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炼:水薄荷叙事诗(一)——现实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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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 炼

履带下血红的泥泞

            一月的梅花还是六月的槐花?
钢铁缝隙间挤出一张脸的茫茫
            旋入石头的漩涡
当你走过不会绊住你的脚步
当你突然记起 甚至有一缕幽香
            甜甜绞着喉咙
当季节复印一片片碾平的花瓣
                 让你不知死在哪次
           哪个清明雨声不在缝合丝绸的眉眼
           你的惊愕 “卟”地溅出时
复数的第一次在偷听唯一一次
眼泪炎热而空洞
我们走过不会绊住我们的脚步
               当 裤脚下轮轴辚辚滚动

            国关筒子楼里幽暗的甬道
            永远开着灯 炒锅的黄昏
            紧倚着公共厕所冻硬的黄昏
            一月的瀑布冲走他梦中喊出的名字

            北风抱着照像册痛哭
            分娩般急切的死 顾不上羞耻的死
            他追赶的年龄迎着母亲瞳孔中
            放大又放大的雪花

六棱形晶莹的冷
藏进刷新病房的梅花雨
               震落如弹片的槐花雨
                    你是否能认出?       
被否认的白撑胀年年滋长的白
            被否认的肉体
               凝结下水道中的凝视 
                    你是否能认出?
我们是否能认出
围观的星星间
            (女巫说)成群轮回的亲人?
           被毁灭不尽的历史缔结为亲人
             一块黑色大理石墓碑深处
             母亲掠过 今夕何夕
             掠过 家庭辗转 履带辗转

           夜砸开小屋的窗户 田野盯着他
           回来找 炕桌上亮着的鬼火
           一个卡在碎玻璃间的初恋
           给地砖漫上薄薄的雪花的沙子

           倒映墙上一块耀眼的白斑
           小黑狗剥皮时的惨叫 被钉着
           继续惨叫 断壁残垣一如对称
           别人越看不见的越令他如醉如痴

离开的日子都是清明
雨滴细数
              雨滴内微雕成颗粒状的宇宙
          淋湿的白布条上字迹依稀
          玉砌台阶下垃圾堆星闪着校徽
                   自行车腥臭的骸骨
绊不住你因为你不知死在哪次
月光失踪式的存在多次
               忘 性感女儿似地长大
           只有一个故事的生命让我们晕
           我们太多的故事 每本书
                夹着一枝含铅的紫丁香
不变的体积
不停抽出一株植物里
                更空虚的美
再来 房间才空了 情人真的走了

           死亡的戏剧扭歪了五官
           一只黄铜门把手 攥紧
           拎起满满一桶鲜牡蛎的那只手
           满满一桶目光在霉烂的地毯上摊开
 
           他打开的信箱有个偷换的名字
           他以为是自己的地址 读出
           鬼魂就布满舞台 斧劈时脑浆迸涌
           悬颈时随风飘飘 总不乏激情
  
           引爆碧蓝海面上一团镁光
     照耀那远眺 一架楼梯录制下
           死者死去多年后才被还回的笑声
           哀伤地埋入他异国的自我

     花瓣的眼泪
     该惊愕花瓣的虚无
           渗出广场稿纸的眼泪
           该惊愕 一行诗蜕变的虚无
     世界不多不少是块封死的石板
              你该哭你的忘 我们忘了又忘
              才配上哭这不动的动词
           用不停的哭演绎不哭
           用人性本来的潮湿
                 拒绝添加更多潮湿 
     蓝天开足马力驰过
                 履带重申
     所有死亡说到底无非一个私人事件
     跺响孩子们金属的舞步
          线民 卧底者 处境厂商 交待材料的花匠 老大哥
          艾滋村 黑煤窑奴工 塔利班 裸体飞翔的玛格丽特
     革委会 超级粉丝 G20 Ground0 盗墓者 搜查者
          柬埔寨骷髅 人间蒸发者 杜撰日历的人 造句的人
          我 任何人

           回到表面总不太晚
           一场雨携来河谷的幽暗
           朝南的窗户都湿了 清苦的肖像
           似曾相识中一株水薄荷静静伫立

           野鸭橘红的脚蹼 蹬开他
           水声簸着水泡的空心珍珠
           绿的舌尖倒唱一首黯淡下来的挽歌
           尼禄媲美杨广

           水之茫茫
           他蘸啊吮啊她开花的粘液
           漂的手指 浸进月色和这首诗两个表面
           一滴水之内的茫茫

虚构的哀悼凿穿一月和六月
蕊 时而梅花时而槐花
            在无数卧室的特洛伊
              空出一件扮演女性的白袍子
          死者的月亮傍着簇新的牌坊
           夜把玩它的形式
一架摆进周年的照相机拍下
                    不在
和母亲镜框前的烛光一起
和钉牢一座城市的灯火栅栏一起
高高的亭子中
暴露着性交
               原地陷进黑暗

           没有诀别的诀别
           在一座书写的桥上 看一条河
           用无数自沉慢慢释放出浑浊
           躲着钓鱼的人正被钩住上颚

           没有现在的辞
           摆进石珊瑚里的三亿年摆在
           他桌上 腐烂的独一无二
           对应蓝天上一场静静精巧的解散

           没有什么不被倒叙
           倒映一匹冷冽水面的丝绸
           满坡芒草的羽毛笔银光闪闪
           毕生签署一种最耐嚼的寒意

           没有别的绝对 除了盲目
           爱上一个为自己虚构的理由
           因此再写一首只对自己值得一写的诗
           并被怂恿成它的造物

现实不是一个主题 一张
              钢铁词语间挤烂的脸
          不是任何人的
            旗子的啪啪掌声已褪色为风声
                  一顶帐篷搭过的地方
              急急传递一碗水的地方
是这里吗?
你的脚步 我们的脚步
在金属雨声中湿湿粘粘狂奔的地方
是这里吗?
                  但这里是哪里?
这无人是哪里?
绊不住花瓣的日日清明
             驱逐不知疲倦的嫩嫩生命
           轮回之绿从未轮回出一只眼眶
           茫茫 梗在咽喉下
                  淡淡的紫色
虚构一个摇曳的姿势
最擅长一种流淌的幻象
           流 成 血肉的难熬的奇迹
一株水薄荷用一只粉扑擎着灰烬
一天没呕出那条履带 一天就在活祭
           海水汹涌的裂缝灌满盲音

“今夜 我为自己 为你 为离开一哭”

           到惊愕之外
           继续死去

《自由写作》第82期【纪念六四23周年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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