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强:信访处长的一天——上海人之九(长篇小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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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强

阳光溜进丝绒窗帘,钉子户一样订在眼皮上,于是老贾醒了,不是自然醒而是‘被清醒’。他恼怒地撅起鼻毛。

“这根毛倒可以斗蟋蟀。”女人拔下鼻毛,竖在阳光下观赏。

“108。”老贾捂住鼻子。

“你是说,我是你第108个女人?”

“不多!只比张二江书记多一个而已。”老贾满意地咂着嘴。

“你这个衣冠禽兽。”女人扇了他一个耳光。“我向档中央保证,年内一定和你结婚。”女人抽出保证书,落款是老贾的亲笔签名。

“我放个屁你也当真?”他奸笑着。

“如果你想步海军司令员王守业的后尘,我绝不反对。”女人冷笑着。老贾一愣,手停在裤子拉链上。

“你不是看中那套房子嘛?”他把一张卡扔过去。

“我不要你的臭钱。不结婚就曝光,就下台。”女人还在嚷嚷,他已摔门而去。

老贾把车子驶出大门时,阳光给“军事管理区,外来车辆禁止入内”的牌子镀了一层金色。他一踩油门,车子风驰电掣地冲出岗哨。车子冲出很远,卫兵敬礼的姿势还定格在后视镜中。

老贾笑了,他咧开嘴大笑。中学时,他趴在厕所的下水道上,用小圆镜偷觑女人如厕,结果被扭送到派出所,不但写检查,还收获了‘下水道守护者’的美称。尽管他用名著‘麦田守护者’来为自己打气,但阿Q的法宝,这一次没发挥应有的作用。只要一看见他,‘下水道守护者’的呼喊就一浪高于一浪,一波高于一波。任他的脸皮比首都的城墙还夯实,他终于还是有了讪讪。

现在呢?现在他在军事管理区狂嫖一夜,不但能接受子弟兵带枪的保卫,还能接受子弟兵带枪的敬礼。这是什么?这就是做人的极致啊!

极致啊!极致啊!这就是做人的极致啊!想到这,他洋洋得意地摁了电话。“伢啊!”一声亲切的呼唤,让他的心一热。他是娘的遗腹子。这辈子,他第一爱娘,第二爱权,第三爱色。这是他的三个代表,三个代表的位置绝不能颠倒。

“娘!村里拆迁事咋样了?”

“伢啊,这事搞大了。二呆在拉标语,三愣在砌围栏,四娃在挖壕沟,五爷在做汽油弹,六叔在………”

“娘!他们鼓捣忙他们的,你只管三件事。”

“伢啊!啥事?”

“喝酒,搓麻,晒太阳。”

“我咋能这么清闲。”

“娘!你只管你的清闲。动迁组一来,你举着我的名片就行。”

“啥名片?是不是那纸壳子?纸壳子有嘛用?满大街就能拾一筐。”

“你跟动迁组说,让他们上网查,一查就立竿见影。”

“撒网?这个时候还打鱼捉蟹?”

“娘!我跟你说,你只要举着伢给你的纸壳子就行。这纸壳子具有原子弹的效果。”“原子弹啥玩意?难道比汽油弹还厉害?听五爷说,怕是汽油弹也顶不住拆迁队。拆迁队比当年的日本鬼子还厉害。没天兵天将,怕是镇不住那帮天杀的龟儿子。”

“娘!听伢的。他们一进村,你举纸壳子。他们一进村,你举纸壳子。他们一进村,你举纸壳子。”他反反复复地叮嘱娘,叮嘱的比‘八荣八耻’还仔细。最后他还让

娘朗诵三遍,确保万无一失后才挂了电话。

手机响了,是他的马弁,保镖,打手兼线人打来的。既然党提倡新时期的复合型,混合型,兼容性人才,所以他也找了个党校孵化器里孵化出来的四不像珍稀品。

“大哥,今天有什么吩咐?”四不像恭恭敬敬地问。

“赶紧去修理她。”

“哪一个女人?编号多少?”

“NO:108.”老贾用党史档案员的口吻说。

“啥规格?”

“轮奸并拍照。”

“这……”四不像有了犹豫。“她可是你睡过的女人,照理说我应该叫她嫂子。”“不是嫂子是婊子。”老贾咬着牙。“轮奸拍照,逼她就范……”

“大哥!请问‘就范’的内容?”

“他奶奶的,我一急,忘了谈核心。”老贾笑了。“核心就是她不能做中心,只能做情妇这个基本点。她爆料,我灭她。她爆料,我灭她。”他加重语气。

“大哥说的对!她爆料,灭她没商量。”

“必须的!必须的!”老贾一踩油门,车子朝人民大道信访站驶去。

远远就看见信访站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片黑压压的头颅,就如池塘里一汪蝌蚪。高举的手臂,贴胸的状纸,蹒跚的脚步,愁苦的面容,就像动画片里的唐老鸭。老贾嘎嘎嘎地笑着,笑声和唐老鸭有的一拼。

突然,一个亮点跳进眸子。“难道祥林嫂又回来了?”他揉揉眼仔细瞅,原来亮点是红点而不是绿点。

半年前,一个绿衣人成了信访站的老主顾。说起这女人他就要笑:自己残疾还捡了个弃婴;捡个弃婴还是残婴;是残婴还砸锅卖房治病;愈后的残婴成美婴。卡通故事如果到此也罢了,想不到某一天在公园,官太太对美婴一见钟情。

绿衣人一没办领养手续,二有个亲生儿。街道以不符合领养条件,硬从绿衣人怀中抢了婴儿。官太太在福利院办了手续后,抱了婴儿扬长而去。

绿衣人为了残婴,一卖房子二离婚,现在落了个人财二空,焉能不怨焉能不恨?她瘸着腿,整天在信访站转悠,逢人就痛说革命家史,当仁不让地成为盛世中的祥林嫂。

老贾看绿看的烦了,于是把猪头小队长叫进来:“把瘸子赶走!”

“我天天赶,甚至用鞭子抽。可是赶不走啊。”

“那就用‘踏雪无痕法’。”

“请问处长,啥叫‘踏雪无痕法’。”猪头小队长龇着二排板牙问。

老贾冷冷地看着猪头。猪头本是屠宰场屠夫,干的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营生。一脸的横肉一身的杀戮气。就是不举刀,照样是硬邦邦的一条屠夫。

老贾把他弄到信访站,一是看中他的臂力,二是看中他一颗冷酷的心。猪头倒也没辜负老贾的栽培,不是把访民打的哭爹叫娘落荒而逃,就是把访民的眼珠打的四下飞溅。访民怵他,恨他,咒他,但扳不倒,告不赢。于是打油诗如蒲公英的种子吹遍上海:“信访站里一猪头,伟光正的一条狗。见了访民吠吠叫,让咬几口就几口。”

国家安全局得到这信息,赶紧出警。查了半天,不但没查出打油诗的始作俑者,却加速了打油诗的流通,让打油诗从上海流向全国,甚至出现打油诗偷渡到国外的苗头。老贾怵了,他不是怵访民,而是怵他顶头上司贾黑胖子。说老贾黑,贾黑胖子比他黑一百倍。老贾和贾黑胖子比,真正的小巫见大巫,真正的高山仰止。于是他赶紧口授机宜,让猪头内敛加低调,可猪头的暴戾与生俱来,非朝夕可改弦易辙。

“你这个猪头,只知一味地砍砍杀杀,不知道韬光养晦。”

“掏……什么光?”猪头结结巴巴地问。

“韬光养晦,就是橡皮棍子。”老贾奸笑着。

“啊呀!橡皮棍子就是打人不见伤,杀人不见血啊!”猪头一拍猪头,大有醍醐倒灌。猪头再回到现场,不是举起鞭子,而是殷勤地拉祥林嫂去喝茶。他一拉祥林嫂,她就发出尖叫,他一搀祥林嫂,她就发出惨叫。第二天,祥林嫂就从信访站消失,一直消失到现在。

“她瘫在床上了!她瘫在床上了!我捏住她的要害,捏住她的七寸。”猪头眉飞色舞地说。“我捏的稳准狠,我捏的短平快。”

“有进步,知道韬光养晦,还知道打乒乓的术语。”老贾点着头。

“江青是毛主席的好学生;猪头是贾处长的好学生。”猪头更兴奋了。“她在请律师准备告我们。可没一个律师肯接这个案子,因为让她瘫痪,却没有施暴的证据。”

“这就叫‘踏雪无痕’。”

“高!实在是高!果然是掏光扒灰啊!现在她就是告到联合国,屁用都没有。”猪头的大拇指来回抖动。

“咬死人的狗不叫,这就叫韬光养晦。”老贾进一步阐述科学发展观的精髓。“党校聘我做客座教授。一是讲授‘城管的于无声处’,二是教授‘走向世界的韬光养晦’,三是阐述‘信访站的维稳功能’。把一切不安定的因素消灭在萌芽中,这是党的……”

“阴谋。”

“放屁!这不是党的阴谋而是党的谋略。”

“放屁!放屁!”猪头甩了自己二个巴掌。

“绿衣人已经消失,现在把红衣人叫进来。”猪头领命而去,老贾伸了个懒腰。昨晚狂嫖一夜,早上虽然吃了冬虫夏草,依然有点倦有点乏,需要一瓶提神的红花油。

红花油来了,虽眼睛红肿但风韵依旧。红衣人嚷着:“我男人在长海医院开了颅,但医院不给他用高压氧舱,说氧舱供给军人,让我们去民营医院。结果民营医院的高压氧舱,就是长海医院的。民营医院住了三天,药费一万。这是军医和民医联袂敛财的手段。这不是巧取豪夺而是明火执仗;这不是治病救人而是谋财害命。”

“世博期间,你不怕这话传到反华势力那里?”老贾严肃地问。

“这……”红衣人一惊。

“请问,开颅执行费交了嘛?”

“开颅费已经三万,还要什么执行费?”

“你啊你!”他惋惜地咂着嘴。“如果我给你换液化气,除了付液化气的钱,是否还应该给我喝一杯水?”

“那当然。”

“军医给病人开刀,这是军民鱼水情。没水,鱼怎能遨游?”

“政府不是禁止塞红包嘛?”

“政策是政策,乡俗是乡俗。老百姓约定成俗塞红包,政府总不能用坦克机枪来禁止?再说,塞红包是民心民意,政府是一贯重视民心民意。”

“这……”红衣人皱着眉思索着。

“政府花大力气搞医改,老百姓却把药卖到药贩子手里。你说,医改流产,究竟谁之罪?”

“对啊!胖嫂就把药卖给药贩子。”红衣人一拍脑袋。“胖嫂的女儿是医生。一个负责开,一个负责卖,另一个负责贩卖。三个篱笆一个桩,三人联手一条龙,一条龙就是破坏医改的罪魁。”

“说的对!”老贾憋住笑。“还有,政府花大力气打压房价,老百姓却一窝蜂抢着买房。你说,房改夭折,究竟谁之罪?”老贾一脸的痛心疾首。

“这……”红衣人思索了五分钟,然后愤怒地嚷着:“老百姓是破坏房改的祸首。”

“说的对!”老贾再一次憋住笑。“知道台湾的龙应台嘛?她说:”怎么样的人民,就有怎么样的政府。‘政府提倡百花齐放,港台歌,英文歌,欧美歌全面开放,可老百姓呢,他们就是喜欢唱红歌。白天在公园吼一嗓子,下午在街头扯二嗓子,晚上在广场吊三嗓子……“

“对!我楼下的那瘦猴,一天要引吭高歌三次红歌,唱的我都快吐血了。”红衣人愤怒地说。

“政府对老百姓这么宽松开放,可是反华势力还说中国没人权……”

“那是外国人不懂中国人。什么人权蟹权?只要有饭吃,有衣穿,有床睡,有病能治,就是最大的人权。再说老百姓就喜欢蹭鼻子上脸。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闺友就告诉我,男人不打她,她骨头绷的紧紧的,一打,就舒筋活血了。”

“你这个女同志不简单,说话既有哲理,又有逻辑性。”老贾憋住笑,一脸诚恳。

“你这个访官也不简单,说话既有人情味,又有原则性。”红衣人很开心地说。

“有人就喜欢做国内外的焦点,亮点。不焦不亮他寂寞。本来只知道娄阿鼠的十五贯,现在出了个富士康的十三贯。十三贯就是十三跳……”

“十三跳就是十三点。”红衣人抢着说。

“自己喜欢十三跳,却把责任一股脑地推到政府身上,这么做,你说正确嘛?”老贾笑眯眯给了她一个选择题。

“不正确。”莘莘学子果然举起了手。

“多有觉悟的访民啊!”老贾唑着牙花,余光却瞥到她胸口的那条乳沟上。

“是嘛?”红衣人乐了,羞郝地乐,偷偷地乐,乐不思蜀的乐。

“如果访民全像你,怎有‘访民是精神病患者’一说?”

“有的访民就喜欢得理不饶人,就喜欢死缠烂打。”红衣人更激动了。

“把你的材料留下,我一定把你的事反馈上去,认真处理。”

“都说上访遇到暴力,我却遇到了包青天。”红衣人感动的直抽鼻翼。“包青天啊!我男人住院30天,医药费花了8万。”

“粮食会有的,面包会有的。”老贾用宽厚而温暖的手,握住她冰冷的小手。“胡书记就对灾民说:新家园会有的;新课堂会有的。”

“新家园会有的—还是豆腐渣;新课堂会有的—还是土坷垃。”红衣女脱口而出,老贾的脸沉下来。

“这不是我说的,而是网民说的。”红衣女慌了。

“网民又中了反华势力的奸计。你说是不?”老贾亲切地看着她,于是她的脸和衣服一样红了,一片的红彤彤。老贾把她送到门口,她一步一回首,三步三回首,差点碰到门槛上。

门一关,老贾放声大笑,笑的一身肉都在起伏颠簸。哈哈!这就是奴役的策略;这就是洗脑的策略;这就是浑水摸鱼的策略。什么叫偷换概念,偷梁换柱,狸猫换太子,这就是。用这对付屁民,一对一个准。耍了屁民,还让他们感激涕零叩头如捣——这就是做人的极致。

兴奋的他,把脚搁到桌上,抓起红衣人留下的材料,擦了鞋面擦鞋底,然后扔进废纸篓。他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浏览党报。党报一如既往在吹,在编,在骗,在歌颂,没见强弩之末倒有方兴未艾。他赞道:宣传部长比秦桧更来劲,比戈培尔更会来事。这小子暴尸后该进纪念堂,睡在毛老头的脚后,接受屁民的瞻仰。因为他让15亿屁民,在谎言编织的天堂里,幸福并陶醉着!

11点半一到,他大摇大摆走出办公室。一辆奔驰车把他送到大酒店。一房地产大鳄见他如见天皇,对他鞠了个90度的躬。

“你的材料一上网,不是吃花生米就是把牢底坐穿。”他笑着。

“你是我的再生父母啊!”大鳄愈发卑谦了。

“胡说!老百姓才是我们的父母。开饭!”他一摁圆台面,圆台面如童话中的神奇小桌,立马转出一桌满汉全席。

“这是66万,预示您六六大顺,吉祥安康。”男人把一张VIP银行卡呈上来。

“世博期间,维稳至上。”他把卷宗递过去。卷宗里是市民投诉大鳄假投标真行贿,强迁致人死亡的材料。

“政府有二个基本点。一是出动警力,把维稳进行到底;二是继续刮地皮,把GDP进行到底。”

“明白就好人。”老贾一颔首。

“贾处长,我公司需要一名财务总监,能否让嫂子出山?”

“嫂子很忙啊!”

“嫂子只要月底来公司点拨一下即可。这是别墅钥匙,是嫂子一年的俸禄。不成敬意,只请笑纳。”

“客气!客气!”老贾笑了。孝敬自己不算,还搭上妻子。被人屁颠屁颠上赶着孝敬,上赶着受贿——这就是做人的极致。

“贾处长啊!听说您毕业于复旦中文系,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听说你创造的对联,是加爵者的敲门砖,保爵者的护身符啊!”

“哪里!哪里!”他寒暄着,思绪却飘到十年前的一次泡澡上。听说同学老鸭子荣归故里,他借了款把他请到澡堂。

老鸭子又名老留级,真正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主。从小学到中学,他所有的作业承包给老贾,老贾则享受他偷来的歪瓜烂枣。下课后,二人共趴茅房,同扒窗眼,一睹女人裙子下的风采。

“我靠女人起家—女人是上海慈善机构的董事长。”到底是臭味相投,老鸭子倒也直言不讳。

“卓有成效?”

“当然卓有成效。她男人是政治局委员。”

“政治局委员?”老贾倒吸一口凉气。

“她男人陪别的女人睡觉,我就陪他的老婆睡觉。我一无文化技术,二无靠山权势,我唯一的资本,就是我的根。”

“你的含金量,全在‘档中央’那把枪上。”老贾谀笑着。

“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老鸭子翻个身,露出背上一颗大疖子。

“你肾虚火旺,我替你拔拔火。”老贾扑上去,用手指挤,用指甲掐,老鸭子还说不过瘾。于是老贾干脆扑上去,用舌头舔,用嘴唇吮。只要老鸭子愿意,老身愿学勾践剜腿肉,尝粪便。

“为啥不用手挤?”老鸭子问。

“手挤容易发炎,而唾沫里有酶,能消炎消毒。”老贾‘吧嗒吧嗒’舔着欢,‘吧嗒吧嗒’吮着欢。都说中国文人舔痔舔出了官位,吮脓吮出了天地,我何不东施效颦?

“爽!爽!爽!”老鸭子被鼓捣的大声嚷嚷。这时,外面传来喧哗。原来,卖淫小姐被嫖客带出去杀了,于是家属打上门来。鸭子披衣而起,想欣赏这一出‘武家坡’。

家属扛来铁锹锄头,庄家亮出大刀长矛。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老贾闪亮登场。他先和老板嘀咕几句,又和家属耳语几句,双方就鸣金收兵,化金戈为玉帛。

“他奶奶的!你舌头比我的斧头帮还管事。”老鸭子赞着。“不但能舔能吮,还能平息动乱。说说,咋搞定的?”

“我让老板拿出五万,又对家属说:”要么拿五万滚蛋,要么杀你家子子后代片甲不留。“

“就么一句话就定乾坤?”

“党史上白纸黑字都写着呢。”老贾淡淡地说。

“明天就跟我去上海。让你管访民,就是卤水点豆腐。”

“可我连……高中文凭都没有。”

“上党校拿呗,不要说高中,连博士学位一起拿了。”

“党校学什么?”老贾还有些怯怯。

“学坑蒙拐骗,学吃喝嫖赌,学烧杀奸淫,学打人整人。最主要的是学杀人不见血的独门秘笈。这些,只有在党校才能学到。”半年后,老贾果然捧着博士回来。回来后,中流砥柱的他,站在信访站的风口浪尖,让访民‘访罢低眉无写处,月光似水照辎衣’。

为了深入贯彻响应总书记‘学朝鲜,步古巴’的精神,他自制对联一付:“对上,舔痔吮脓,媚笑谀笑;对下,暗器明器,横目怒目‘。横批用了一句妓院里的术语:”冰火二重天。’

对联高高挂在帷帐中。醒时,鞭策自己;梦中,激励自己;就连造爱时,也频频使媚眼甩秋波。这副对联让他完成了新时期里的‘保鲜’教育,也完成了‘八荣八耻’的硕士论文!想到这,他春风般微笑了。

“贾处长,听说您的对联是江湖一绝,中国瑰宝。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在征集此对联。是否赐教,让我开窍?”大鳄很谦虚。

“天机不可泄!天机不可泄啊!”老贾哈哈大笑。

从酒店出来,老贾叫了辆出租车。司机问他上哪?他说,你只管全城东南西北地转,转到我自然醒,就是我的目的地。车资费在这张卡里。卡里的钱,算在维稳费里。

他躺在后座打起了酣。二小时后到信访站时,预约的老者,已把脖子等成长颈鹿。

老者是个响当当的老革命。革命了一辈子的他,终于尝到了被革命的滋味——儿子暴死手术台,接着暴力拆迁。斗争了一辈子的他,再次尝到被斗争的滋味—老伴掉了门牙,他断了三根肋骨。“草泥马啊!革命了一辈子,现在却让老伴失去咀嚼功能,让我失去行走功能。我要向组织控告忤逆子的忤逆。”他把所有军功章排成一列戴在胸前,拄着拐杖走上上访路。

老贾先用香茗招待老者,接着用乡音聊天,时不时还递上一根中华牌香烟。聊激情岁月里的激情燃烧;聊执政岁月里为民执政;聊使命感,荣誉感和迫切感;聊青水,绿水和家乡的大红枣。聊着聊着,扼腕唏嘘相见恨晚,恨不能拉个第三者,来个桃园三结义。

眼看日头西沉,老贾建议以茶代水,敬老革命一杯。分手时,“执友之手,与友偕老,生死契阔,与友相悦”的情分,让老者感动的哽哽咽咽,生生创造了一双兔子眼。

送走兔子眼,他在老者的材料上大笔一挥:“一,按敌对势力处理,罪名是‘泄漏国家机密罪’,因为他接受过境外媒体的采访。二,小孙女是他的七寸,觑准这点,无往不胜。若不奏效,可制造车祸。‘被车祸’时要注意天时地利人和,绝不能让网民找到破绽……”就在他斟酌宾语时,手机响了。

电话是他的四不像打来的。四不像告诉他,他已被任命为党的书记。入党,做书记,揽权,巩固地盘,吸吮民脂,妻儿移民,转移资产,然后裸官带领老百姓裸奔到共产主义,这就是共产党人奋斗的程序。当年,慈善基金会会长带领老鸭子走这套程序;老鸭子又带领他走这套程序。这套程序说来源远流长,在延安窑洞时已具雏形,现已发展到无可匹敌的程度。党组织是垂直型,紧密型,一基石压着一基石的金字塔结构。这种捆绑式的传销结构,具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效果。这是一种新型的‘人体炸弹’。鉴于它的巨大威力,党中央智囊团正在研究如何把‘人体炸弹’和赤色文化一起向世界输出。这是一个跨世纪的架构,这是一个崛起的平台。一想到这,他就热血沸腾。

“大哥!双喜临门啊。俺不但是党的书记,而且文凭也出来了。”

“有了这二样利器,你就大胆地干。”

“大哥!我的一切都是您给的,您咋说我咋干。”

“你的一切都是党给的,党咋说你就咋干——明天就到土地规划局上班。”

“土地规划局?”

“守住大门,扎紧地盘,巩固成果,为新世纪的金钱大转移而站岗放哨。记住,这次金钱大转移的伟大意义,绝不在敦刻尔克的大转移之下。”

“大哥!别跟我说啥克不克的洋文,我文凭里的洋码还没搞清楚呢!”

“洋码?咋样的洋码?”

“第一个洋码像女人乳沟。一下一上,一上一下,二边还有二竖。”

“这是什么?”老贾思索半天,思不出子午卯酉。他不耐烦了,“第二个呢?”

“第二个洋码像女人屁股。不是一左一右的屁股,而是一上一下连在一起的屁股。”老贾拧起眉毛,思肘半天不得要领。“说第三个。”

“第三个更不得了啊!”

“怎么个不得了?”老贾大怒。“我不信在一亩二分土地上,还有谁和我横?”

“第三个洋码是二条手臂连一付手铐。这不是诅咒我们坐牢吗?还有,二条手臂形成一个形状……”

“它奶奶的!什么形状?正方形?长方形?还是三角形?”

“大哥英明,是三角形。三角形我认识,我以前住的阁楼就是三角形。天呐!这里面怕有阴谋,不!怕有阳谋啊!”

“马上把阴谋或者阳谋送来。”老贾冷静地说。多年的‘韬光养晦’‘不争论’养成他的荣辱不惊,波澜不起。

四不像在第一时间里把文凭送来。老贾嚷着:“这不是MBA工商硕士的文凭嘛?”

“啥啥啥?”

“你只会吃喝嫖赌,还知道啥?”老贾的手指狠狠戳到他鼻子上。

“我要是吃喝嫖赌都不会,你们还用我?”马仔委屈地说。

“你连26个字母都不认,咋用你?”老贾冷笑着。

“大哥,你忽悠我啊!银行行长上任前,还不是你手把手教他写壹贰叁肆伍?作协主席上任前,还不是你告诉他小说创作的三要素?那个要求化妆党史,就像化妆新娘一样的习大人,他文凭也是党校孵化器里钻出来的残雏啊!”

“今晚不许泡妞,只管写字。MBA毕业却连26个字母都不识,岂不露馅?”

“大哥,字虽不识,人头倒是认识。只要您发声音,赴汤蹈火不皱眉。”

“明天我来检查你写的26个字母。”老贾摔门而去。

洗完浴,老贾打开手提电脑,逐一查看美眉的资料。“共产党人除了排除普世价值,世上最先进的高科技全接纳了。光绪皇有妃子资料库嘛?奥巴马有爱蜜的Email嘛?”他咂着嘴,满意地砸着嘴。

“说到国际接轨,不但我的酒和法兰西接轨,我的钱还和瑞士银行接轨。瑞士银行现在是阿里巴巴山洞。一句‘执政为民,廉洁至上’的咒语,洞门应声而开。那个死胖子文强,居然把钱放在鱼塘,结果一举擒获,这就是不接轨的恶果。

再说历史接轨,我现在就和俄国的叶卡捷琳娜女王接轨了嘛!当年她选面首,由她的侍卫女官验货;现在首长选蜜,也由我这个侍卫男官来验货。白天我是信访处长,夜晚我是猎头公司的犀利鹰。注意!不是犀利哥而是犀利鹰。上上星期,首长忙世博,忙的雄风不振,于是我替他找了个吉普赛女郎,让野性女唤回首长的雄风;上星期,首长找不到做鬼的幸福,于是我含泪规劝,用一个处子身唤醒他的幸福感。为了与时俱进,我不但要此一时彼一时的换菜单,还要根据首长口味,配制不同季节,不同地点,不同心情,不同环境下的药膳御方。“

他从包里拿出白纸一张,卷尺一把,日记一册。白纸是PH纸,用来测量肤色等级;卷尺是测量仪,用来测三围;日记是纪录各色MM的特色。宣传部提倡‘百花齐放百喉齐唱’,我可不能把众嫔妃,搞成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拓片,那就不是选蜜而是考古。

我喜欢日记就是……就是为自己留后路。没有性日记,就没有张二江的臭名远扬;没有鼓捣日记的本事,他能在狱中,以闪电战的速度减了二次刑?这才是‘败也日记,成也日记’。

他拿出派克笔开始写日记。日记是首长的内参,首长根据内参来确定‘临幸’人选。其实,上星期他已完成对‘119’从肤色到身高的考察。但‘119’的性功能一栏里还是空白。他今天来,就是要填补这个国际国内空白的。空白填满,就能给首长一个圆满的答案,就能让首长的屁股再一次崛起。不是我黄,连党报都在说屁股决定思维嘛。这可是党报中绝无仅有的一句真话—首长屁股的撅起,就是中国的崛起。

手机响了,‘119’说她一刻钟后到。118个佳丽他都考察过了,现在就剩这一个了。他乐滋滋地抽出一支‘九五至尊’烟。这烟能把周久耕拉下马,但撼动不了我。反华势力说共党搞共产共妻。共产共妻咋了?不共妻妾,哪来的荣辱与共?没有荣辱与共,哪来的肝胆相照?首长继承了老一代革命家的风范,‘我办事,他放心’。他一放心,我就有了铁券丹书。

首长读过MBA,品味绝对比张二江高。首长提倡宏观调控而非微观处理;首长提倡人尽其才而非事必躬亲。他相信我对众嫔妃的全面质量管理,已占领世界的制高点,Tqc的制高点啊!

电话响了,一定是‘119’到了。他喜滋滋拿起电话。

“拆迁队来了,鬼子进庄了,三光政策开始了。”大哥慌慌张张嚷着。

“反抗的不要,绝对不要。赶紧把我名片拿出来。”老贾一派神闲气定。“上网一查立竿见影。”

“名片管个鸟用。他们说你假造文凭,坑蒙拐骗,欺男霸女,奸人杀人。是网上第一号的通缉犯。”

“放屁!”

“我也说他们放屁,但他们推开我上梁扒房了。”

“他们敢?”他大怒。

“我拖老娘出来,她也说:他们敢?话没说完,一根横梁砸下……”

“娘怎么了?怎么了?”他急的语无伦次。

“娘说:伢啊!你咋不来救娘呢?”

“娘到底怎么了?”他急的站起来。

“可怜的娘,白花花的脑浆……”

“娘究竟怎么啦?”他吼着。

“可怜的娘,白花花的脑浆像刚出锅的豆腐脑,热腾腾正冒白烟呢!”

“我的娘啊!”他抱着头瘫在地。这时门铃响了,‘119’如期而至。

《自由写作》第83期【狱中作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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