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华:胡兰成小事胡说心理考——完形心理学的解释(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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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桂华

我在《胡兰成传》中说:胡兰成惯于大话连篇,如他自诩自封汪伪政府中排名“第十一”、毛泽东同意聘其为文化研究机关(梁漱溟为首)副职等等。大话涉及大事,自大自重如胡兰成者,可能抵御不了青史留名之类的诱惑。

可令人费解的是,在一些小事,一些无关紧要、不影响其声名地位的小事上,胡兰成也多有不实之词。

我在书中曾顺手提到过一点,最近温州郑征庄老先生给我来信又指出了《今生今世》中一个不实不确之处,且看郑先生所写:

胡兰成是1947年下半年混入温州中学当教师的,那时我正在温中读高中第五学期。校长是金嵘轩先生,选科国文教师是吴天五先生,高中部的国文教师有董朴垞先生(教三年级毕业班)、陈逸人先生。吴天五先生(教二至三年级)、薛凝嵩先生(教一年级),他们都是温州名师,甚有威望。其中不见张嘉仪其人(即胡兰成化名),张说自己是高中二年级班主任,那是谎言。其实,他当时是初中国文教师,我查过温中当年教师名录,确有张嘉仪之名。他说在温中时最亲密的同事是徐步奎。徐先生我也认识,当年正在温中初中部教英语。我是住校生,每天早晨,全校师生都要在操场上集中做早操,操后,校长讲话,住校教师随同学生一律参加。我每天早操时都看见一位个子高瘦的先生,有时穿长袍,有时穿中装,与徐步奎先生在一起说话,似乎很亲密。现在回想,此人就是胡兰成。

胡兰成说在温中任教时,班上有一位女学生王爱娟……“聪明艳极,好像爱玲”,这是他被张爱玲弃婚之后又想打王爱娟的主意。查《温中百年》(温中百年校庆纪念刊)一书,王爱娟之名,当年列入初中二年级,可见胡兰成当年是初中教师无疑。王爱娟和她丈夫都是温中校友,数年前曾来我家聚谈,虽年过七十,但确实长相漂亮。我不敢谈起胡兰成书中谈到她之事,怕她不好意思。

将初中教师说成高中教师,确是“谎言”。胡兰成写《今生今世》在20世纪50年代后期,其在温州中学教书是40年代后期,其间仅相隔十年,显然不会是记忆错误,而是故意为之。郑先生所言不仅凭个人印象,还查了两种文献互相印证,不会有错。

郑先生还提供了一点背景资料:

胡兰成闲居秀美老母家中时,常到附近“籀园图书馆”看书,他在《今生今世》中说,图书馆有一管理员姓陈,跛足。其实,那管理员不姓陈,是姓潘,名国存,确是自学成才,虽无学历,但有学问,在温州文化界中,颇有知名度。近年前才辞世。其子潘孟朴(笔名孟甫),曾在《温州日报》上刊载《胡兰成有几分真话》一文,孟甫如今五十余岁,仍在温州图书馆七楼古籍部工作。他像其父潘国存一样,也是自学成才。他是解放后的人,当然未见过胡兰成,他在文中说胡兰成穿一件褴缕的旧长衫,一副瘦削的身子,这个形象当然是其父告诉他的。胡兰成这个形象与我在温中操场上所看见的一模一样。

孟甫文章,我在书中也引用了,郑先生这里所说,可让我们了解孟甫文章的依据。

胡兰成在温州,是其在大陆度过的最后一段时光,距今已六十余年,幸好还有当事人以及当事人后代在,还能指出其书中“谎言”,更早的呢?想必也不会少,可当事人恐怕都不在了,无法再来指正了。

我很感谢郑征庄先生来信,他提供的事实拆开了胡兰成《今生今世》中的一个“谎言”,同时也纠正了我《胡兰成传》以讹传讹的一个错误,即胡兰成不是温州中学的高中教师而是初中教师。

不过,尽管郑先生指胡兰成“谎言”,尽管孟甫“胡兰成有几分真话”一文中直指胡兰成说谎,但我还不想这么直截了当,我隐隐约约感觉,胡兰成喜欢在这些小事上胡说的原因应该还有别解,在表象之下,还可作更深一层的探究。这样做,对胡兰成可能也更公平一点。

我猜想,象胡兰成这样的文人,在一些小事上不顾事实胡说,应该不是故意说谎、欺瞒世人,而是来自他这一类人喜欢的——久而久之也成为其擅长的——说话撰文的习惯习气。

这一类人说话为文,喜欢挑大的说、高的说、好的说、完满的说,这样做是为了高兴、愉快,不仅为自己同时为他人,谈话时可图个气氛热情、热闹、热烈,主客之间融洽无间,在文字上则是为文章的漂亮、顺畅、一气呵成、一贯到底。每逢这种场合、这种气氛,他们往往也就顾不上别的,只能让事实受点委屈而意气用事意气为文了。

这种说话为文,不是存心欺骗,希图从这些不实说法中得到什么好处,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好处可得。以郑先生来信所述而言,胡兰成在温州中学任教是事实,只不过教的是初中,不是高中。按理说,温州中学是名校,能在其中教书已经不错,自然,教高中比教初中听上去要好听,可此种差别实在有限,实在也没有什么好处可得,况且还是十年后的回忆,何必呢?如果嫌初中教师不好听,那就干脆含糊点写个中学教师不就得了?可胡兰成偏要说教的是高中,而且是高中二年级班主任,他就喜欢这么不顾事实胡说!习惯成自然了。

对此,该如何解释呢?

我读过一点心理学,还记得以研究知觉见长的格式塔心理学,其中有完形心理。中间断裂的曲线,人们总倾向于将其看成连续不断的长曲线;有缺口的圆形,人们在知觉上也会将缺口补全而将其看成完满的无缺口的圆形,此即所谓完形心理现象。我以为,如胡兰成这类文人喜欢说些无伤大雅的小“谎言”,小事上常有不实之词,约略可用这一心理现象加以解释。完形心理属于知觉,自然属于尚未上升到意识层次的心理现象,所以,由此分析,胡兰成小事上喜欢胡说,如果说是有意识说谎,无宁说更主要是其知觉上的缺陷或偏向。

我对这类心理,我对拥有这类心理特点的人,基本评价是正面的、积极的。因为,对人间事物,这类人总能看到光明的一面,并将其升华、提高、放大,既鼓舞自己亦鼓舞他人。而对世上人间的一切缺陷不足,他们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将其补足使之完整完满,以达到自己以及他人的心理满足。在此过程中,一些细节琐事,自然也就忽略不计了,小的放大,低的变高,不利的忽略,阻碍则予以抹杀,阴暗的则掉过头去不看、尽可能不想或在合适条件下将其转换为彩霞满天。这样做,在他们不是出于有什么实际利益可得,只是出于他们本能的喜欢和希望完满的性格。

是的,性格,在此虽然讨厌辩证我也不得不来辩证一下了。相对而言,性格是固态的而知觉是动态且每日每时在进行着的,性格在日积月累的知觉以及其他心理过程中形成,可一旦性格形成也会反转来影响知觉。按我的理解,儿童时期是人的成长期,此时以知觉以及其他心理过程更多地形塑性格为主导,一旦成人后,那性格以及其他个性心理占主导地位,它们更多地影响知觉,比如影响知觉的选择、使完形成为优势知觉。因此,下面我们就提升到性格来谈。

同样,我极其欣赏这类性格、欣赏拥有这刻性格的人,他们总能看到希望和光明,心中充满各种幻想和奇迹发生的企盼,尽管他们的现实生活可能糟糕透顶,挫折连连,从他们的现状判断也很难有改善改观的可能,可他们能无视眼前的困境而始终怀有美好的憧憬。对眼前这一切,他们能见其所愿见、闻其所愿闻,而置不愿见不愿闻于一旁,凭着他们对于世上一切美好东西所具有的非凡敏感,他们往往也能见人所不见闻人所未闻从而紧紧抓住美好美丽美满,从而升华自己的灵魂,保持自己的精神高扬而不坠。

跟从这一线索,联系胡兰成自承的荡子性格,我想,如果再读胡兰成《今生今世》,对其中许多不实不确之词就能明白了,至少也可容忍了吧?胡一生失意多而得意少、磳磴不断而风光有限,可即使再狼狈再尴尬再困顿,他可曾有过什么沮丧牢骚悲愤之言?

千万注意,我说我欣赏具有这类知觉偏向,欣赏拥有这类性格的人,不是反话,不含有任何讽刺意义,仔细想想即可明白,一个文人,一个搞艺术的人,谁没有一点这种偏向?又谁不拥有一点这类性格倾向呢?多少而已。

这类性格,不仅文人中有,非文人中也有,不独中国人有,外国人也有。非文人不著文,除亲近周围人之外,旁人无从知晓。这里我举一位大作家的一桩小事件为例,即屠格涅夫请客,此事记述出自《巴纳耶娃回忆录》(P125—129)。

屠格涅夫向朋友夸赞他雇佣的厨子,做饭菜如何如何精美,邀请大家去他的夏季别墅。别林斯基上过当,警告他不要再玩以前的把戏,邀请人去开晚会自己却不在家。屠格涅夫欣然接受批评,继续诚恳地邀请大家去他那里吃午饭,要给大家开一个料想不到的联欢会。这就事情说定,为免屠格涅夫遗忘,别林斯基在行前一日又给他写了封信。

一行六人如期坐马车到了屠家,奇怪的是,屠格涅夫不但没出来迎接,而且整个别墅内一片寂静声息全无。找人打听,说是老爷出门了,厨子则在外面饭馆里。找来厨子,厨子告说老爷根本没说过让他做午饭。众人惊慌无言,别林斯基愤恨至极到最后哈哈大笑,直骂自己是傻瓜,居然想在屠格涅夫家舒舒服服过一天。拉车的马需要饮水,众人只得干等,最后总算把屠格涅夫找回来了,屠发誓说错在客人,他以为明天才请客,并一口咬定从未收到别林斯基的信。厨子匆忙用几个又瘦又老的母鸡给众人对付了一顿午饭。屠格涅夫邀请大家星期天再来,众人捧腹大笑,声言再也不上当了。

屠格涅夫事后向人说起,当厨子慌慌张张找到他告家里来客人时,他吓得提心吊胆向湖边走去。原来,他的邀请只是随便说说,压根就没认真当回事。从此,屠格涅夫的邀请成为朋友间的笑话。

不知道屠格涅夫请客与胡兰成的胡说是否可比拟,但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不是存心欺骗,而是只图自己嘴上说得滑溜顺畅,为完满,为热烈气氛,自己高兴,旁人听得也高兴。不同的只是,屠格涅夫的请客,会产生实际后果,如让人上当白跑一次之类,而胡兰成纸面上的胡说,至多只会让人产生认识上的一点歪曲和偏差,实际后果是没有的。

2012/6/25

《自由写作》第84期【封面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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