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汪:身体读本(之八)

Share on Google+

上接之七

(全卷·全身)越狱

“一个与本卷无关的段子 有人偷东西,被瞎子看见,哑巴大吼一声,聋子闻讯赶来,驼背挺身而出,瘸子飞起一脚。麻子赶来劝阻:看在我的面子上算了。疯子说:别打了,大家都理智些……”

“据新华社1994年7月4日电 安徽省宿松县看守所发生集体越狱事件,一监室内的14名犯人全部从事先挖好的地道内出逃。安徽省公安厅发出紧急追逃令,日前已有11名逃犯落网,抓逃工作正进一步紧锣密鼓地展开……”

1、耳朵听见了

聶只一每天都有听收音机的习惯。如果哪一天没有听到田其一的声音,那么这漫长的一天她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过。这一天早晨她像往常那样打开收音机,听见从收音机里传来了田其一口播的这则有关越狱的新闻。“宿松县看守所”这几个字引起了聶只一的注意,她听说谢顶就曾经在那里被关押过。她曾经听谢顶说起过监狱里的硬件设施,就像是一个铁桶一样。越狱,如何越狱?这是无法想像的。从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铁桶中像一只老鼠一样钻出去;一只老鼠从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铁桶中逃出去……
“不可能。不可能。”根据谢顶对监狱的描述,聶只一坐在电脑前闭上眼睛,让越狱的场景重新在脑海里显现:一个有四块砖厚的墙围成的牢房,有两道大铁门,里面的大铁门管的是睡觉的地方,出去之后是一个十平方米左右的放风场,外面的大门管的就是这小小的放风场。放风场的用途是让人有一个可以晒太阳的地方。由此可见,太阳对于任何人都是不可以缺少的。空气、水、阳光,这些是产生生命的先决条件。放风场的上方是天空,天空是完整的,但是因为这里是监狱,关的是一些对社会来说是危险的人群。为了防止犯人逃跑,在放风场的上方有钢筋铁条焊成的网。所以完整的天空被这些像拇指一般粗的钢筋切豆腐一般地分割着。有一片落叶从高墙外面的巨大的树上飘下来,晃动着飘荡下来,挂在钢筋上,轻得像风、静得像尘。看得久了便让人沉沉欲睡。无聊、无风、无雨,没有新的犯人被关进来,没有一点外面传进来的消息,只有时间从门缝及高高的天窗中挤进来,又一点一点地挤出去——慢慢悠悠、无精打采、死气沉沉,像是在梦游一般。
解铃还需系铃人。后来,还是谢顶打断了聶只一的梦游,他说:“你的那些幻想都是多余的,什么高墙、什么铁门、什么钢筋网,它们与这次越狱都没有丝毫的关系,你好好听听那篇消息——‘14名人犯全部从事先挖好的地道内出逃’,这就说明他们是挖地道逃走的。但是他们是怎样挖的地道呢?从哪里开始挖的?四面八方上下左右都是坚硬的钢筋水泥,从哪儿下手呢?”谢顶低下头,陷入了沉思。聶只一看见他的头顶已经秃完了,四周围着一圈头发,从正面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没有收好口子的句号。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谢顶猛地抬起了头说:“对了。我明白了,一定是从床铺的下面。”

谢顶回忆说——“看守所里不准有笔。噢,不,我刚进去的时候是可以有的。犯人们用它写材料、写交待、写悔过书与组织交心。但是,在一次狱方的例行搜监检查中,武警战士在一个犯人的被子棉絮里面搜出了一篇在监狱里写成的文章。题目好像是《我的自白》,其实他也就是将叶挺将军当年在国民党监狱中写的诗重新完整的一字不漏地抄了一篇: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
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
一个声音高叫着
爬出来吧
给你自由
我渴望自由
可我深深的知道
人的身躯怎能从狗洞里爬出
……’
他这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抄写了一首绝对正确的诗歌。狱方认为他是别有用心,指桑骂槐,于是将他关进了小号。就这样为了一首诗,他又失去了仅有的一点自由而被关进了小号。据说最后他疯了,吃自己的屎、喝自己的尿,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世界就是这样残酷,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怎么能让那些死不悔改的敌人吃着我们的、住着我们的、用着我们的,不仅不感恩戴德,还要拿着笔向我们发起疯狂的进攻。看守所及时发现了问题,并及时改进了管理的方式。亡羊补牢,为不晚也。于是规定监狱内不准有笔,收走了所有的纸笔。但还是有人将纸笔藏了起来,藏在大铺的下面,要用笔时必须由几个人将大铺抬起,从下面将笔摸出来。
‘对了’,谢顶确定地说:‘大铺的下面是土,每次我在大铺的下面找笔时都要弄得满手是泥。这就说明了监狱里只有大铺的下面没有被钢筋水泥给封死,这就给犯人们留下了一个挖地道的出路。真是百密而必有一疏呀!制作人员怎么也不会想到犯人们还会采取挖地道的方式越狱’。”

2、眼睛看见了

设想中的真实与“第一”之产生:现实之中,在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及视线之外,14个逃犯在奔逃。但是这一切都没有逃过一个人的眼睛,这个人就是——◎◎。
◎◎这一天晚上很奇怪地睡不着,越到快天亮时头脑就越清醒。就像是天将越来越明亮一样。于是她爬起来,出了环城路,一个人向城市的外边胡乱地走去——

水映广在天刚朦朦亮时穿过了一片菜地。在穿过地缘时,他的身体已经很清楚地暴露在晨光之中了。这时的阳光对于他来说是很危险的,他所有的行为被明亮的空间印照的清清楚楚,远远地就像是在一出皮影戏。水映广既不能直着身子正常的行走,因为他是一个逃犯,在他(及人们的)心中无法克服这一障碍,根深蒂固的一种意识使他自己觉得像是一只老鼠,正穿行在一条人群熙来攘往的街道上;他也不能真正的像电影中的小偷那样弯着腰摄手摄脚地走,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应该尽可能地装得自然一些,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况且阳光下空旷的原野上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隐藏起什么来。水映广犹豫着,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样的姿势,在这一个时刻在空旷的大地上他就像是一个稻草人。风从左手边走过来、向右手边走过去。
风把稻草人的消息带向了远方。机警如猎狗的警察在风中迅速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来,将这个暂时站立如稻草人般的逃犯抓住。

(◎◎远远地看到,一群影子将那一个孤独的影子围住,暴打、狂殴,就像是皮影戏中演出的一场战争。)

水映广就这样结束了逃亡的生涯,成了第一个被抓回去的逃犯。
上午8点多钟,当水映广被送回了那个空荡荡的牢房时,他觉得牢房比以往大了很多。他可以随意地来回踱步,而不必担心影响别人。一个人住那么大的一间房子,真舒服呀,他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他希望其他的人不会被抓回来。
这种日子,这种希望,也许就是水映广这次越狱的惟一收获。

3、腿停止了

逃出监狱后,月之艮与月殳始终都在一起。他们并没有向远处逃,而就在这个城市里呆了下来。“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这句话的出处不知道是谁先说的。在我的印象里好像是一个集体通过多年的斗争经验而总结出的智慧,但是现在却是月之艮对月殳说的。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月之艮又重复了一遍。他有一些得意,觉得自己这是对一个普遍的真理的活学活用。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这个城市很小,只用半个小时就走到了城市的边缘,而后他们再用十五分钟往回走。确定是在城市的中心后,月殳向天空望了一望,天空还黑黑的,有模糊的像是患了近视眼一样的星星在遥远的天空若隐若现。再低头就看见了一座灯火辉煌的建筑,清晰而明亮,这时又像是一个近视眼猛然间戴上了一幅眼镜。“红尘夜总会”几个字在灯光中跳了出来,同时还有几个站在门口身材丰满漂亮的迎宾小姐。
女人。真美呀!月之艮和月殳向里面走,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警车和声音,不是一辆、是几辆……一串——这说明了有什么重大的事件正在发生——一辆辆警车满载着武警向城外冲去。
但是舞厅里似乎并没有人在意这些猛然间出现的变故,也许是见得多了,也许是已经麻木了。此情此景,他们同时想起了一首诗:
“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
只是他们兄弟俩人谁也没有念出这首诗歌。“没有人会怀疑我们”,月之艮说:“能上夜总会的都是有钱人,有钱的人与当官的都必然地有联系。官商,只有与当官的相互勾结才可以赚的到钱;官商,只有官商联手才可以办得成事情。”
说着话时,他们已经穿越过了鞠躬迎接的小姐,进入到了大厅里。在下到舞池的台阶上,月之艮的假腿将玻璃制成的台阶敲得空空地回响着。好在舞池里面人们各自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发现这一片杂乱的声音中的细微变化。

大厅里面的灯光很暗。也不知舞池里有多少人。几乎每走一步都会碰到一个肉体,有坚硬的、有柔软的。但是奇怪,虽然人多,却是出奇地安静。也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才可以听清那细致的声音:“先生,要跳舞么?”
月之艮知道自己的腿不行,他用肩膀顶了一下月殳,示意他上。不跳舞来这个地方干啥?这样更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紧接着就有一个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一直到现在,他们才适应了舞厅里的昏暗的光线,看清了这个舞池里的人一对一对男男女女像一对对木桩一样站立着,一动不动,像是被催眠了一般。
月殳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很艳丽。是一个风韵尤存的中年女人。月殳糊里糊涂地被那个女人抱着。除了母亲,这还是平生第一次被女人抱着。他像木头一样僵硬——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在电影里面女人常常要骂男人像木头一样——对面的那个女人却在这时主动地伸手抱住了这一根没有反抗能力的木头。月殳感到对面的女人像大海一样,包围了自己。呼吸、潮水、酥软的肉体。

时间在月殳的身上停止了。

他们在舞池中站立着。音乐声慢慢地如一只冬眠的蛇,没有动静、只有缓慢得若有若无的喘气。他感觉到她的胸部软软的,像是质地很好的棉絮。她感觉到他下身的那根东西软软的,像是一根棉花糖。
她感到有一些高兴:终于找到了,像男人而又不是男人的男人。
他也感到一丝安慰:像海一样平静,像床一样稳当地承担一切的像女人而又不是女人的女人。

时间在他们的身上停止了。
但是就在离他们不远处、仅两米开外的地方,月之艮却觉得时间像是旋风一样在身边旋过。它们呼啸着,冲进来,而后又呼啸着冲出去。夹带去了不可挽回的一切。
月之艮艰难地走到月殳的身边,叫了一声:“兄弟,走罢。”
月殳没有听见。他完全地坠入到了一个海里。他有一些想哭,那么多年,没有人这样抱过他了。他闭着双眼不敢睁开,怕从梦中醒来,怕对面大海里咸涩的海水涌进他的双眼;同时又怕自己的眼泪夺眶而出。
看到这些,月之艮在心底骂了一句:“狗日的、他母亲的、我操……重色轻友。不,是“轻”兄弟。还是“亲”兄弟呢。这个世界,连兄弟也靠不住。”

一个人上路:从那一对抱成一团,一动不动的影子,月之艮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这意味着他要自己一个人走完以后的路。
在他的逃亡路上将没有同伴。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那个舞厅、走出夜总会的大门,抛下身后闪烁着的荧虹灯,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从地狱到天堂:月殳闭着双眼,享受着死亡一般的幸福。面对的那个大海也终于掀起了波浪。剧烈地起伏。同时整个舞池也躁动了起来,呻吟声、喘息声响成了一片。
人们像是处于一个巨大的风箱之中。
耳边尽是呼进与呼出的喘息声,像是空间受到了挤压,空气不够用,人们争相地将仅存的气体吸入身体之中。这样持续了一会,猛地呼吸的声音停止了,四周一片寂静,是空气被用完了?现在处于一个真空之中?月殳睁开眼睛,发现舞池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木桩一般地站立。那个女人也像是刚从梦中醒来,满脸潮红,她望着他的眼睛说:“逝者如斯。天已经亮了。”
月殳向外面望了一眼说:“是的。亮了。”
那个女人说:“我叫田其一。你呢?”
月殳说:“我叫月殳。”
田其一说:“我住在东门,你呢?”
月殳说:“我没有家,我是一个逃犯。有家也不能回。”
田其一说:“你真坏,”说着她撒娇似的扭了一下腰:“那就去我的家吧,我的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过了一会她又补充说:“打小我就不喜欢男人,只喜欢跟同性在一起玩,但是由于我所处的地位,再加上世俗的观念,人们看不惯两个女人出双入对。所以我一直找一个男同性恋者中扮演女角的人,这样从表面上来看我们就是正常的男女关系了,也就不会被人们说闲话了。”

月殳与田其一走出夜总会的时候,天刚亮。街边卖早点的摊子也已经摆出来了。他们找了一个卖油条的小摊坐了下来。月殳小声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做女人?”田其一说:“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你是扮女角的那种同性恋。胆怯、温柔、心脏跳得像一只小鹿,呼吸细而绵长,眉眼低顺流波。”
豆浆和油条上来了。月殳一截一截地将油条掰开,浸入豆浆中,直到金黄的油条变成为乳白,他才将这些泡软了的油条送进嘴里。
田其一早就吃完了,母亲一般地望着他。旁观者会认为那目光里充满了渴望,而知情者则会断定那里面都是欲望。
待月殳刚吃完,田其一就催促道:“走,我们回家去吧!”

田其一是一个女名人。她的家布置得很好。粉红色的的墙体,促进血液加速地流动。月殳觉得有一些热,不自觉地脱去了衣服。将衣服随意地丢在地上,他想与监狱相比,这里真好比是天堂了。从地狱到天堂,这当然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如今既然已经成了事实,那么就让它是事实,还是不去改变它的好。
第一次,田其一用一根坚硬的胶棒在月殳的屁眼里进进出出地抽送着,月殳猛地叫了几声之后,股眼收紧了几下,说:“我到了。”田其一将那根塑料胶棒抽出来时,看见上面沾上了一些黄色的粘物。她也顾不上擦一下就将它丢在地上,说:“好了。现在轮到我了。”月殳将田其一的大腿掰开,露出了一个黑洞,他用舌头在里面卷扫了一下,而后看着说:“你还是一个处女?”田其一说:“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跟男人做过。只是与女人……”月殳说:“你不用说了。我明白。”说着他用自己的那根软软的东西在她的阴蒂上磨着,她叫道:“啊,你的……好大……比女人的那东西好多了,具体、实在、饱满、有劲……啊!啊!啊!……具体……真具体……实在……真实在……”还没有叫完她就到高潮了。
结束后,田其一对月殳说:“我到高潮了。从来没有这样强烈过。像是做梦一样。”
而此时,月殳却想起了(!)——那个()大大的男人,拉了一泡长长汹汹的尿。

第三天,田其一为月殳从街上买回了一张报纸,其中有一条“越狱犯逃监一天‘冻’回牢房”的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下面是全文:
昨(18)日,东区110巡警处理一起小纠纷的过程中,通过对肇事者的盘问后,发现此人却是刚从某监狱越狱脱逃的在押犯人。
昨日清晨7点40分左右,东区110巡警于波、谢里接到报警称市二棉厂子弟学校门口发生一起纠纷。于、谢二人迅即赶往事发地点,发现只穿一件薄毛衣腿脚有些不方便的青年男子被众人扣押着,他在寒风中冻得发抖。经查问,该男子姓月,昨晚至今晨一直露宿街头。早上受不了寒冷,便橇开路边的一辆微型货车,想躲进去睡觉。正当月某准备将该车的挡风玻璃砸碎进入时,被车主发现当做偷车贼一举挡获,并报了警。
细心的110巡警于波发现,月某在回答警察的询问时显得极其恐惧。便假装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好久出来的呢?”谁知月某竟顺口答道:“凌晨跑出来的。”刚说完月某自知说漏,遂闭口不言。凭经验,两位警察觉得月某有极大的嫌疑。为稳住月某,两位巡警与月某拉起了家常,当警察问道:“你是为什么进去的?”月某响亮地答道:“敲诈。”“什么时候进去的?判了几年?”“去年5月份,判了两年。”口不择言心虚万分的月某竟“顺口”答了出来。听到这里,谢里说:“那你怎么会在‘外面’呢?从时间来计算你还应该在‘里面’才对。”月某自知已经隐瞒不住,于是便交待了自己的罪行。原来,此人正是17日从某监狱越狱脱逃的罪犯,谁知越狱还不足一天就又落入了警方的手中。

水映广的宽敞、幸福的日子还没有过足一刻钟,月之艮就回来与他作伴了。看到他进来,水映广只说了三个字:“那么快?” 月之艮也只回答了三个字:“没你快。”而后他们谁也不说话了。监狱内一片寂寞。还是在楼上巡逻的武警打破了这片寂静,那个武警背着枪走到他们这间监房的上面嘲笑着说:“回来了哇。两个笨蛋,只有二、三年的刑期,却要跟那些重刑犯一起越狱。划得着么?现在被抓回来了,我看你们的刑期后面要再加上一个零了。笨蛋,两个笨蛋,坐吧,把牢底坐穿吧。”
说着那个武警就走了。待武警一走,月之艮就说:“是这个道理,我们跟着他们一起跑什么跑?再不足一年我就可以出去了。”水映广说:“别人都跟着逃了,我也就跟着一起跑了。”
“这好像是——不逃白不逃。”
“唉,别说这些了。这不——逃了也白逃。还要搭上一生的血本。”
“完了……”
“彻底的完了……”
“……”
“……”
他们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在说着。让我越听越乱,算了,不说他们,还是来说说别的吧。

同样是一个人上路:月殳知道弟弟月之艮是在与他分手后不足四个小时就又被抓住了。“越安全的地方同样也越危险”,他断定月之艮一定会供出他的行踪的。他想,只要在审讯中弟弟对警察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这九个字,那么警察就会知道他并没有跑远,一定会在这个城市中呆下来。
“警察一定会将这个城市翻个底朝天”,月殳对田其一说:“我必须走,这里已经很危险了。”
田其一说:“哪里都一样。你往哪里去都是一样的。只要你还在这个国家里。”
月殳说:“不行。我得走,一定要走。我有预感,他们会进行地毯似的搜查,一家一户,不留死角。我很清楚他们破案的手段,这也是我在‘里面’学来的经验。”
田其一说:“我是这里的名人,警察不会搜查我家的。”

4、屁股坐不住了

一个星期之后,月殳还是离开了田其一,因为他觉得呆在她的家里与坐牢无异。每天他只能站在屋顶花园里望着日出日落,心底忧伤得就像是陶渊明一直活到了现在。
月殳想:这里与那里面并没有多少区别,惟一不同的是他可以去想去的地方。为了把这个“不同”表现出来——他就只有使用它——这样才能体现出它的存在。否则它就是一种虚假的存在。
如果他这时不走出这个(即使金丝编成的)笼子,那么就连他自己也不能解释为什么选择了越狱。
于是,他上路了。为了把这里面与那里面的“不同”“表现”出来。
那天的天空特别好,空气也特别的干爽。好像是专门为了让他上路而精心作的准备。有风,轻微地在吹拂,像是岁月的手在抚摸着脸庞。风中月殳有点要流泪的感觉。但是他始终没有让泪水流下来。
在出门前,田其一拿出了10000元钱给他,说:“拿去做点小生意,再慢慢地把生意做大。记住,要把握这个时代的脉搏,就一定要成为有钱人。”
田其一深切地体会到在这个转型的时代没有钱就没有自由,而月殳却认为没有人权就没有自由。不过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争论的时间了。这个问题就这样因为时间的关系而被搁置在了时间的后面——公共汽车尾部所卷起的烟尘之中。
这样,在月殳与田其一之间就出现了哲学家所研究的那种“形而上的迷雾”。
田其一向着月殳挥舞着红纱巾,月殳也将头探出车窗外,但是由于“迷雾”的出现,他们彼此都看不见对方。

根据“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的古老经验,月殳化名月几又来到了一个他所能够到达的最大的城市——这个省的省会城市。在这里,我们相遇了。

网络——虚拟与现实的管道:那天,在我住处的附近出现了一个名为(。。)的网吧。
在挂出牌子的第二天的一个黄昏,我随着最后一缕余辉踱了进去。紧接着太阳就落山了。环顾四周,只有我一个来上网的人。网吧里的灯也都还没有开,里面昏暗得就像是睡觉与冥想的地方。也许是为了节约用电。前几天我在报纸上读到了一篇关于我国缺电的文章,标题是“华东告急、华南告急、华北告急、华中告急——中国告急”,猛然间让人觉得像是又回到了战争年代。老板正坐在靠近门边的一台电脑上上网,看到我进来他的脸上一阵惊喜,他主动站起来迎接我,给我倒了一杯茶,并告诉我我是他的第一个顾客。
他说得很动情,还主动伸出手来与我握手。我让他握了。他的手很绵软、细腻,像是一双女人的手。在这个“人对人是狼”的社会里我一直没有学会拒绝。本来在出门时我还这样告诫自己“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不要与陌生人说话、不要与陌生人接触、不要与陌生人对视。但是,每次碰到具体的情况我又总是无法拒绝,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团浓浓的迷雾,只要走进去,那怕只是进入一点点便会迷失自己。
就这样我们成了好朋友。他对我说他叫月几又。我对他说我叫汪建辉。
我说:“你的名字很怪。”
他说:“你的名字很大气。”
我说:“是么?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他说:“是的。我感觉是的。”
后来,我开始上网。用鼠标点击,打开一扇一扇的窗口。信息很多,如果都点开看一下足以用上一生的时间。如果各方面都允许,我也许会这样活下去,但我还得用时间来赚钱维持基本的生活。
看到我在专心地上网,他用脚一蹬地板,椅子与他就悄然地滑开了。身边一下子就空旷起来。

月几又用鼠标打开一扇一扇的窗子,像是在偷窥一个又一个隐私、秘密……我的第一次、我与妓女的第一次、我与一个与我同性的人的第一次、第一次被强奸、与哥哥的第一次、与后母的第一次、与女儿的第一次、与我的宠物的第一次……这似乎是一个第一次的时代,人们在挖掘着第一次来满足自己的身体需要,并把它们记录下来同时也满足别人的眼球的需要,“第一次”被越用越少了,于是后面出现的第一次只能是越来越古怪,越来越离奇,越来越让人想都不敢想。
“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看到这些“第一次”,月几又不得不相信人的想象力的匮乏与人的创造力的丰富。

于此同时,我也在打开一个个窗口、关闭一个个窗口,匆匆而过。一个匆匆的过客。有什么可以留下一个匆匆的过路人?猛然间出现了一张床——也许只有它能够让一个匆匆的过路人停下来休息——我的目光停留了下来——
一个名字将志和一个与床有关的标题:

“大床或共床时代”
我一直很苦恼,我要在上面做梦的地方为什么这么小?
既然想出了一张半个城市这么大的床,再想一个半个地球那么大的大床就不再是难事了。
剩下的,就是继续想下去……一直想……就能到达目标。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记住:只要想。记住:不要思想。

关于大床的语录:
1)上床会很容易,下床可不容易。
2)我不记得睡前着之前的最后一件事情,那就是和谁睡在一起——这是在小床时代难以出现的。
3)“你去睡中间的那个位置”,值班的人会对最后一个上床的人这样说。
4)持不同主义的人同床共眠,有利于优生,也有利于团结。
5)战争,假如它仍然要死不悔改地发生,就让它发生在床上。发生在床上总比发生在其他地方要好一些。
6)请不要在床上划分国界。可以在床上霸占你心爱的人。
7)共床主义一定会实现——也一定能够实现。
8)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只要你有足够的信心(耐心);会有的人人都会有的——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信心)。
9)不要担心可怕的事儿,因为用我们辩证的眼光来看任何事情都有可怕的一面。我们发明了火药、文字、克隆——我们制造了汽车、火箭、偶像、领袖——都很好,也都可怕,是吧!再多一张大床怕什么?
10)同睡一张床上,思考和平的事儿会比分床睡时多一些。
11)坚决理葬小床制,严禁把大床分割,拖到自己的房间或某一棵树下。把它分为几大板块也不行。
12)在大床上睡了三天三夜还不下床的人大概都是精力过剩的情侣,睡了五天五夜还不下床的人,大概他(她)是死了。
13)根据上一条,看来要像停车场打卡一样,给每一位上床者打上日期是必要的。
14)不会再发生小床时代那样谁挖空心思把谁骗上床的事了。人们将一心一意地“工作”“生产”。
15)谁也没有理由说自己孤独了吧?
16)或者说,白天比夜晚更孤独。白天无事可做,而夜晚则忙得不可开交。
17)要做爱、不要做战。在大床上的行为动词只有三个字:滚、爬、摸。最巨烈的运动只不过是俯卧撑,所以在大床上生活是绝对安全的。
18)大床是所有床的终结者。大床是所有剧烈运动——超越俯卧撑运动——的终结者。
19)以床籍方式防止缺席,用探照灯和子弹阻止逃跑。
20)听到新闻了吗?小床没有了!我们将不知道如何去睡——对于害羞的人和仍旧坚持传统的人来说——但放心吧,这只是一个假设。世界没有改变,也不会改变。

看到这里,我笑了出来。如今的时代能看到有人微笑是多么的不容易。
月几又敏锐地注意到了我的笑意。我也想让他分享这篇文章,说:“你来看。”他把坐着的椅子一蹬一下子又滑了过来。
他看了之后也笑了出来。我发现他的笑意被绷得很紧,像是脸上有着一层薄薄的,不易被察觉的面膜。
但我也没有太在意,我问:“有打印机吗?”
他说:“有。”
我说:“这篇文章很有意思,我想把它打印出来。”

修改网上文章:拿着打印出来的文章月几又小心地问:“你为什么要打出它?”我说:“它让我想起了一个老人。谢顶。”
“谢顶?”
“对。”
“这个老头我也见过。神得很。”
“你是说他有神经病?”
“对。”
“谢顶坐过牢。他是一个执著的身体的研究、探索者。”我喝了一口水之后接着说:“也许是太执著了,在一次实践中他被人抓了一个现形。被判了刑。释放之后他跟我仔细地描述过监狱里的情景。我看这篇文章里面所说的大床与牢里面的大床有一点儿相似。我猜想这篇文章的作者也可能坐过牢,否则怎么会有这么深刻的感受。你看,很多句子只要稍稍改一下就是牢里的事了。比如说第3)条动几个字就可以改成:‘你去睡最靠厕所的那个位置。牢头会这么命令新进来的犯人’。”
大床。可以肯定监狱里的大床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床。一张十米左右的大床,挤一挤甚至可以睡上二十来个人。在半个城市那么大的床还没有建造出来之前,监狱里的大床可以去申请吉尼斯纪录,以获得有关部门的正式认可,并颁发“世界最大床”的证书。载入史册。
牢里的床越大,睡的人越多,就证明社会上被抓进来关起的坏人也越多,社会的治安也就越好,人民也就越安居乐业。同时,从另一个侧面也证明了国家机器就越强大。
人民越是安居乐业,床也越是要做得大。床做得越大,就意味着国家机器的投入、消耗就越多。
半个城市那么大的床,足够一个城市的人睡了。
可见半个城市大的床就足够大了。不会再有床超过半个城市那么大。

“可以再加上这一句,”月几又指着第11)条说:“领导床下是刚躲进去的女下属;贪官床下垫的是钞票;大款床下是豪华的欧典牌强化木地板;打工者的床下铺的是普通的磁砖;下岗工人的床下是原汁原味的水泥;劳改犯人的床下是肮脏的黄土地。”
对。谢顶就说过牢里面的大铺下面是泥巴。报纸上也报道说,前一阵子就有人在大铺下面挖了一条地道越狱逃出去了。这就说明了监狱的大铺下面是黄泥巴。
这让我想起了一部叫《地道战》的电影。在锅的下面、在水缸下面、在衣柜下面、在炕的下面,在任何一个你想得到和你想不到的地方都隐藏着一条条的地道。随时随地的可以“下去”或“上来”。
不确定性、随意性、偶然性、必然性、隐秘性、公开性,这一切的“性”都围绕着为现实的需要服务。只要有需要,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都可以出现一条地道。现在,为了越狱的需要,在如铁桶一般牢固的监狱里的大铺下面也出现了一条新形势下的地道。它为“进去”的人提供了“出来”的通道。
进去——出来。
出来——进去。
这似乎是他们宿命一般的结局。轮回。

月几又想起了他们——那些与他一起从地道里钻出来的人——他将目光盯向远处,想在那些无法看见的地方看见他们。
这当然是一种妄想,因为前提是“无法看见”。
还是我将他从“无法看见”而又努力地“想要看见”的矛盾中拉了回来。我说:“挖地道很难。在敌人的领土上挖地道更难。在监狱里看守的眼皮底下挖地道尤其是难上加难。”
我关掉了两个网页,接着说:“难就难在怎么能让看守一点也没有察觉。”
月几又说:“这些都不难,最难的是如何说服同监室的人一起越狱。因为那里面人人都不相同,而且差异极大。有的人是杀人犯,他会主张越狱,因为都是一死,逃了也许还会有活下去的希望;有的只偷了一条牛,最多只判一年,还有可能会免于起诉。如果也一起跟着别人越狱了,那就意味着要在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永远都不能以真实的面目示人,这个代价太大了,太划不着了。这还是往好处去想的,如果被抓回来了(这种可能性极大),那么至少要加5年以上的刑,这就更划不着了。”
我插话说:“他可以不逃跑嘛。”
月几又说:“不逃?那么在判刑时,就会再给他加上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至少也要多判3年刑。”
我说:“他难道没有保持沉默的权利?”
月几又反问道:“他难道有保持沉默的权利?当告密成为传统时?”看到我没有回答,他便将这句话改成了自问自答:“告密是能给人带来巨大的好处的。比如说一个重刑犯,如果他在地道将要挖通时向看守举报,那么这绝对是一次重大的立功表现,他就会被减刑。假如说原来要判死刑,将功抵罪,现在也许只要坐10年的牢,这等于是白捡了一条命回来。这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了馅饼。”
“不可能,”月几又将身体埋在椅子里,闭着眼睛说:“这简直是奇迹。”
说到这里,月几又的心灵像是猛然间被开启了。为什么这种事情发生了?而且还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糊里糊涂的就成了一个奇迹的创造者与经历者?这是否就是所谓的“集体无意识”?
月几又闭上眼睛想着他在监狱时的情景——连我什么时候离开了网吧他也不知道。

下转之九

阅读次数:25,863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