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琼:藏娃(之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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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之四

二十一

几天后,藏娃去找车队曾经的同事格玛,求他开车带他到那个牧人呆的尼霞草原去一趟。

“去那儿干啥?”格玛有些不解。

“我是想好好教训他一顿,我进去就是被那家伙出卖的。”藏娃耿耿于怀。

“你教训他干啥,别跟一个不识丁字的牧民计较。”格玛埋怨他,“我上次就给你说过,别管这种事,这种事多着呢,管不过来,特别是管这些阿布花(牧民的称呼)干啥,可你不听。”

“我是好心好意帮他,可没想到这家伙一点骨气都没有。我要当他面好好说说,让他知道这样做不是人。”藏娃说,“走吧,反正你也没事。”

下午,藏娃和格玛来到尼霞草原,但那家牧人的帐篷已经不在了,不远处的山脚下多了三顶土黄色帆布帐篷,旁边有十几个人正在干活儿。

“那家牧人可能搬到别处去了,牧人就是这样,哪儿水草好往哪儿搬。”格玛望着山脚说。

“奇怪,以前这地方还有两家牧人,怎么现在一家都没有呢?”藏娃说。

格玛没说话,只是把眼睛往远处望去,似乎在寻找那顶熟悉的帐篷。

一轮并不很远的太阳已经站在西边的山头上看着草原上的藏娃和格玛,似乎和他俩告别,余晖洒在一片墨绿色的草原上。

“走,我们去问问那些干活的人,也许他们知道。”藏娃说着朝那些干活的人走去。

格玛跟在藏娃后边。那些干活的人看见他们走来,停住手里的活,愣愣地看着他们。

那些干活的人戴着口罩,手中拿着铁锹,藏娃看到他们就想起了公路上的道班工人。

格玛走到一个年龄稍大的人跟前问:“师傅,过去那个地方有几家牧人,现在一家都没有,你们知道那些牧人搬到哪儿去了吗?”格玛指着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

“那些都转场走了,但我们不知道他们转哪儿去了。”那个师傅两手压着的锹棒头支在下巴下。

“你们在这儿修什么?”藏娃问。

“我们在修路。”

“这儿修路干什么?”

“听说那边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矿山,将来这边走挖矿的车。”

“在哪儿?哪个是矿山?”格玛问。

“前边,你看那边。”另一个人指着前边的一座山说,“看到没有,山脚下堆着好多钢架的那个地方。”

藏娃和格玛顺着他的手望去,在二三百米开外的一座山脚下的确横七竖八地放着一些钢架,钢架被夕阳照着,射出一闪一闪的光。

“大哥,你们找那些牧人干什么?”这时,一直站在一边不吭声的一个小伙凑过来问。小伙儿有二十几岁,瘦高个儿,卷发,两只眼睛很大。

“我们认识其中的一家牧人。”藏娃问,“你是这地方的人吗?”

“不是。”小伙儿答道,“但我最早来这儿干活,那时候他们还没来。”小伙儿指了指周围的人,“那时候前边的确有一家牧人,还有几头牛,后来就走了。”

“我知道,尼霞草原上的牧人都被集中到这座山的后边了,政府给他们盖了房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摘下沾满尘土的口罩说。

“大哥,你是这地方的人吗?”藏娃问。

“哈哈哈……”那些人都笑了。

藏娃和格玛莫名其妙。那个卷发小伙儿笑着说:“她是女的。”

藏娃仔细看看那人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以为是个大哥,长得真像。阿加,你是这地方的牧人吗?”

“是。”女人脸上有些不悦。

“你认识那边帐篷里的阿布吗?”藏娃问。

“认识,他被抓走了。”女人说,“在拉萨被抓走了。”

“哦?什么时候?”藏娃惊讶地问,“是不是上次拉萨骚乱的时候?”

“可能是。”

“那他的那些孩子呢?”

“听说都在拉萨。”

“在拉萨干活?”格玛问。

“不是,乞讨。”

藏娃一听,心里很不舒服,顿时想到了第一次见到那些小孩儿的情景。

“那你没住在政府盖的房子里?”格玛又问那个女人。

女人使劲摇了摇头。

“走吧,根本不是那个牧人出卖的,要是他出卖的,他肯定早被放出来了。”格玛轻声对藏娃说。

藏娃愣愣地站着,觉得格玛说的有道理,开始埋怨自己过于猜忌。在他的脑海里又出现阿布的样子,他同情他、怜悯他,想回到拉萨以后去找找阿布的那几个小孩儿,给他们点吃的,给他们点钱。

藏娃和格玛跟那些人告别后,开车回拉萨了。

一路上,藏娃心里一直怪自己冤枉了阿布。

十几天过去了,一个星期三下午,旅行社王总让藏娃到旅行社去一趟。

藏娃到王总办公室门口时,听见里边王总和欧珠副总正在说话。

藏娃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时,听见王总说话了:“让藏娃来几天,人家点了名要他,那就雇他几天。”王总在拉萨以胆子大、交际广著称。

“万一上边知道了呢?”欧珠心里不踏实。

“知道不了,那几天都在山上,谁也看不见。”

“王总,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吧,万一——”欧珠的话还没说完,王总就急了:“没有万一了,团马上就要到了,还有什么万一?老这么畏手畏脚的,这旅游就没法做了。”王总顿了顿又说,“藏娃这小子到底干了什么事?上面也没有个结论,没什么原则性的事就让他工作呀。”

“还是让巴桑罗布上吧,上面一再强调政治利益大于经济利益,万一——”欧珠刚说了个万一,立即被王总顶回去了:“政治利益大于经济利益,指的是为了几个钱接待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然后那些人回去后说三道四。这跟藏娃的事两回事,笑话!再说人家点着名要藏娃,那让他去呗,有事我负责。”

藏娃在门外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他也听说前几天社里接到国旅总社的团队接待函,一个十四人的德国徒步旅游团马上到拉萨,这是个豪华团,除别的要求外,最主要的要求是必须配备一名藏族德语导游和一名藏族司机,司机点名要藏娃。

根据王总的性格,藏娃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可藏娃在几天前被开除了。

“噔噔噔。”藏娃终于敲王总办公室的门了。

“进来。”这是王总的声音。

藏娃开门走了进去,欧珠表情严肃地看了看他,然后起身出去了,随手把门也关上了。

“坐吧。”王总让藏娃坐在他的对面,把整件事情和他说了说。

藏娃婉言拒绝了。

“藏娃,你在社里时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也清楚,这次开除你,实在是不得已,就怪你小子糊涂。不过,既然人家放了你,我想你也没什么事,不然人家也不会放你出来的,我一直想着再向上面反映反映你的情况,能安排个工作最好,你开车技术也不错,也了解旅游行业,不用太可惜了。你说是不是?”王总停了停说,“这次你还是上团吧,是个机会,自己也能挣点钱。”

“我行吗?我是蹲过监狱的人。”藏娃心里始终觉得委屈。

“那哪儿是监狱,就是几天的拘留。”王总看了看他,“思想上别有什么负担,以后头脑清晰一点就行了。”

藏娃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

“那就这样,你回去做做准备,还有二十几天团就到了。”

藏娃回到家时,大门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她见到他,突然冲了过来,哭着骂道:“你该死的,你为了自己出来,给我丈夫捏造罪名,你把我的丈夫还给我。”

藏娃有些莫名其妙,仔细看了看那女人,认出那女人是尼玛次仁的老婆。他马上明白了,他突然想到了格松次仁的那些话。藏娃一下子火了,吼道:“你丈夫被抓了,你找公安局去。”

尼玛次仁的老婆又哭又叫,邻居们全出来了。德吉也出来了。

德吉一看是尼玛次仁的老婆,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她走过去问她:“阿加,怎么回事?”

“你丈夫为了自己出来,造我丈夫的谣,我丈夫被公安抓走了。”尼玛次仁的老婆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阿加,你好好打听打听,藏娃不是那种人。”德吉听说尼玛次仁的老婆以前是喜孜农村的农民,到拉萨后一直给别人当保姆,所以德吉也没多计较,“阿加,我们藏娃也是刚放出来的。再说,公安怎么会听信造谣呢?”

“造谣能把人抓进去,那你也给我造谣去,把我也捉起来。”藏娃嚷了一句。

这时,出来的邻居们也七嘴八舌地劝尼玛次仁的老婆。最后她哭着回家了。

藏娃和德吉进去后,藏娃骂了一句:“哎麦若,她有本事找那些抓她丈夫的人去。”

阿妈知道情况后劝藏娃:“没事,她心里也不舒畅,自己的丈夫被人抓走了。”

“心情不舒畅就来找我闹?”藏娃还在气头,“有本事那边闹去。”

晚上,次嘎回来时,脸上泪迹斑斑,藏娃知道肯定出什么事了,忙问她:“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次嘎看了看阿妈,欲言又止,转身进里屋去了。

“阿姐,到底怎么啦?”藏娃追到里屋问道。德吉也跟了进来。

次嘎关上门,哭着说:“下午,宾馆巴桑来找我,她听妹夫说公安局里商量着要抓你,妹夫建议你赶紧跑到国外去,越快越好。”

“哎麦若,他们凭什么要抓?”德吉听了就愤怒。

藏娃的脸一下子变得阴沉,他有些不知所措。

次嘎继续说:“巴桑吩咐的非常认真。”

德吉在一边愣了半天。

藏娃想了想,觉得应该立即离开,否则落到人家手里,一切都完蛋了。

“我还是快点走,去印度。”藏娃似乎感觉到有人正在赶来。

“先别着急,你走了我们怎么办?阿妈怎么办?”次嘎哭着说。

“现在你怎么走,什么都没准备。”德吉说。

“准备什么呀,万一我被抓走,那就更糟了,阿妈怎么受得了。”藏娃说。

次嘎不说话了,像傻子一样愣愣地站在那里,一直在流泪,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去印度?人家肯定不放你出去。”

“我先去尼泊尔,再慢慢想办法,那儿有我的几个朋友,他们不会不管的。”藏娃安慰姐姐,“阿姐,别哭了,人家不传这个信息我就完蛋了。”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次嘎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个不停。

“藏娃你先冷静地想一下,他说抓……”德吉还没说完,藏娃说:“你冷静地想一下,如果我被抓走了,你们有一天的好日子吗?”

“他们凭什么抓你?你什么也没做呀。”德吉刚没说完的话说出来了。

“可现在没地方讲理呀。”藏娃有些生气了,“现在好了,我走了以后,你可以明目张胆地跟晋总好了。”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藏娃,你说什么呀?”次嘎生气地责怪他,“现在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德吉捂住脸哭了,她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

藏娃也觉得自己失口了,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他们商量了半天后决定,德吉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人给藏娃办护照,藏娃抓紧时间先离开拉萨到樟木,在樟木等着德吉捎过来的护照。

这一夜,他们三个彻夜长谈,他们还商量不让阿妈和巴桑措姆知道这个残酷而悲伤的事情,只是对她们说藏娃被一个尼泊尔的旅行社雇佣了。

第二天一早,次嘎就到大昭寺点酥油灯去了,德吉找人办护照去了,藏娃在家收拾要带走的东西,之后整个上午一直陪在阿妈身边。他想,也许这次走了以后再也见不到阿妈了。他望着阿妈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和阿妈聊起他们曾经生活的地方萨尔玛,聊起他的童年……

二十二

几天后,藏娃偷偷被一辆车带走了,脖子上挂着四条哈达,它们分别是阿妈、姐姐、德吉和巴桑措姆献的,哈达凝聚着亲人的祝福,哈达犹如他们的血脉,把他们紧紧地连在一起。

藏娃走了,他带着眷恋和遗憾,带着耻辱和憎恨,也带着信心和希望,离开了这片养育他二十七年的热土。

他看着车窗外的缓缓流淌的拉萨河、远处静静伫立的布达拉宫,默默无声高山、低矮的农舍、绿油油的农田……他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泪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一滴一滴地掉到胸前的哈达上。

让他刻骨铭心的山水、恋恋不舍的同胞慢慢从他的视线中慢慢远去,他这时候才真正体会到她们的亲切、她们的珍贵,他无法抗争这个残酷的现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家乡的山水刻在脑中,对故土亲人的思念深埋心底。

快到后藏重镇喜孜时,太阳还没从东边升起,但天已经亮了,远远的喜孜镇西面的尼色尔山和依山而建的格鲁派寺庙扎西伦布寺依稀可见。汽车一直向西驶去,快进喜孜城门时,在藏娃的眼前又出现了另一幅景象,一座山头上的一个被烧到底的蜡烛一样的废墟,那就是在文革中被拆成废墟的喜孜宗山古堡,这时,太阳慢慢从东边升起,阳光像一件大大的金色藏袍,披在了扎西伦布寺上,寺庙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阳光也无私地照在宗山古堡上,使它更像一根巨大的烧焦了的蜡烛。

太阳慢慢升高,整个喜孜镇沐浴在阳光之中时,藏娃和给他开车的边巴就进入了喜孜镇的东城门。

藏娃记不清自己带团来过多少次后藏这个小镇,他每次来时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的亲切感,他好像马上要离开一个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心里有一种舍不得的感觉。

他让边巴把车开到离扎西伦布寺门口不远的一个地方,下了车,他就走近扎西伦布寺的大门,从那里远远地望着扎西伦布寺那群庞大的建筑群,似乎像它们告别。他望着扎西伦布寺,心里默默地念叨着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经堂,佛殿,看着看着,他回想起了曾经跟团来过的许多日子,他的双眼一下子模糊了。

藏娃用手擦了擦眼泪,心里默默地祈祷:“贡久钦,让我顺利地离开这个地方,顺利地到达我的目的地”。

过一会儿,路上朝佛的人慢慢多了起来,他们在窸窸窣窣的念经声中,转动着自己手中的转经筒向扎西伦布寺走去,随着朝佛人的增多,一些卖小吃的人也陆陆续续出现在街道上,喜孜小镇慢慢从沉睡中醒来了。

藏娃直直地望着扎西伦布寺,他有一种进去向强巴佛敬献一条哈达的愿望,但他又想,我不能耽误很多时间,我得要抓紧时间赶路。

他往大门走近几步,他不愿立即离开这个地方。守大门的一位穿袈裟的老僧人走了出来,这位僧人头发半百,连一脸的络腮胡都是白的,他手脚行动不那么灵活,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僧人。藏娃把一条哈达从自己的衣兜里拿出来,他是想把哈达交给那位老僧,请求他替他把这条哈达献给强巴佛。可这时突然在那个僧人身边响起了对讲机的声音,藏娃整个身子颤了一下,好像抓他的警察来到他身边一样,他停住脚步站在那里,奇怪地看着那个老僧,他发现老僧从袈裟底下拿出来了一部对讲机,然后把对讲机拿到嘴边用藏话说:“到了,到了到了,我到门口了。”

藏娃愣了一会儿,死死地看着老僧,可老僧却没注意到他。藏娃突然想到了曲德寺门口的那个拿对讲机的僧人,藏娃明白了,原来寺庙守门人都配有对讲机,但藏娃觉得怪怪的,一个穿袈裟的僧人,手里拿的是一部现代化的对讲机,藏娃觉得有点不伦不类。刹那间,藏娃感觉那个老僧不像僧人,他觉得他是警察,是兵,在藏娃眼里,老僧突然变成了加措,变成了拉萨大街上的那些便衣警察,藏娃再也没有兴趣把哈达交给老僧,他站在那里呆了一会儿,几分钟之后,慢慢走回到汽车上。

“我们走吧,太阳已经爬到这儿了。”边巴有点着急。

“行,马上。”藏娃说着又转过头去看了看扎西伦布寺,他看到了披着一身阳光的扎西伦布寺全景,他也透过小镇上空袅袅升起的炊烟,看到了远处的像烧焦的蜡烛一样的宗山古堡,“走吧。”他俩又继续上路了。

车子里,藏娃把那个拿对讲机的守门僧人告诉了边巴,边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说:“现在变了,一切都变了。”

到拉孜时,已经是中午了,他俩把车停在路边一家小餐馆门口,进了这家餐馆吃饭去了。

小餐馆是一对四川来的夫妇开的,做的饭菜是川菜,里边还有四五个路过的人在吃饭,藏娃进去后,警觉地看了看那些吃饭的人,他怕碰见认识的人,但在那些人中没有一个认识的。

坐下之后,他俩点了两个菜,要了两碗米饭,还要了两瓶兰州啤酒。

吃饭的时候,藏娃听到那些吃饭的人议论一些奇怪的事,一个人说现在有高价收购西藏土鸡的,一只鸡能卖到过去一只羊的价钱,有人说这是好事,有人说这是坏事。藏娃听着自己也说不清,他看了一下边巴,边巴却根本不关心这些事,他集中精力吃他碗里的饭菜。

又有人说现在牧区的干奶酪都成了宝贝,说有人高价收购,另一个人奇怪地问:“收购干奶酪干什么?”

“说拿到内地做一种高档的面膜。”有人马上回答。

藏娃听了觉得新奇,干奶酪过去是在野外干活时吃的,现在怎么做成脸上摸的呢?

“边巴,听到没有?”藏娃轻声问边巴。

“这有什么新奇的,比这更新奇的事我上次在阿里看到了。”边巴点了一根烟说。

“什么新奇事?”藏娃问。

“我上次去阿里送人,在玉珠措湖边盖起了鱼肉罐头加工厂,湖面上每天行驶着数十艘冒着浓浓黑烟的大船,船上的人撒一种鱼无法逃脱的渔网,一堆一堆的鱼捞到船上,然后把鱼从工厂的这边门送进去,等一会儿从工厂那边的门出来的全是一盒一盒的鱼肉罐头。”

“真的?”藏娃觉得真新奇。

“真的。”边巴吐出了一口浓浓的烟。

他们吃过饭从餐馆出来时,在餐馆门口的公路上,有两个戴白帽的中年人赶着十几只羊往喜孜方向走去,藏娃望着那些羊,心里不禁产生怜悯之心,同时他也马上想起了尼霞草原上的那个牧人,他的牦牛也是那些骗子就这样赶走的。藏娃这么想着,直直地望着那些不太愿意离开的羊,他又觉得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一样。

汽车在土路上不快不慢地跑着,汽车的后边留下了一串长长的烟雾,路两边的农舍在烟尘中慢慢隐去,远处的高山默默无闻地望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似乎它们在记录着这段没人记录的历史。

二十三

次嘎送走藏娃以后,带着一盏大的酥油灯,抹着眼泪来到大昭寺。

那天正好是黄道吉日,在大昭寺朝佛的人真不少。进了大昭寺,次嘠把酥油灯点起来,跟着朝佛的人们走进每一个经堂点灯、祈祷,转了一圈后,她最后来到释迦摩尼塑像前,双手合十举到胸前,双目微闭,心里默念:“佛祖呀,祈求扫清一路的障碍,让我弟弟顺利到达他的目的地,佛祖呀,祈求你把我们一家老少从这灾难中拯救出来,最终给我们指明一条全家团聚的道路。”

次嘠走出大昭寺,又在广场上站了好久。她面向大昭寺又一次祈祷,此时,大昭寺正门上的斯巴库鲁和它两边的两只金鹿慢慢变成了藏娃,藏娃满脸泪水,他坐的车正在一条土路上行驶。

不知为什么,次嘠心里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安,她四肢无力,直冒冷汗。

“我是不是低血糖了?”次嘠想着进了一家甜茶馆。

喝了两杯甜茶后,身体渐渐恢复了正常,但心脏还在“噔噔噔噔”的乱跳。

次嘠又喝了第二杯,她想先坐一会儿休息休息,万一在市场上出什么事那可不得了。

等她喝完第四杯时,身体基本正常了。

次嘠走出甜茶馆,准备去冲塞康给阿妈买点骨头熬汤,突然听到有人从后边叫她:“次嘠,次嘠.”

次嘎回头一看,是邻居阿加巴桑。阿加巴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还没停稳就说:“次嘠,我在到处找你,你阿妈又犯病了,我们把她送到医院了,你快去吧。”

“哦?什么时候?”次嘠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忙问:“现在怎么样?”

“又昏迷,你快去吧。”

“在哪家医院?”

“人民医院。”

次嘠不顾一切地直奔人民医院。

阿加巴桑也跟着跑在后面。路上行人都停下脚步看她俩,有些康巴小伙儿在她们两个后边起哄:“给嘿嘿,给嘿嘿。”

阿妈雍措躺在一间病房的病床上,病房里有三张床,三张床上都有人。次嘎进去后发现,阿妈躺在最里边的床上,身上盖了一床白色的被子,阿妈紧闭双眼,脸色蜡白,鼻孔里手腕上都插满了细长的管子,床边立着吊吊瓶的木架子和粗高的氧气瓶,吊瓶里的药水隔半天才滴一滴。邻居们默默地站在床边,像是为阿妈雍措默哀一样。

次嘎看到这情景,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走到妈妈床边,抓着妈妈的手哭了。

在奶奶床边哭泣的巴桑措姆见阿妈进来,她流着泪站在阿妈旁边。

邻居们纷纷称赞巴桑措姆聪明机智,跑去叫他们。有人安慰开导次嘎,有人照顾安抚巴桑措姆。

阿妈雍措已经不能说话了,但也没有完全断气。

过了一会儿有人问:“藏娃呢?”

“到老家去了。”次嘠不得不撒谎,巴桑措姆抬头莫名其妙地看了次嘠一眼。

邻居们主动安排值班的事,帮次嘎一起护理阿妈,然后有的走了,有的留下来陪次嘎。次嘠从邻居们那里得到了无限的安慰。

十几天过去了,阿妈的病稍有些好转,但医生说这病随时有复发的可能。

有一天上午,次嘠去医院给阿妈送饭时,琼达在医院门口等着她。

次嘠一见琼达匆匆忙忙走过来就一阵揪心,忙问:“怎么啦?”

“阿加,你别着急,”琼达停了停后说,“我听巴桑说,藏娃出走被公安局知道了。”

“哦?”次嘠脑子“嗡”的一下,傻在那里了,过了好几秒才问,“谁说的?”

“巴桑说的,巴桑说是她妹夫旺久大队长带来的消息,应该是准确消息。”

次嘎顿时感到天昏地暗,一阵眩晕。

琼达忙把次嘎的一只胳膊挽过来说:“阿加,先别着急。你一定要撑住,千万别让你阿妈知道,她会受不了的。”

“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呀。”次嘠捂着脸哭出声来。

“阿加,先别哭。”琼达劝道,“先把阿妈的病治好,藏娃也许早到那边了。”

“到不了,护照还没到他手里。”

琼达陪着次嘠进了医院大门。

次嘠先去厕所洗了洗脸,整理一下散落的头发,然后和琼达一起走进病房。

次嘠和琼达进去时,三个病人都安静地躺着,邻居阿加达娃正陪在阿妈雍措床边。

阿加达娃扭头看见次嘎进来,就站了起来。次嘠和琼达轻轻走到阿妈雍措床前,刚要张口询问阿妈的情况,阿加达娃从她俩眼里看出她们的意思,轻声说:“没事,昨晚睡得很好。”

“是吗?太好了。”次嘠轻声说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边,往阿妈脸上看了看。

阿加达娃看到次嘠眼睛有些红肿,以为她担心阿妈,劝慰地拍了拍次嘎的肩膀。

“阿加达娃,你回去休息吧。今天上午我请假了,下午德吉来。”次嘠把阿妈的被子轻轻往上拉了拉后说。

“行,你看这三片药是饭后吃的,医生说从今天开始还要加另外两片药。”阿加达娃指着床头柜上的几片药交代了一下。

“行,阿加,先喝杯茶再走吧。”次嘠说着就要倒茶。

“不不,我回去可以喝。”阿加达娃把次嘠拽到一边,轻声嘱咐她,“次嘠,你也别着急,这种病只能慢慢治,再说你阿妈岁数也大了,更不能心急,所以你不要过多地伤心,要是你身子也垮了,那更是雪上加霜。反正我们这些邻居随叫随到,你放宽心。”

“拉斯(是)。”次嘠的眼角现出了泪光。

阿加达娃走了。琼达呆了一会儿也走了。

次嘠坐到阿妈的床边,好好看了看阿妈的脸。阿妈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有嘴唇微微向一边歪着。

大约半小时后阿妈醒来了,次嘠拿毛巾给阿妈擦脸擦手,然后给阿妈倒茶喂饭,再按照阿加达娃的吩咐把药给阿妈吃了。

吃完药后,次嘠开始给阿妈按摩,她轮流搓了搓阿妈的两只胳膊,然后让阿妈使劲儿握拳、伸展手指,阿妈有些累了,说:“行了,让我躺一会儿。”一边躺下一边像是自言自语似地说,“昨天做了个奇怪的梦。”

次嘠什么也没说,心里在想着藏娃的事。

“次嘠,到今天为止,藏娃走了有几天了?”阿妈轻声问次嘠.“十二天了。”次嘠没说别的。

“他该到那个地方了吧?也不来个信。”

“肯定到了,你别操心,先养好你的病。”

“我昨晚做梦,梦见藏娃回老家种地去了,说不愿呆在这个地方,到了老家,村里的人都拿着棍棒赶他走,不让他呆在那里,赶他的那些人当中还有德吉。真是怪梦。”

“阿妈,喝杯茶吧。”次嘠把阿妈的茶杯递过去,想把话岔开。

“真不吉利。”阿妈还在喃喃自语。

二十四

藏娃到樟木快有两周了,可护照还没有到手。他整天在提心吊胆中生活,日夜盼望着德吉托人给他带来护照。

藏娃住在一个做生意的朋友家里,那个朋友和他老婆去了尼泊尔进货,整个房子交给藏娃手里。

樟木道路狭窄,满山绿树,云雾缭绕,风景极美,但藏娃怕遇见熟人,整天躲在那个朋友家里消磨时间,丝毫不敢出门逛街,欣赏风景。

两周后的一天早上,藏娃刚起床没多久,有人轻轻敲门了,“哒哒哒,哒哒哒”。藏娃感到奇怪,自从他到樟木以来,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今天为什么有人来呢?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外面出现几个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这下藏娃心慌了,脑门上渗出滴滴汗珠,四下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突然“咣当”一声,门被撞开了。

几个穿制服的公安出现在藏娃眼前,其中还有锅底。

警察们以为藏娃会反抗或逃跑,一下子扑到藏娃的身上,摁住他的头,铐上他的双手。

“你小子,以为拍着屁股就可以走了?”锅底揪着藏娃的头发使劲儿晃了晃,然后对他的同事说,“带走。”

几个警察押着藏娃,顺着一条狭窄的山路往山下走。

……

藏娃被抓的消息立刻传到了旅行社,传到次嘎的耳朵里。次嘎赶紧去找德吉,德吉又去寻人打听,藏娃被抓的消息被证实了。次嘎知道后哭了几天几夜。德吉四处奔走,却打听不到藏娃具体关在哪里。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

一个星期天的早上,在大昭寺广场上有人正在搭架子,挂横幅,还在简易的主席台上摆了一排桌椅,横幅上写着“公审大会”。

广场上零零散散地站着一些穿制服的警察,广场旁的路边还停了几辆警车。

大昭寺周围人来人往,有去大昭寺朝佛的信徒,有做小买卖的商贩,有从外地来的游客,还有不少无所事事闲逛的人,人们看到那个简易的台子,都放慢脚步,观察着广场上的一举一动,只有那些手拿转经筒的转经人,一直低头绕着大昭寺转经,仿佛广场上发生的一切与他们毫无关系。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场外的警察也越来越多。有人向警察打听:“根啦,什么时候开始?”

“十一点。”警察一脸严肃。

一传十,十传百,还没到十一点,广场上就聚集了几百人。警察维持着秩序,让人们站在离简易主席台十米开外的地方,还时刻观察着广场上的各种动静。

大约十一点左右,主席台上出现了一些当官摸样的人。他们坐在椅子上,有一个穿藏装的藏族女人给他们倒水。一些工作人员在台上来来回回忙这忙那的,一会儿拉电线,一会儿敲麦克风试音,发出“歪,外”的声音,偶尔有穿制服的警察匆忙上台,在个别当官的耳边说几句悄悄话,又匆匆下台。

远处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人们翘首往警车驶来的方向张望。没一会儿,藏医院门口的大马路上驶来了几辆警用摩托车,后边跟着一辆大的警车,警车里押着今天要判刑的犯人。

人群中立即骚动起来,人们的视线跟随警车行驶的路线移动,最后停留在主席台旁边。

这时,挂在木柱子上的广播喇叭里传来了声音:“大家安静了,公判大会马上要开始,那些站在马路上的人站到广场上来,别影响车辆通行。”

一阵风吹来,大昭寺屋檐下的风铃响起清脆而悠扬的“铃铃”声,门口煨桑的烟也被风吹向天空,天空中飘着一缕缕青烟。

人群中嗡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喇叭里传出喊人的声音:“请加措副局长到抬上来,请加措副局长到抬上来。”

过了一会儿,喇叭又响了:“公判大会现在开始,把犯罪分子押上来。”

随着这一声音,旁边的警车后门立刻打开,里面推下来十几个犯人。他们的手都铐在背后,每人被两个警察押送到主席台前边,面对众人站着,那些全副武装的警察站在他们两边。

此时,次嘠正躲在广场旁边的一家商店墙角往主席台这边注视着。她早上九点左右就来了,昨晚雪又悄悄来到她家,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次嘠今天来就是想看看自己的弟弟,更想知道他被判几年。次嘠焦急地寻找藏娃的身影,心里担心他被判十年二十年。她知道藏娃是个耿直、气盛的人,容不得半点谎言和不公,如果他被强加莫须有的罪名,他在监狱里想不通会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如果那样怎么办?藏娃还不到三十岁呀。次嘠流泪了。

次嘠看不清那些犯人的面孔,就顺着墙根往主席台靠拢,走了十几步以后,她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她仔细辨认着,可那些人中间没有藏娃。藏娃在哪儿?次嘎又往前走了几步,好好揉了揉眼睛,可就是没找到藏娃。她不明白,为什么不把藏娃带出来?他病了?他死了?次嘎越想越害怕,藏娃还在这个世界上吗?

公判大会开始了,几个当官模样的人轮着讲了些话,最后有一个法官开始审判犯人们,有的犯人被判了十年八年,有的只判了三年四年。次嘎一直仔细聆听,始终没听到藏娃的名字。她心里着急,藏娃在哪儿?他为什么不拉出来判刑呢?

宣布公判大会结束后,台上的官员们就离开了。广场上的人们也慢慢散去,突然从人群后边有人大喊了一声:“胜利喽!胜利喽!”

人们齐刷刷地回头往后看,原来是蓬头垢面的疯子格桑。

“哈……”人们不禁笑了。

犯人们又被装在警车里带走了,喇叭里唱出了次旦卓玛的歌曲:“太阳和月亮是一个妈妈的女儿,她的名字叫光明,藏族和汉族是一个妈妈的女儿,她的名字叫中国。”

“阿加。”次嘎听到有人叫她,转头一看,是德吉。德吉脸上也有泪痕,脸色灰白,两眼红肿,内心的痛苦全写在脸上,但她佯装坚强地安慰次嘎:“阿加,别哭了。看到藏娃了吗?”

“没有,你看到了吗?”次嘎擦着泪问。

“没有。”德吉还抱着一丝希望,“没审判他,是不是没什么事?”

次嘎愣愣地呆了一会儿,缓缓地说:“他本来就什么也没干,可是照样被抓进去了。”

就在这时,邻居阿加达娃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她见了次嘎和德吉就说:“次嘎,快,你阿妈不行了。”

“哦?”次嘎一下子慌了。

“先快走吧。”德吉也说着往医院跑去。

阿加达娃在前边跑,次嘎和德吉跟在她后边跑,方向就是拉萨人民医院。

次嘎到医院时发现,阿妈静静地躺在医院急诊室的一间病房的一张病床上,阿妈的病床旁边站着几个次嘎的邻居,他们默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次嘎,巴桑措姆在一位邻居的怀里哭泣,床边立着的吊瓶木架子上的管子里的水不动了,粗壮的氧气筒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好像它们也为阿妈雍措的离世默哀一样。

阿妈雍措脸煞白,没有一点血色,她是在家里突然晕倒的,巴桑措姆哭着立即去叫邻居们,邻居们七手八脚把她送到医院,可不幸的是,阿妈雍措送到医院时已经停止了心脏的跳动,身子变凉了。

几个医生尽力抢救她,但已经救不回来了,她的生命就停在了五十九岁的这一天上。

次嘎进去后,哭着扑在阿妈的身上,呼喊着阿妈,可此刻,阿妈再也回答不了次嘎的话了。

次嘎双手捧着阿妈的脸,把自己的脸贴在阿妈的脸上哭泣,她多么希望阿妈对她再说一句,哪怕是简短的一句,可此时此刻,她的这一愿望再也无法实现。

医生们忙前忙后,邻居们有的安慰着次嘎,有的与医生商量后边的事,次嘎抱着巴桑措姆哭,德吉也在旁边流泪。

走廊里出现了不少陪床的人,她们带着同情与怜悯的目光,向阿妈雍措躺着的病房看过来。

邻居们与医生商量好了以后,有些邻居扶着次嘎离开了医院,有些邻居照顾着巴桑措姆,走廊里留下了一串悲怜的哭声,那些病人的耳边又敲了一次提醒的钟声。

二十五

转眼间几个月过去了,马上要过藏历新年了。郊区的农民们赶着毛驴,背着背筐到拉萨来卖年货,经幡、饱满的麦穗、吉祥五谷斗、新鲜的鸡蛋、爽口的酥油……商贩们也纷纷从外地赶来,带来哈达、歌曲磁带、各式各样的衣服裤子,还有锅碗瓢盆、酥油灯、佛像……

拉萨人开始准备年货、清扫屋子,迎接一年一度的藏历新年。

按照藏历,一年中最后一个月的第二十九日,是藏人的一个特殊的日子,藏人有一个习俗,就是每家团聚在一起,喝一种特殊的面疙瘩汤——古吐,然后驱鬼。

在这天晚上,每家每户都把自家人聚集在家里,围着火炉一起喝“古吐”、吃巴卡(糌粑坨坨),叙旧迎新,互祝新年吉祥,最后驱赶家里的魔鬼,以示赶走旧年的不幸和灾难。

面疙瘩汤极其普通,里边有面疙瘩,还有少量的牛羊肉、藏萝卜丝、人生果、干奶酪等等,除此没什么吸引人的东西。但它的特别之处是,在那些面疙瘩中间混着一些个头稍大、表面有些烧焦的面疙瘩,这些面疙瘩里抱有具有各种各样象征意义的小东西。晚上,人们把自己碗里的大面疙瘩当着大家的面拿出来打开,往往带来预想不到的欢笑。

做面疙瘩时,总会剩下一些面用来捏一个巴掌大小的小面人,然后把它放在一片破旧的陶罐上,放在门口。这小面人往往被做得面目可憎,它就是二十九号要从家里驱赶出去的魔鬼。

盛面疙瘩汤时,家里人会把家庭主妇的双眼用布蒙起来,家庭主妇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凭着感觉把锅里煮好的面疙瘩一勺一勺地盛在每个人的碗里,给所有人盛完之后,家庭主妇掀开脸上的布,跟家人坐在一起喝“古吐”。

这时最精彩的节目悄悄拉开了序幕。

人们一边喝“古吐”,一边把盛到自己碗里的大个儿面疙瘩拿出来打开,在这些大面疙瘩中有的包着羊毛、盐、辣椒、白瓷片、黑炭,也有的被捏成了各种形状,分别代表太阳、月亮、经书、背小孩儿的小人、懒人等等。这些东西往往暗示你的缺点,揭露你的性格,讽刺你的弱点,也赞美你的优点,鼓励你的善举,它们都富有独特的象征意义。当人们把自己碗里的大面疙瘩取出,或打开或准备给众人展示形状时,一双双眼睛都盯在那人手上,随着谜底的出现,屋里立刻炸响清脆的笑声,夹杂着善意的调侃。

羊毛表示秉性温和,谁的碗里有包有羊毛的面疙瘩,说明此人秉性温和,如果与此人的实际性格不相符,就寓意这人在新的一年里脾气上要有所改观;出现辣椒,表示此人说话不饶人,如果准确,人们会惊叹,如果是出现在一个平时不爱说话的人碗里,就是提醒他今后要善于沟通、勤于言语;未婚女孩儿的碗里出现背小孩儿的小人,大家会在笑声中祝福她成家生子;出现太阳,说明这个人对大家至关重要,就像太阳一样不可或缺;如果是月亮,表明此人在黑暗中能照亮别人,是个危难中会伸手帮忙的一个人;面疙瘩里有白瓷片,代表此人有一颗纯洁的心;但当你碰上黑炭时,你不准备点幽默的言语解围,“黑心人”这个名称今晚肯定逃不掉了。就这样,一家人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喝着古吐。

喝完之后,碗里一定要剩点古吐。这时人们把门口那个放有小人的破陶片连着面做的小魔鬼拿进屋里,每人用自己手中的“巴卡”在衣服上来回滚动几下,试图沾点衣服上的脏东西,同时嘴里念叨着“走吧,走吧,这一年的灾难和不幸全都带走吧”,然后把“巴卡”和碗里剩的古吐一起倒到破陶片里的魔鬼形象上,准备驱鬼。

差不多半夜时分,男人们点着早准备好了的一捆一捆的干麦秆,口中喊着“出来,出来,不出来就要烧了”,举着麦秆火把,走进每一间屋,晃动着手中点燃的麦秆,寓意把这一年的不幸和灾难都赶出来。有趣的是,男人们还把女人们当作魔鬼,开玩笑地把麦秆火在女人们头顶上晃动,女人们在尖叫声中东跑西窜。

最后,各家男人们举着麦秆火把,端着破陶片里的魔鬼,走出家门,把魔鬼扔到大的十字路口去。

过去,藏娃一家在老家萨尔玛过藏历二十九时,藏娃父亲喜欢把临近的几个没有儿女或儿女不在身边的老人叫到家里来,和他们一起喝古吐。

藏娃阿妈按照传统习俗做面疙瘩,人多时,会多准备一份有寓意的那些东西,希望每人碗里都出现大面疙瘩。晚上,在笑声中大家一个一个地打开大面疙瘩,然后也点着麦秆火把去驱赶魔鬼。有一年喝二十九古吐时,藏娃父亲的碗里出现了背小孩儿的小人,大家猜测,是否次嘎有喜?当时次嘎在拉萨。没多久,次嘎真的来信说她生了个女孩儿,那就是巴桑措姆。

这一年二十九的晚上,次嘎和巴桑措姆两人没做古吐,只做了一个面捏的魔鬼,她们把面捏的魔鬼放在一片大陶片上,准备夜里扔出去。

也是这天晚上,雪穿着便装走在拉萨玉妥路的十字路口,今晚他在这个区域巡逻。

玉妥路的十字路口东通大昭寺,西连西藏人民政府大门,南达西藏军区,北向布达拉宫,是个十分重要的十字路口。现在那里火光四起,人影攒动,天空中还炸响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雪快到十字路口时,突然身边火光四起,不少人高高举着火把,朝玉妥路大十字路走去。这些人遇到女人就逗着要去烧她们的头发,女人们尖叫着东跑西窜,火光四处闪烁,忽远忽近。雪跟随那些人,很快来到玉妥路路口。

十字路口正中的地面上扔满了面捏的魔鬼小人、烧剩的麦秆火把、破碎的陶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中还夹杂着带有清香糌粑味道的浓浓古吐、肉块、白萝卜丝、人生果、干奶酪等,像是刚刚在这儿砸碎了一个盛有古吐的大锅一样,满街流淌,不少野狗在远远的地方瞪着大大的眼睛盯着这些东西,舌头不时地舔着嘴唇,当风把路口的肉香味吹到它们身边时,忍不住哭叫几声。

雪站在路边,观察着人们的一举一动,那些扔面捏魔鬼小人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火光划破天空,远处的居民区上空还在炸响着零零星星的鞭炮。地面上扔的面捏小魔鬼越来越多,雪站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两眼直直地观察着路中的行人,过了个把小时后,驱鬼的人越来越少,天空中的鞭炮声也越来越稀,雪走出那个隐蔽的地方,来到十字路口中间,他看了看路中间那些被人们仍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突然,他惊奇地发现,虽然地面上的其他东西都横七竖八,但那些面捏小魔鬼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好像大家都心有灵犀,默契十足。

雪依稀记得,小时候村里的大人们去扔面捏小魔鬼时,也都把那些面捏魔鬼的脸面朝着一个方向放着,大人们说那方向就是魔鬼住的地方,意思是让面捏魔鬼们带着灾难和不幸滚回自己住的地方去。

几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的叫声打断了雪的回忆。他们举着燃烧的麦秆火把,捧着装有面捏魔鬼的破陶片,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好像在玩一场游戏一样地出现在那里。这时,有个捧着面捏魔鬼的小伙子东看西瞧,然后问旁边的人:“占堆,到底西南是哪个方向?”

“这边。”那个叫占堆的把手中的麦秆火把往邮电大楼那边指了指。火呼呼地烧着,冒出一股浓烟。

“别管什么方向,扔这儿就行了。”一个小伙儿说。

“不行,我还是打个电话。”小伙儿从裤兜里掏出大哥大,拨了号码:“阿妈,你说小魔鬼面朝西南方向,可这儿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噢,那行,好的。”

小伙儿装好大哥大,然后说:“我阿妈说政府大楼那个方向就是东南方向。”

“不用问,你看这些就知道,都面向政府大楼,有意思。哈哈……”几个人说笑着,把面捏小魔鬼放在地上,面朝政府大楼。然后学着别人的样子,朝地上的面捏魔鬼大骂:“滚,滚到你们的魔窟里去,这一年的灾难和不幸全由你们带走。”骂完之后,还在小魔鬼头上吐吐沫,然后又打闹嬉戏着离开了。

雪不禁莞尔一笑,家乡的这些仪式真有意思。

雪又回到那个别人看不见的角落,履行着职责。

这时,雪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是次嘎捧着装有面捏魔鬼的陶片出现在那里。

次嘎把面捏魔鬼跟别人扔的扔在一起,嘴里好像说了些什么,之后转身回去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断断续续,远远近近,举着麦秆火把的人来来去去,说说笑笑。拉萨人就这样送走一年的灾难和不幸,期盼着来年有个安康祥和的日子。

夜深了,十字路口的人影越来越少。

不久后,拉鲁小区又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有人说在夜里看见了藏娃和他的父亲牵着阿妈白宗的那条黑狗斯珠在路上散步,有人说夜里能听到藏娃的哭泣声,人们在悄悄地议论,偷偷地猜测,那些年长的人带着酥油灯到寺庙去朝拜求佛,祈求藏娃父子在阴间少受人间难以想象的酷刑,让他们尽快摆脱暗无天日的阴间,转世成至高无上的人,那些年少的人找些书本来想解开这个谜团,然而,多少日子过去了,却没人破解这个谜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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