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淼:香水有毒(中篇小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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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淼(湖南)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是我鼻子犯的罪
不该嗅到她的美
擦掉一切陪你睡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是你赐给的自卑
你要的爱太完美
我永远都学不会

——胡杨林《香水有毒》

小苏

小苏决定跨进此扇大门之前,并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样的挑战在等待着他。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面试成功,他将成为一个冷酷的侩子手,手起刀落,血流成河。想到这里,小苏禁不住有些热血沸腾。面试的地方在29楼,一块进电梯的还有其他四个不认识的人,两男两女,一律西装革履,从式样看,应该是同一家公司的职员。小苏下意识扯了扯身上的T恤,试图抹平已经出现的皱褶,他开始后悔没有穿西装,本来临出门的时候,是有这个想法的,但看到外面热烈似火的骄阳,心里不由得发怵,加上面试的时间快到了,哪里还来得及更换?

此时,距离面试时间九点还差十分钟,只要电梯能正常运转,小苏就一定不会迟到。小苏站在电梯的正中央,和他左右并排的是一个长头发的女职员以及小平头男职员。身后自然是另一个女职员和男职员了。这样一种站立方式,小苏感觉很满意,仿佛他是一位总经理,被四名部下簇拥。小苏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形成如此颇有意味的列队方式,仔细回想,他是第一个跨入电梯的,而按照正常人的做法,第一个跨入电梯者,通常会主动站至角落,方便后来者进入。而小苏没有这样做,他有意无意地抢占了正中央的位置,并不理会后来者,这无疑表明了他的自信和内心深处暗藏的一丝孤傲。

电梯缓缓启动,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小苏看到了远处的槠江。此时,正是枯水季节,夏日的高温把两岸的河堤晒得如龟壳一般四分五裂。不要说千吨货船了,常年游弋于江面的水警巡逻艇也早已不见了踪影。小苏暗自叹了口气,难怪最近的自来水氯气味越来越重,显然是由于枯水,导致槠江自身净化能力的不足,自来水厂不得不添加大量的消毒剂。小苏想到老家的山泉,清冽、甘甜,让人回味无穷。或许,这就是留在城里的代价之一吧。电梯嘎然停止,四个公司职员鱼贯而出。小苏瞅了一眼显示屏,是24楼,再看一旁的楼层索引,24楼是一家保险公司的所在地。至于29楼,也标明得很清楚——大时代理财投资管理有限责任公司。

没错,这就是私募。所谓私募,是指通过非公开方式,面向少数机构投资者或个人募集资金而设立的基金。由于私募基金的销售和赎回都是通过基金管理人与投资者私下协商来进行的,因此它又被称为向特定对象募集的基金。随着中国股票市场的繁荣与发展,私募发展越来越迅猛,据不完全统计,全国以股票投资为主要对象的私募已经超过上千家。

小苏是从本市“槠城网”论坛看到“大时代”公司招聘启事的。起初,他并不相信这则仅仅只留下QQ号码联系方式的小广告。只是版主枫叶鼓励他去试一试。枫叶是论坛专职版主,拿工资的,枫叶说,这个启事是他们老总亲自安排下来的,肯定不会假。小苏答应了,加了那个广告QQ,QQ的名字就叫“大时代理财”。对方正好在线,得知小苏的来意,说,要获得面试的机会,必须在10秒钟内回答一道数学选择题。小苏说,行,没问题。

“大时代理财”很快便把题目发送了过来:某市政府公开拍卖两幅商业用地,甲地面积为5561×3652,乙地面积为6562×2651,请问,甲乙两地谁的面积更大?

小苏只是扫了一眼,便得出了答案。迅速回复了过去,甲。用时仅8秒。QQ那头的“大时代理财”,显然很满意,回了一个卡通大头笑容图案,说,明天九点过来面试。小苏说好的,明天见。

小苏当然不是碰运气,天生就对数字敏感的他,数学成绩从小学到大学,从来都是名列前茅。但如果说小苏会心速算,倒也谈不上,那道考题也杜绝了普通人进行心速算的可能——即便你有电子计算器在手,也不可能在5秒钟内得出答案,重复的计算器按键动作,会很快耗尽答题时间。唯一的办法便是找出规律,这道题的规律其实很简单,当两个数的和相等时,如果两个乘数差越大,那它的积就越小。

这个规律是小苏在小学二年级时候发现的。当他欣喜地将这一发现告诉在乡村中学做数学老师的爸爸的时候,爸爸温和地抚摸着他的头说,数学是上帝的语言,你如果学会,就好像天使在唱歌。

然而,面试的时候,他的这个回答,反而使得考官犹豫了很久。考官是一个中年男人,自称姓王,叫王大伟,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微胖,面庞白净,手指始终夹着一支没有点火的蓝色过滤嘴芙蓉王香烟。他听完小苏的答题解释后说,我们想要找的,第一,是运气好的人,第二,是心算好的人。小苏一愣,摇摇头表示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王大伟潇洒地挥一挥手中的香烟,说,这个题目只有两种人能答对,第一种,是运气好的人,这种人根本算不准结果,但能蒙中答案——股票投资,有时候靠的就是运气;第二种,就是心算能力极佳的人,这种人能迅速算出答案——我们公司需要对数字极其敏感的人士。而你,是第三种,因为你事先知道这道题目的规律。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自己知道这道题的规律,没想到,你也居然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苏乐了,说,小学二年级,当时我也是突发奇想才发现的,我爸爸是数学老师,他都不知道有这条规律,我们家管这叫“小苏定律”。王大伟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欢迎你加入大时代。

事后,小苏才知道,王大伟是清华大学数学系毕业的高材生,和他一样,也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发现这个数学规律的——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合。

小苏第一时间告诉了枫叶。在槠城,小苏只有枫叶这一个好朋友。他不知道该如何界定与枫叶的关系。说是网友,但明显超出了网友的界线,几乎每周他们都要见上一次面,不是吃饭,就是一起看电影,再不便是逛街购物。说是男女朋友,似乎也算不上,因为俩人并没有亲密举止,手都没有牵过——更何况,枫叶有老公,在文化局工作,部门主任,当红的少壮派,日后铁定进领导班子。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小学六年级了,马上就要升初中。倒是枫叶觉得他们的关系应该叫姐弟,不是么,枫叶比小苏整整大了8岁。但小苏私下觉得,如果硬要算姐弟,他宁愿是王菲和李亚鹏那样的姐弟。当然,这只能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枫叶有她恪守的底线,这条底线,至少在目前的状况下,不能轻易逾越。

枫叶向小苏表示了祝贺,小苏趁机邀请枫叶一起吃晚饭以表谢意,说如果没有她的鼓励,这个机会可能从此错过。枫叶也不客气,答应了。她知道小苏心里想什么,事实上,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曾经有过那么一瞬间的闪念,只不过理智最终战胜了冲动。她怕如果真的踩过界,可能最终连姐弟都没得做。

晚餐地点是市中心最繁华地段一家名叫铜牛角王的西餐厅。枫叶很喜欢这家餐厅的牛扒,外焦里嫩,沾有红红的血丝,吃起来嚼劲十足。铜牛角王的外墙是深蓝色的,招牌是咖啡色的,和两边毗邻的其他铺面相比,很是另类。小苏每次路过,望着墨绿色的旋转玻璃大门,总会有一种想要冲进去的欲望,但是,即便一份冰激凌,都需要三四十块,所以只能由枫叶买单。但这一次,小苏决定扬眉吐气一回,如果不出意外,他的第一笔操盘奖金将会是100万。如此高的奖金,不用说在槠城,即便北京上海,也足以傲视他的同龄人了。小苏是在槠城念的大学,二本,会计专业,毕业后就留在了槠城。整整三年过去,他没有上过一天班,而是潜心炒股。他觉得,自己就是为股票而生。王大伟最终决定录取小苏,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小苏答对了那道数学题,而是那张长达十米的股票交易记录。虽然三年过去,小苏的资本金从最初的二万增长到现在的五万,收益仅仅只有150%,但是,平均每个月从中转出的现金达到了三千。这就是说,在不考虑复利增长的情况下,小苏三年的收益率是690%,而同期沪深两市大盘指数仅仅上涨了24%.王大伟拿着那卷股票交易记录纸,仔细研究了一个晚上,他不得不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年轻人,选股精准,出手迅疾,整体操盘作风凶狠而又凌厉。如果不是为了应付每个月的三千块生活费用,复合收益率肯定非常惊人。很显然,小苏只是缺乏一个平台,如果给他一个平台,他必然会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操盘手。王大伟一直都在寻找小苏这样的人,当然,这种人,可遇不可求,就好像美国的杰西·利弗摩尔,百年都难得出现一个。

小苏准备起身买单的时候,枫叶一把拉住了他,说,100万还没有到手呢,这么着急跟你老姐划清界限?小苏咧嘴一笑,说,怎么可能?等真到手了,我就娶你行么?枫叶假装生气,说,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有你这么损老姐的?下次再这样,看我还理你。小苏只好说,行,依旧你买吧,到时候送你一辆Mini.枫叶转而一笑,说,你就扯吧,神马都是浮云。

王大伟

王大伟是花了一个通宵时间看完小苏的操盘计划书的。小苏之前说,这份计划书,他写完已有整整九个月,但一直都未能找到一个愿意把计划付诸现实的支持者。这就好像一个画家,画出了一幅类似清明上河图的长卷,却没有一个观众懂得欣赏。更好像一部类似于电视剧《潜伏》的剧本,如果不是遇到孙红雷与姚晨,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开拍。王大伟决定一试,他知道,这是一次巨大的冒险,成功了,好说,如果失败,他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花费无数心血经营了近十年的公司,可能因此灰飞烟灭。

王大伟属虎,今年正好是本命年。二十年前,他还仅仅是一家机电进出口公司的业务经理,主要负责对巴基斯坦、印度等南亚国家的进出口业务。而在此之前,他做了整整三年年的高中数学教师。从数学教师到业务经理,跨度不可谓不大,但他做得很是得心应手。这当然得归功于他的妻子韩茹冰,在外人看来,作为公司总经理的唯一千金,能够死心塌地爱上一个穷教师,只能说是王大伟祖上积了八辈子的阴德。然而,王大伟并非一个只知道吃软饭的不堪之辈,作为清华大学数学系的高材生,业务学习能力远超普通人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面对那些复杂繁琐的机电型号、数据,他就像一部复印机,全部复制在脑海里,与客户谈判的时候,配合流利的英语,脱口而出,多次赢得客户赞许目光和诱人的大额订单。

但很快他就不再满足。虽然他清楚自己的实力,但在岳父这家公司,他永远都不可能摆脱妻子所笼罩的光环。基于对证券投资的兴趣,他加入了刚刚创立没有多久的槠城证券公司。他的清华大学毕业证书在这个时候,突然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槠城证券公司的总经理方腊同样毕业于清华大学,只不过比他大五届。面对这份主动投寄过来的求职简历,方腊一眼便被王大伟的清华大学毕业证书复印件所吸引,他没有想到,在槠城这个国内三线城市,居然能遇到同样来自清华的校友。事实上,方腊当年的同班同学,不是留在了北京,就是南下广州深圳,至于投奔美利坚、英吉利、澳洲、加拿大等地的海外“华侨”更是不在少数。如他这般返回老家发展,实在是凤毛麟角。方腊并不知道王大伟是因为父亲患有慢性肾衰竭,必须儿子在身边照顾,才被迫返回槠城的。他凭直觉认为,王大伟一定跟自己一样,想要留在家乡,为家乡的经济建设贡献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因此,他毫不犹豫录取了王大伟,并分配到了公司最核心的投资研发部,做了一名机械工程行业的研究员.

结果不到半年,王大伟就挖掘出了一只大牛股,广聚重工,一家专门从事起重设备生产的公司。12元开始建仓,横盘整整两个月,紧接着短短一个星期,突然暴跌到最低9.88元,浮亏一度超过1000万,方腊好几次要求止损出局,王大伟都坚决地拒绝了,他甚至下了军令状,如果不能翻一倍出来就引咎辞职。也就在王大伟立下军令状的第二天,广聚重工发布公告,声称有重大事项需停牌一周。一周后复牌,美国MSR公司投资8000万美元入股广聚重工的消息公布,广聚重工涨停价开盘,六个涨停后,高位震荡横盘仅三天,继续四个涨停,最高价突破了25元大关。王大伟果断清仓出局,账面盈利超过了5000万,本金翻倍还有余。经此一役,王大伟一跃成为整个槠城证券所有员工的偶像,并直接擢升为投资研发部总监。

事后方腊问王大伟,是不是收到了内幕消息?王大伟摇了摇头,说,哪来的内幕消息?只不过上次去广聚重工总部调研,董事长亲自接待,在他办公室谈了差不多半小时,中途他接了一个手机,是在办公室门外接的,就那么几分钟,我看到垃圾桶有张废弃的文件纸,随手捡了塞进口袋。回来后仔细一看,是一张字体变异了的意向书,当然,上面也并非意向书的全部内容,只是其中的一个页码,估计是打印机墨水盒出了问题,导致这一页码的文字出现了变异和重叠,于是就废掉了。即便如此,提供的信息仍然让我大吃一惊,因为里面明确提到,希望美国MSR公司注入巨资,以便公司进一步扩大业务范围,生产更大型的桥式起重设备。

方腊很是不解,说,真没道理,这样的机密文件是应该丢进粉碎机做粉碎处理的。

王大伟说,可能由于字体变异模糊,董事长以为没人看得清楚,所以也就随手丢进垃圾桶了

方腊笑了笑说,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肯定MSR公司就一定答应入股呀?

王大伟也笑了,反问说,为什么一定要MSR公司答应呢?在中国,很多事情并不需要真的兑现,大家要的,是一个由头,一根导火索。还记得海鸟控股吗?当年市场传言有日本财团入股合作,结果连续23个涨停板,一个什么业绩都没有的垃圾股,硬是翻了十几倍。结果事后证明,所谓的合作,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方腊倒抽了一口冷气,说,你可真敢赌,要知道,我给你的5000万,其中有4000万是从客户那里融资过来的,如果亏了,你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我可是要赔上整间公司了。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王大伟因此和方腊和平分手。方腊要的是虽然缓慢但稳健的业绩增长,王大伟则期望一把博出胜负。众所周知,在证券市场,投资价值观的差异,好像水与火一般,是怎么都不可能调和的。无奈之下,方腊最终还是决定停止王大伟的现任职务,转而调任市场开发部总监,仍干回当初的老本行,跑业务,拉客户。但只过了三个月,王大伟便主动提出了辞职,理由是要成立一家属于自己的私募投资公司,方腊不仅没有挽留,反而介绍了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投资100万,成为了他第一个客户。方腊虽然并不赞同王大伟的投资理念,但同时又认为,投资理念是没有对与错之分的,既然有朋友赞同王大伟的理念,促使他们合作又何乐而不为呢?

王大伟之所以给公司取名大时代,完全是受香港TVB电视剧《大时代》的影响,这部上个世纪90年代拍摄的金融题材电视剧,汇聚了郑少秋、刘青云、郭蔼明、周慧敏等众多当红明星,是70后整整一代人的美好记忆,王大伟自然也不例外。仅仅两年时间,王大伟的大时代Ⅰ期信托规模便突破了亿元大关。之后的Ⅱ期经过一个月紧锣密鼓地筹集,甚至达到3亿元的惊人地步。

大时代Ⅱ期之所以能达到如此好的募集效果,当然与Ⅰ期优异的表现结果分不开——在沪深指数年下跌15%的恶劣环境下,大时代Ⅰ达到了43%的正收益,因此吸引了大批本地富人申购大时代Ⅱ。这种申购热情,仿佛当年非典期间民众抢购板蓝根一般,让人猝不及防。

现在,大时代信托基金已经发展到Ⅵ期了,客户群也早已不再局限于槠城,北京、上海、广州等地的富人,纷纷慕名申购,山西的煤矿老板更是组团集体申购。大时代Ⅵ的规模最终突破了10亿。而把一个10亿总额的基金交给小苏这样不满26岁的年轻小伙操盘,可以说是冒了巨大的风险,一旦操作失败,会产生连锁反应,导致其他几期被赎回,这就好像银行遭遇挤兑危机,仿佛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小苏锁定的这支股票全名叫槠江香水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槠江香水。王大伟第一眼看到这个名字,就感觉很不靠谱,原因是这家槠城本土企业实在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首先,主打产品槠江香水虽属国家级保密配方研制,远销美国、英国、澳大利亚,但在国内的市场占有率,远远不及那些国际大牌。当然,这也与其市场定位有关,从一开始就是针对国外消费者。其次,公司主营业务杂乱,不仅仅做香水,香皂、洗衣粉、洗面奶、洗发水乃至洗洁精、花露水也都不放过。由此可见,槠江香水不过是一家非常普通的日化用品加工企业罢了,虽然在熊市大消费概念股票是规避市场风险的港湾,但在牛市,这类公司的走势远远落后于整个大盘。现在,无论从国际金融环境,还是国内经济发展状况来看,中国股市已经进入了牛市初期,这个时候买入槠江香水,显然很不合算。然而,王大伟忽视了一个细节,而这个细节正是小苏决定坐庄槠江香水的唯一理由。

原来,细心的小苏发现,槠江香水居然拥有槠城生物制药股份有限公司49%的股份,这依旧是一家槠城本土企业,总经理楚戈是槠江果汁董事长楚晓宇的堂弟。楚戈的儿子楚小戈不是别人,正是小苏大学同班并同一寝室的同学。也就在毕业前夕的一个夜晚,楚小戈故作神秘地告诉小苏,老爸成立了一家生物制药公司,准备秘密研制一种抗肝癌药物——KOX.一旦成功,肝癌将和当年的肺结核一样,能够得以治愈,并彻底和人类说再见。真可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楚小戈说到这里的时候,激动得嗓音不停颤抖,让人心潮澎湃。尽管小苏半信半疑,但还是把这件事情记在了心里,毕竟,这是一次造福人类的伟大实践,或许历史就在这里发生了改变。

如今,三年过去,KOX研制的进展到底如何,没有人知道,想再问楚小戈,他已经移民去了加拿大。幸而有互联网。通过对网上同学录的检索,小苏找到了楚小戈的QQ号码。三年不见,楚小戈热情依旧,他回答了小苏的疑问,KOX研制进展已经进入冲刺阶段,目前准备应用到患有肝癌的猴子身上。小苏据此连夜写出了操盘计划书,他没有隐瞒楚小戈,第一时间发给他过目。楚小戈没有想到小苏居然还会这一手,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答应只要小苏找到了资金,他愿意配合这次坐庄计划。

楚小戈是在计划实施前第三天回到槠城的。为了配合这次计划,楚小戈必须回到制药公司担任相关职务——副总裁。除此之外,还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

会议一共只有5人出席,王大伟、小苏、楚晓宇、楚戈、楚小戈。会上,小苏认真细致地讲解了整个操盘过程,最后在幻灯片上打出了一个数字,83.那一刻,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收益率?按照当天槠城香水收盘价3.5元计算,拉升到83元,将会有近30倍的收益率,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恐怖的数字?但在小苏的嘴里轻轻吐出来,平静得看不到任何波澜。王大伟知道,他现在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吴湘鹤

吴湘鹤如一只白鹤似的,仰视着雄狮般昂然而威严地屹立在陈列架最顶端那本精美的《辞海》,很有克制地发出一阵轻微的叹息。在他的身旁,一个长发女孩捧着一本精装的散文集,聚精会神地阅读着。也许此时她已被一篇充满忧伤的美文打动,抑或是为一篇充满激情的文字而兴奋。总之,对于吴湘鹤的叹息,她根本就没有给予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注意。夜色渐深,初冬的寒风虽不似屠龙刀那样的锋利,但吹在人的脸上,还是难免挤出一个又一个的鸡皮疙瘩。人们只能在幽然的记忆深处去摸索去追寻日间的和煦阳光,去感受大自然带来的最后温度。十二月,夜十点,就算是在温室,也不会有流汗的人。但吴湘鹤的额头却沁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汗珠,而插在衣袋里紧攥着三张百元钞票的右手,仿佛是握在一条湿漉漉的毛巾上,滑溜溜、黏糊糊,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良久,吴湘鹤终于把目光从《辞海》上移开,他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他把右手从衣袋里拿了出来,然后张开五个手指用力在空中挥动,不一会儿,手心里浑浊的热量便四下散发开去,潮湿的手掌渐渐变得干燥起来。虽然,这本《辞海》只是缩印本,但它的价格仍难以让吴湘鹤接受。所以他最后决定是回家,暂时打消这不切实际的奢望。毕竟,吃饭才是人生的头等大事。走过出口处,书店小姐望着两手空空的吴湘鹤,目光里透出一丝疑惑。但顾客就是上帝,小姐只能微笑着说:“先生好走,欢迎下次再来!”吴湘鹤木然地点了点头。

吴湘鹤愤然而粗暴地推开书店那扇豪华的钢化玻璃大门,走到初冬夜色里的人行道上,两旁华丽的街灯散发出绚丽夺目的光芒。书店离公共汽车站还有好长一截路要走,然而一路上并没有多少行人,吴湘鹤走得很慢,他的双手重又插进了口袋,右手仍死死地攥住那三张百元钞票,生怕它们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可是他一个月的生活费呵。吴湘鹤,二十三岁零七个月,去年才大学毕业,现在槠城化工厂从事工业自动化仪表维修工作。他父亲之所以给他取“湘鹤”二字,有两个意思在里面的:其一吴家本祖居江苏,但他却出生于湖南,便用了一个“湘”字;其二是家人希望他能象仙鹤一般在人生的道路上自由飞翔,于是又用了一个“鹤”字。事实上,他的确形如白鹤,细长的双腿,清瘦的体形,尤其是脖子比起常人来要长许多。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笑起来只能看见一条缝。他的脸形狭长而瘦削,似乎隐藏着某种忧郁。目光闪烁,但放射出来的却是无限的惊恐。嘴唇很薄且干燥,一般情况下是紧闭着的——他不爱说话,同时又尽量少和人接触。因此,他几乎没有朋友。

但是,他有一个爱人,一个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爱人。他的爱人有一个很美丽的名字,殷向晴,寓意向往美好的晴天。他们俩各自的家,其实是世交,从爷爷那一辈开始便是很好的朋友。当时,他们的爷爷都住在长沙市一条名叫铁佛东街的古老小巷。吴湘鹤的爷爷住街头,殷向晴的爷爷住在街尾,两家相隔不过二百米。直到70年代末,槠城化工厂招工,他们俩的爸爸才相约一起来到槠城,进了这家化工厂。吴湘鹤的爸爸学电工,殷向晴的爸爸则学的是钳工。之后,差不多同一时间结婚、生子。现在,吴湘鹤顶替父亲的岗位做了仪表维护工,殷向晴同样也顶了父亲的名额,但专业很对口,被分配在公司财务部做出纳。他们俩大约从幼儿园开始,就被双方父母灌输长大以后一定要做夫妻的诺言。所以,自然而然地,进入高中后的第一个学期,他们就发生了关系。当然,这是瞒着大人们的,之后又考进了同一所大学,期间,殷向晴做了两次人流手术。但直到现在,他们仍然没有结婚,原因是没有房子。

和国内大部分城市一样,槠城的房价几乎一年一个台阶,甚至一个月一个台阶。记得大一那会儿,槠城的房价每平米只要2000元,大四毕业,涨到了8000元。现在一年过去,大有突破万元大关的趋势。而吴湘鹤的年收入满打满算,不过3万元,假如买一套100平米的房子,起码100万,加15万左右装修款,5万左右的家具、电器,一套还算过得去的新房,没有120万是拿不下来的。这需要吴湘鹤40年不吃不喝才能存下来。当然也可以银行按揭,但装修是按揭不了的,家具、电器是按揭不了的,如此算下来,依然需要整整50万。

路过报亭,吴湘鹤买了一份晚报。回家的45路公交车,车速缓慢,路途漫长,必须一份报纸才能打发无聊与寂寞的时光。这应该是最后一趟45路车了吧,空荡荡的,只有三五个人蜷缩在不同的角落。吴湘鹤被一则财经新闻吸引了,标题本身就很醒目《槠江香水研发抗癌新药,人类历史进程可能从此改写》。字体硕大而又夸张,尤其那个“癌”字,用了一种变形体,给人一种强大的视觉冲击。再看正文,更是让人心潮澎湃。全文从槠江香水的发家史入手,全面、详细地介绍了企业未来10年的战略规划,结尾则斩钉截铁地指出,按照目前的研发速度,最迟一年,新药便可问世,到那个时候,槠城生物制药年产值可以突破400亿,纯利润达到200亿,而占有企业49%股份的槠江香水,年利润增厚至150亿,折合每股业绩2元,对应股价200元,完全可以把现在的第一高价股贵州茅台从冠军宝座拉下马。吴湘鹤感到一阵眩晕,他翻到股票行情版,找到了槠江香水,今天的收盘价是70.8元,最高上摸73.08元,最低下探到了69.58元。如果按照报道所说,即便到不了200元,150元肯定没问题,这样算下来,还有翻一倍的空间。吴湘鹤很快估算出槠江香水的投资价值。他从来没有碰过股票,因为他自始自终都相信,炒股是一个零和的游戏,凡是进去了的人,最终会惨败而出。不是有这么一句股谚吗,开宝马车进去,骑自行车出来;穿名牌西装进去,剩三角裤衩出来。但这次可能有点不一样,抗癌新药的问世,绝对是人类医学界的伟大发明和创举,并且这种药肯定卖的特贵,必定是暴利。想到这里,吴湘鹤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丝闪念。他觉得,或许可以放手一搏。

在一个十字路口,他无意中瞥见一个女人,坐在的士车后排靠窗位置,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望着他,表情充满了一种暧昧。女人很好看,五官精致而又干净,只是头发略显凌乱,说明出门的时候很匆忙,没有来得及整理。除此以外,还有那只LV的挎包,居然和殷向晴梦寐以求的那款一模一样。殷向晴已经不止一次在吴湘鹤面前表示过对LV的欢喜与宠爱,当然,所有这些,都只能通过时尚杂志的广告页过一过眼瘾。吴湘鹤突然冒出一丝邪恶的念头,如果能够在这一刻飞身跳下去,迅速夺过那只包,消失在茫茫夜色,第二天送给殷向晴,那她岂不是开心死去?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傻傻一笑。

枫叶

枫叶接到小苏电话的时候,正和老公崔勇做着,她只好把电话挂断。这天是周二,例行的公事。自从那天晚上和小苏在一起后,枫叶忽然就很惧怕和崔勇做了,周二与周五,成了她最不愿意面对的日子,有时,她甚至想要是那天崔勇加班就好了。好在崔勇做的时间也越来越快,基本上只需要三五分钟。

草草了事,枫叶立刻回拨了过去,传来小苏稚气未脱的嗓音:“叶子,等会老地方见。”

枫叶说:“现在恐怕不行,他在家呢。”

小苏说:“事情有点急,你还是来吧。”

枫叶只好答应。出门的时候,她告诉崔勇,有老同学从北京过来出差,在槠城火车站转车,还剩两个小时空闲,请她过去见面叙叙旧。崔勇抬头看了看挂在墙壁的时钟,说:“都十点多了,我送你去吧。”

枫叶已经换好了鞋子,说:“明天你要早起上班,我打个的去,你赶紧睡吧。”

崔勇点了点头,起身向卫生间走去,“路上小心点,有事打电话。”

的士车内,枫叶望着窗外的街景,忽然生出一丝悔意,她不知道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还要继续多久。此时,已接近午夜,道路两旁高高耸立的楼群,在星光下变得无限的荒凉。夜风凌厉,即便隔着玻璃窗,枫叶仍能感觉到冰冷与刺骨。偶尔,有一两幢大楼全身上下披满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幕墙上纤细的灯管,由红慢慢淡下去变白,再往绿或者蓝的方向演变,不停地反复循环,如大海上的波浪上下起伏,给午夜的城市带来一丝亮丽的风景。在一个十字路口,她注意到同样也在等红灯的45路公交车,其中坐在最后一排的男人,脖子格外修长,仿佛一只白鹤。她禁不住扑哧一笑,也就在这时,男人也看见了她,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忽然,咧嘴傻傻一笑,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门缝。枫叶吓得赶紧低下了头。

仅仅只过去两年时间,小苏实现了送给枫叶一辆MINI的诺言。其实何止一辆Mimi,枫叶账户上的槠江香水,如果全部抛掉,买10辆都差不多够了。枫叶是以4元价格买入槠江香水的,一共5万股,小苏的命令。那天,小苏告诉枫叶,可以把房子抵押换钱买槠江香水的时候,枫叶还以为小苏是在说笑。当然,她最后也并没有去抵押房子,房产证的名字是崔勇,而崔勇为人保守、稳重,打死他都不会干抵押房子买股票的事情。枫叶只好把女儿的教育储备金外加母亲的养老金投了进去。期间好多次,枫叶嚷着要抛股,都被小苏阻止了,小苏并没有告诉她最终的目标是83,只是不断重复那句话,坚持,坚持,再坚持。

而那天晚上,为了庆祝槠江香水突破50元大关,枫叶破例喝了红酒,并且是整整一瓶,等到第二天醒来,才发现睡在身边的不是崔勇而是小苏。她居然没有生气,相反,倒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眼前这个比她小了8岁的男人,费尽了心思讨她欢喜,并让她如神话一般赚取了过百万的利润,最终不就是为了能够得到她的身体吗?既然他想要,给他便是,就当还一个人情吧。只不过,偷情这种事,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更何况小苏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确带给枫叶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老地方到了,这是槠城最豪华的五星级“华天”大酒店。每次幽会,都是在这里。现在的小苏已经不愿再去铜牛角王餐厅了,他觉得和“华天”的牛排相比,铜牛角王差了不止一个档次。除此以外,“华天”还可以吃到一种秘制的羊排,辛辣而又爽口。

小苏已经替枫叶点好了她最爱喝的丝袜奶茶,而他自己依旧是一杯可乐。

“到底什么事,这么急?”枫叶略微不满地说。

小苏嘘了一声,说:“先别急,听首曲子再说。”

他向侍应打了一个响指,一个身着燕尾服的男人拉着悠扬的小提琴缓缓走了过来,枫叶仔细一听,立刻听出这是美国老电影《毕业生》中的插曲《Scarborough Fair》。那天,枫叶无意中说到自己最喜欢的歌是《Scarborough Fair》,没想到小苏居然就记在了心上。她不禁为小苏的细心而感动。

琴师是一个中年男人,技术娴熟,神情投入。静静听完,小苏说:“你知道这首歌里的主人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枫叶摇了摇头,说:“我只是喜欢它的旋律,怎么,里面难道有故事?”

小苏猛地喝了一口可乐,说:“故事说的就是一个男人,被心爱的女人抛弃。”

枫叶扑哧一笑,说:“你真会胡说八道,不就是一个大学毕业生的故事吗?还一个男人被心爱的女人抛弃,真是夸张!”

小苏没有接过枫叶的话题,而是好一阵沉默,枫叶感到奇怪,说:“怎么啦,今天这么不对劲?”

“我明天去北京办签证,如果顺利,半年后走,去美国。”小苏顿了顿,继续说:“你,能和我一起走吗?”

枫叶一时没有回过神,说:“去北京?那可没时间,明天要上班呢。”

小苏摇了摇头,说:“不,是去美国。”

枫叶这才反应过来,两眼的瞳孔骤然放大,说:“美国?好好的,干嘛去美国?再说,去美国能干嘛?就这几百万,也花不了几年呢。”

小苏苦笑一声,说:“你以为我想去?没办法,我们王总全家也都得去。”

枫叶吃了一惊,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这摆明了不就是跑路嘛?”

小苏说:“你就别问这么多了,我只想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这绝对不可能。就算不为了崔勇,我也要为女儿着想,你应该知道我对女儿的感情。”枫叶斩钉截铁地说。

“其实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的,但我愿意等,等你的女儿长大后再接你过去。”小苏说。

“算了吧,我们迟早会有结束的一天,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已经人老珠黄,而你正是风华正茂。”枫叶黯然说。

小苏将枫叶轻轻拉入怀中,说:“是吗?等那天到来再说吧。”

枫叶到底没能拒绝小苏。她打电话告诉崔勇,说晚上不回来睡了,火车晚点,要陪老同学聊通宵。电话那头,崔勇显然睡得迷迷糊糊的,只是说了一句注意安全,便挂掉了。

依旧是在331号房间,这是小苏最钟爱的号码——槠江香水的后三位数代码也正是331.小苏做得很投入,枫叶也极力配合着。小苏和枫叶的心里都知道,他们俩能够呆在一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二天大早,枫叶向单位请了两个小时假,送小苏上飞机,准备进闸门的时候,小苏忽然在枫叶的耳旁轻声说了一句:“记住,83块,必须走!”

《自由写作》第84期【小说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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