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树:天主的女儿(五幕话剧附序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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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树

第三幕

[1429年7月

[法国北方古城理姆斯。

[壮观的理姆斯大教堂。大教堂的一室。两边有高高的拱形门洞:一边,大教堂的崇高侧形令人生畏地耸立着;从另一边望出去,可以瞧见夏日葱茏的原野、在暖风中摇曳的庄稼、载歌载舞的人们。

[从外面投进来的一束阳光,使大教堂在石室前边的地上造成一个长长的投影。

[石室简陋、阴暗,一无长物。悬挂着一座耶稣受难像。

*

[贞德身穿华贵的白袍,露出里面的银甲。她跪在像前祈祷。虔诚、平静的面庞流溢着愉悦的神采。

[大教堂的风琴演奏与唱诗班的合唱接近尾声,但袅袅余音还在回荡。

贞德   荣耀归于您,天主!您赐福的法兰西英雄儿女象百川汇海地集合在您的旗帜下,向敌人发起猛攻。随着奥尔良的解放、巴泰的大捷,胜利的号角、赞美的歌曲、凯旋的钟声,晌彻在北国的原野,古城理姆斯重又回到了祖国的怀抱。欢腾的城市用鲜花、彩带、国旗、节日的盛装将自己打扮象待嫁的新娘,手捧十字架迎接王师的到来。人们载歌载舞从四面八方涌向圣利迈大教堂,他们那苍白的面庞由于重重喜事而神采焕发,感谢天主在惠赐的洪福上又加了新的福泽:让国王查理在这儿举行加冕大典。啊,法兰西的这个曾被人轻视、遭人唾弃的王太子,将变成“胜利的查理”、“高贵的查理”、“神圣的查理七世”啦!仁慈的天主啊,当您从天上的宝座俯视人间,瞧见那最为动人的一幕而露出慈蔼的笑容时,神采奕奕、举止庄重的王太子在宣誓,涂圣油之后,接过王冕,戴到头上的一瞬间,千万颗停歇的心脏迸发出如雷的欢呼,无数白鸽在风琴的阵阵轰鸣、唱诗班的滚滚洪流中,在隆隆的礼炮声和全城铿锵的钟声中,飞出大教堂,飞往清明高远的天空、飞到天主您的身边。伟大的天主啊,您授予我的双重使命:解奥尔良之围和在理姆斯为国王加冕,我把它完成了。昔日不可一世的英国人象泥足巨人訇然倒地、土崩瓦解;无耻的勃艮第公爵物伤其类、见危思迁,愿意向国王、他的兄弟伸出和解的手来。圣洁的橄榄枝将代替血腥的刀枪,弥漫的战烟将被普照大地的阳光和春风驱散;满目创痍、尸骨累累的战场将变成丰收的田野。少女贞德也要脱下这袭虽光荣但沉重的铠甲,象自由的小鸟飞回到山清水秀、明媚的故乡和双亲温暖的怀抱……听听!远处传来委婉动人的歌声和悠扬悦耳的笛声:啊,银溪流、橡树林、繁花如锦的牧场、咩咩欢叫的羔羊、轻歌曼舞的少男少女、仙女树、布勒芒的仙女树。(不由自主地轻声哼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当我们在异乡漂泊的时候,

日思夜想要和你一见,

啊,涌现到我们眼前来吧!

[贞德解下佩剑。

[忽然,飘来一个白色人影,整个石室沐浴在光辉中。

贞德   (充满喜悦)你来了,圣米迦勒!我在最困难的时候,得到天主的帮助;在最蒙昧的时候,得到天主的启示;在最不幸的时候,得到天主的恩惠。今天,在这普天同庆的节日里,你来,一定是带给我天主的恩准,好天使。

圣米迦勒 在天之父已经听到你至诚的祈祷,贞德。他赞美你完成的两项奇迹,他让我带给你的福份,即便是帝王的封赏和人间所有的荣华富贵都无法比拟:你的名字将刻在历史的丰碑上,与法兰西融为一体,万古长存;你的荣耀将超过克洛维和查理大帝。天主又通过人民的心口授于你不朽的称号:“天主的女儿”、“法兰西救星”、“奥尔良姑娘!”

贞德   我不要功名利禄、尊荣至福!把那些权柄、名位、头衔、封号、俸禄,世人所追求、渴望的东西全都拿去,赏给那些应该得到它的将军和战士们:奥尔良总督、亚伦逊公爵、拉伊尔将军、圣脱拉伊将军、路易军士……我唯一的心愿是回到故乡。我把这柄没有沾过一滴污血的宝剑奉回到你的手上,圣米迦勒。

圣米迦勒 不要做出鲁莽的举动,不要拒绝天主的赐福,贞德!(推开)

贞德   (惊惶地)你是说慈悲的天主不许我解甲归田,而永远和残酷的战神为伍?你是说命运将剥夺我过自由和平生活的权利?你是说我的一生中的确没有鲜花、春天、爱情和做女性的幸福?啊,我已经完成了天主的伟大事业。我不是把一个最不振作的太子扶上王位、让一个最为沮丧的民族成为勇士、把一个最为骄横的强敌打翻在地、使一个最为贪婪的贵族改恶从善?我做了这一切,却连一个在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心愿也不获许诺。这是为什么?

圣米迦勒 别这样埋怒天主。是的,你立下了莫大功劳,以后不会有人超过你了。可是,是谁使你立下丰功伟绩?是谁使你获得如此殊荣?又是谁使你创造奇迹?

贞德   是……天主。

圣米迦勒 对,是天主!天主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对你启示过、答应过,说只要完成了这两项使命后你就能回去过卑微的凡人生活?(贞德默然)天主并没有对你作过这样的承诺。相反,天主一开始就要你的心灵作好最严峻的准备。天主通过我的传达,对你这样说了:“解围奥尔良,在巴泰赢得大捷,在理姆斯为查理加冕”,但是天主又说,“战斗到法兰西土地上没有一条毒蛇、豺狼!”

贞德   天主是这样说的。

圣米迦勒 现在,难道法兰西土地上就没有侵略者了吗?勃艮第公爵真的弃邪归正了吗?法国人民己经摆脱亡国奴的命运了吗?查理七世就此成为一个真正的国王了吗?

贞德   (震惊)天主啊,宽恕我,宽恕我……圣米米迦勒,我求你!

圣米迦勒 是什么东西蒙住了你的眼睛?巴黎—法国的首都,还在英国人手里,根据《特鲁瓦条约》,英王亨利六世、一个才10岁的孩子明年年底将在巴黎加冕,兼为法国国王。〈16)

贞德   (惊叫)这不合法,法国不能有两个国王!

圣米迦勒 用什么来证明它是非法的呢?条约是查理七世的父王签的。

贞德   天主的正义之剑!打刭巴黎去,直到法兰西没有一个侵略者!

圣米迦勒 你很好地领会了天主的旨意,贞德。你知道天主要你为法兰西作出最大的牺牲。

贞德   (黯然神丧,反映她那沉重交战的心灵。良久,平静地)我愿意去做。

圣米迦勒 天主是不会遗弃你的,孩子。(下)

[身穿崭新战袍的杜努瓦和拉伊尔从一边上。边唤着:“贞德!”“贞德!”

杜努瓦  啊,你在这儿祈祷,贞德?陛下在找你呢。

拉伊尔  祈祷!祈祷!贞德,我的这支土匪兵被你祈祷成天兵天将;什么事都干不了的窝囊废被你祈祷成煞有介事的国王;大卸八块的法兰西被你祈祷得鲜蹦活跳、生龙活虎了!而你还祈祷、祈祷?老百姓要拜谢你这位圣女,国王要给你封官许愿昵。

贞德   荣耀归子天主、归于国王、归于将军!

[身穿礼服的国王和特雷姆伊、夏特雷从另一边上。众呼唤着:“贞德!”“贞德!”

查理   你把我找苦了,亲爱的!唷,你们两位捷足先登是向她求婚吧?她是这么漂亮、纯洁、高雅,连我也要向她求婚了,小美人。

杜努瓦  我是向她求过婚的,陛下。可是她拒绝了。

查理   啊!嫌你的血统不够高贵?你是堂堂正正的奥尔良公爵的私生子!

拉伊尔  连你也配不上;她是天主的女儿!

查理   喔?只要她纡尊降贵,我愿意给她戴上王冠,拉伊尔。你说对不对,爵爷?

特雷姆伊 陛下你侮辱了我,我们刚刚为你加冕。

夏特雷  你应该象一位国王,陛下。

查理   什么?做了国王就不能说笑话?不能露真情,不能有自由、爱情、人生的乐趣;一切切都得循规蹈矩、一本正经,象个受检阅的大兵?你们也管得太过份了:把我的岳母赶回西西里、不让王妃留在我身边、还对我指手划脚。刚才那种又冗长又烦琐的加冕札真够我受的!

夏特雷  陛下,陛下,你这是对天主的大不敬!对教会的大不敬!

查理   总是你们有理,正确,那还跟着我干什么?只有她才是我所信赖的!贞德,你又是这样谦恭、善良、真诚;我加冕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褒奖你的功劳。你却梢悄地躲到一边向天主祷告;而百官们吵吵嚷嚷争权夺利,对我论功行赏的褒奖大为不满。

拉伊尔  他妈的,我对你的偏心叫我下地狱也不会满意!宫廷大臣凭什么你给他最多的俸禄?大主教又是凭什么你把理姆斯周围的土地、牲口、农奴都赏给他?就凭他俩会拍马屁?会吓唬你?教你怎样寻欢作乐?混账!

特雷姆伊 反了反了!这是叛逆行为,国王陛下!他早就拥兵自重、居心不良。

夏特雷  他污蔑我不要紧,攻击教会就不是小事了。

杜努瓦  你们这样嚷嚷不觉得可耻吗?请问两位大臣:当我们促使陛下振作时,你们做了些什么?当我们解放奥尔良时,你们又做了些什么?当我们在巴泰浴血奋战,大败敌军,直捣理姆斯时,你们更做了些什么?你们什么正经事也没有做!做的却是退却和叛卖,侵冒大功、抢摘战果!做的却是把功臣宿将贬低得一钱不值、置于死地!向英国人和勃艮地的腓力普讨好!

特雷姆伊、夏特雷  (齐道)抗议!抗议!

拉伊尔  痛快!痛快!

查理   好了好了!为了公正起见,我哪一方也不偏袒。但我必须指出:就在你们这般反唇相讥、丢人现眼、各自出丑的当口,只有一个人虚怀若谷、沉默寡言、玉洁冰清地祈祷上苍,如同团栾的明月放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辉;而在国王处于生死存亡、千钧一发的关头,她总是挺身而出、舍生忘死、舌战群儒、冲锋陷阵,犹如疾风迅雷无坚不摧。这个人就是少女贞德——法兰西的救星!

拉伊尔(高呼)法兰西救星!少女贞德万岁!

[杜努瓦和特雷姆伊、夏特雷呼喊:“少女贞德——法兰西的救星!”“国王陛下万岁!”

贞德   (羞涩而真诚地)我确实没有做什么,陛下和各位大臣。

查理   听听她说的:“我确实没有做什么”——你们双方都该感到无地自容!好姑娘,祖国和人民对你感激不尽;请提出你的要求,那怕要我的一半国土,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

贞德   我什么也不需要,陛下。

查理   “我什么也不需要”——啊,又是多么令人叹为观止的美德!不,你的国王回答你,你提的任何要求我都满足你。说吧,贞德!

贞德   ……要是陛下仁慈的福泽能够像阳光一样普施于卑微的草叶,那么我恳求您免除我故乡的捐税。一位乡亲给我捎来了不幸的消息:连年的战祸、敌人的蹂躏、土匪的骚扰,已使家乡陷入了困苦的处境……(下跪。悲不自禁)

特雷姆伊 (感动)你应该满足贞德这一完全合理的要求,陛下!

查理   (对他摆手)你接下去说,贞德。把你所有的要求都说出来,没有什么不好意恩的。

夏特雷  你应该先答应她的要求,陛下。不能光打雷,不下雨。

查理   我又不是小孩!(转对贞德)但愿没有吓着你,亲爱的。他们自以为比我英明、比我仁慈宽厚?我知道怎样作一个真正的国王,这是你教我的。说吧,贞德,我欠你的情是难以偿还的。

拉伊尔  (对杜努瓦)国王开始懂事啦。

贞德   我再也没有什么要求啦,陛下。

查理   (激动,思索。庄重地)她贞德,这位神人共誉、了不起的少女,她使一个王国再生,一个民族复活,立下了无与伦比的功劳,而所要求的酬报竟是如此微不足道,而且这种要求不是为了自己,完全是为着别人!我笨嘴拙舌,羞涩的词囊,使我难以用言语表达我对她那崇高精神和无上美德的钦佩之情。宫廷大臣阁下,你记下来。我郑重宣布:“法兰西国王查理七世成全少女贞德的愿望,她的故乡东莱米村永远免除赋税!”

[众欢呼:“万岁!”“万岁:”

查理   我再宣布(拔出佩剑,轻轻放在贞德肩上)少女贞德封为法兰西贵族——伯爵。凭这爵位授予式,而且你的兄弟、亲属以及子孙后代都能分享这个荣誉。从今以后你可以像王室一样自由使用百合纹章,你将荣获“都丽”这样神圣的名字。

[惊叹和羡妒在众人中掀起了一阵骚动。

特雷姆伊 唷?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连我,国王的叔父、亲王也没有享受刭这种恩惠。

夏特雷  谁叫你不是贞德。

贞德   我实在不应该得到这样大的奖赏,陛下。还是让我叫“少女贞德”。

查理   任何褒奖对你都算不了什么,贞德!起来吧。

贞德   感谢陛下恩典。(起立)

查理   加冕结束了、封赏完毕了、和平到来了。在我离开理姆斯到各地去接受子民的祝福之前,我将作出一项重大决定:解散军队。(一阵喧哗)我以国王的权威命令你们肃静!解散军队是一项英明决策。我的兄弟菲力普公爵己迷途知返、幡然悔悟:这回加冕礼他也派了特使前来祝贺,还送来许多珍贵的礼物。而英军的惨败和他们王室的内讧使其无力再染指我国。人民的愿望高于一切!他们渴望安居乐业、重建家园;再维持一支在和平时期变得游手好闲的军队,只会增加不胜重负的人民的负担,再说国库一无所有,王宝负债累累……

特雷姆伊 陛下的决策是英明、理智、合法的。

夏特雷  天主保佑你,陛下。

拉伊尔  用我的刀剑发言:国王的决定是傻瓜行为、疯子举动、叛徒勾当!

贞德   (激昂她)陛下,摆在您面前的一件最合理、最紧迫的大事是——打到巴黎去!

[查理掠愕。特雷姆伊、夏特雷惶恐。

拉伊尔、杜努瓦  (呼应)打到巴黎去!

查理   (不悦地)这也是天主要求你的,贞德?

贞德   刚才我向天主祈求,让我回到故乡东莱米,天使米迦勒却用反问的口气责备我……

查理   (惊)你要还乡!区区小事,为什么不向我提出来?我可以成全你。

特雷姆伊 你在恩典里就添上这一条吧,仁慈的陛下。

夏特雷  (和蔼地)教会也乐意成全你,孩子。祈祷吧。

贞德   感谢陛下和两位大人的慈悲。我是多么希望立刻回到我的故乡,穿上牧羊女的衣裳,像从前一样放羊劳作、游戏、梦想、生活。我的天性厌恶粗野、喧嚣、争斗;打仗和政治与我格格不入,流血和灾难叫我触目惊心;我仿佛生来就是温驯、柔弱的羔羊、小鸟。一曲牧歌也会叫我柔肠百转、泪水滚滚……即使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我也没有让我的宝剑沾上一滴污血;戎事最倥偬的时候,我也没有忽略向天主全心祷告。

杜努瓦  你不能解散军队,更不能放走贞德,陛下:她是我们军队的统帅、王国的支柱,胜利的保证。

查理   我当然不会这么蠢,私生子。放走了这位天主的女儿,我们不是又要堕落了吗?哈哈。

贞德   天主的声音还对我说:“战斗到法兰西土地上没有一条毒蛇、豺狼。”

特雷姆伊 就算天主是这样说的,但他并没有说过“打到巴黎去!”

夏特雷  捏造天主的旨意,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行为,贞德。

贞德   天主的启示已经说明了一切。难道还要天主亲自来教你们牙牙学语、说文解字吗?目前敌人在巴黎的防守十分薄弱,那里的父老同胞日日夜夜盼望王师北去;只要我军不失时机,乘胜追击,定能马到成功!那时侯英国的亨利王兼并你的王冠的美梦就此破灭。

杜努瓦  答应她吧,陛下。她的预见比凡人的目光敏锐、远大。

查理   哎……这样重大的事我不能感情用事。让我回去再计议吧,亲爱的贞德,跟我一起去全国各地与人民欢度节日。

贞德   (下跪)不能再拖延了,陛下。我们已经错过了许多宝贵的时机,要不然全国都解放了。陛下,我求您!我只有一年多时间了。

查理   (不解地)“一年多时间”?

贞德   我只能再活一年多的日子了。

查理   什么?你这是开玩笑,贞德?像你这样矫健勇敢、热爱生命、灿如朝霞、天主恩宠的人,死神怎么敢勾你去?

贞德   我不知道怎样死法,但我确实知道到时候我一定会死去。如果在临死前的一年里,我能完成天主的使命,死而无憾。

查理   (感动至深地)我任命你为大元帅,都丽女士。

特雷姆伊 (嚷嚷)军事会议!召开军事会议!事关法兰西命运的头等大事,陛下你不能贸然答应。别忘了是我们向勃艮第公爵发出和平倡议的。如果你重开战衅,大动干戈,不仅使你陷于不仁不义,被天下人笑骂的窘境,而且你将把恼羞成怒的腓力普推回到英国人一边去。到那时你别说当国王,就连希农的小朝廷也保不住,只好像丧家犬似地逃往国外。让军事会议决定!

贞德   军事会议?军事会议?军事会议的正经事就是研究怎样叛卖和拖延!你们还想用这种肮脏而拙劣的伎俩让敌人喘气,卷土重来,使我们的大业全功尽弃,功败垂成?如果再开这样的军事会议,我要用攻打巴黎的狂飙掀翻它!

[杜努瓦和拉伊尔叫好。

特雷姆伊 陛下!(见他不理)我完全是为法兰西利益考虑。(横怒地)贞德你瞎了眼没有:往巴黎去的路上英国人的堡垒多如天上的星星,你要把国王陛下的军队往地狱里送吗?

贞德   大人,贤明的你大概忘了:从东莱米到希农、从布尔日到奥尔良、从剑那到理姆斯,一路上像野草荆棘布满了英国人的堡垒?你大概忘了这些叫你惊恐万状的乌龟壳又是怎样被我军打烂的?拿下巴黎就会治好你的健忘症、恐英病!

特雷姆伊 (气急败坏)你你无法无天!我们不能轻举妄动、撕毁协议。公爵殿下答应将巴黎放在陛下你的脚下,只要我们给他一钱不值的两个礼拜的休战日期。

[杜努瓦和拉伊尔吃惊:“叛徒!”“叛徒!”

贞德   阁下,你背着全军将士、背着法国人民在干这种勾当!所以你才口口声声、不遗余力地为腓力普卖力。你干脆和盘托出:谁叫你干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杜努瓦  大元帅的话击中了要害。陛下,您必须当机立断,否则就我一个人也要跟大元帅去攻打巴黎。

拉伊尔  我们三个以一当百、以百当万。先造他妈的反!

特雷姆伊 (惊惧)大大主教……你为何不说句公道话?

夏特雷  我是个教会人士,不干涉你们的俗事,请阁下谅解。

特雷姆伊 老狐狸!陛下陛下,你不是说过……

查理   (喝断)我说过什么,奸贼!向巴黎进军!(举剑)

[贞德、杜努瓦、拉伊尔举剑和国王的剑相碰:“向巴黎进军!”

幕落

第四幕

[1430年6月

[巴黎贡比涅附近的一个小城堡——帕鲁伯。城堡孤零零地坐落在小山丘上。

[城堡的一角。倒映在塞纳河里。士兵在周围巡逻。

[它的前边是一片开阔的草地。

[又是夏日的景象。

*

[年富力强、短小精悍的勃艮第公爵腓力普,身着戎装,一副军人气概。他不时用马鞭抽打草地。

[副官小心翼翼地跟在其后。

腓力普  ……英国人?英国人?我对英国人不感兴趣。叫约翰牛走开,别老用它的犄角缠住我!

副官   大人,贝德福德公爵——

腓力普 (打断)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你是我的仆人,而我可不是他的雇佣兵。你以为我得过他的实惠而应当感恩戴德?你以为我是个大傻瓜?不不!我为英国人所做的牺牲真是太多太多了,他们却对我忘恩负义、作威作福,叫我受骗上当。我饶不了他们!在这块土地上是勃艮第的腓力普作主,而不是什么贝德福德老混蛋。当然,更不是查理这个没头脑的杂种、懦夫!

副官   爵爷,一年前您在查理加冕时用的缓兵之计高明极了。他真的以为您承认他是法国国王查理七世,而且将巴黎送到他手上作为见面礼呢。

腓力普 (大笑)蠢货!这个蠢货!……直到正式向他宣战时他还没有明白过来,更不必说我用的计策是一箭双雕。

副官   (不解)又对付英国人?

腓力普 我打这张王牌,是给老狐狸贝德福德瞧的!如果他不给我实惠,嘿嘿,我就要跟他的仇人查理言归于好。这一招果然灵验:价值4万金里佛的财货不费吹灰之力地倒入我的口袋〈17〉我正愁没有钱化呢。

副官   全法国没有一个人的聪明才智、文治武功比得上您大人。但不过,为什么同样一注钱财,你却白白放弃呢,大人?

腓力普 放弃?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为英国人打仗已弄得倾家荡产啦!我巴不得英国人能把佛兰德斯和布列塔尼地区给我作为补偿。

副官   是贞德,战俘贞德的赎金!

腓力普 废话!胡闹!这算什么好主意?我早就跟查理做这笔买卖了。

副官   这个好主意是大人自己想出来的,合情、合理、合法。根据惯例,凡是在交战中一方被另一方俘虏的人都有权赎还。赎金的价格根据俘虏职衔的大小而定,比如亲王的赎金非常昂贵,仅次于国王的标价,是一万金里佛。贞德虽说是伯爵,但她的尊荣地位并不低于亲王、公爵,她是法国军队的大元帅,哎哎,恕小人失言,大人才是法国军队的最高统帅;她被查理特别允准用百合纹章装饰她和她的家族的姓氏呢。因此,她的赎金也是一万金里佛——

腓力普 (喝断)我不是来听知了的叫声!

副官   是,大人。小人说这件事并未兑现。从贞德被咱们俘获至今已两个月了,而大人要对方拿钱来赎也一个月了,别说一块金币;连一个影子也不见。

腓力普 等待!等待!我们必须学会等待!等到查理这蠢货不好意思、问心有愧,拿出钱来为止。

副官   要是他不拿钱来赎呢?要是他阳奉阴违呢?要是他也像咱使缓兵之计呢?甚至抛弃贞德?

腓力普 哈哈,谁使你变得这么有头脑,是英国人吗?还是那个婊子?至少我没有教你。我告诉你的是,她是个双方都在争夺的大赌注!你不必为丰满我的钱袋瞎操心,我亲爱的副官。

副官   万一这笔买卖不成,我想是不是跟沃尔维克伯爵和波福牧师谈谈?

腓力普 你这样大卖力气地为英国人说话,究竟为什么?我决不跟英国人谈判,卖主求荣的家伙!我不会把女俘贞德出卖给英国人。照时髦的说法,我是法国人,我身上流的是查理曼的血液,而贞德也可说是法国人吧。我怎么能把自己的同胞、自己的女儿出卖给她的手下败将、而我也瞧不起的英国佬呢?你既然拿我的俸禄为他们做好事,那么干脆做到底,我允许你向他们转达我的旨意:勃艮第公爵还没有卑鄙到如此地步:为了金钱竟出卖自己的灵魂!

副官   我错了,爵爷。

腓力普 在拯救贞德这件事上?我要让世人去比较、评论这两者吧:我跟查理哪一个是善人,恶人?哪一个是英雄,狗熊?哪一个急公好义,忘恩负义?

副官   是大人。我立即去打发英国佬。

腓力普 不,等待是给他们的最好答复。给我备马,中尉!

副官   遵命,大人!(下)

腓力普 这个笨蛋只配给我喂马!一大早难得有的溜马的好兴致都被败坏了。这整整两个月,我过的简直不是贵人的生活:像看守金羊毛的毒龙那样一眼不眨地看守贞德,提心吊胆、没日没夜,我必须防止她逃跑,又得警惕人劫狱,一有失算就麻烦多了。我倒不怕英国人和教会对我说三道四,唯一能管我的老子即使不被查理暗杀,我也要叫他让位。可是,那笔大大的赎金,眼看快要到手的钱财却要长翅膀飞掉……天主啊,我祈求你帮我做成那笔生意,我会给你修教堂、造雕像;要是真象该诅咒的中尉说的……天哪,我快要发疯!嘿,等得越久我叫他付出的代价越大……哎,不祥的预感使我高兴的心急速地沉落。完了,完了!我越来越感到不对头…¨呵哈,只有白痴才不给自己留条后路。任何要想发大财、办大事的人,都必须掌握脚踏两头船这个传家本领!成功的秘诀把副官也蒙在鼓里。

[侍从上。

待从   报告大人,特使阿贝尔先生回来了!

腓力普 (喜形于色)快,快请他到这儿来!给我们来两杯酒,不要香槟,要威士忌。(侍从下。)

[阿贝尔上。侍从端上两杯酒。

阿贝尔  (单腿跪见)阿贝尔参见大人!

[侍从下。)

腓力普 (热情地)不必拘礼。来,我敬你一杯!咱们一起去打猎,今天的天气好极了……如果你感到旅途辛苦,也就不必勉强了。

阿贝尔  为大人赴汤蹈火,阿贝尔万死不辞……这杯酒小人则不敢喝。

腓力普  什么?不干了它,你就是瞧不起我。

阿贝尔  谢大人的恩典。小人(杯到唇边)……他们不一(话音未落,他的酒杯即被腓力普一鞭击碎。)

腓力普 (暴怒地)报忧不报喜,你这颗扫帚星!(又是一鞭)

阿贝尔  大人开恩!大人饶命!(下跪。捂着被抽伤的脸部,吓得战战兢兢)

腓力普 说!否则我叫你下地狱!(舞旋马鞭)

阿贝尔  (惶恐地)大大人,容小人如实禀告。小人奉大人的手谕赶到里昂,查理在那儿驻跸。贞德被俘的消息比我到的更快,我瞧见许多人在宫门外哭喊,请求查理快用金钱赎还“天主的女儿”,他们是这样称呼她的,连拉伊尔也在里面。他大声嚷嚷:“要是国王不去救她,我就杀了国王!”

腓力普 这不是很好吗?

阿贝尔  我将带去的两份厚礼分赠大主教和宫廷大臣,希望通过他俩让我向查理面呈大人您的手书,早日做成这笔买卖。夏特雷这个老鬼似乎还嫌礼轻,倒是特雷姆伊满口答应,说国王无意背约,一心一意要和殿下修好结盟。叫我耐心等待。

腓力普 我实在瞧不出有任何不好的兆头。定是你操之过急、逼人太甚,把好事弄糟了,你这个杀胚儿!

阿贝尔  大人不不,小人不敢轻举妄动……小人按您的指示耐心地等呀等呀,每天除了到亲王那儿去听听回音外,我又在酒店、妓院、剧场、市场、人丛中探听消息。有时候道听途说比官方的报道来得迅速和可靠。有的说国王为贞德的被俘难过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唉声叹气、捶胸顿足地追悔不己:让那个姑娘拿鸡蛋去碰石头,只带了六百个兵去攻打巴黎。有的说国王病倒在床,打击太惨重了,他痛恨自己在加冕后犯了两个不容宽恕的错误:解散军队,撤去了杜努瓦、拉伊尔、亚伦逊等将军的兵权;更大的过错就是没有及时援救贞德,酿成了悲剧。失去了“法兰西的救星”叫他国王孤家寡人怎么办?他宁愿拿他的王国去赎还贞德的自由……后来爆发的一条新闻压倒了那些传言:深谋远虑的国王查理日夜在紧张地召开军事会议,研究最佳方案,在万一勃艮第人出尔反尔,拒绝赎还俘虏的情况下,他将御驾亲征、统率兵马、拼死一搏,也要救回少女贞德。

腓力普 哈哈……我会拒绝赎还?你在跟我开大大的玩笑,阿贝尔?快把那结果说出来,别让我心中的魔鬼跳出来!

阿贝尔  终于召见的日子到了。国王和大主教、宫廷大臣在王宫小会议室接见了我,他在一阵客套之后回到了正题。哎!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一个人能在这种场合说出那样没有心肝的话来,如果世界上还有人不懂什么叫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话,那么我告诉他:篡位者瓦卢里的查理,就是无情无义、冷酷自私、禽兽不如的无耻之尤!

腓力普 (怒吼)你说谎!阿贝尔!

阿贝尔  查理他振振有辞,毫不脸红地对我说:“我没有钱!她是惹是生非、自作自受、以卵击石,被公爵殿下英勇的部将俘虏,而且破坏了我和王兄含辛茹苦建立起来的和平事业。诚然,为了友谊我应该立刻救她,但身为国王就得权衡利弊,全盘考虑:赎还贞德还有否价值?她能否给我国带来和平?她能否保证不再添麻烦?……值得怀疑。不管世人怎样误解我、责备我,为了法兰西、为了人民,我只得忍辱负重,忍痛割爱了。”

腓力普 (战栗地)该千刀万剐的犹太!比犹太还该下地狱!(挥舞马鞭,对方吓得跳起来)

阿贝尔  (战战兢兢)我反复强调拯救贞德的极大价值,我严厉呵斥查理的卑鄙无耻,可是,这一切对一个小丑来说毫无用处。他嘻皮笑脸地回答,请我原谅,他忙得很:他还要去打猎、作小夜曲、举办化装舞会、与伯爵夫人约会等

腓力普 (暴跳如雷)下流鬼!无赖!恶棍!当我蹲在阴森、潮湿、老鼠和臭虫横行、呼吸不到一点新鲜空气的石牢里,为窝囊废看管这块法国王冠上最灿烂的宝石,他却把跳舞、打猎、与娼妓纵欲看得比拯救女英雄更重要?!我勃艮第的腓力普、被人家恶毒地咒骂为“背叛者腓力普”、“野心家腓力普”、“恶人腓力普”,还不会作出这种伤天害理、天诛地灭的勾当。我与那个被父母抛弃、狗彘不如的私生子查理相比,显得多么高贵、仁慈、善良!从此,我将以“善人腓力普”的绰号而流芳百世,他则以“下流的查理”而遗臭万年!

阿贝尔  “善人腓力普”、“下流的查理”!大人,您的比喻妙极了!送种隽永、精辟、具有特殊魅力的名号会使大人名垂千古的。

腓力普 不中用的马屁精!我的贵重礼物难道是白送的吗?

阿贝尔  凭良心说,他们俩位很想玉成这种美事,中间还能捞点油水。可是,他俩对贞德的害怕心理给您帮了倒忙。宫廷大臣说:“她太狂妄自大了,心目中没有国王,有朝一日会成为贱民暴乱的首领。这对法国,英国、奥尔良、勃艮第都是极大的隐患。”

腓力普 这倒言之有理。大主教的意见呢?

阿贝尔  他说:“我们觉悟了,她是个恶魔。她从来不把教会放在眼里,口口声声以天主的名义颐指气使、为非作歹。既然她是天主的女儿,是战无不胜的,那么,她一定能拯救自己。”

腓力普 就这样一完了?

阿贝尔  最后,“下流的查理”这样对我说:“为了使我的王兄、公爵殿下不至于失望,我请你转达对他的问候和祝福,并建议他跟英国人谈判,他们一定乐意做这笔交易。”两位大人也欣然赞同。

腓力普  赞同个屁!我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副官上。

副官   您的坐骑备好了,大人。

腓力普 我还以为你被野猪咬死了呢?(粗暴地)中尉,去把两个英国佬叫来!

副官   大人您不是叫我婉转地回绝他们?

舴力普  回绝?我是叫你去等死!滚!你们都给我滚!(挥舞马鞭,两人逃下。)

[侍从上。

待从   报告大人,博卫城主教科雄大人到!

[科雄上。他年近六旬,肥头胖脑、大腹便便、傲慢、奸诈、冷酷。

[侍从端来两把椅子。下

腓力普 (亲热地拥抱对方)见到你非常高兴,老朋友。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科雄   天主的凯旋之风,殿下。

腓力普 凯旋之风?

科雄   你俘虏了那个牧羊女,证明了这是天主的胜利。她把神、俗两界搅得几乎不可收拾!

腓力普 你光临敝处就是为祝福这个?

[侍从上。

侍从   报告大人,英国沃尔维克伯爵大人和波福牧师大人到!

[沃尔维克和波福上。前者是个颇有骑士风度的军事长官,后者是个好斗、愚蠢的家伙。

[侍从又端来两把椅子。下。

沃尔维克、波福 (齐道)见到尊贵的公爵殿下感到十分荣幸!

腓力普 常来常往的都是自己人。请坐,坐!

[科雄以及沃尔维克、波福皆入座。

波福   你也在这儿,尊敬的主教大人?

沃尔维克 (一惊)主教大人一向在博卫城的教区忙于上帝的事业,今天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科雄   有劳两位动问,我正是为教会里的一点事情而来。

[沃尔维克和科波福放下心来。

腓力普 (开门见山地)我请你们来是谈判关于女战俘贞德的问题

波福   (惊恐地忙以目示意)大人是否……

腓力普 放心吧,科雄大人是我的老朋友,我们已有多年的友谊啦。他当上主教还是叨我的光呢。他对于世俗的事丝毫不感兴趣。

科雄   是的是的……即使是精神王国的事也忙得我精疲力竭了。

波福   (愤概地)英王的叔公、温切斯特红衣主教大人对你迟迟不交出女巫贞德深为不满。她在贡比涅被俘的第三天,巴黎宗教裁判所就命令你把她交出。〈18〉但你竟敢违抗巴黎宗教裁判所的钧旨,就连罗马教皇也对它表示尊重。

沃尔维克 (语气缓和,但言辞尖锐)尊敬的公爵殿下,英王的叔父、总管法国的事务大臣、总司令贝得福德公爵大人,对你蔑视两国友谊和庇护战犯的行径深表遗憾。如果你对我们的要求置若罔闻、一拖再拖,并且采取这种傲慢无礼的态度,我们将立即停止援助。

腓力普 (被激怒)什么?什么?我好意请你们来作客是为了挨军棍?你们放明白些:这儿不是英国、也不是希农!你们是在我的土地上——强大的勃艮第公国,跟我亲王、公爵、“善人腓力普”,是的,善人腓力普讲话!你们有什么资格管我?有什么权利干涉我的内政?贞德是勃艮第出身的人,是我的事,与你们无关?是我打败了贞德这帮自称天兵天将的乌合之众,活捉了这个凶神恶煞的女人,粉碎了她那不可战胜的神话。理所当然应该由我来处置她。我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波福   我和伯爵大人不是以个人名义说话,而是代表英王和政府向你提出抗议!

沃尔维克 我补充一点,还有全体英国贵族。

波福   对。还应加上全体主教大人!

腓力普 (嚯地起立)叫你们的国王、贵族、主教统统去见鬼吧!可耻可耻!骄横的英国战神被一个小小的牧羊女打得一败涂地:奥尔良城下,你们的司令官孛罗史贝里去见了上帝;巴泰一战,塔尔博像小鸡似地被法国人捉去;在巴黎城头,你们听到贞德进攻的消息弃城而逃、望风披靡,即使增派援军,也是让我去当炮灰,你们坐收胜利果实!

沃尔维克 在打败敌人的过程中,是我们英国人作出了牺牲,付出了最大的代价。姑且不论在巴黎保卫战中,英国给了你一支由教皇亲自批准的援军和价值4万金里佛珍宝的军饷;值得一提的是,贝得福德公爵代表英王赠给你的两份厚礼,以褒奖你对英王室的效忠和增进两国的友谊所做出的贡献:任命你为法国军队的总司令;将布利和香槟地区交给你管辖。

波福   人总要讲点儿良心吧,大人?

腓力普 良心个屁!我要的是武器、装备、军饷,而不是总司令的空头衔;我要的是税收、粮食、钱币而不是得不到一点实惠的盗匪窠。你们自己在那儿站不住脚跟,却要我去站岗放哨为你们火中取栗:你们蝶喋不休地标榜是我的大恩人,却朝虔诚的腓力普心窝捅上一刀:夺走了他在低地国家的所有收益!

沃尔维克 这是护国公格洛斯特的过失。贝得福德公爵大人、温彻斯特红衣主教大人都已谴责他了。

腓力普 我可不管你们内部的狗咬狗,我只知道英国人欠我一大笔债务!

波福   你敢这样侮辱神圣的英王兼法王亨利六世以及两位尊贵的大人?科雄主教大人,你怎么对这种狂妄无礼的行为不闻不问?你是英国皇家委员会成员,公爵大人的知心朋友。

腓力普 主教大人是法国人,只对我和兰斯大主教夏特雷大人负责!

[在他们舌战的时间里,科雄始终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昏昏欲睡。

科雄   (掠醒)你们……在说什么?旅途太劳累了,又是这样的大热天……(又要打盹)

波福   (大声)主教大人,由于腓力普的蓄意包庇,女巫贞德两次越狱逃跑。教会和英国政府命令他立即交出女巫!

腓力普 谁的命令也不算数,我只听命金钱!

波福   你必须无条件交出女巫!

沃尔维克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英王和全体英国贵族,我作为一个军人必须跟你决斗!(踢倒椅子。拔剑)

腓力普 (踢倒椅子。拔剑)我奉陪,混蛋!(决斗)

波福   (踢倒椅子。鼓噪)开除教籍!开除教籍,恶人腓力普!

科雄   (大喝)住手!(起立)你们都疯了,还不住手?我以亨利国王陛下、贝德福德公爵和温彻斯特红衣主教的名义命令你们住手!

[腓力普等三人均惊愕。

科雄   (威严地)我授权宣布:英王以及英国国会、政务会决定接受尊敬而高贵的勃艮第公爵腓力普殿下的提议,英国愿意偿付女巫贞德的赎金。英国政府并授命我担任与公爵殿下谈判的全权代表!

腓力普 (狂喜)万岁!你确实给我带来了上帝的凯旋之风,主教大人!(拥抱科雄,几乎使对方喘不过气来)

波福   证据!证据!刚才你还说只是为教会的一点小事而来?骗子手!

沃尔维克 当心点,我要把你绞死,瞌睡猪!我才是英国的全权代表!

科雄   (拿出公文。傲慢地)国王的手谕、委任状,请两位大人过目……不过,这是机密文件,你们无权阅看,请谅解。(两人气噎)

腓力普 主教大人,喔,全权代表阁下,请坐。来两杯法国香槟,侍从!你是英国特使嘛!(与科雄重又落座)

科雄   不必,酒是魔鬼的玩意儿,大人!这回我接受这项特殊使命。既荣耀又感到责任重大。协议一经签定,咱们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腓力普 我以名誉担保把女俘贞德不伤一根汗毛地让你带走。英国人打算怎么处理她?

科雄   这你就用不着操心了,腓力普。但我可以透露一点消息给你,以报老朋友的帮助之意:女俘交给英方之后将由宗教法庭审判她。

沃尔维克 (嚷谴)军事法庭!军事法庭!她必须处以绞刑!因为她是个恶魔。从前,她在英国化身为瓦特·泰勒,在法国化身为吉奥·喀尔(19)对我封建领主暴动,烧杀抢掠,疯狂地叫嚣:“消灭一切贵族,直到最后一个!”现在则化身为贞德,抵抗两国的共同事业。

波福   将她烧死。她是个罪恶昭彰、神人共诛的女巫!

科雄   贞德不是恶魔,也不是女巫;而是异端。(20)

[腓力普等人均困惑不解。

波福   她是女巫!否则她怎么能制造出奇迹:认出王太子、打败塔尔博、为查理加冕……老百姓追随她、膜拜她就像圣母、耶稣基督一样。她被俘后还能从六、七十英尺高的塔楼上跳下,却丝毫没有受伤。

科雄   不论叫“奇迹”也好、还是称“妖术”也好,这都不能说明她是女巫或者恶魔只是表明她确实有些特异功能。而那班鬼迷心窍,一窝蜂的群氓盲从她,是由于她盗用了天主的旨意:其实这是撒旦的主意。

波福   我不管她是女巫、恶魔还是异端,反正都得被绑在火刑柱上活活烧死!

科雄   不!我们必须分清异端和女巫、恶魔之间的区别,波福牧师。恶魔是魔鬼恶的化身,是撒旦、地狱之王、死神、大诱感者、天主的竞争者,他们占有基督徒的灵魂,或者装扮成主、天使,教唆引诱人犯罪。女巫则是魔鬼与妇女性交、乱伦的儿女,即她的后裔和代理人,你们周围的巫师、魔法师、占卜者都属于此列。他(她)们的罪恶勾当同样不可容忍:兴妖作怪、招灾降祸、狂欢纵欲、杀婴吃人等等。异端就不同了,异端初初看来是最无害、最虔诚的,似乎只是与我们在教义和信仰上帝的看法上有分歧而已。异端者也决不如蠢人心目中所想象的那样,和那些面目可憎、穷凶极恶、淫荡下流、明火执仗的女巫、恶魔以及盗贼形同一流。恰恰相反,他们往往是善良的基督徒,不论在上流社会中,还是平民阶层中,他们给人的印象是无可指摘、深孚众望的:德行高尚、学识渊博、忠于职守、信仰虔诚、好善乐施、苦修乞食……在你们面前,关在那座要塞地下室里的贞德,在世人看来是多么温雅、善良、纯洁、无私、虔敬,仿佛人类的一切美德都体现在她身上。她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使你们英国人狼狈不堪、闻风丧胆,陷入绝境……

沃尔维克 (插嘴)我们没有失败,她用的是妖术。从战略的角度来看——

科雄   (打断)我对战略不感兴趣,我关心的是异端!她又是一个异端,难道不是这样吗?她无视教会的禁令,穿上男人的衣服直接跟所谓的“天主”交流;她以“天主的女儿”诈骗作恶,她肆意曲解只有教会才有权解释的《圣经》等等。比起女巫和恶魔,异端是更阴险、狡猾、凶残的敌人。前者则是引诱堕落的毒蛇、反叛天主而被打跨的恶天使、教人淫欲的黑猫;而后者则是披着羊皮的狼、馋涎教会利益的豹、假天主之名而僭夺天主宝座的异教徒,是天主最大最危险的敌人。因此,我们必须严惩异端者,决不宽容!

腓力普 异端者、思想犯的罪就这么严重、这么危险?对贞德的惩罚太过火了吧,主教大人?

科雄   你未免太浑浑噩噩了,大人。一个杀人放火、强奸偷盗、罪恶累累的惯犯,危害所及不过是一角世俗之地,受害者只是一小撮人。异端影响的却是整个精神世界、基督王国。至高无上的神权基础动摇了,那么赖以支柱的世俗王国也将倒塌,人类的末日就会降临!

沃尔维克 我同意波福牧师的主张,判处异端者贞德火刑!

科雄   不!异端是残酷的,教会是仁慈的;异端是堕落,教会是拯救。只有世俗政权才浅薄、残忍地消灭一个人的肉体,而教会从来不干这种勾当;它的使命是拯救一个人的灵魂,让她回到主的怀抱。博学而虔信的牧师大人,难道你连这点起码的教理知识也茫然不知吗?

波福   哼!如果你不是持有巴黎大学和巴黎宗教裁判所的印信,我真要怀疑你就是异端!教会的天才博士托马斯·阿奎那强调必须清除异端,他说:“不但应该把他们逐出教会,而且还要处以火刑,从世界上消灭掉。”事实上二百年来教会一直对异端处以火刑,我们英国教会三十年前就颁布了《烧死异端分子令》。只有火才能使迷误的人豁然开朗,使其走上真理之路。而你主教大人却急欲废除火刑,拯救异端。你究竟是什么人?

沃尔维克 不许你对主教大人如此无礼,波福!但是我也得提醒你大人,你的使命只是将贞德从公爵殿下那儿引渡到我们英国人手里。

科雄   谁也没有权责问我干什么?为什么?正是你们两位大人险些败坏了引渡异端者贞德的大事。好了,我还要化大气力跟公爵大人正式谈判呢。为了使你们有所安慰,我申明两条: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应该团结一致。第二、宗教裁判所认为:拯救一个人的灵魂比烧死一个人的肉体更有益,证明上帝的成功,预示了精神王国的不朽。如果异端者顽固不化而判处火刑,那只是世俗法庭的事;教会从不流血、从不杀生。请你们记住!

腓力普 要是后来证明她不是异端,而她已经被烧死了呢?

科雄   如果无辜者遭到不公正的判诀,那么他不应该埋怨教会的决定;如果伪证促成了对他的判决,那么他应该心悦诚服地接受判决,为他能为真理而死感到无上幸福。教会始终是仁慈和正确的!

腓力普 那么王权就永远是残酷和错误的了,你们是正义的审判官,我们是血腥的刽子手?

科雄   (半真半假地)这可是异端嫌疑呀,大人?

腓力普 (一惊)异端?他妈的!谈判、谈判!

[沃尔维克和波福下。

科雄   轮到你我唇枪舌剑了,老朋友!哈哈。

腓力普 让战神让位给财神,老江湖!哈哈。

幕落

第五幕

[1431年5月30日

[卢昂。布夫莱堡。茫茫黑夜。

[舞台一角是座石牢。一盏如豆的油灯挂在壁上,发出微弱的光亮。靠墙摆着一张板床。

[贞德脚镣手铐地被吊锁着,“大”字形地赤足站在地上。她依然穿着男人服装,黑色紧身衣紧紧包裹她那因寒冷、乏力,折磨而战栗的躯体。衣裤有的地方被撕破。

[贞德头颅低垂,全身软瘫。

[一阵沉重的开门声把她惊醒。她抬起头来,无限苍白、哀愁的脸上交织一种既是希望又是恐惧的复杂表情。

[罗泽莱尔上。他身材高大、神容秀美,衣袍粗陋,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

贞德   (惊喜地)是你,神父?亲爱的罗泽莱尔神父,你终于来了!(激动地想去迎接对方,囚禁的镣铐使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她痛苦地耷拉脑袋,泪水涟涟)

罗泽莱尔 (惊骇地过去,将贞德抱在怀里)啊,他们怎么能这样折磨你?真叫人难以相信……可怜的孩子,天主保佑你。阿门!

贞德   是的,是的……他们老是这么折磨我、惩罚我,千方百计、日以继夜……他们62个人,个个都是教会里最有学问、最有威望、最有经验、也最会算计人的审判官,对付我一个人!我是那么孱弱、幼稚、孤立无援。我对于宗教裁判、法律程序一无所知,他们不让我请辩护律师,他们硬要给我指派一个律师来——这是覆着花毯的沼泽,我拒绝了。他们62个人像披坚执锐、百战不殆的沙场老将,对付我一个被解除武装的俘虏,轮番进攻。这不公平呀,实在不公平!神父,我每天都得脚镣手地站在冰冷或火烤的石头上,经受8到10个小时的审讯,而且拒绝给我喝一口水,吃一小块面包,更别说领圣餐、望弥撒了。〈21〉更难堪的是当我筋疲力竭地回到牢里,他们让看守我的士兵侮辱我。瞧!这儿,那儿都是我拼死反抗而留下的伤痕。我常常从恶梦中惊醒,瞌睡得要命的眼睛才合上一会,我担心终有一天会被强暴,他们都是眼冒欲火、身强力壮的大兵。与其这样还不如死了的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他们中也有法国人?我可没有亏待法国呀!

罗泽莱尔 要活下去,孩子!你是无辜的。知道你为法兰西竟吃了这么大的苦头,我的心差不多要碎了。来,让我们向天主祈福吧,贞德啊,我几乎忘了……(掏出钥匙,打开贞德手上的锁链。)

贞德   (诧异地)他们怎么肯放你进来,神父?连大法官于佩兰院长也不让看我;他因为同情我,已被降为一般法官了。

罗泽莱尔 他们奈何我不得,我是直接听命于巴黎大学的!你知道巴黎大学是教会在法兰西和整个欧罗巴的代理人,连英国温彻斯特红衣主教也不敢违拗它。由于我的极其虔诚、谦卑和刚直,又是在你故乡的教区担任过圣职,对你十分了解,所以才得到它的器重。它是极其公正贤明的。你的几次忏悔和在审判期间所受的不公正待遇我都如实作了反映。它对你的不幸深表同情、对你忠于主的信仰表示赞赏,对教会法庭的过火做法表示不满。为此,我再赴卢昂。

贞德   比这还要严重得多:今天早晨,科雄像条狼狗一般,带了几个法官冲进牢里,多少天的逼供失败气得他发狂。他们把我带到一座阴森可怕的塔楼里,那里摆满了各种刑具:拷问架、行刑凳、烧红的烙铁、浸透盐水的皮鞭……两个刽子手把我按倒在行刑台上,转动绞盘,科雄站在旁边喊道:“招出这一切,否则叫你肢体碎裂!我数到三。开始!—、二——”

罗泽莱尔 (惊叫)这是绝对不允许的!教会禁止逼供信、禁止使用暴力!

贞德   我回答科雄:“要说的我全都说了,即使把我粉身碎骨、焚尸扬灰,我也不会再告诉你什么。如果我在酷刑下不由自主地说了不该说的事,以后我将利用一切机会控诉,说这是你们用酷刑而造成的假供!”

罗泽莱尔 (惊喜地)啊,你回答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孩子。我真不知道接着他们该怎么办?你一下子使他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窘况。贞德你到底伤了没有?

贞德   科雄的脸气得像猪肝一股,半晌说不出话,他对一旁坚持用刑的法官喝道:“你们都是蠢猪。”他自己才是头号蠢猪昵!

罗泽莱尔 哈哈,头号蠢猪!头号蠢猪!(突然,传来一声似乎被压抑的咳嗽声。他惊慌地忙以手指示意)嘘……

贞德   (爽朗大笑)哈哈……让他们偷听好了,我不在乎。科雄是头又凶狠又不中用的头号大——蠢——猪!

罗泽莱尔 我还以为是看守的打鼾声?原来是野猫逮老鼠。我急欲听下文呢,贞德。

贞德   他们只得把我押回牢房。为了报复,便把我这么吊着。

罗泽莱尔 明天一早我就去找那帮家伙。警告他们:贞德必须得到公正的待遇,而且应该容许领圣餐。我还得尽早回去覆命。

贞德   (激动地)你不能走呵,好神父!你一走,他们会变本加厉地折磨我,把你对他们的怒气加倍地发泄到我头上。这种日子!这种日子!没有阳光、没有鲜花、没有歌声、没有亲人……我再也见不到我的故乡啦,再也见不到慈爱的母亲啦,我是瞒着她出来的……(啜泣)我知道天主要召我去了。

罗泽莱尔 (抚慰地)你不要被诱惑,孩子。恶魔滚开!

贞德   这不是恶魔而是天主的声音!天主通过圣米迦勒和圣玛格丽特、圣卡洛琳三位天使启示我的。他们说:“你会得到释放的,贞德。”我不知道“释放”是指获得自由还是天主召我去?但他们接着说的我是明白的:“你要逆来顺受,你不要害怕为主殉教。”

罗泽莱尔 唔……放心吧,贞德。你的苦难日子即将结束,你会得到释放的,我是说你被宣判无罪。我预言,明天将是最后的审判。我也要参加。

贞德   (激动)谢谢你,好神父,罗泽莱尔神父!

罗泽莱尔 我会保护你的。今夜我特地赶来,就为帮助你,使你不中他们的圈套。我还有要紧事,孩子。让我们祈祷吧。(两人下跪)

罗泽莱尔 (祈祷)仁慈、宽厚的主啊,祈求您赐福给牧羊女贞德:让我得到教会的释放。作为对您的感恩,我按着福音书宣誓,决不撒谎、决不隐瞒,比如关于衣服、声音、奇迹。我愿意说出一切,对尽心地帮助我的罗泽莱尔神父忏悔我的罪过……怎么,你不跟我一起念?

贞德   我不能作这样的祈祷,神父。我是天主的纯洁孩子。我愿意回答教会的提问;但天主不许我回答的问题,我死也不告诉任何人!

罗泽莱尔 你怎么这般固执?……我说错了,你是个信仰坚定的好天主教徒。但你真的一点过错也没有?真的彻底坦白了吗,除了天主不允许你说的以外?你刚才还说你瞒着母亲偷偷去从军,这难道是对的,天主不是在十戒中要我们孝敬父母吗?

贞德   我抱愧了很长时间。后来我写了封信请求他们宽恕我;父母原谅了。

罗泽莱尔 我不勉强你,贞德。抓紧时间,我还得帮助你怎样对付那班鹰犬。跟我一起念吧。

罗泽莱尔、贞德(祈祷)仁慈,宽厚的主啊……

[灯火突然熄灭。夜色吞噬一切。

[两人下。布景移去。

*

[天光大亮。

[卢昂。圣图翁教堂墓地。一间死气沉沉的石厅。

[高出厅堂地面的三层阶级的平台上,左中右放着三排椅子,椅前是并在一起的三条长桌。

[右边一角置有供书记员工作的桌椅。

[台下左侧放着一只用铁链系着、粗糙而笨重的木凳。

[大厅的拱门开在前方两侧。门上挂着门帘。

[石厅的窗户用帘子或帷幔遮住。有一扇窗户,不知由于疏忽还是偶然没有被遮住,从外面射入的阳光恰巧照在木凳上。

[法官和工作人员三三两两从同一拱门上。其中有波福牧师。他们窃窃私语,低声交谈,按自己的级别入座。

[科雄和沃尔维克从另一拱门上。他们谈着什么。

[罗泽莱尔从后面赶上。

罗泽莱尔 (谄媚地)早上好,两位大人!

科雄   (讥讽)你干得真不错,神父。要不是今天上午开庭,我和伯爵大人还要继续洗耳恭听呢。

罗泽莱尔 (受宠若惊地)感谢主教大人的恩宠。大人的咳嗽声把我吓了一跳,这个异教徒可十分机灵呢,幸而被我巧妙地掩饰过去。

科雄   我憋不住了。你这无赖,竟敢狗胆包天,借题发挥侮辱我是“头号蠢猪”?瞧我不撤你的教职,狗东西!

罗泽莱尔 (慌不迭地)主教大人,主教大人!我是无意的,我不得不这样做,以取得她的信任。两位大人都听见了……

科雄   继续扮演好你的角色,否则,前后帐一起算,卑鄙的窃听者!

罗泽莱尔 (战栗地)是,尊敬的主教大人。(匆匆入座)

沃尔维克 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科雄。姑且不提贞德被俘至今己一年没有得应有的惩罚,就算我们英国人用赎金买下了她,把她交到你们手上到今天5月30日已有三个多月了。这么长的时间,你们这帮蠢货白白浪费了!

科雄   我提醒你们英国人首先注意文明,否则免开尊口。我还要提醒你们别睁眼说瞎话!短短三个月里我们所做的事、所花费的心血比你们整整三年干的还要多,而且卓有成效!你明白吗,阁下?贞德是极大的异端,是全欧洲最凶恶、最首要的异端分子,你们英国人就对付不了,即使是我也化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任命了法国以及欧洲第一流的神学家、博士、牧师、法律家,修道院长及其鉴定人等125人组成的宗教法庭对贞德进行审判。我们每天不倦的工作:调查、审问、鉴别……长达10至12小时。你自己也亲眼目睹我昨天的工作几乎延长到今天凌晨。我们进行了6次由全体人员出席的公开审讯和8次精兵干将上阵的秘密审问。对贞德罄竹难书的异端罪行已经全部清楚,现在只剩下几个关键的细节。一俟她交代,我们就可以定罪,是释放还是拯救。〈22〉

沃尔维克 (恼怒地)释放?拯救?你是舍不得这个人尽可夫的娼妓,老公猪!

科雄   你这个没长脑袋、庸俗不堪的兵痞。根本不懂神圣的宗教!如果她彻底改悔,让她活,比叫她死更有价值!

沃尔维克 别忘了你的卢昂大主教的职位还在伦敦上空飞呢!

科雄   (气恼地)你?你胡说霸道!(瞥见全体与会者都在注意他俩,忙平静地)你喝多了,伯爵大人。我知道该怎么办,恭请阁下退场。

沃尔维克 小心点,你这头蠢猪!(下)

[科雄轻蔑地一笑。走上平台中间座位入座。

科雄   (彬彬有礼地)早上好,主审官大人!大人红光满面、精神抖擞,你今天的气色好极了。

梅特尔  是吗?你大人的气色比我更好。瞧,你心宽体胖、神采奕奕,大人今天一定有喜事光临。

科雄   谢谢,梅特尔。人家都说我发福了,福至心灵,吉星高照。早上好,波福牧师!

波福   我对你很不满意,科雄主教!

科雄   我也如此。但愿我们会相互满意的。啊,神学家,磨砺你的武器吧!

波贝尔  我的一击准叫那个异端分子置于死地,大人

于佩兰  你这样做不残酷吗,波贝尔先生?仁慈的主,要我们拯救灵魂。

梅特尔  残酷?什么叫残酷,院长!比起残酷的异端分子的残酷行为,一切对异端的严厉惩罚都称不上残酷。对我宗教裁判所来说,从来没有“残酷”这个词,而是对异端的决不宽容!

于佩兰  这两者没有什么区别。我认为对贞德的秘密审讯本身就是践踏法律的行为。

梅特尔  太过份了,法官。你再帮倒忙就将你逐出法庭!

于佩兰  我保留意见,主审官先生。

科雄   大法官阁下,恕我进言:对异端的宽容就是对天主的残酷;对异端的怜悯就是对教会的残踏。用不着我来旁征博引天主的圣经和许多伟大的神学著作、圣公会的重要文献,就足以证明异端的祸害,以及对它作无情斗争的必要性。大人,你是欧洲最出类拔萃的神学家,而且你本人还和我的老师、上级、极其可敬的理姆斯大主教勒内·德·夏特雷大人同事过,亲自审问过牧羊女贞德。鉴于此,我们才仰仗你的大力。我们笃信:这回由你亲自参与的对异端者贞德所进行的最后审判必将取得辉煌的胜利。

于佩兰  我相信法庭会做出公正的判决,主教大人。

科雄   诸位,我顺便指出,凭着天主的意志,荣耀地参加这回审判——第15次审讯的人员,都是经过最后遴选的最公正、最虔诚的教会人士,它象征着耶稣的12位门徒。当然,如果有人公然愿意充当犹大这角色,那么我警告他,就算是红衣主教也要遭到打击,这是天主的意志!最后我郑重地要大家警惕:当今世界上异端正改头换面,标新立异,掀起一股比黑死病更猖獗、更可怕的逆流,〈23〉它严重地冲击着基督王国的堤岸。这是绝对不允许的!天主教世界必将万古长存!(全场鼓掌。)

梅特尔  我完全赞同卢昂宗教法庭主持人、巴黎大学神学院院长、最高审判官科雄主教大人的义正词严、提纲挈领、万钧之力的发言。我没有多余的话说了。作为主审官,我只想强调一下异端这个问题,如果主教大人恩准的话?(科雄点头)我认为异端者有两副面孔交替出现:豺狼般的凶狠、绵羊般的温驯;两套手法互为补长:饿虎般的攻击、丧家犬般的乞怜。贞德即是这样一个集众恶于一身的大异端。我们决不可掉以轻心,对她抱有任何一丝恻隐心理或一闪念的疏忽,都会使我们来之不易,即将获得的胜利付之东流。一旦造成那种不可想象的恶果,不仅我们每个人都将由于这种永不宽恕的罪过而被钉在耻辱柱上,更重要的是,就像尊敬的科雄主教大人并非危言耸听所指出的那样:“宗教就会灭亡、秩序就将崩溃、教会将被打倒、撒旦和不义将统治世界,由天主、基督耶稣所建立起来的至善至美、万古昌盛的天主教王国就会毁灭!”因此,我再次告诫各位:必须无情地打击异端、紧紧地围剿异端、通过拯救和释放而消灭异端!

科雄   (不耐烦地)开庭!

梅特尔  将被告贞德押上法庭!

[贞德脚镣手铐地被两名士兵押上。她萎靡不振、虚弱不堪。

[梅特尔朝士兵示意,士兵会意地将贞德扶到罪人席的木凳上坐下,解去其手铐。

梅特尔  贞德你瞧!你要求法庭对你仁慈,你一有这种愿望,我们马上满足你。而法庭曾多次要求你跟我们合作,驱走盘踞在你心中的魔鬼,你却讳疾忌医,无可理喻地加以拒绝。

贞德   (嘲讽地)法庭的仁慈?(一扫委顿之气)法庭的仁慈就是日日夜夜把我脚镣手铐地锁着,连我在睡觉、进餐、祈祷、审判时都给啮进我的心里!现在,你们仅仅做了一点很不彻底的改进,就要我忘却法庭对我的残忍吗?

德拉木尔 法庭对你就得残忍!

梅特尔  法庭对你的不宽容是你自己造成的,你己经有了记录在案的两次越狱逃的罪行。如果你发誓不逃,我可以下令解去你的束缚。(对士兵指指她脚上的镣铐。士兵会意欲解。)

贞德   我没有许过这样的诺言。天助自主者,要是能逃我还想逃。我要去解放贡比涅人民,他们的城市被敌人包围着。

波福   别做梦了,女巫!贡比涅己经在英国人手中。(贞德如遭当头棒喝)我们还要命令异教徒和分裂教会者查理交出他非法篡夺的王冠!

贞德   (怒视,正气逼人)我警告你牧师!不出7年,一场灾祸就会落到英国人头上,要比在奥尔良、巴泰的损失大得多呢。我还要对在座诸位法官预言:法兰西国王查理七世将会收复他的国土。给你们自己留条后路吧!

[法官席上响起了一片惊疑、斥责之声:“胡说!”“放肆”!“住口”!“拿出证据!”

波贝尔  (狡黠地)这也是天主的声音吗,贞德?

梅特尔  (喊)安静!安静!

科雄   法庭不允许这样乱来!贞德,在法官对你的审讯,你回答问题之前必须宣誓。来,将你的手按在《福音书》上宣誓,说你将如实回答法官向你提出的一切问题。

贞德   我已经宣誓了一百遍了,大人。我愿意再做一次。不过,天主吩咐我不可说的你们不要胁迫我说一句。

德拉木尔 火刑!火刑!绑她上火刑柱!

科雄   让她宣誓!

[贞德宣誓。

波贝尔  天主的声音预言了法国的前途,为什么不预言你的前途呢?这只有两种解释:要末天主遗弃了你,要末你的天主是魔鬼装扮的。

贞德   不许你亵渎神圣的天主!天主的声音对我说过,我将升入天堂。在上次的审问中我已经回答你了,你不是很博闻强记吗,博士大人?

[众哄笑。

梅特尔  不准喧哗!

波贝尔  (恼怒地)女巫,跟你说话的是三个魔鬼:巴颐尔(首恶)、必哈默(巨兽)、撒旦;而不是你痴心妄想、胡编乱造的三位天使!

波福   “声音”究竟是讲法语还是英语,你说?!

德拉木尔 让她交代偶像祟拜。这就证明她是异端,她从小就和魔鬼私通,围着妖精出没的魔树狂歌乱舞。

科雄   (对德拉木尔等人)主审官再三强调,要紧紧环绕异端这个要害发问。而你们老是纠缠在一些鸡毛蒜皮的枝节上,什么仙女树啦,英语啦……我告诉过波福牧师,不管“声音”说英语还是法语,都是对我们的污辱。这是魔鬼的声音!

梅特尔  我们必须要罪犯交代的是有关声音、衣服、异像等问题。贞德,你——回答三位大人刚才提出的问题。

贞德   这些问题我都回答过了,你们为什么还要翻来覆去地纠缠不休呢?哎,我回答。对我说话的确实是三位天使;魔鬼看见我的旗帜上绣有天主和圣母像时早就逃开了;再说魔鬼来时会发出瑞气霞光吗?来得最勤的是圣米迦勒,他穿的是铠甲,有时外罩战袍,他要我执行天主的使命——

波贝尔  (打断)说谎!天主叫你发动战争,杀人流血吗?

贞德   天主从来要我们维持和平;如果和平遭到破坏,那只有用战争来消灭战争,赢得和平!

于佩兰  (不由自主)答得好!

波贝尔  (连珠炮地)是圣玛格丽特和圣卡洛琳叫你憎恨英国人吗?是天主叫你憎恨英国人吗?说,不许延宕!

贞德   他们爱天主所爱,憎天主所憎。天主对英国人的爱憎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天主要将胜利赐给法国人民,英国人迟早要滚回到他自己的国土上去!

[波贝尔哑口无言。

德拉木尔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贞德!你竟要百姓膜拜你而不去信仰天主?人们跪在泥潭里吻你的马蹄,男人要你为他们的孩子洗礼,妇女要你触摸佩带的饰物……诸如此类的偶像崇拜,你还要狡赖吗?

贞德   我只有一张口呀,而你们一齐发问几乎震聋了我的耳朵。主审官大人不是要我一一回答你们的提问吗?

德拉木尔 死囚,还卖弄口才?

贞德   我没有要求他们做膜拜我的事,我婉言谢绝了妇女触摸我身上的饰物;他们以为信任我就是信仰天主的恩宠,因为我是天主派来的。我打败了侵略者,所以吃够苦头的百姓欢迎我。但没有天主的恩宠,我什么事也做不成。(神思恍惚,现出十分疲倦的样子。)

波贝尔  (突然发难)贞德!你现在还在天主的恩宠之中吗?

于佩兰  (惊叫)这是圈套!被告有权拒绝回答。

科雄   你再次犯规,院长。被告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除了于佩兰外,每个人激动的脸上露出按捺不住的亢奋神情,虎视耽耽地瞪着贞德。

贞德   (沉静而爽朗地)如果我不在天主的恩宠中,我祈求他赐给我!如果我在天主的恩宠中,我祈求他继续惠顾我。

[蓦地,会场死寂。人们大失所望,有的惊慌、有的寒战、有的颓坐。

于佩兰  (自言自语)难以想象,她能回答得这么完美——《圣经》上说过,谁也不能知道这一件事。

罗泽莱尔 我昨夜帮助你的工夫都白费了吗,贞德?你不是答应我做一个好的天主教徒吗?刚才你的回答就不好:狂妄自大、模棱两可,回避实质性的东西,你总是把自己凌驾于教会之上。法庭即使对你过火了点,也是为了拯救你,你怎么能用敌对态度?宗教法庭授命于教会,教会则是天主在人间的工具,这岂不是指责天主是错误之源?这是要下地狱的!天主在《福音书》里说——

科雄   (打断。煞有介事地)罗泽莱尔神父!巴黎大学派大人来并不是跟她讲道,而是协助我们拯救堕落者。贞德,你必须服从教会,否则你作为怙恶不悛的异端者,将被烧死在火刑柱上!

贞德   我愿意服从教会,但我更应该听天主的!

[众震惊。)

梅特尔  疯了!疯了!你把神圣的教会比喻成与天主对抗的恶魔。没有什么言词能形容我对这个万分邪恶的异端分子的震惊和憎恨,当最后一个问题弄清以后,法庭将立即作出判决。贞德,你明明知道教会绝对禁止妇女穿男服,为什么你一意孤行,至今还不肯换上女服?

贞德   你,你们知道得比我清楚,难道还要我来点穿吗?

梅特尔  什么意思,贞德?

德拉木尔 (抢着)猖狂!是你还是我们当法官,女巫?

科雄   (纠正)是异端!(对贞德)法庭是公正而贤明的,如果你的招供不是攻击,也不是伪证的话,那么你就大胆地说吧。

贞德   我穿男人的衣服是天主的恩准,天主启示我去解放祖国,我早在希农和波亚迭法庭上就得到教会的审查和通过,主持人还是主教大人你的(学着科雄的腔调)“老师、上级、极其可敬的理姆斯大主教勒内·德·夏特雷大人。”不信,请大人调来卷宗查阅!

于佩兰  我可以作证。当时,我参与了对贞德的全部调查和审讯,法庭最后宣判:号称为“少女贞德”的姑娘,是个善良的基督徒和天主教教徒,值得“主的眷顾”。

科雄   你混淆了自己的职责,于佩兰!异端者无权得到辩护。谁若蓄意庇护,谁就以支持异端惩处!

波贝尔  你在战争中穿男服似乎还可理喻,贞德。可是三个月来你已经在教会的保护下了,怎么仍不肯脱下男服,难道要对教会宣战吗?

梅特尔  问得好,博士。回答要害问题,贞德!

贞德   这正是我竭力揭露而你们不许我揭露的要害。瞧瞧!(指着被撕破的衣服处露出的伤痕)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大人?我穿着男人的服装,这些色中饿鬼(怒指英国兵)尚且这样对待我;一旦我换上女人的衣裙,恢复我女性的本来面目,早被他们强暴了!如果教会把我关在女牢里就不会有这种不幸,可是你们置之不理,一笑了之……

波福   污蔑!污蔑!你侮辱我们英国人,是你们法国人干的,是看守你的法国兵干的!

[座位上一阵不满,骚动。

贞德   是的,在侮辱我的看守中,有不争气的法国人,但更有你们下流的英国兵!

波福   你自己才放荡下流!交代你的骄奢淫逸、铺张浪费,你侵吞了多少财产,贞德?

科雄   (被触痛地)闭上你的臭嘴,波福!主审官大人一再告戒我们不要忽略主攻方向。(对贞德)如果你能证明自己说的不是伪证,我会叫他们的长官、尊敬的沃尔维克伯爵阁下、将这几个违法士兵交军事法庭审判。

贞德   (冷笑)在那些馋涎我的肉体,一心想奸污我的禽兽中,还有(怒指)你大人和沃尔维克伯爵阁下!

[全场哗然。众目睽睽使科雄成了众矢之的。

[科雄狼狈不堪。

梅特尔  判决!判决!诸位法官,事实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被告拒绝教会对她的拯救,并变本加厉地恶毒攻击教会、诽谤圣职人员。对此,我们只得对她付之火刑。

[全场气氛热烈。

贞德   (突然大叫)带我到教皇那儿去!

[法庭气氛顿时寒凝。)

梅特尔  (震惊)该死!

[除面露笑容的于佩兰外,均惊恐万状。

科雄   (回神)各教区的主教和宗教裁判员,就是教皇的代理人!就算你能到罗马去告我,梵蒂冈还是听我的!

[刽子手上。

刽子手  一切准备就绪,大人。

梅特尔  贞德!你好好瞧瞧:火刑柱已经树起、木柴己经堆高、燃薪己经烧红,刽子手前来执行他的使命。

[阳光消退,天色阴暗,火焰的投影在地上跳荡。

梅特尔  你是否悔过,贞德?(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德拉木尔 (挥舞字纸)你是具结悔过,还是上火刑?

[贞德惊惶失措,犹如梦游者茫然不知。

罗泽莱尔 (离席。走到贞德身旁,用动人的语调劝道)怎么啦,贞德?快照我教你的去做,在悔过书上签字,否则你会被活活烧死,你的灵魂将永堕地狱。答应我吧,我为了你险些也被当作异端……只要你悔过,你就会无罪释放,至少会从大兵们看守的世俗监牢里转到教会监狱里,你就能穿上女人的服饰,不用担惊受怕了。(与此同时,科雄命读判决书)你听呀,法官在宣布对你的火刑判决啦!

[德拉木尔装腔作势地宣读判决书。

波贝尔  贞德,教会要你服从,你不服从它就弃绝你,把你像异教徒一般烧掉!

贞德   (心力交瘁)我……悔过就是。

罗泽莱尔 赞美天主吧,阿门!〈24〉(回到座位)

德拉木尔 被告贞德,这是你的悔过书。我读一句,你跟一句。(贞德神不守舍地跟着念)《悔过书》:“我,牧羊女贞德犯了很多罪过,在英明的宗教人士的帮助下,我决心具结悔过、洗心革面,以善良的意志回到神圣的教会怀抱。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我的诚心诚意,并告诫人们不要重蹈覆辙,我把所犯的全部罪过彻底坦白。所有我说的关于天主、圣米迦勒、圣女向我启示的事,都是我捏造的谎言。今后我决不再反抗教会,并渴望跟教会融为一体。以上是我的宣誓。贞德。1431年5月30日。”(乘贞德神思恍惚,将另一份字纸换过。众人视而不见。)请在悔过书上签上你的名字。

贞德   (歉意地)我不会写字。

书记员  来,我帮你签,贞德!(把着贞德的手签。)

于佩兰  (喊道)陷阱,贞德!这里面有——

科雄   (怒喝)掌嘴!给我掌嘴,刽子手!

[刽子手冲上前去,打于佩兰嘴巴。

于佩兰  陷阱!我抗议!

科雄   叫他闭嘴!犹大!(刽子手死捂于佩兰的嘴)将这个叛徒关入监牢!

[刽子手一边掩他的嘴,一边将其拖下法庭。

贞德   (惊呼)于佩兰院长!大法官!你们这是干什么?

科雄   你看见了吗,贞德?于佩兰位高权重,身为修道院长、大法官,触犯法律,照样严惩不贷!而你牧羊女贞德纵然罪大恶极,人微言轻,由于悔过自新却能得到宽大处理。

贞德   履行法庭对我的宽恕吧,大人。

科雄   鉴于被告贞德宣誓悔过,本法庭宣布撤消开除贞德教籍的前款判决,让她重新回到仁慈的教会,并享受礼拜、领圣餐等恩惠。然而——(故意一顿)她对天主和教会犯下的深重罪孽是需要时间和苦修才能赎清的。因此,神圣的宗教法庭经过最慎重的研究作出判决如下:被告贞德永远监禁,吃苦恼的饭、喝烦闷的水!(奸笑地)把她押回原来的监狱!

贞德   (如遭雷击,呆怔半晌,爆发似地)主啊!(昏了过去)

科雄   (气急败坏地)快快!不能让她死,异端!

[科雄和法官们离席围着贞德。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用水浇贞德。

[沃尔维克上,站在门口。

波福   (冲来朝科雄扬拳)你是个叛徒,你休想得到那份美缺!

[沃尔维克冲进来,扼住了波福的手腕。

波福   你没有听见他要让女巫上天堂,而我们要她下地狱,伯爵?

沃尔维克 你也太过分了,主教大人!

梅特尔  放心吧,我们决不会使你们失望的!

[贞德缓缓醒来,痛苦不堪。

科雄   你又反悔了,贞德?

贞德   (愤怒地)你欺骗了我,科雄!还有你罗泽莱尔!(环顾四周)你们都欺骗了我!我悔恨自己软弱受骗,由于惧怕火刑而被迫发假誓。这是我一生中的污点,唯一的污点……刚才我已经向天主请求宽恕。我愿意为说真话而走上火刑台!我是天主派来的:是三位天使把天主的启示带给我的。

科雄   (当头棒喝。发狂地)你是个死不改悔的异端!

[全体叫嚣:“火刑!火刑!火刑!”

科雄   (转身而去,拥抱波福,沃尔维克)恭喜,你们胜利了!祝贺吧,她彻底完蛋了!

沃尔维克 我刚刚获悉一个好消息,主教大人。我荣幸地向大人宣布:英国教会命您为卢昂大主教的圣职。

[众欢呼。

科雄   太谢谢啦,谢谢啦!

梅特尔  我的预言怎么样,大人?

贞德   下流!下流!我预言你们将被钉在耻辱柱上,遭到法国人民和天主教徒的唾弃!

梅特尔  (惊慌地)判决!判决!宗教法庭终审结果如下:异端者贞德犯有异端邪说、旁门左道、招神弄鬼、妖言惑众、分裂宗教、偶像拜拜、离经叛道、不敬神祗、破坏和平、发动战争、擅穿男服、僭越军职、愚弄王储、窃占圣宠、盗名欺世、背叛教条、旧罪重犯、死不悔改等22条罪名。故判决将异端者贞德永远逐出教会,交付世俗机构、并建议其判处贞德死刑!

科雄   (纠正)宗教法庭并告诫世俗机构判处异端犯贞德火刑,立即执行!

波福   沃尔维克 (朝士兵下令)将异端犯贞德押出去处以火刑

贞德   (一阵战栗,痛苦地)啊……我还这么年轻(士兵揪住她。挣扎)你们如此狠毒、如此残忍,把我纯洁无暇的身体烧成灰烬!与其这样惨死,我宁可被砍头7次……(科雄过来,还想对她说什么,贞德义愤填膺地怒叱)我是被你害死的,科雄!我要叫你们站到天主的法庭上接受审判,承担罪责!(被押下。)

[科雄和在场者均不寒而栗,呆若木鸡。

[瞬间,黑暗笼罩全场。全体下。布景移去

[舞台左面右角置一高台。台下燃烧的烈火映出贞德殉难的形象。

[贞德头戴罪帽、身穿白色长袍、怀抱十字架被绑在火刑柱上,喃喃祈祷。

[黑暗中响起了人们的啜泣声。

贞德   (音容渐渐被火焰和《救主升天歌》的乐曲淹没)祈福……法兰西……解放……国土……天主呀!

[空中响彻天主的声音:“贞德,你的心愿一定会实现!来吧,我的女儿……”

剧终

注释

1 《布勒芒的仙女树》:歌词转引自马克·吐温的长篇小说《冉·达克》。

2 圣米迦勒:法国守护神。

3 克洛维:(465—511)法兰克王国墨洛温国王,原为法兰克王族撒利克部落首领,于五世纪在今法国北部建国。

查理大帝:即查理曼(742-814)法兰克王国加洛林王朝国王。公元800年由罗马教皇加冕,号称“罗马人的皇帝”。法兰克王国才成为查理曼帝国,在位时曾使法国进入全盛期。

4 圣玛格丽特、圣卡洛林:传说为圣母玛利亚殉难的圣女。

5 百年战争:1337~1453年英法两国之间因争夺富饶的佛兰德斯和英在法境的封建领地而引起的战争。英军由克勒西(1346年)、普瓦提埃(1356年)及阿金库尔(1415年)等战役大败法军。后为贞德抵抗而获得最后胜利。

6 王太子查理:即后来的查理七世(1403一1461)查理六世第11子。

7 大卫:(前11至前10世纪)古以色列王国国王。他统一犹太各部落建国,定都耶路撒冷。童年时曾战败并杀死非列士人首领歌利亚。

8 扎克雷:得名于“呆扎克”,意即“乡下佬”。1358年法国北部的农民大起义。

9 托马斯·阿奎那:(1226-1274)中世纪著名神学家和经院哲学家,主要著作《反异端大全》、《神学大全》。

10 瓦罗亚王朝:法国王朝(1328-1589)因创建者腓力六世的封地瓦罗亚而得名。百年战争期间法军屡败,王权一度衰落。路易十一世在位时基本上完成了法国统一。

11 查理六世:(1368-1422)法国国王,绰号“可爱的查理”、“疯子查理”。于1392年发疯。

12 奥古斯丁:(354-430)罗马帝国著名的基督教思想家,教义哲学的主要代表,著作有《忏悔录》,《论上帝之城》。

安瑟伦(1033—1109)欧洲中世纪基督教思想家,实在论主要代表者,有“最后一个教父和第一个经院哲学家”之称。著作有《独白篇》等。

13 黑王子:(?-1376)威尔士亲王,英王爱德华三世之子。百年战争初年曾重创法国军队。

14 阿金库尔之战:百年战争后期一次重大战役。1415年英军在法国北部的一个名叫阿金库尔之地大败法军。

15 贤人查理:即查理五世(1335—1380)用名将盖兰克大败法军。

16 亨利六世:(1421-1471)英国国王。出生后继承父王王位和外公查理六世兼任法国国王。

17 里佛:法国古币。与法郎是1∶6。

18 宗教裁判所:即宗教法庭。天主教会侦察和审判“异端”的机构。十三世纪由罗马教皇格列高利九世正式建立,主要设在法、意、西班牙等国,残酷镇压异端和一切揭露教会黑暗、反对封建统治的人,包括一切进步思想家、自然科学家,查禁和销毁进步书籍,扼杀进步思想言论。

19 瓦特?泰勒:(?-1381)英国农民反封建起义领袖。

吉奥?喀尔:(?-1358)法国扎克雷起义首领,失败后被俘牺牲。

20 异端:指违背“正统”教义的思想、学说等。

21 望弥撒:天主教主要宗教仪式。该教称此仪式是重复耶稣在十字架上对圣父的祭献。仪式的主要部分是由神父将一种无酵面饼和葡萄酒“祝圣”后,称其已变成耶稣“圣体”、“圣血”,并进行分食(教徒仅食面饼)。教徒参与仪式,叫“望弥撒”。

22 释放:在宗教上的意义是将异端交给世俗政权去惩办,同时又显示其“仁慈”。

23 黑死病:14世纪中叶发生的大瘟疫,使欧洲人口锐减1/3,历史空白了二、三十年。

24 阿门:意为“真诚”。犹太教徒和基督教徒祈祷结束时的常用语,表示“诚心所愿”。

《自由写作》第83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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