:“怎么?碰了钉子?”月去耳将事情的经过对主任说了一遍。主任一拍桌子,说:“接受采访是新闻,不接受采访也是新闻。”看到月去耳一脸茫然地盯着他的样子,主任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就这样写……嗯……就做这个的标题:记者不‘干’ 女作家拒绝采访。”
月去耳由衷地佩服道:“看来姜真的是老的辣。”
主任说:“小伙子,跟着我好好学学,保准没错。”
第二天这条消息见报后,果然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一大早报社的热线电话就响个不停,读者们纷纷表达了对田其二的厌恶及对月去耳的敬佩,并不约而同的表示要以月去耳为板样,向月去耳学习。
当天,主任又喊来了月去耳,说:“小伙子,哈哈,你成名的机会来了。”
月去耳说:“靠主任栽培。”
主任说:“你有没有想过下一步你应该怎样走?”
月去耳说:“请主任明示。”
主任说:“你知道了其二,但是你知道其一么?”
月去耳说:“请主任教诲。”
主任哈哈哈地大笑着说:“看来你是只知其二不知其一呀!”看到月去耳谜团一般的脸庞,主任开心地说:“我给你一个提示吧!其一是其二的姐姐。”
月去耳恍然大悟地说:“你是要我去采访田其二的姐姐?”
主任说:“真是孺子可教也。”
月去耳一连串地问了三个问题:“田其二的姐姐是谁?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
主任也一口气回答了三个提问:“田其二人姐姐就是田其二的姐姐。名字叫着田其一。她在本市的一个电台做主持人。”回答了提问之后主任气也不歇地接着说:“你去采访她,问其一对其二的行为有什么看法。无论她怎么说——是支持还是反对;是漠不关心还是愤其轻薄,你都照实写下来,无论她是什么态度读者都一定会喜欢看。”
月去耳说:“谢谢主任点拨。我这就去采访田其二的姐姐田其一。”
……说着抬脚就往外面跑……

好不容易写到了“脚”字,并且还是一双行走、飞奔着的脚。且让我借着这个机会,按一下暂停键,让这一双脚定格一会儿。就让我以这双脚来说说脚吧:

人之行也,如水之流,如云之浮,飘飘然,不凝不滞,无往不利。善行者,犹舟之遇水,重载其物。不善行者,犹舟之轻飘,反有漂泊覆没之患也。贵人之行,如水趋下而体厚重。小人之行,如大炎上身而脚重也。夫行者,进退之节,所以见贵贱之分,周旋不失其节,进退不失其度者,则行之美矣。大抵脚不欲重,额不欲低,身不欲折,手不欲摇,登足欲急,进身欲直,起步欲宽,俯然而往不凝滞者,贵人也。龙行虎步者,至贵。鹅行鸭步者,至富。牛行者,巨富。象行者,保寿。蛇行者,性毒。雀跃者,辛苦。马奔者,劳碌。行步沉重者,荣贵。行步趋拽者,聪明。行步挺直者,富贵。脚跟不落地者,败业。行路低头者,心恶。

走路低着头的人,心里在想着坏的事情?

重新按播放键,让这双脚继续飞奔起来……月去耳像马一般行走,长长的脸上露出一副细而且狭长的眼睛。对于眼睛的形容我们多数看到的是:“目光像尖刀一样锋利”,同样地也可以用尖刀来形容月去耳的眼睛,只不过对它的表述应该是这样:“他的眼睛就像是被尖刀划出来的一样”,细细长长的。凡是见到过他的眼睛的人多半都会替他着想:一线天,目光的一线天。他是如何同时看到天又同时看到地的?他看天时只能够看天,看地时只能够看地,看人时只能看人。如果他要看天、看地、看人,那么我只能在本文中引入一个与小说无关的词汇(两个字):扫描。
月去耳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梳理着大地——吱、吱、吱、吱……
这个城市月去耳刚来不久。刚来到这个城市时,他就像是一个裹满了面粉的面块掉进了一堆汤圆里。孤独而无助。只有等待一瓢水来将粘在表面上的面粉稀释,他才可能与其他的东西接触。直到这一天他碰到了毕直。这一天他百般无聊地站在一根电线杆的旁边,先是看了一阵天,后又看了一阵地(吱、吱、吱、吱……),就在他看到地的同时,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白点,那是什么?是久远的记忆,还是近在咫尺的东西?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好像并没有这种白色的像膏药似的形像。难道说就是近在咫尺的东西?他缓缓地将头再一次抬起,就在目光放平时,他看见了电线杆上贴着的一片小纸片:

招聘:
因业务需要,招聘服务公关人员数名。要求男性,相貌英俊,体格强健,工作时间不定(随时待命),能够体谅女性之心情,爱惜异性之身体。工资待遇为保底工资加提成,如能任劳任怨、来者不拒,保证月薪可达万元。有意者请拨打电话13989644145。

他看到这个招聘广告,心中正在想着,这是什么工作,工资那么高,相当于一个老总的收入了。何不去试试?他正想伸出手去将广告撕下来,这时从旁边伸出来一只手,一把就将广告给撕走了。
他说:“这是我先看到的。”
那个人说:“这是我先拿到的。”
他说:“给我。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那个人说:“你想怎么样?我倒要领教一下下。”
说着他们的脸就相互转到了一起。他看见了一张英俊的脸庞。那个人则看到了一张长长的脸上两条细细长长的眼睛。那个人看到了他之后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他被笑得心中有一些发毛,问道:“你笑什么?”
那个人说:“就你这样子也想应聘?做这个?”
他说:“怎么不能?”
那个人又问:“你知不知道这是做什么?”
他说:“不知道。”
那个人说:“是做鸭子呀。”
他问:“鸭子?”
那个人说:“对,鸭。就是给女人玩弄。就凭你这副尊容根本就不具备竞争力。兵法上云:以己之长搏人之短;你这是:以己之短搏人之长。犯了兵法上的大忌。”
他说:“可是,我需要工作。”
那个人说:“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他说:“可是,我没有地方住。”
那个人问:“你不是这里的人?你老家在哪儿?”
他说:“××。”
那个人说:“嗨!真巧,我们是老乡。你先到我那儿去住,等找到了工作再说。”
他说:“我如果找不到工作呢?”
那个人说:“我看你的长相也不是一个碌碌无为之辈。就凭你这副小眼睛,就可以断定你是一个长于钻营的人。在这个时代只要肯钻营就一定能成功。”
到了那个人住的地方之后,他问那个人:“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呢?”那个人说:“我叫毕直。你呢?我也还没有问你的大名呢。”他说:“不是什么大名,听起来像是小名。我叫毛三。”后来,他们自然地谈起了生存的话题,毕直问:“你会做什么呢?”毛三说:“我什么也不会,才出学校步入社会。请多多指教。”毕直说:“什么都不会做的人只适合当作家。我建议你还是当作家吧。”毛三说:“从小我给自己定下的理想就是当作家,我自己也是在往这条路上走,却发现这条路很长很长,不仅需要有足够的积蓄,还要等待目前占据着文坛的那些老人们死了。而我现在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如何能坚守的下去?不要作家没有当成,就已经变成为死鬼了。”毕直说:“你真是一个死心眼。你可以先当记者。记者的钱来得快。今天发一篇稿子,月底就可以领得到工资。而后再慢慢地让自己往作家的路子上走,总有一天你会成功的。”毛三欣喜地说:“谢谢你。这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第二天,毛三就去报社找工作。主任问:“你知道当记者要具备怎样的素质吗?”
毛三摇摇头。
主任说:“当记者要有三快:脚快、嘴快、手快。脚快,就是要跑得快,第一时间到达到一现场;嘴快,就是要问得快,关键的问题一句就能点中被采访者的死穴;手快,就是要写得快,抢时间写成稿子,第一时间让稿子见报。”
听到主任的这一席话,毛三决定要从最基础做起——脚快。于是,他将“脚”字拆解开来,给自己起了一个笔名:月去耳。利用谐音可以这样读:曰去尔。翻译成半文言文就是:我采访去也。
月去耳见报的第一篇新闻稿的名字就是:《鸭——活在城市电杆上的牛皮癣》。为了写这篇稿子月去耳给毕直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他对毕直说:“帮兄弟一把。”毕直说:“我帮了你,谁来帮我?你的这篇采访只要一见报就一定会‘引起相关部门关注’,他们就会来踩我们。”月去耳说:“我不会写你的真名,用化名你说怎样。况且只要有关部门有行动,一定会通知记者,我到时候就通知你。你想想看,如果别的人都被抓起来了,剩下你一只鸭子,那么你的生意不就是火了吗?”毕直说:“真是知识越多越反动。我还没有看到有你这么坏的人。”月去耳说:“我这还不是为了你。”毕直想了一下说:“好吧。谁不想多赚钱?哪个人会跟钱有仇?我就给你说说吧。”就这样月去耳的第一篇处女做就见报了。当天报纸一出来,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的震动。读者们纷纷打电话到报社,发表意见,有人说:“这世界真是变了,连女人也开始玩弄男人了。”有人说:“这恰恰体现了这个时代男女平等的思想精髓。”有人说:“我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只听说过妓女院,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妓男院。”有人说:“算你运气,让你看到了新鲜的事。早就该反过来了,你没看到空气中到处都飘浮着女权主义的大旗么?你没有闻到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的女性意思的硝烟么?”不管争论的结果怎样,月去耳是这次事件的惟一受益者。他成了这个城市家喻户晓的人物。月去耳成了报社的名记者。名利、名利——有了名,利就自然而然地来了。
(必须说明一下,不久之后,在一次大规模的扫黄运动中,毕直被当场从交易场所抓了个现形。据说被关进了监狱。)

不讲过去了,还是再回过头来说现在。月去耳正驱车前去采访田其一:天空中飘起了一丝小雨,每向前开500米,汽车的挡风玻璃都会被蒙上一层细细的雨珠,使出现在眼前的景物变得朦朦胧胧的,就像是在做梦一样。为了让自己回到现实之中,月去耳打开了刮雨器。滋……滋……滋……滋……刮雨器在眼前均匀地晃动着,就像是儿时的摇篮。猛然眼前的绿灯变成了红灯,他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车子冲了过去。前面一个警察将他挡了下来。他掏出记者证说:“我是记者,正在赶去采访。时间很急。”看了一眼他亮出的记者证,警察说:“你就是月去耳?我喜欢你的新闻。”说着就将记者证还给了他:“快点去吧,路上小心一点。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呀,我们还等着看你的新闻呢。”月去耳听后心中有些不爽,这个警察也真不会说话,等着看我的新闻?等着看我的什么新闻?真是晦气。应该是“等着看我采写的新闻”,想到这里月去耳的心中也就释然了。
前面再拐一个弯就到田其一的单位了。门口的武警挡住了他,他亮了一下记者证说:“我是来采访的。”武警看了一下他的记者证问:“约好了吗?”他说:“约好了。”听他说约好了之后,武警将记者证还给他说:“请进去吧。”
月去耳一进大门就看到了一个高挑的女人向他走过来。步履很有节奏,像是踩着音乐的拍子。月去耳迎上前去问:“请问田其一在哪儿办公?”
高挑的女人问:“你找她有什么事?”
月去耳说:“我是报社的记者,我想要采访她。”
高挑的女人说:“我就是田其一。”
月去耳夸张地惊叹到:“你就是田老师?失敬、失敬。”
田其一的心情显然很愉快,她指了一下院子的右上角说:“那边有一个小花台,我们到那里去说话吧。”
一坐下来,月去耳就开门见山地问:“请问其一,对其二有什么看法?”
田其一一下子还转不过弯来。问:“什么其一其二的,像是绕口令一样。”
月去耳解释说:“我问的是你的妹妹田其二。”
田其一愠怒地说:“你不是来采访我吗,怎么提起她了?”
月去耳说:“是这样的,昨天我们的报纸刊载了一篇关于你妹妹田其二的报道,在读者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读者们纷纷打电话来要求进行更深入的报道。”
田其一说:“她可是出名了。你应该去采访她呀!来采访我干嘛?这岂不是南辕北辙?”
月去耳说:“你是她的亲姐姐,读者想要知道你对妹妹的这种行为的看法。”
田其一说:“你想让我说些什么?”
月去耳说:“想怎么说就怎说。”
田其一说:“如果我不想说呢?”
月去耳说:“我想,我们的读者是有知情权的。”
田其一说:“那么,你说我有没有不说的权力呢?”
月去耳:“……”
田其一宽宏大度地说:“你走吧,不要再说了,越说漏洞越多。我也是搞新闻的,你那几把刷子还麻不了我。还是再回去修练修炼吧。”说完她起身就走了。望着田其一远去的高挑的背影,听着她音乐一般的脚步声渐渐地远去……像是一曲剧幕缓缓地落幕……
月去耳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只是一个被冷落了的观众,不仅没有进入剧情之中,而且还在故事之外被淋了一头的雾水。浑身冰冷,头皮发麻。

再来说一说月去耳的另一次采访经历:
2004年数名中国劳工在阿富汗被恐怖份子打死。当天,主任就喊来了月去耳,对他说:“这可是一个大新闻,只不过死者是死在阿富汗,离我们太远了,不适合新闻中的贴近性的原则。你知道应该怎么弥补吗?”月去耳答道:“去采访他们在中国的亲属。让这条新闻在本地生根。”主任说:“真是朽木可雕、儒子可教也。好!就派你去了。”
从接到采访在阿富汗的中国工地遇袭中死难者家属的任务那一刻起,月去耳就感到了一阵阵的兴奋。这绝对是个好素材,哭泣、泪水、控诉,字字可以入笔,样样可以抒情。到了济南,他从中铁14局的档案库搞到了山东死难者的具体联系方式。采访的一开始就异常的顺利。主任在这时也打来了电话,问采访进展的怎样?月去耳说:“很顺利,已经搞到了死难者的家庭地址。”主任在电话中叫喊道:“OK,版面我们已经给你留好了,一定要将新闻抓回来。”
在出租车上,司机对月去耳的采访目标很感兴趣。他告诉他,被害者家住在山东最穷的地方。那里一年下不了几次雨,庄稼长不了,村里人只能到外地打工贴补家用,“死了一个男人,家里可就更困难了!”
路很远,350公里的高速路,到了县城还要再拐上70公里的弯路。路上铺着金黄色的麦子。司机告诉月去耳说:“村里人没钱使用打谷机,只能把麦子放到公路上,让过路汽车碾压。白天铺上,晚上收起来还要照看着。家里人就干脆睡在路边,等到麦子碾压好了就直接收回家里去。”司机很同情他们,把车开成S形,争取尽可能多地碾压路面上的稻谷。
近4个小时以后,到了死难者之一的郑明文家。与想象中呼天抢地的情景不同,明文家大门紧闭,门口围了一群邻居。月去耳虽然感觉到情形不对,但还是推门进去。院子里面没有人。与以往的那种记者围成一圈抢新闻的热闹场面相比,今天真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看来我是第一个到的,也许还能抓回个全国独家”,月去耳正在心中暗喜。院子里面马上冲出个小伙子,看上去有点愤怒:“你干吗?”
他当时的感觉真的有点惊讶:你们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身为记者我来采访,并可以向上级反映你们的困难,还对我怒目而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说。家里有88岁的老人,身体特别不好,我们根本就不敢让他知道。你们记者进来就知道采访照相,老人能受得了吗?”
月去耳也是人,当然知道亲人永远离别后的痛苦。这想法他也能理解。于是便退了出来。毕竟,人在最痛苦时最需要的是安静,干嘛非要把人家的伤疤揭开来看看,然后再把他们痛苦状拍照下来给别人看呢?
在院子中,他们家门外,月去耳一直在思索着这个问题。他们家里三个硬朗的男人用自己仅有的一点强壮把痛苦掩藏起来,维护着自己仅剩的一点“自留地”。他们对记者实际上很客气,没有动粗,只是很礼貌地把记者挡在门外。
月去耳正在门口踌躇,考虑怎么再采访时,外面忽然热闹了起来,当地的村主任陪着当地领导赶到了,满载着来自各媒体的记者连同近十几台摄影摄像机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小村子,径直停在了这家门口。坐在最前面一辆车上的村主任一下子跳了下来,几个箭步就冲到了那个紧闭的家门口,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砸门声。
只有在电影上才能看到的一幕终于出现了:那三个男人仅仅是把门开了个缝隙,想探出头来看看,结果这个小院子马上就像洪水溃堤一样地被冲开了。村主任带着市领导、记者们带着相机,甚至原先在门外看热闹的邻居也都冲了进来。小院子顿时沸腾了。
院子里的三个男人显然被这阵势给吓傻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愣愣地不知该怎么办。面对这阵势,他们简直似螳臂挡车。加上村主任在一旁用力地使眼神、瞪眼睛,他们是再也不敢做什么抵抗了。终于,这最后一块保留隐私和尊严的堡垒被击溃了,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院被无数陌生的脚践踏。
外部防线被攻破了,屋里的媳妇们就不得不担当起护卫第二道防线的任务。她们把窗帘死死地扣住,门也从里面插上,任凭外面熙熙攘攘、拍门如雷也不愿退让。外面的男人们怯懦地告诉大家,屋里有个88岁的老太太,千万不要让老人知道,她肯定受不了失去儿子的打击。不料闻听此言,记者们的眼睛都发亮了,“88岁的老人?好素材!她的大哭可就有震撼力了!”“如果在镜头前哭晕了过去……”记者们议论纷纷。村主任也来劲了,摆出非要把这门敲开不可的架势。
而那些上级领导们站在院子里,各自找着好角度,拉住一个村民就“嘘寒问暖”,任由摄影摄像机拍摄。“窗帘开了个角!”不知道哪位记者叫了起来。只见本来捂得严严实实的窗帘被拉开了一角。记者们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把照相机从缝隙伸进屋里,也不管角度还是光线就一阵狂揿快门,阴暗的小屋马上就被闪光灯射出的刺眼光线照亮。
但记者们还是觉得不过瘾,干脆围在村主任跟前:“叫他们把门打开!要不然我们拍不到!”村主任像是领受到了一个光荣的炸碉堡的任务,“没问题!”他雄赳赳地冲向屋门,决心用自己的威风把门彻底轰开。不少记者还在围着房子找来找去,希望能有个后门或者墙缝来把自己塞进去照几张相。还有两个在讨论房顶上有没有什么通道能进去。整个院子闹轰轰的,只有那三个男人在一边怯懦地重复:“屋里有老人,她知道会受不了啊!”但无人理睬。
这样的混乱局面持续着。几分钟后,记者们最希望的事情发生了,村主任终于把那最后一道门敲开了。很快的,那位88岁的老人明白了眼前的一切,也很“配合”地释放出了失去爱子的悲痛。
很快的,所有记者冲了进去,抓拍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月去耳在人群之内,就如在旋转着的洗衣机——内部、中心——被推挤着揉来揉去,他只好胡乱也举起照相机,慌张地按着快门。也不管镜头里框的是什么。
很快的,屋子里成了“农贸市场”,人声鼎沸。
很快的,闪光灯闪动之下,记者们清楚地看到了屋里那一双双含着热泪愤怒地看着这一切的眼睛。
很快的,所有的记者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照片或录像,离开了。
很快的,领导们在呼天抢地的哭声中完成了自己的“亲切慰问”。
很快的,小院子空了,只剩下满地被踏得横七竖八的小麦。
院子里,男人们蹲在地上;房间里,女人们围在老人身边。他们个个泪流满面。
跟着人群一起退出去的月去耳的心中像那个院子一般空空荡的。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不用看就知道是主任打来的,他问:“照片拍了没有?”月去耳说:“拍了。”主任说:“赶快找一个地方上网,把照片传回来。”最后还不忘补充一句:“版面已经给你留好了。”
月去耳马上就坐上出租车住济南赶。到了济南时,天已经黑尽了。他也顾不上吃饭,找了一个网吧,就将自己下午拍的那些照片一张不留的全部发回了报社。还没有到十分钟,主任又打来了电话,骂道:“你他妈的拍的是什么?整个就像是一场世界大战。乱七八糟的。主角在哪里?遇难者的家属在哪里?”
月去耳说:“主任,您不知道,当时的场面有多么混乱……”
主任没等他说完就叫道:“我可不管这些。如果其他报纸的记者拍到了更好的照片,那么这条新闻就算你是重大漏报。”说完就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以上是月去耳的两次失败的采访的经历,是他心中的痛。吃一堑、长一智。不吃一堑、不长一智。人就是这样不断地成长的。
下面则是他的一次经典的采访,也是他一生中的骄傲——《郝海东与三陪小姐的故事》:
1.郝海东刚抵达昆明,迎候在机场的月去耳向他发问:“请问你对本地的三陪小姐有什么看法?”
郝海东知道中央明文禁止三陪小姐的,所以反问:“这里居然还有三陪小姐吗?”于是,第二天报纸头条新闻的标题就是:千里迢迢,郝海东今日飞抵本地。心急火燎,脱口便问三陪小姐!
2.第二天月去耳又采访了郝海东:“请问你对本地的三陪小姐有什么看法?”这次郝海东学乖了,回答说:“对不起,我对本地的三陪小姐不感兴趣。”
转天的报纸还是这样说:见多识广,郝海东夜间娱乐要求高。不屑一顾,本地三陪小姐遭冷遇!
3.第三天月去耳依然还是就此发问:“请问你对本地的三陪小姐有什么看法?”郝海东回答得非常干脆:“我对三陪根本不感兴趣!”
本以为这下可以天下太平了,没想到报纸的标题更不像话:欲海无边,郝海东三陪已难满足。得寸进尺,四陪五陪才能过瘾!
4.到第四天的时候,各媒体间郝海东与三陪的题材比比皆是,成为热点。这一天月去耳在回家的路上正巧遇到了郝海东,郝海东干脆紧闭牙关,一言不发。
郝海东无话,报纸仍然有话:面对三陪问题,郝海东无言以对!
5.第五天,月去耳以不变应万变还是以同样问题题问,郝海东终于急了:“你们要是再问三陪的问题,我就去告你们!”
于是,报纸上的标题顺理成章地写道:郝海东一怒为三陪!
6.郝海东终于忍无可忍,把刊登他与三陪新闻的报纸告上法庭,认为事情总该得到解决了,没想到报纸的标题竟然无动于衷:法庭将公开审理郝海东三陪小姐案。

在采访田其一与阿富汗遇难民工家属失败之后,月去耳陷入了人生的低谷之中。主要是这样,他已经不知道怎样跟人说话了。
比如说,他问:“你好。”别人会说:“我不好,一点也不好。你才好呢。”于是他想起了这是一个是好人就要吃亏的时代,谁都不愿意做好人。
比如说,他问:“吃了没有。”别人会说:“还没呢,你请我么?”他说:“噢……不……”别人会说:“不请……问我干嘛?”他说:“噢……我只是随便问问。”别人会说:“随便问问?真是吃饱了没事干。”
比如说,他说:“看,今天晚上的月亮真圆、真好看。”身边的女人则会气冲冲地说:“真是老套,你能不能来点新鲜的?没有创意。”
比如说,他说:“嘿,你的钱包掉了。”别人会对他说:“骗子。”
比如说,他说:“看啦!太阳从西边升起了!”这时他的身边立马会围上一群人,伸长着脖子问:“哪里?在哪里?我怎么没有看到?”他说:“哈、哈、哈、哈,我是骗你们的!”立刻,就会引来一阵拳脚。
……
这一些日子月去耳就像是患了失语症,整日里都不说话。有些同事在猜测他是不是想放弃记者的这个职业,而想转型当哲学家?只有主任最了解他,他知道月去耳正处在事业的一个瓶颈阶段。只要突破了这个瓶颈,面临的就是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对于月去耳的现状,主任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这一天主任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或者是认为时机成熟了),主任找到月去耳说:“听说你有一个哥哥叫毛反。而我们市里就有一个操黑社会的人他的名字也叫毛反。”聪明的人就是聪明的人,一点就亮、一拨就明。月去耳立刻就知道主任下面要说什么了;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他说:“主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这就去把新闻给抓回来。”说着,月去耳拔起脚就匆匆地去了。主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就像是电影中演的那样,含着笑意,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月去耳在大街上转了一大圈,满街都是人,哪个才是黑社会的头子——自己的哥哥——毛反呢?月去耳在这时才对英勇的公安人员充满了敬意。他在心中想:如果我是公安局的人,我怎么样才能找到坏人呢?我总不能在大街上问每一个人:“请问,坏人在哪里?”“那么,再问一下,您是坏人吗?”这样自己一定会被别人揍得鼻青脸肿。
街道上的人很多。有一阵风在这个炎热的季节慢悠悠地穿过小巷,进入了街道,人们的脸上舒适得就像是刚刚进入梦中,连脚步都放慢了许多。月去耳就夹杂在这些人群中,内心烦躁着,脸色潮红,就像是一个诚实的人刚刚做了一件坏事。
月去耳就这样像是做了坏事一样在街道上走着。走着,猛然间街上有一个人挡住了他,月去耳抬头一看,是一个谢了顶的老者。
老者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地说:“我看你面色潮红,印堂被一股黑气笼罩,三日之内你必有牢狱之灾。”
月去耳问:“何以见得?”
老者说:“脸为心之镜,心为面之想。你的心中有什么九九,这是藏不住的。看得出来,你在心里想做一件事,而且是做一件坏事。俗话说:好事有好报、坏事有坏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说完老者就走了。这似乎是提醒了月去耳,或者是月去耳心中正隐隐地也有这种想法,被老者这样一点拔,就变得亮堂了起来。
月去耳决定去做一件坏事,先自己亲自体会一下做坏事的感觉。在一个菜市场,月去耳将手伸进了一个买菜的、正与菜贩讨价还价、争得热火朝天的老太太的口袋里。也许是他有天赋,也许是老太太讨价还价的太投入,总之这一次月去耳竟然成功了。两秒钟之后,老太太口袋里面的钱就到了月去耳的手中。而老太太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拿了钱之后,月去耳匆匆地就往菜市场外面走。在快走到菜市场出口处时,有两个人挡住了他,说:“你,跟我们来一趟。”
一开始,月去耳以为自己碰到警察了。他放心地跟着去了,甚至连要求看一下这两个人的证件的念头也没有动过。他想,等到了派出所,将自己的记者证一亮,说明自己这样做是为了打进黑社会的内部,警察一定会理解的。
进了一个小巷,小巷中有一个倒塌了一半的墙,又翻了过去,越向前走天空越阴晦,所有出现在眼睛里的东西都失去了鲜明的色泽,而变得像是模糊的记忆。
这不像是在现实之中,而像是在过去。月去耳越来越感觉到这不是在前往一个正常的地方,他有一些害怕,背心一阵阵的发冷,问道:“你们,你们是谁?要带我到什么地方去?”那两个人也不说话,而是默默地夹着他,一前一后地向前走。就像是陷入了一个深深的峡谷之中(或是掉入一口井里),月去耳知道凭借自己的能力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的,除非是出现什么奇迹。脚下的路不仅漫长,而且还蜿蜒弯曲,并不时地有一些烂木头或者是石头出现在路的中间,给行走制造出更多的困难。有一下他的脚下一个趔趄,月去耳差一点跌到,猛然地这时从后面伸出了一只手,将他的衣领牢牢地抓住,这才使他没有跌一个跟头。从这一只手有力的呈度,月去耳知道自己刚才的判断没有错,这是一个深深的陷阱,四周是坚硬而光滑的岩石,没有任何可以把握的地方,更不用说攀爬了。路的尽头是一个古老而破旧的古屋,历史般地摆放在那里。飞的檐、画的栋;脱落的颜色、错落的杂草;没有规律、但又韵味十足,再加上夕阳穿透云层涂抹在屋顶上的昏黄的光线,就不得不让人觉得刚才的那条弯曲的小路与这个古老的屋子的般配,不得不让人对这个屋子的主人的品位产生出一种敬佩之情。就像是一个世外高人,在现实之中、逃避了现实。这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有实力;不仅需要文化,还需要有巅覆文化的功能;不仅需要生活,还要有在生活了之后再抛弃生活的手段。另外,要做到这一切还需要有很多很多的钱,我大概估算了一下,至少需要有上千万的财产。这是一个这样的时代,并不是你说:“我要出世了。”于是你就出世了。从这个世界上逃出去,需要有一辆用金钱制造的时间之车,与一条用金钱铺就的时间之路。
月去耳没有想到自己刚才就走在了那一条路上。他感觉到有一些意外,有一些受宠若惊的感受。进了一道木制的栅栏,就走在了一个小院子之中了,大约是十六步罢,再上五级台阶,一道桃木门自动打开了。猛地,像是开启了一扇现代化之门,月去耳惊呆了,像是穿越了时光的隧道一下子就丢开了现实而进入了未来。屋子里所有的代表了现代化的东西一应俱全,大屏幕等离子电视、电脑控制系统、机器人、电子眼、健身房、桑拿浴室、室内游泳池……还有一些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可以断定,这不是派出所。月去耳在心中感叹道:有钱且自认为有个性的人是不会停留在现在的,因为现在是属于大多数人的,他们拒绝成为大多数。于是这些人要么就回到过去,要么就超越现实。

屋子的中间,背对着月去耳站着一个人。那背影有一些熟悉,是谁的?他一直想不起来。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冻结住了,那个人好像根本就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的意思。过了很久,那个人才说了一句:“听说你是小偷。小偷是谁都可以做的么?”
月去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就将手伸了出去。”
那个人说:“这么说,你是有天赋的了?”
月去耳说:“我不知道。我忍不住就将手伸进了别人的口袋。”
那个人说:“你知道,那是谁的地盘吗?”
月去耳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个人说:“告诉你,那是老子的地盘。”只停顿了一下,那人又接着说:“你是用哪一只手偷的?”
月去耳说:“右手。”
那个人说:“来人,把他的右手给我砍下来。”
听到这句话,月去耳的脸色已经吓得苍白了,他叫喊道:“不要,不要呀。”那个人身边的五个人并不管这些,声音刚落他们就将月去耳的双手反扭,要将他拖出门去。在刚到门口时,月去耳猛然想起了自己的哥哥毛反。那个背对着他的人也许就是毛反。于是他叫道:“我要见你们的老大,我是你们老大的亲弟弟。”
“等等,”那个背对着他的人转过了身子,盯着正挣扎着的月去耳:“你是毛三?”
“哥哥,”月去耳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叫道:“我是毛三呀!我就是毛三。哥哥、哥哥……”

显然,月去耳的右手保住了。下面是他们兄弟的一番对话:
“你怎也做起了小偷?”
“我是没有办法。你呢?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头些年我在做人口生意,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后来我爱上了一个女孩◎◎,是她劝我改行。她对我说:‘盗亦有道’。于是,我就改行了。”
“◎◎?她后来怎样?”
“有一天,我对自己说:‘爱她就离开她’。于是,我就对她说:‘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一开始她不肯走,她问:‘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赶我走?’我说:‘你什么也没有做错。因为我爱你。’之后,她就走了。”
“她去了哪里?”
“她并没有离开这个城市。我知道她是不想离开我。”
“她在做什么?”
“听我的手下说她开了一间发廊。”
“你没有去找过她?”
“没有。我害怕再看到她之后,我会忍不住又将她带回来。”
“盗亦有道。真是盗亦有道。”
“不要夸我。你今后打算怎么生活?”
“我想跟你一起混。”
“不。”
“为什么?我们可是兄弟。”
“正因为是兄弟,我才不能害了你。这可是一条不归之路。”
“盗亦有道。当真是盗亦有道。”
“你先在这里住些日子,我们兄弟好好叙叙旧。尔后我再给你一些钱,你回去后用这笔钱好好做些正事。不要再来了,走上我的老路。”

之后,月去耳在个充满了过去与未来——唯独没有现在——的屋子里度过了半个月。他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世界。东看看、西摸摸,有时还要拿出小巧的相机拍上几张照片、有时还要掏出笔记录下一段文字。好奇得就像是一个小学生。
这一天,毛反的一个最得力的手下(也是跟了他许多年对他忠心耿耿的人)水映广实在忍受不住了,他对毛反说:
“老大。我觉得毛三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他是病了么?”
“不。他不是病了。是这样,我刚看了香港的一部电影《无间道》……”
“这部电影我也看了,我不喜欢。绕来绕去的,头晕。况且票价也太贵了。普通的人看不起。光凭这,它就脱离了人民大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老大……我是说……我觉得……”
“你怎么也变得吞吞吐吐的了?”
“我觉得毛三有点像是个卧底。”
“你可以这样想,但是我不能。因为他是我兄弟。”
“老大……”
“不要再说了。我只有这一个弟弟了。没有什么能比兄弟之间的感情更重要。”
“老大……”
“不要再说了。我们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

半个月之后,毛反对他的弟弟说:“弟弟,不是我要赶你走。而是你在我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你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脑袋就是挂在腰杆上,随时都有可能会落地。你是个聪明人,听说你平时也喜欢看一些讲述黑帮的电影。”
“哥哥……”
“你什么也不要再说了。我这里有一张建行的龙卡,上面有100万元,你拿去做一些正当的生意。”
“哥哥……”
“你什么也不要再说了。记住,这张卡的密码是469891。”
“哥哥……”
“别说了,你什么也不要再说了。你走吧。”

两天之后,该市发行量最大的一张报纸上登出了一篇图文并茂的重磅独家新闻,标题用粗黑体贯穿整个版面——《本报记者卧底黑帮 联动警察捉住头目毛反》
这篇报道被全国各大新闻媒体转载,据说仅稿费月去耳就拿了人民币不下两万。
同年,月去耳因此获得了范长江新闻奖。
同年,月去耳因贡献突出而被报社破格提拔为记者部主任。
同年,月去耳与◎◎结婚。
同年,月去耳与◎◎离婚。
同年,月去耳与著名女作家田其二结婚。
这一年,被月去耳总结为“最丰富多彩、最具挑战性”具有“转折性”意义的“里程碑”似的一年。
这一年,月去耳三十岁。
相书上云:三十而立。

下转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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