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永敏:英英姑娘(长篇小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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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永敏

第一章

虽说已经十六岁,长成个全校师生瞩目的美丽姑娘了,英英还是被母亲当成个小孩子,不时带着她出去串门,自从哥哥盛秋江和顶头上司,冶炼公司财务处处长的女儿婷婷结婚以后,母亲就不仅常常带她去婷婷的娘屋,还不时到婷婷的舅父李振堂家去走动。

李振堂是区里某局的局长,虽然已五十好几,保养极好的粉红色脸膛却像青年人一样饱满,那堂堂的仪表,那花白的大背头,更使他平添一种高贵的尊严,每次看到他时,英英总会想起自己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印象的亡父,对他也就不由的得产生了父亲般的敬意。他对英英呢?也的确像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英英的同班同学的莉莉一样关心,又是问功课,又是送文具啦,还替她买过衣服呢。

英英人小心不小,早已看出李振堂这么做的原因其实是为了讨好妈妈。李振堂一年前成了鳏夫,和守寡多年的母亲关系已经热乎得叫英英看着难为情了。因此,每次一到李家她就赶快溜去和莉莉一起玩。

在班上成绩首屈一指,人又长得漂亮,老师同学个个都喜欢英英,莉莉也乐于和她在一起。莉莉为人心眼却特别多,嘴皮子也厉害,走到哪里都不讨人苦欢,不过,她画的画却连美术老师都自愧不如。英英在学校里那么有脸面,招呼她时又一口一个“莉莉姐”,莉莉才好歹跟这个班上的“学习大王”交上了朋友。说起来,莉莉也同样有很多可以在英英面前炫耀的东西,那就是她爸爸给她带来的一切。比如她爸爸的老战友啊,老同事啊,每一个她都能说出许多令英英惊讶的事情来。

这个星期天,英英和母亲来到李振堂家里后,见母亲和李振堂两人说得那样亲密,脸色都变得她不好意思了,便赶快溜走,到莉莉和她姐姐住的房间去。莉莉正对着几件漂亮的裙子发愁,见英英来了,就叫她参考参考。好不容易打扮好后,莉莉对英英神气的说:“走,带你去参加一个午会。”

“在哪里?”英英偷偷学过刚刚开放的交际舞,却还从来没有跳过,见莉莉这么说,心里又想去看看,又感到害怕。

“曼华家!”莉莉欣赏着自己那引人注目的连衣裙说。

曼华!

英英早就听说过她的鼎鼎大名了。

说起来她来,在这一带简直像提到皇后一样没人不知。她长得漂亮那是次要的,美人哪里不多?在这个“文化革命”把全国人都变成了“大老粗”、穷光蛋、并且互不来往的年代,那从上到下的广泛交游,那通宵达旦的宴会午会,那进进出出不是轿车就是摩托的气派,才是她芳名四溢的根由。在这些背后,如果没有她十级干部的好爸爸撑着,一切就是不可想象的了。当然,曼华本人不仅有风度,而且有本领,在外宾招待所,她还是个颇孚众望的副处级干部呢。

英英怯生生地跟在莉莉后面进了曼华家。

一进门,就被那客厅里流泄出的笑闹声惊呆了。她偷眼向里一望,哇,多么美丽堂皇的陈设啊,满屋男女的打扮装束都那样时髦新颖,一个个神气十足不可一世,那样子,使她立刻就感到自己是个丑小鸭,太灰溜溜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怎么是这个样子啊!”英英对探头张望一阵后刚从客厅里缩出脑袋的莉莉问道。屋里人都说一种象普通话又老卷舌头,开口闭口总带个“儿”字的口音。

莉莉满脸不屑地说:“这都不知道?人家说的是北京话。”

“他们都是北京人?”英英羡慕极了,北京在她的心目中实在是太神圣了。

“哪里那么多北京人?干部子弟里头都说北京话,懂不懂?走,跟我进去!”

被莉莉连着抢白了两句,英英不吭声了,默默地跟着她往客厅走去。刚到客厅门口,就碰到了打扮得很素雅,气势却叫英英望而生畏的曼华,莉莉连忙高兴地迎上去:

“曼华姐,今天有午会啵?”

“哟,小莉莉来啦?打扮得真漂亮呀。来,到屋里坐坐!”

曼华看了英英一眼,热情地对莉莉招呼道。说完把她俩就往客厅对面的小屋里引。那里是她自己的卧室。英英佷遗憾地回头往热闹而神秘的客厅里张望了一眼,跟着莉莉进了小房里。

“来,吃瓜籽,还有糖果点心,”曼华从西式餐柜里把一个个碟子端到她们面前,“想喝茶自己倒,你们玩儿,啊?那有画报。”

说完,微微一笑,转身便出门去迎接新来的客人了,那些客人却都被她让进了客厅。

“哼!”莉莉气得嘴巴直鼓,拿起一个奶糖往地下一扔,“还把我当个小孩子!”

英英不明白,人家对她这么热情,她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这些年里,中国一直在消灭阶级,贫富差别世界最小,但是,以干部级别区分的待遇差别还是一目了然,从二十几级到一级干部等于从人世到天堂,相反,从干部到工人再到农民呢?则和从人间往地狱走差不多吧。英英的母亲是科长,她也就算在人间长大,家庭条件不是那么好,也不是那么坏。来到这个漂亮的闺房,她就感到又艳羡,又拘束,虽然主人曼华不在房里,她却从席梦思,从满月出海式的梳妆台,从堆满高级化妆品的五斗柜,从刚开始出现的彩色照片,总之,从每一样使她惊异的陈设上,都看到了主人的威严气派,不消说,莉莉的爸爸虽说是处长,她的房间是不能和这位高贵的主人相比的,至于英英自己和作为科长的母亲睡的房就更不用说了。

“跟莉莉她们一起玩吧,”曼华又带来了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她们都穿得花枝招展,却也其貌不扬,“莉莉,你帮我招呼一下,啊?”

莉莉却“刷”地站了起来,板着脸刚要对曼华说什么,看到一个二十五、六岁模样、打扮得派头十足的男人走了过来,便盯着他不吭声了。

“哎呀,莉莉来啦?跑这里坐着干嘛?走,跟我们去玩儿。”那男人热情洋溢地拉着莉莉的胳膊。

莉莉的脸色立刻得意起来,她看着曼华带有挑衅意味地一笑。

英英偷偷瞧着那男人,被他那足以和曼华相映衬的威风振慑了,她还从没有见过这样盛气淩人的年青人,那言谈举止中,有一种叫人觉得不可抗拒的威严。

“哦,这个小不点儿也是你一起的?”那人的目光似乎无意中看到了她,马上伸出另一只手来把她的胳膊也拽住了,“一起去吧,躲在这里干什么玩艺儿?”

那人这样小看她,简直把她当成了幼儿园的小女孩!她立刻羞红了脸,不由自主地在他拖拽下和莉莉一起从曼华的身旁走出卧室往客厅去了。

“杨铭,人家还是小孩子,你可别打歪主意啊!”背后,曼华不满的斥道,却没有出面把英英她们拦下来,随即转身对那两个姑娘象先前对她们一样,用瓜籽糖果热情地招待起来。

“我的这个朋友叫英英,胆子小得像兔子似的,你可别把她给吓着了。”莉莉对那人娇声道。然后转脸对英英神气地说:“这位是杨铭。他爸爸就是省……”

“你看,你看,”杨铭不满地推了推莉莉。“就知道搬那些玩艺儿吓人,有什么可说的?把朋友带来玩儿又不让和大伙儿见面,你呀,太委屈人家啦!”

英英的头低得几乎垂到了胸前,对这人立刻产生了强烈的好感。小姑娘家,听了几句巧妙的贴心话就要感激不尽,何况对方是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呢?来到已经捡好场子准备跳

的客厅中间时,她更狼狈不堪了,众目睽睽的场面她常常经历,但眼前的这些人可不是什么老师同学,而是似乎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上的令她羡慕的上流人物啊!

“我来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莉莉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英英,让我们大家一起欢迎英英小姐的光临!”杨铭拉着她的胳膊向大家介绍道,那神情好像他和英英已经相识多年了。

“这小妞儿长得不错!有点像曼华呢。”

“就是太嫩了点。”

“杨铭又要新鲜两天了!”

那些男女立刻七嘴八舌地议论起她来,她越发局促不安了。

杨铭低下头来体贴的安慰她:“没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熟了以后你就知道,这里通通都是些……哼,你自己就比他们都高贵。我来给你一个个介绍一下吧。”

杨铭显然在那些人中有着不容置的权威,他热情体贴的声调,诙谐有趣的谈吐,使英英很快就把他当成了老朋友,加上在场的人夸大其辞的奉承和语带讥讽的赞美,使她很快从自卑与胆怯中摆脱出来,随着杨铭把她当中心人物引荐给大家,她就像在学校里一样得体地和每一个人应酬起来。现在,她开始觉得这些人似乎并不那么可畏,并不那么神秘,和与老师同学们打交道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不也把自己当做老熟人,个个都对自己友好而亲切吗?

一圈介绍完毕,又回到莉莉身边,她高兴地向莉莉挤眼笑了。却发现莉莉本来就不漂亮的南瓜脸气得难看至极,那咬牙切齿的样子似乎和她是八辈子的仇人,恨不得把她生生地吃下去似的怒视着她。她莫名其妙地看着莉莉,刚想问莉莉是怎么回事,就被杨铭拽着胳膊到曼华面前去了。

“都说她长得有点像你,我看其实比你还美呢!”杨铭显然是在向曼华暗示着什么,凝视着曼华说。

“世界上比我美的姑娘多的是,你爱找谁就找谁,”曼华显然不高兴,但脸上却仍带着笑意,“跳舞吧,我祝贺你,这该可以了吧?”

音箱里传出了节奏明快的舞曲,杨铭笑眯眯地用手搂住了她,她刚想推脱,见身旁的人都已经一对对搂抱着跳了起来,只好也随着杨铭的舞步跟着跳,同时,难为情地压低声音道:“我没有莉莉会跳,才学这一种。”

“没关系,我教你,这么聪明,有什么学不会,保险你要不了多久就比所有的人都强!瞧你大腿,又长又美,天生就是一个舞蹈演员的料,只可惜没受到培养,我把你介绍到省歌舞剧团去怎么样?”杨铭的语调柔和得使英英陶醉。

“我不想当演员,我要读大学。”英英已经把他当做最知心的人了,开始滔滔不绝地把心里话全都讲给他听。

跳过两曲之后,杨铭有事离开了,一个叫梅梅的姑娘和一个叫“黄羊”的青年陪她说这说那,乐曲再开始时,黄羊邀请英英一起跳,英英惊恐地看着他,没想到他竟会提出这样“非分”的要求!无形之中,她已经产生自己只应该跟杨铭跳舞,和任何其它人为伴都是降低身份的心理,因此,脸色很不高兴地拒绝了黄羊。

“你也太不给面子了!”黄羊凑近她,压低声音气愤地说:“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别以为攀上了他你就那就了不起,当心……”

话还没说完,他就匆匆走开了,英英正被他的无礼弄得恼火,恰好看到杨铭走了过来,便气愤地对他说:“那家伙好不要脸啊,要我跟他跳舞!”

“是吗?”杨铭开心地笑了,“是不要脸,你怎么回答他的?”

从来时开始,一个上午她都是在前所末有的兴奋状态中度过的,几乎一步也没有离开杨铭,不是和他一起跳舞,跟他学新的跳法,就是喋喋不休地跟他谈心,根本没发现莉莉在多么难堪的情况下灰溜溜地走掉了。杨铭对她的态度那样亲切友好,那样体贴入微,不是在姑娘面前赞她,就是在小伙子面前夸她,他本人派头又是走到哪里,哪里就有迎奉的欢笑捧场,英英跟他在一起自然占尽了风光,也就开始大声大气地谈笑起来,甚至不时也开点玩笑,说两句俏皮话。

看到主人家的保姆开始摆桌子准备吃午饭,一些人陆续告辞,英英这才着了慌,她忍受着被香气四溢的佳肴引出的口水,溜到一边向梅梅打听莉莉到哪里去了,不料梅梅轻蔑地撇了徶嘴说:“那个小丑八怪呀?早到家里去哭鼻子了。”

英英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奚落莉莉,就像自己被她骂了一句似的,气愤地瞪了她打扮得妖里妖气的模样一眼,带着受到伤害的自尊心悄悄地往门外溜。

“这是什么意思?”刚才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的杨铭忽然出现在她前面,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亲昵而体贴地说:“没了你,今天的宴会还能有什么意思?告诉你,我特意叫他们准备了好几个菜……”

英英听到了一大串她从来没听说过的菜名,厨房里的香味扑鼻而来,她的胃顿时被强烈的食欲闹翻了,然而,初次到别人家做客,带她来的莉莉也走了,她怎么好意思在别人家吃饭呢?何况是这样一个东道主!

黄羊和梅梅都围上来,更加殷勤地挽留她,她恶狠狠地替莉莉报复了一句“连莉莉都给你骂了,还给我来这一套干嘛?”

梅梅气的瞪圆了眼睛指着她刚要说什么,一见杨铭在使眼色便不吭声了,英英没看到或者说根本不理解他们之间的那些名堂,仍然气不打一处来的推开了梅梅。

“噫。真快,一上午就学会了北京话,说得还挺不错呢!”曼华也微笑着走了过来,那雍容华贵的仪态立刻使英英少女的小性子消失得没有踪影了,“我该没惹你不高兴吧?以主人的身份正式邀靖你入席,怎么样?”

“太感谢了,可我家里还有事儿,实在不能奉陪,请曼华姐原谅,下次再说好吧?”英英恭恭敬敬地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

黄羊和梅梅又攀上来,更加殷勤的挽留她,杨铭却走过去对他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好啦好啦,真是庸俗!说两句就够了,怎么没完没了地来这一套?人家还要准备功课好考大学呢,你们走吧,我来送她。”

说完,转身带门把他们都关进了屋里,拍了下英英的肩膀,下巴一扬:“走吧!”

下楼后,杨铭感叹不已地柔声说道:“真没法儿比,她们一个个浓装艳抹的,还是又俗气又难看,你就这么朴素的一身,可比她们都不知强到哪儿啦!”

听他这么一说,英英心里怎么不像吃了蜜一样甜?。接着,杨铭开始讲起了梅梅她们的趣闻,把那些妖冶的姑娘们形容得叫人又好气又好笑,逗得英英乐不可支,很快就开心得忘乎所以。

“走,跟我到外宾招持所去玩吧,吃西餐去,怎么样?”他挽起英英胳膊,仿佛两人是久已相好的情侣。

平常行人不多的街上,一到星期天就变得熙熙攘攘,这是工业城居民区的典型特征。看着那摩肩接踵的人流,英英的心“卟嗵、卟嗵”乱跳,这要叫同学和熟人看到了多难为情呀,可杨铭那高傲的神态里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威压着她,使她总也鼓不起勇气来表示拒绝,甚至连从他手里抽回胳膊也不敢,硬是身不由已地跟他一起来到了外宾招待所门前。

平常,英英从外宾招待所门口经过时,总是要经过矮墙上的铁栅栏羡慕地看着那色彩淡雅的大厦,那像傲然俯视着自己的成百上千双眼睛似的玻璃窗,那礼堂似的顶层和平台上神仙般遊乐着的人们,当然还有那美观漂亮的大门里的友谊商店、游泳池、停车场。可惜,那是一个和她无缘的世界,无论她怎么用尽心思地想像,也没法得出外招内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确切观念,直到走得远远的了还会回过头去,用迷惆的神色看那反射着阳光的一扇扇大玻璃窗,真希望什么时候能进去仔细地观赏一下那个神秘的地方。

然而,现在西装革履高视阔步的杨铭带着她往里走,那一直盼望着的时刻就要实现时,她却突然感到惶恐不安起来,一种无法言说的畏惧感死死地拉住了她的心灵。她本能地感到的不应该到那里去,那不是她去的地方。

她努力挣脱了杨铭的手慌乱地说:“我不进去了,我要回去。”

“傻丫头,走到门口了,还不进去玩玩?大门口拉拉扯扯地像个什么样儿?”

“我又不是外宾。”她信口找个理由叽咕道。

“哈,瞧你!中国人自己地盘上建的招待所,中国人都没勇气进了?我也不是什么外宾嘛。来,头扬得高高的,看这些人怎么伺候你!”杨铭以他那雄视一切的恢宏气度征服了英英,英英傀儡似地跟着他机械地往里去。

“回来啦?有一封信,放在你桌子上了。”看门的年青服务员恭敬地对杨铭说道,杨铭漫不经心地说了声谢谢,,便挽着英英边走边柔声细气的向她介绍起外招的情况来。

走进一楼的大厅,英英立刻被那富丽堂皇的室内装饰吸引住了,不住地东张西望,赞叹地欣赏着墙壁上、天花板上的精美图案,不留心脚下的红地毯把半高跟鞋后掌绊了一下,立刻踉跄着要摔下去,幸亏杨铭敏捷地扶住了她,把她一把抱了起来。当她再抬头时,服务台边正在和服务员说着什么的外国人恰好看到了她跌跤的样子,便微笑着对她做了个怪像,她羞臊得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四处乱瞅,紧紧地挨着杨铭身边怯怯地走着,杨铭停住脚步时,她才发现已经到了电梯门口。

电梯刚好下来,英英跟着杨铭走进去,同时,疑惑地问到:“到哪里去啊?”

“到顶楼餐厅里吃饭去。”杨铭按着电钮说。

“呀……”英英惊叫着抓住了杨铭,这个无知无识的女中学生还是第一次坐电梯,被电梯上升的一刹那产生的重力增加的感觉吓了一跳。

杨铭微笑着搂紧了她纤细的腰肢,直到顶层开了门才放。

英英跟着他走进了一间雅致的餐室,连餐室里都在高架上摆着花盆,桌上的佐料瓶也都是颇有风味的工艺品!不过,最使她惊讶的是另一张桌子上已经坐了两个外国人。她边坐下来边偷眼打量那两个人,男的看上去已经有五十多岁了,肥嘟嘟的脑袋上只剩了稀稀疏疏的一圈头发,脑门上秃得可以反射出灯光,女的则顶多二、三十岁,长得又丰满又漂亮,见英英不断地偷眼打量自己,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又有意思极了,便故意千方百计地捕捉起英英的视线来,终于抓住了,竟开心得“咯咯咯”地大笑不止,然后不知对那男的说了句什么,两人便一起站起来往外走。从他们桌旁路过时,那男的向他们微笑着做了个致意的手势。

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不仅会跑进外宾招待所来,而且公公然然地坐到十层楼上的餐厅里吃饭!

英英就象误入宫殿的民间女孩一样,又好奇又胆怯,幸好两个外国人走了,餐室里只剩下她和杨铭以及服务员。杨铭叫她点菜,把一大厚本印着中英两种文字的菜谱递给她,她哪会这种事?幸好杨铭善于观颜察色,没有硬让她抱着菜谱去徒增惭颜,象和她商量似的谈着各种菜的特色风味,同时每点一样都征求一下她的意见,她只消说一个“好”就行了。

服务员上菜去了,英英如遇大赦,打量完眼前整洁雅致的陈设,便对杨铭作了个怪相,象小鹿似的跳到墙边扒开窗帘往外看。

“得啦,吃饭后我带你到楼顶平台上去看吧!”杨铭坐在桌旁看着她的背后说。

英英没理他,张开小嘴伸舌头往外瞅着,多有意思啊,和平大道上的汽车象儿童玩具似的!没想到,凭高视下,地面看来乱七八糟的农田竟变得那么漂亮了,简直象是经过周密考虑后设计出来的图案似的,远处十几里路以外的东湖和山峦更显得象山水画一样美丽壮观。

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她赶忙放下了窗帘往桌边走,服务员正从搪瓷方盘里把菜一样样往桌上摆。

“笨蛋,叫你点菜也不会,以后要学着点,听着没?”服务员走后,杨铭教训了她几句,便向她介绍桌上有的和没有的各种菜来,同时向高脚杯里斟着酒。

“呀,我不喝酒。”英英忙推开他往自己面前咕噜噜倒酒的手说。

“没关系,意思意思,这是香槟,没问题。”杨铭抓住她柔嫩的手拉到一旁继续倒着。

英英不喜欢喝酒,但和哥哥们和要好的女孩子们一起也喝过许多次,她哪里晓得什么酒的威力?曾几次灌得酩酊大醉,呕吐得一塌糊涂,可这一来,酒量也就喝出来了,这也算是她总逞能好胜的一点成果吧。

“能认识你这么可爱的姑娘,实在太荣幸了,为了我们的友谊,干杯!”杨铭举杯和她一碰。

一听说干杯,她便象喝茶似的把高脚酒杯掀了个底朝天,一看杨铭,却只抿了一口,便笑着指责起来:“真狡猾,说是干杯,这就叫干杯?”

杨铭一边给她再倒酒,一边讲起宴会上的规矩:“说是干杯,哪能真那么灌呢?沾沾唇也算干了,不然,那些国家元首、政府首脑举行一次国宴不要头疼几天?可你倒是真能喝酒,来……”

杨铭花言巧语地给她灌迷魂汤,她也逞能成了习惯,不一会儿,一瓶酒就被她喝了一大半,喝得红晕的双颊发起白来,人却还若无其事。

杨铭自己喝了二、三两,便有些不愿下口了,见她有这么大的酒量,也就只好放弃灌醉她的企图,叹息着吃起饭来。

一吃完饭,英英就缠着他要上房顶平台,杨铭看着她那玉石般美妙的面容,酒意助着欲火,紧紧地搂着她的腰肢,硬要先回房里去休息一下,毕竟是他的客人,英英只好和他一起坐电梯到六楼进入了他的房间,

进了房里,她立刻被客房的陈设吸引住了,到处东看西摸,却不知杨铭正象发情的种马一样欲火难禁,一下子把她搂在怀里狂热地亲吻起来,同时,睁着发红的眼睛看着她说:“我爱你,宝贝!”

这纯洁的姑娘哪懂什么人生之中到处是陷阱,到处是血泪?一上午的奇遇早已使她把这个实际上毫不了解的情场老手看成了最理想的意中人。她回转过身来热切地抱住她,真诚地回应道:“我也爱你,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爱上了!”

杨铭狂吻起她来,手也向她身上乱摸,她的视线却被扔在床上的女式游泳装吸引住了,根本没想想这游泳装的主人会是谁,便惊喜地一把推开杨铭,拿起游泳装就对他说,“游泳去吧,听说外招有室内游泳池,我最喜欢游泳了。”

杨铭显得有点不高兴,往她身边走的同时垮下脸来说:“我累了,要睡午觉,休息一下再去吧。”

一上午的娇惯使英英根本不把他的脸色当回事,她跑到房门口,拉开门把兴头十足地说:“那你休息,我一个人去,游完了回来找你,好吗?”

“好吧。干脆陪你去算了。”杨铭看着她小孩的天真神气,料定她迟早会落入自己的手中,便又改变了主意。

英英快活得跑进来抱住他,在他的脸上响亮地开斯了一个,多好的人啊!

可她哪里想得到,杨铭此刻怎么在考虑她的事情呢?那家伙本来只想随便拿她开开心,而已,见他这么大气,便开始有新的打算了。

他们换好衣服来到游泳池,里面只有三位外国女人穿着比基尼三点式游泳装在那里游着。

杨铭回头看了看英英,英英最近几个月身体变化特别大,胸脯象吹足气的气球似的丰满圆浑起来,粉嫩嫩的身子也变得更加圆润光滑了,看着她那美妙的少女身姿,杨铭开始认真地把她和那三个外国人比较起来。

英英看着他娇媚地笑了笑,迈着敏捷的步子走到游泳池尽头,转弯后攀上了三米跳台,在跳台上活动了两下,对杨铭做出害怕的样子后,在跳板上坐下了,把两根长长的辫子盘到后脑勺上系紧了后,突然敏捷地站了起来,对杨铭打了个招呼,使他的视线从那三个外国女人身上转向自己后,便在闪上闪下的跳板上跑了几步,利用跳板的弹力“飕”地跳起来。她两手从身后划向胸前,到全身腾空水平地飞向前面时,双手已经从胸前转向两边平伸起来,象展翅飞翔的燕子一样矫健,更使人顿增美感的是她在平飞之际头还微微向上从容不迫地一抬,仿佛是在张望该飞向何处一样,接着又是一个漂亮的收腹下落,一转眼,人就从水平着往前飞变成垂直地向下落,落水时几乎没有溅起什么水花。

三个外国女人在池边的扶梯旁一起喝起彩来。

那一连串的动作充其量在一、两秒钟之间发生,但没有一个不是清清楚楚,干净利落。没想到这个丫头还有一手!杨铭看着从水中浮出头游向岸边的英英暗叹道,走到扶梯旁把她的手拽着拉了上来。

“你跳得不错啊!”

英英带着浑身的水珠上了岸,听他一说,立刻便娇憨地笑了起来,一面理着头发一面轻轻喘息说:“小学的时候在体校集训过,教练说我的素质不错,想把我弄到里面去,可我嫌他们管得太紧,又累人,溜回来就不去了。”

三个外国女人一起走了过来,其中一个用中国话对她热情地赞道:“小姑娘,你跳得真棒!”

英英转脸一看,这个金发碧眼的姑娘正是他们刚才吃饭时碰到的那个年青漂亮的外国女人。

“是你?”英英惊喜地迎上去,那稚气而纯真的脸上显出了遇见老朋友的亲热神气。

三个外国女人立刻把她团团围住,又是抚摸又是玩笑,英英万没想到她的英语此时竟可以派上用场,立刻和她们亲热地交谈起来。她的那点英语当然不敷应用,加上心情又激动,说着说着就结巴起来,但在会说中国话的外国女人的不断提示和帮助下终于渐渐流畅起来。四个女人越谈兴致越高,以致把杨铭扔在一边没人理睬了。

杨铭倒也会一点英语,但比英英不知糟到了哪里。他费劲地听了一阵后,懒得再管那些,便全心全意地欣赏起这四个穿游泳装的女人来。特别是三个穿比基尼三点式游泳装的外国女人,身暴露得那么彻底,和一丝不挂只有那么点区别,他还是有点遗憾。三个外国女人中,显然是吃饭时碰到的那个最年轻也最漂亮,但杨铭最感兴趣的却是中年的一个,这女人虽然肥胖,却不臃肿,属于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一类,更主要的是她体毛发达,三角裤的上边和两边都露出了黑糊糊的茸毛,肥大的阴部轮廓也清晰可见,正当杨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打量时,她偏过头来,对杨铭做了个荡人心魄的笑脸。无论两个国家语言多么不同,男女之间卖弄风骚勾引媚求的语言都可以从手势身姿脸面眼色中清楚地“听”出,杨铭和外国人打过不少交道,当然立刻心领神会了。和外国女人享受云情雨意,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因为这些家伙们比中国人随便多了,但有时却会引起麻烦,万一出麻烦,可不是被英英这样的姑娘咬一口后那么容易解决的。所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和特别好的机会,他倒并不愿意招惹外国女人,特别是眼下,他正要办一桩大事,因此,几天来,他甚至不得不尽量避开这个性感十足而且一再向他施展媚术的莱因河畔来的女人。

他干脆转过脸来想自己的心事了。英英那惊人的适应环境的能力和差强人意的英语强烈地影响了他对她的态度。本来,他只想逢场作戏地开开心,现在看来,只要稍加训练,再严格地予以控制,日后一定是个不错的帮手!用得上这小尤物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杨铭!”英英兴高采烈地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说,“她们要我把你介绍给她们,……这位是莎莉小姐,AB公司的公关人员,这回到中国来,顺便给副董事长当翻译。”

“你好,”杨铭客气地和那年青漂亮的一个致意说,心里暗骂道,妈的,这个鬼英英简直比我还行!

“这位是副董事长夫人,”英英指着约摸四十来岁的瘦女人介绍道,然后轮到了杨铭几次避开的:“这位是经理夫人,她们两个人是随丈夫来玩的。她丈夫现在还在北京,只要一回来,她们马上就去香港,然后到东南亚旅游。”

杨铭跟她们一一应酬了几句后,英英向他得意洋洋地说:“她们要我再跳一个!”

说完,便对他微微一笑,转身迈着轻巧的步子往跳台上去了。

杨铭正和三个外国女人一起看着敏捷的英英上跳台,突然感到背上被什么软东西顶了一下,他略一回头,便见经理夫人擦着他的背往前推,那足球大的乳房正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碰着呢,与此同时发现吃饭时碰到的那位男人,也就是副董事长先生和另一个大腹便便的外国人穿着游泳裤走来了,他忙走到一边,以免他们产生什么疑问。

有这么多好观众,英英跳得更有劲了。

看到那优美动人的姿势,六个人都喝起彩来。

莎莉小姐向副董事长和那个大肚子的高级职员介绍了杨铭,又介绍了从游泳池里顺着扶梯上来的英英。说笑了几句后,副董事长向莎莉小姐吩咐了一句,莎莉小姐忙向更衣室走去,不一会儿,便拿着个照相机转来了。

一看要照像,英英那从未见过世面的小女孩的羞怯象又露出来,她扯开莎莉的手,笑着跑到杨铭身后扭怩地躲着,经理夫人走过来,干脆把他们两人一起拉了过去。

“照就照吧,这有什么?”杨铭拍着她的肩膀说。

英英这才不再推脱,和杨铭一起照了张后,又跟三个外国女人合了个影,显然莎莉小姐对她特别感兴趣,专门和她照了几张,然后七个人又合了张影,最后,应副董事长的请求,英英又跳了几回水,让他摄了几个跳水的镜头,才都下水游起泳来。

游完泳更衣出来,莎莉小姐和副董事长夫妇一起邀请杨铭和英英去喝下午茶,杨铭恨不得和一切可能对他有用的人拉上关系,哪能错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英英自然一切是听他的。这样,两人便又和没能出外度周末的几位万里之外的客人在一起消磨了两个小时。杨铭极力和他们攀谈,几位先生、太太、小姐的兴趣却都集中在英英身上,只有经理夫人老和他应酬着,调笑着。刚拍的彩照拿来了,英英喜不自胜地欢呼了一回,最后,临分手时,莎莉小姐特地送了一条镀金项链给英英——这个可爱的“中国女孩”做纪念,副董事长夫人不知为何突发慷慨,送的竟是一个纯金戒指。

杨铭和英英与他们分手后,一起兴致勃勃地坐电梯上了楼顶。现在,英英已经毫无拘束不安的感觉了,仿佛自己已经成了招待所的女主人,在平台上又是蹦跳,又是惊叫,“呀,那是长江大桥!”“那是东湖!”“那是江心水泵站!”快乐得简直象个天使。杨铭被她那天真可爱的面容弄得心荡神摇,瞅个机会一把抱住英英,这少不更事的姑娘立刻笑咯咯地捧着他的脸吻起来,然后猛地挣开他跑开了。

晚饭后,杨铭又带着英英到招待所大院各处去走了一遭,这对他来说,可是个不平常的举动。英英却全然无知,只是快快乐乐地和那些漂亮体面的男女服务员认识着,热情地说笑着,仿佛这一切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了。直到傍晚,才和杨铭一起回到六楼的房里。杨铭洗澡出来后,她也到卫生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生平第一次享受了那么高级的卫生设备,也尽情地欣赏了自己的美妙身段,当她回到房里时,杨铭已经斜身躺在床上睡着了。

英英仔细地端详着这个将为她创造命运的男人,火热而年青的胸脯里,涌出了无穷无尽的柔情蜜意。虽说清楚地看到这张脸显得那么虚浮,细细的皱纹布满了眼梢嘴角,额头上还有几道伤痕,她却把那全当成了男性美的象征,好一会儿,精力才转到欣赏自己今天的三大收获上,将项链和戒指把玩了老半天,才仔细地用手绢包起来,开始看那几张照片。

从对收获的陶醉中慢慢醒来,看看外面天已经发黑,英英这才想起一天没回家,心里开始着急起来,却既不忍喊醒他,又不好不辞而别,只得怔怔地瞅着他醒来。然而,一直等到九点钟,杨铭还在呼呼大睡,她这才慌了,只得依偎在他旁边把他轻轻摇醒。

杨铭一醒,立刻把她搂在怀里:“小宝贝,今天玩儿得痛快吧!”

“痛快!”她脉脉含情地看着他说。

“过几天跟我一起到市里去玩,保证你还要痛快得多!”

“我还要上学。”英英摸着他的脸娇声道。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杨铭亲着她轻轻地说。

“不,我妈还在等我回去,我要走了。送我回去好吧?”

杨铭没有出声,却开始动手轻轻地剥她的连衣裙来。

处女自卫的本能使英英惊恐地推开他,她沉下脸来站起来说:“我要回家了。”

杨铭坐了起来,用威严的责备眼光盯着英英。

英英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她害怕,她自卑,但她那纯洁的心灵却有着强大的捍卫自身尊严的需要,虽说并不明白“过夜”意味着什么,却知道那无疑意味着对她人格独立的侵犯,她拿出手绢,把项链和金戒指往杨铭面前一扔:“还给你!”

说完就往门口走。

没想到竟会出现这样的尴尬局面,杨铭站起来喝道:“站住,这些东西不是我的!要还你去还给人家吧。”

英英站住了,低着头一声不吭。是啊,那些东西又不是他的,黄澄澄光灿灿的,多么可爱的东西啊……

“我开车送你回去。”杨铭走到她面前,把项链和戒指送到她手上,“没想到你这么大的脾气,那也要看对谁发呀……”

一番甜言蜜语,说得英英又惭愧又后悔,怎么能这样对待这个可亲可敬的人呢?她扑到杨铭的怀里,难过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杨铭安慰劝导了她一番,“原谅”了她的小脾气。两人一起下楼走到后面,杨铭对迎面走来的服务员打了个招呼,那人连忙返回服务楼,英英他们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服务员把一辆小轿车的钥匙送来了。

没想到他还会开小轿车!英英象看着陌生人似的瞅着他熟练地驾驶小汽车的姿势,直到杨铭问起到她家的小路来,她才如梦初醒地和这个神秘得似乎无所不能,使她崇拜得五体投地的省委干部子弟杨公子谈起话来。

把英英送到楼门口刚一停车,街坊附近的大人小孩立刻都围了过来,这年头,在工业城也没几辆小轿车,那也是公司经理们坐的,杨铭讨厌被人围观,便让英英独自下了车,马上驾车穿过那些使他厌恶的围观者,车开上马路时,他看了看表,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想了想后,还是直接往目的地去了。

杨铭确实是个人物,因为他爸爸是省里有名的大人物,这年头,凭着他爸爸的那块牌子,全省的大小官员有几个不买账?最近,由于有限的开放了计划外的钢材市场,他经常到工业城来张罗些事,对他来说,这可是把老爹的权力变成自己的财富的天赐良机!当然,他这次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更大的买卖,也担着更大的风险。现在,他已经决定,与其拿英英随便玩玩,倒不如拿她做个挡箭牌,在做那个可能杀头的勾当时,让她在前面顶着……

他把车开到工业城的经理楼,故意鸣了一阵喇叭才下车。上楼后主人来开门,一见是他,简直象遇到了微服私访的皇帝,恭恭敬敬地把他请进了家里,又是张罗这又是要老婆去准备那,忙得不亦乐乎。

“好啦,好啦!”杨铭见他老婆走出了客厅,一边在沙发上坐下来,一边不耐烦地说:“我已经等了三天,还要到什么时候?想让我去找别人吗?”

“定下来了,定下来了,”主人满脸谄媚的笑容,凑近他身旁作出耳语状,刚要开口,就被杨铭轻轻推到身边椅子上了,他只好坐下压低声音讲起来。

“怎么定法?”

“事关重大啊,”主人神色紧张地说,仿佛是偷人的荡妇在向情夫保证自己的贞节一样,“我一辈子没有做过这种事,弄不好一切都完了……”

“说那么多干嘛?简单点好吧?”杨铭轻蔑地瞅了他一眼,觉得这家伙太可笑了,成百万成百万地算了几十年帐,自己却寒酸得连电视机都买不起,这回总算是下决心狠捞一笔,却嚇得连精神都有点不正常了,也许,拿到钱后甚至会发疯的。

“能不能把那个再提高一点?我一辈子就冒这一回险,又是老婆又是孩子,还有……”

“得啦,别贪心不知足,往年上千都可以掉脑袋判死刑!”杨铭把半截香烟往地上一扔,“再给你两千吧,时间!”

“三千不行吗?”主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说,一见势头不对,便喏喏连声道:“好好,两千就两千,一共是七千,对不对?七千?”

“你怎么这么啰嗦?准备用高音喇叭广播一下?”

“我是想跟你先把话讲清楚。”主人不满地鼓起蒜头鼻子。

“现在唯一不清楚的是时间,对不对?”杨铭声音柔和了一点。

“我们可是一根绳上拴着的两只蚂蚱,是吧?”主人声音又硬了一点。

杨铭站了起来,怒视着他:“老陈跟你怎么说的?”

主人也立刻站了起来,满脸又堆上了笑容,凑近他的耳朵道:“明天晚上九点,到我这来碰头,然后我们一起去,记住来的时候不要带人进门。”

“还有什么说的?”杨铭讨厌跟这种废物打交道,却又不能不借重这种人。

‘当天拿来,自然最好。无论无何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千万千万要……“

“你的脑袋真值钱。”杨铭嘲弄道,“不过你放心,今天晚上就把怎么用那七千块钱的主意想好吧。”

把殷勤的主人关在大门里边后,少花三千块钱的代价而带来的喜悦也就留在主人家里了,若不是遇到这个草包,他本来是准备付一万的。

这年头,工人月薪才三四十块,省里再大的官也就一两百块,几千几万的数钞票可是一般人做梦也不敢想的事!

况且,再早几年,上千块钱的经济问题可是要杀头的。

他驾驶车子往邮局去,在那里,给几个方面的人打了电话,暗示各方一切准备就绪,并且最后说定了时间、地点、联络方式,才转回了外宾招待所。车钥匙交给了服务员后,他直接上了十楼,在那里吃了点夜宵,同时想着明天晚上将要进行的事情。

无论怎么把握十足,三个小时内与三个方面的妖魔鬼怪(不,四个方面,老黄那帮人也同样未必靠得住!),打四、五次交道,稍有不测,就是人财两空,他不能不感到紧张。危险真是无处不在啊!就算生意方面一切顺利,还要防着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一次,花子他们的生意不是已经成交后又被人半路连本带利全部弄跑了吗?还有“雷子”,不过这段时间象挺松,当然,落到他们手上还好说,曼华把电话一打去,老头子和王叔叔自然会……可是,究竟哪一个环节还可能出毛病呢?

计划太周密了,根本没法找出破绽,但他还是定不下心来。

妈的,不该放那只小鸟归窝的!没个解闷的,今天晚上怎么睡得着。

对未来事件的恐惧使他不能不找个“乐子”,想来想去,还是把值夜班的李翠叫上来混一混保险,虽说不那么漂亮,但总算……老交情了,她的那份意思他早已明白,不过因为瞧不起,一直不答理她。

他坐电梯下楼,刚准备往后面的服务楼去,便听到迎面走来的经理夫人在喊:“密斯特杨”,连说带比划地要他陪她上十楼餐厅里去。杨铭自然清楚她的意思,真是不巧了,她对他是多么好的一副镇静剂,而他对她又是多么好的一副兴奋剂啊!

一进电梯按上电钮,那性感十足的妇人便把她欧洲式的狂热毫无顾忌地献给了杨铭,那冲动到迫不及待的做法把杨铭的兴致打消了一半,特别是她口中的那股酒味,简直使他觉得难受极了。电梯停了,他这才发现她按的是九楼。经理夫人兴奋欲狂地挽着他的胳膊便走,杨铭象个傀儡似的跟她走了几步,才突然悟到这样做的风险。虽说,整个招待所都没有住多少人,九楼更被ABC公司包了,可这女人满不在乎的做法万一引来麻烦,别的事情是小,明天的那次生意一砸锅,他在几方面的信用全都完了,生意就更不用说,弄好不好还连命都丢了!

他挣脱那女人的膀子,用生硬的英语冷冷地说道,要想玩到他那里去。说完,转身就走回还没有人用的电梯里。现在,他对这欧洲女人丰满得似乎要爆炸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大兴趣了,李翠虽然比她瘦一半都不止,但绝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麻烦。不说他父亲的头衔和本领,就是他自己,随便开口打个招呼,李翠的一切也就完蛋了,退回原厂当工人,对她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

见那女人愣愣地站着不动,他便伸手按电钮,准备关门下楼。然而,就在这时,那经理夫人却发疯似地冲进了电梯……

再说,邻居们见英英坐小轿车回来,哪个不惊奇万分?在夜幕中乘凉的,在灯光下打牌下棋的,还有在楼上凉台观景的,纷纷围过来,向她打听是什么人把她送回来的,她怎么突然有了坐小轿车的福份。

英英一向深得左邻右舍的关心,别人家里小孩得罪人大人去陪礼道歉,她家都是老娘得罪人她去道歉,光这一条就使邻居们喜欢她了,何况她又那么漂亮,那么可爱。明摆了,这种解释是没完没了的,她随便应付了几句,便在众人的羡慕目光和热情的询问中回到了家里。

“死到哪里去了?连饭都不回来撑!”盛母瞪起铜铃般的眼睛恶狠狠地骂道。

“你看!”英英根本不在乎她的呵斥,兴冲冲地拿出莎莉小姐帮她照的几张相片和金戒指与镀金项链,一直伸到母亲的眼前:“这是什么?”

“要死!”盛母吓是连连后退,同时接过相片和项链及戒指。照片对她有什么意义呢?她看了一眼便不当回事地扔到桌子上去了,却拿着戒指和项链,又是看,又是掂量,然后咧着嘴笑着把项链递给她:“戒指我替你保管,项链你拿去戴,哪里来的?”

“你猜?”英英喜滋滋地说,根本不在乎这两个东西的价值,她快活的是爱情,是友谊,是自己的奇遇。

“你谈朋友了?”大哥盛秋江从隔壁走过来,边看相片边问,“别瞎胡闹啊。”

“你瞎说!我跟杨铭到外招去玩,游泳的时候碰到几个外国人,喏,就是她们送的!”英英指着相片得意地说。

“杨铭?”能巴结处长局长都欣喜欲狂的盛母惊讶地叫道:“你认得他?就是省里某某的儿子?”

第二天一早,英英便背起书包高高兴兴地上学,昨天的事在她脑海里已经不那么强烈,不过,昨天的愉快心境却延续下来了,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享受老师的信任的表扬,同学们的钦佩的爱戴,整个班上哪个不羡慕她这个学习委员?整个高一那个不知道她文科成绩首屈一指?通向重点大学的光明大道在她面前展开着,她迈着自信的轻快歩伐向学校走去。

与往常一样,每一堂课都是极好的享受,因为她热爱学习,上起课来注意力高度集中,接受能力又强,有一点收获,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每到下课时,七、八个爱学习的男女同学就都围着她讨论起刚学的功课来,在这种心理环境中她哪能不快乐?正因此,对数理化兴趣虽不大,为了维护学习委员的面子,也照样学得比绝大多数人都好。

中午放学了。她背起书包便喊莉莉,不料莉莉却像没听见似的扭头就走了。

四、五个女同学簇拥着她往校门口走去,刚要出门时,发现莉莉和两个与她关系好一点的女同学正在路旁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便高高兴兴地赶上去,抓住她的肩膀亲热地说:“莉莉、莉莉。昨天在曼华家,你怎么一下就不见了啊?”

莉莉猛地推开了她,把她推得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幸亏后面的女同学扶住,才好歹没摔倒,她莫名其妙地看着莉莉,实在没法想像自己的老朋友为什么突然会翻脸无情,刚想询问两句,莉莉冷笑着骂了起来:“哼,少跟我来这一套!臭不要脸的东西!一见到高干的儿子就跑去巴结,昨天晚上在外宾招待所和他睡觉,睡的挺美吧?”

见当着男女同学的面这样骂自己,英英的脸立刻涨得通红,不过,这都是无中生有的事,是歪曲事实的说法,她也并没有生什么气,只纳闷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事情得罪了好朋友,为了挽回友谊,她低声下气地说:“你怎么这样说话啊!我哪里得罪了你?”

“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清楚!”莉莉那长满青春疙瘩的短脸变得像发脾气的猩猩一样瘆人,如果她把自己这幅又嫉妒又凶恶的像画出来,恐怕马上就能够在全市的画展中获得头奖,“跟他睡了觉以后拿小车子送你回家的,兴我不知道?”

“胡说八道!”英英忍不住了,哪有这样无缘无故乱编派人的道理?“我跟你那么好,你怎么就为别人不肯跟你跳舞怪我呢?又不是我不准他们跟你跳!”

这话对莉莉当然是一大闷棍,她气得一口气半天上不来,好容易才搬出了看家的武器,这可不像前面那些话是捕风捉影:“你算什么东西?你妈只是个科长,连处长都巴结不上,你跟我当保姆我都不要!”

见情况不妙,英英的崇拜者立刻拉住她劝道:“算了,算了,和这样没教养的人吵不值得!”

“真是有娘养无娘教!”英英边走边回头轻轻地骂了一句,不管怎么说,在学校里她的地位比莉莉高得多。

“我无娘你无爸爸!你娘教了你什么?每天跑到我屋里来,就是想把我爸骗上床!你和你妈一样不是好东西,昨天晚上不是在外招跟男的睡觉是做什么呀?”莉莉追上去恶狠狠地骂起来,她哪受得了这种气?不用最刻毒的话骂怎么解得了恨呢?

围观的男女同学越来越多。英英感到地自容了,她妈在莉莉爸爸面前做出的媚态,她自己看着也不顺眼,经莉莉这一骂,心上立刻像被一把钢针扎了似的,她的脾气也并不那么好,何况从小看妈妈和哥哥他们打闹惯了,因此,在遏止不住的时侯也同样会动手打人,此时一口怒气攻心,她还讲什么客气?转身就向莉莉冲去,还没等莉莉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莉莉逞霸惯了,自然不甘示弱,一把抓住了英英的长辫子就跟她扭打起来,英英也回手抓住了她的头发,于是,两人立刻撕扯成一团。女同学中,与英英好的立刻冲上去帮她拉偏架,和莉莉好的却没一个,不过幸而更多的还是公道地解劝,男同学则远远地围着,有的想上来拉架,却又怕别人笑话,多数是当稀奇看,还有的更兴灾乐祸大叫大嚷,什么“看丫头打架呀!”“加油啊!”莉莉个子矮,垂下头来向英英胸前撞,英英被撞疼了,松开了她的头发,莉莉的脑袋得到自由,立刻张牙舞爪地用指甲去抓那早就使她恨透了的英英的俏脸,然而,就在这一刻,同学们趁她们双方松开的机会好歹把两个人拉开了,但两人正打得眼红,都拼命摆脱同学的拉扯,还准备向对方冲去。

正在这时,准备回家吃饭的校长走来,一见两个学生打架,立刻威严地喝道:“干什么?”

校长的吼声真管用,两人立刻就都老实了下来。

“跟我来!”

校长把这两个公然大打出手的女同学带进传达室后,威严的神气马上变成了慈父般的模样,和顔悦色地问起原委来。此时,英英已经感到后悔了,本想开口认错,又怕这一来莉莉得寸进尺,便也像莉莉一样缄口不言。校长腹中空空,家里又还有做不完事情,轻描淡写地教育了她们几句后不了了之。

谁知道,这天晚上,妈妈和李振堂居然把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叫到一起,告诉他们她就要和李振堂结婚了!

一听这话,除了已经成家的老大盛秋江外,弟兄姐妹几个都勃然变色,英英立刻痛哭着跑开。

要是早一天晓得,也不至于像这样难受啊!刚刚和莉莉那样大吵大闹甚至大打出手了一顿就发生这事,叫她今后在学校怎样做人?

她趴在哥哥们的床上痛哭起来,弟弟强强也同样气得不得了,饭不吃就转身走了。

“宝贝,妈也是人啊,这上十年一个人养活你们四、五个不容易,现在你们大了,过几年娶的娶嫁的嫁,妈还有哪个做伴……”盛母难为情地在她前面坐下来解释着,

其实,妈妈改嫁倒无所谓,问题只在今天这两件事赶得太巧了!

“你先也不说一声!”她痛哭流涕地嚷道。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们……时间一长你们就会习惯的……”毕竟是守了十几的年寡,她解释起来还是感到难为情。

“你去把东西再捡一下,我来说几句。”李振堂对盛母说道,等她走后,在英英身旁坐下来,抚摸着她的肩膀慈爱地讲起来:“英英,你有什么心里话就对我说吧,这两年来,我把你和莉莉一样看待,你该清楚吧?”

“还提莉莉!你不晓得刚才莉莉骂了我些什么话!”英英气得咬牙与切齿地说,眼泪流得更凶了。

李振堂楞了楞,说了一大串安慰她的话,见她仍然在伤心,便说:“我去教训她,你还是想开一点,为你妈想想吧,她受了多少苦啊。”

说完,便忙自己的去了。

李振堂叫人来找他们去吃饭,兄妹几人没一个去,最后,盛秋江和婷婷一起专门送了桌菜回来,好劝歹劝了半天,见他们的心似乎活动了点,才回李振堂那里去张罗了。

英英两餐饭没吃,才八点钟就躺上床,可心烦意乱地怎么也睡不着。十几年来,每天都是母亲和她做伴,从今以后,她得一个人在这间房里住了,她把门插得严严实实的,看着这顿时显得空荡荡的房间发楞。好长时间以来,她就盼着独住一间房,以免听老娘那些叫人烦燥的啰嗦话,看着她那副不时恶狠狠板起来的脸,但是,现在老娘改嫁了,她有一间房了,而且五屉柜穿衣柜一应俱全,她却产生了被母亲遗弃的感觉,产生了难言的孤寂和悲哀。

正闷闷不乐地胡思乱想中,忽然听有人“咚咚咚”地的擂门,第一次单独住一间屋,就遇到有人这样不同寻常地敲门,她不由得紧张起来,可一想也觉得可笑,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在隔壁,还怕有什么坏人敢闯进来不成?便穿着短衣短裤就过去恶狠狠地拉开了门。

“睡了?”没想到进来的是穿得花枝招展的梅梅,她兴高采烈地跑进来说,“曼华叫我骑摩托来接你呢!住在这个鬼地方,叫我好找!”

虽说对她印像不佳,但毕竟是新结识的朋友,何况是曼华派来的,英英自己又处在孤寂难耐的心情中,所以一下子竟把她当成了贵宾。便一边问有什么事一边赶快穿起衣服来。

“去了就知道。反正是好事!”梅梅在她房里东张西望着,回头发现英英还是穿那条兰裙子,“哎哎,还是这破玩意儿?不过也没关系,过几天就什么都有了,杨铭看上了,那还用说?”

接着,她就教英英怎么利用杨铭的喜欢,赶快捞点衣服首饰和钱,英英听得直恶心,却一句话不说,跟着她出门下了楼,她又讲去年杨铭跟她好时对她如何如何,现在没关系了,找他要一点什么都要不到,这些话听得英英火冒三丈,幸好上了摩托,她才没有和梅梅吵起来。

到了曼华家,曼华见到她再也不象上次那样当个不懂事的小孩晾在一边了,而是彬彬有礼地请她到屋里去。不料,刚经过客厅的窗口,对着走廊窗口的杨铭就生气地吼道:“站在那儿!”

英英吃了一惊,怎么无缘无故地这样吆喝我?却也只好和梅梅一起在走廊里站住了。从窗口里,她发现客厅里烟雾缭绕,一些男男女女正在那里打麻将,闲聊天,有她见过的也有生面孔。

“一点事儿不会办!就在底下看看不好?”杨铭一出门口就生气地说,原来是对梅梅发火。

“你没给我讲清楚,是我叫她带上来的。”曼华从旁边冷冷地说道。

“好好。没你们的事儿了。”杨铭从梅梅手里接过摩托车的钥匙,缓和了口气对她们说道:“你们先玩儿,我们十点半回来,最晚不过十一点。要是明天早上还不回,就劳驾你……”

最后几句是对曼华说的,那意思只有曼华和他本人清楚。

“告诉你,别太贪了,老陈到时候不管,哼!”曼华不屑地说。

“得得,别说不吉利的话。梅梅,你进屋去玩吧。英英,咱们走。”

直到梅梅进房了,杨铭才转过身来拍了英英的肩膀一下,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包拎了起来,和英英一起出了门。

“好,等着你们回来!”曼华的话稍热情了一点,说完就把门轻轻合上了。

英英莫名其妙地和杨铭一起在黑暗中往楼下走,心中有点惶恐不安,正心乱时,杨铭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今天晚上,我要带几个警察去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知道你喜欢新鲜儿,带你去玩一趟,有兴趣没有?”

英英那点不妙的直觉立刻消失了,她兴奋地问:“什么任务?”

“你的普通话说得不错,再练一段时间,说出北京味儿来了,我带你去见世面。”杨铭答非所问,然后又补了一句:“该告诉的,我会告诉你的。”

英英不再打听了,她聪明的小脑瓜里开始为今晚的“任务”做出一百种想像,一千种回答,越想越感到荣耀。

“我们要到四、五个地方办事,每到一个地方,我叫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听见没?执行任务不是开玩笑!”杨铭语气严肃地说。

“你放心!”英英骄傲地回答,能给杨铭做个帮手,她心里的高兴劲别提了,怎么会不尽力而为呢?“

杨铭把空皮箱固定到事先安在摩托车上的几个卡子里时,英英趁机把梅梅说的那些话告诉了他。

“真可笑,回来我就教训她。上车!”杨铭把提包交给她,像命令手下的女兵似地喝了句,便跨上摩托启动起马达来。

英英心情激动地上了后座,将跨包掛在脖子上后,用双手抱紧了叫她崇拜得像英雄一样的杨铭后腰。

摩托嘟嘟嘟地发动了一会儿,就穿出街房在夜色中的大街上飞驰起来。

第二章

太棒了,太美了,太不可思议了!

英英看着两旁迅速向后闪去的街景,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就在前两天看见别人骑摩托兜风她还羡慕得不得了,现在她自己竟坐在摩托后面了,而且是帮助去执行一桩特殊任务!

杨铭,多么神奇的人物啊!在工业城高干子弟中,竟然除了曼华以外没有几个人不畏惧他!外宾招待所随他住,小轿车随他开,摩托车更别说了,又有魄力又有风度,而且对我……

夜色里的马路中间,刺眼的荧光灯在头顶上一个接一个晃过去,两旁影影绰绰的景物因过于模糊而有着撩人遐想的朦胧美,对她来说,更神奇的是杨铭的任务,可想而知,他是为省里某个重要机构执行某种重大使命的!就像那些惊险电影描述的那些英雄人物一样。

她小小的胸膛简直被自己的奇遇带来的幸福感胀破了,生活真奇妙,什么奇迹都会发生,生活也真美好,两天之前谁会想到,居然有这么可心的白马王子……

摩托开到七八里路以外的工人新村开始减速,最后在一栋平房面前停了下来。

“在这里等着!”杨铭边把摩托车架好,边不容置疑的命令道,“我进去一下马上出来,别人跟你说话不要理睬!”

英英很严肃的点头应到:“嗯!”

杨铭推开那家人的门走了进去,

出于好奇心,英英偷偷跟了过去,在窗外坚着耳朵听。

“老黄,都准备好了吧?”

“老陈打了招呼,你自己出面,我还有么话说?要几个人?”

“四个吧,连你。”

英英不敢再听了,怕万一被杨铭出来撞见,忙轻轻溜回原处,小脑瓜里头对杨铭的崇敬继续增长。

杨铭走出来了。四个戴大沿帽的跟了出来,两个跟着杨铭走了过来,另两个钻到房前的棚子里各推出了一辆摩托车。几个人都匆匆准备着,其中一个年青的透过朦胧的夜色看出她是个漂亮姑娘,忙借着打火点烟的机会凑近她打量。杨铭过来恼怒地斥责了一声,年纪大的,就是叫老黄的那个,把年青的往旁边一推:“懂点规矩!”

六个人相继上了摩托,杨铭掏出个平光镜给她戴上后,跟在一辆摩托后出发了,一会儿,另一辆也跟了上来。

英英心里简直像做迷人的游戏一样快活,从小的共产革命教育发挥了作用,她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女游击队员,正在为一桩神圣的事业而奋斗,她心上人正是这支游击队的司令,不仅如此,还有一个高速摄影机在紧跟着他们,当然特别是她的他,因为他们两人是主角嘛,要不了多久,电视机上就可以看到她参加的这次惊险离奇的战斗,人们都会知道她的勇敢顽强,机智灵活了!那么,这个真实的惊险故事叫什么名字呢……

没等她想出个名字来,摩托就开了七、八里的路,穿过她所熟悉的和平大道东段来到工业城,在离她家不远的一栋楼后停住了。三辆摩托聚齐的时候,杨铭已经把皮箱取了下来,黑暗中,他对几个人简短地吩咐道:“你们三个人在这里站一下,老黄一个人跟我去就行了。”

说完,轻轻推了推英英的胳膊,带着她和老黄一起往房前走去。到了楼门口,他叫老黄也站住了,只带着英英一个人往里去。

英英不禁又高兴又紧张,没想到,自己在这么惊险离奇的夜间行动中,比老黄他们四个人重要多了!但也弄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更不明白下一步究竟会发生些什么。

“进去以后,留在走廊里,别出声。要是有什么人要跟你说话,板着个脸不理睬,听见没?!”杨铭压声音对她严厉地吩咐道。

“嗯!”她激动地轻声应道,心里感到又荣幸又惊慌。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杨铭有节奏地敲起门来。英英明白,这无疑是先前约定好了的信号,她的心在胸膛里拼命地冲撞着:序幕已经拉开,马上就要进入紧张的故事情节中!

虽说分给她的任务没法理解,而且显然排除了她参与核心机密的资格,她还是感到责任重大。

门上的暗锁响了三次才打开。

一个五十来岁知识份子模样的人开的门,把杨铭和英英让进去后,不仅把门关死,暗锁还栓上了插销,然后,那对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在英英脸上不住地转悠,一副极其疑惑的神色,弄得英英心里不由得“咯噔”地寒了一下。

“让她在这里站着,我们去吧。”杨铭大大咧咧地把那人肩膀一拍,便径直往房里去。

这家人走廊里没有灯,墙壁又被厨房里灌进来的煤烟薰得一遍污黑,杨铭和主人走进房里关上门后,她就一个人留在黑古隆冬的走廊里了。被压抑下去的激情又湧了上来,她独自站在那儿胡思乱想了片刻,突然为自己的一个念头高兴得哑然而笑。我怎么这样傻啊呀,他们不让与闻核心机密,我就不能侦察侦察吗?她蹑手蹑脚地溜到门口。轻轻蔔在门框上,满脸调皮的暗笑着,偷偷倾听里面的动静。

“还没开过封的,数吧。”主人的声音。

“没你内行。”杨铭傲慢的讽刺语调。

开箱子的声音。

往箱子里放什么东西的声音接连不断,足足持续了几分钟。

“伙计,这几达差数!”杨铭压低声音恼怒地喝道。

“怎么会呢?”主人慌忙应道。“

“小鼻子小眼的,什么意思?像这样和人打交道,可要当心栽跟斗!这次就算啦……”

“那是、那是。”主人谄媚的赔笑。

箱子“篷”地一声合上了。

“千万千万二十四小时之内……”

“放心吧!”杨铭不耐烦的语调。

“那七千,什么时候呢?”主人诚惶诚恐的询问。

“一起给。我哪里有那么多功夫,今天晚上晚点睡!”

英英一听那动静,便赶忙溜回大门口站着。她忐忑不安地看着推开门出来的杨铭和主人,同时拉开了大门的插销。

“别跟出来。”杨铭回头吩咐主人道。

英英开了门,让手提皮箱的杨铭先走出门,然后边走边将门带死,转身跟着他走出了楼门。

掰弄摩托上的什么卡子时,杨铭把皮箱交给英英拿着,里面不知装的什么,变得沉甸甸的了。

夜色之中,有个过路的人走过来张望他们,老黄立刻打开电筒对准了那人的脸。那人赶忙捂上了眼睛,吓得转身就离开了。

又像先前一样,一辆摩托在前面开路,杨铭带着英英跟了上去,老黄在后面压尾,三辆摩托在空寂的和平大道上向西疾驶,迅速地穿过了外宾招待所门前,穿过了被环城公社菜地夹持的开阔带,又穿着过了棉纺工业区,晃眼的荧光灯一个又一在头顶上晃过,马路中心线还继续在往前沿伸。

双耳生风,衣襟飘逸,多么痛快呀,英英感到惬意极了。正想着摩托是不是会绕上长江大桥,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杨铭刚才到那人家里去是拿钱的,箱子里装的半箱子东西全都是钱!难怪要叫四个警察保护啊,押运这么巨大的款项,万一遇到坏人抢劫怎么办?

可为什么要我跟着呢?

这个问题使她大大的为起难来。然而,她那迅速转动的小脑瓜不会为这种难解之迷多操心,何况,眼前的情况不蛤摆着吗?他在执行特殊任务,他喜欢自己,信任自己!对杨铭的感激充满她的胸膛,她不禁感到一种从示体验过的快意,忍不住温情脉脉地抚摸起驾着摩托疾驶的杨铭腰来。然而,手刚一伸过去,就吓得条件反射似的缩了回来。

他腰里插了一把手抢!

难怪说“执行特殊的任务”!这么说,弄不好真会打起来呀!到时候,我可不能害怕!不,我绝不害怕,我会成为女英雄的……

看来,他是在搞什么特殊的保卫工作?这执行的究竟是一桩什么样的任务呢?

正纳闷中,摩托向南拐弯了。她以为是在绕道上长江大桥,不料,摩托却减速向市民住的一片破破烂烂的平房开去。在进胡同穿行时,三辆摩托拉近了距离,最后,在一条大马路边的建筑工地旁停了下来。

明明有好路,却偏偏穿小巷,拐来拐去,还是拐回了那条大路边上,这大概正是执行特殊任务的特点吧?

下了车,杨铭着了看夜光表,对英英轻声的说道:“到那个守夜的棚子门口去轻轻敲三下门,要是偶里头有人用口琴吹起东方红来,你就把这电筒对准里面照一下,然后进去问,王丽是不是来了。如果屋里只有一个年青姑娘,说她就是,你就请她出来,和她一起围着工棚转一圈,看清楚周围有些什么东西,就马上回来,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英英感到喜出望外。

“好,去吧。”

老黄他们四人往杨铭身边围聚起来,英英不屑地就着远处射来的暗淡灯光扫了他们一眼,怀着豪迈的激情向前走去。果然当上了主角!

任务执行得好的话,恐怕以后会被吸收进保密机关工作也说不定呢。

她压抑住满心喜悦,机灵地四下张望着,蹑手蹑脚地向工棚走去。那孤零零的小工棚在建筑工地正中间,工地旁边堆了些沙石,工地本身则刚刚划上白线,正准备开挖基础,旁边到处无遮无拦,周围的一切一目了然,走近工棚时,她在微微的夜色中看到工地的那一头也远远停着几辆摩托,心中不禁推测,那一定是配合杨铭他们执行任务的。

一切都像杨铭所说的那样进行了,也像杨铭所说的那样发生了。令她吃惊的是,叫王丽的姑娘竟然然比她还小,顶多十四五岁,不过,打扮却比她时髦得多,工棚里什么都没有,工棚周围也什么都没有,她默默地看了那姑娘一眼,那姑娘年纪虽小,却显得沉着镇静,经验丰富,看都不看她就转身走了。

“好,老黄,你跟我们走。”听完英英的报告,杨铭对四个大沿帽和颜声悦色地说,“你们三个人就在这里按原计划准备着,要是有什么事,手脚可要麻利点。不过,一般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走到半路,杨铭对老黄低声说了句什么,老黄也在那里站住了。

“他们也是一男一女过来,我和男的进棚子以后,你注意看着他们那边有没有人往棚子这边来,也注意着周围。要是有人来,就喊我一声,声音不要太大。”杨铭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一边扶着英英肩膀轻声嘱咐,同时继续向工棚方向走去。

英英被这种神秘的会见开得心情紧张起来,然而,杨铭在她肩上的抚摸给了她很大的鼓励,砰砰乱跳的心很快就平静了。这样有趣的特别任务,同学们想参加都参加不了呢,你还怕什么?她顺着杨铭的视线四下张望,除了对面的那些人和马路上不时呼啸而过的卡车,再没有别的动静。对面走来三个人,其中一个也在二十米外站住了,另一个男的和王丽一起走了过来。离棚子还有四五米远时,杨铭让她站住了。她发现,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王丽在棚子的那一边停了下来。

杨铭和那个男的各提着一个皮箱往工棚里走去,不同的只是杨铭还把一直放在她手上的跨包也提去了,那人手上却似乎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英英开始杨警觉地观察起周围的一切动静。

她明白,现在自己正肩负着重大的任务,杨铭的崇高使命如果能顺利完成,自己的贡献一定不小!暗淡的夜色给这桩有趣的神秘任务提供了极好的条件,一方面,周围的一切不像白天那样一目了然,因而无论干什么都逃不出人家的眼睛,另一方面,远处的灯光又使用周围的一切朦胧可见,也就为观察提供了条件。她看不清楚王丽的脸色,但清楚地知道这个妖娆的女孩也同样在注视自己,注视自己这一方和两旁的动静。疑惑的念头不知从哪里闯入了脑海——对方和自己这边摆着一样的阵势,怎么可能是互相配合呢?倒不如谈像是两个敌对的方面在秘密接头!

一个过路人正从她的“警戒区域”附近插过。她的心立刻紧张起来,高度的任务感驱走了独立自主的思索……,幸而,那人并没有往这边走,只不过是插近路进街坊里去罢了。

好容易,才盼到杨铭办完事出来,她那紧张得快要崩断了的神经好歹松驰了点。杨铭接过那人递给他的一支香烟,掏出打火机替那人点燃后道了别。

看到杨铭若无其事的神情,她不由得感到自己胆小可笑,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杨铭走过来了,他手上的提包已不知去向,只剩了那口小皮箱。那人却把一个书包给了王丽,然后和她匆匆往回来。

英英也跟着杨铭离开工棚往大沿帽们等着的地方走去,同时在心里纳闷的想,那包杨铭该没忘在工棚里了吧?然而,想想杨铭的精明,断不至出这种差错。这么说,掛包是……

走到摩托旁,杨铭轻轻松松地把皮箱放上了车旁的卡子里。英英明白了,箱子里的钱已经交给了对方,现在里面装的已经是别的——比钱还值钱的——东西。

摩托直接上了马路,哈,空气都和先前完全不同了,又新鲜又清凉,靠近南湖风景区嘛。

这是往哪儿去?

上省委大院,顺着大院的围墙来到了花园似的别墅区。英英以前和妈妈来过这里,这里是省直机关宿舍区,再过去,就是省委主要领导居住的茶岗了。

怎么跑到家属区来了?汇报工作该在省委大院里吧?

一幢幢洋楼像童话小人书里的一样漂亮,有小尖顶,有阳台,有拱门,还有落地窗。每幢楼都被一遍修剪整齐的树丛包围着,树丛夹着甬道、花园、草坪、运动场。洋楼有两层的,还有三层的,也有些单层的。摩托在一个三层的洋楼前停了下来。

“都进去坐会儿吧。”这回杨铭格外随便了,他热情地对着老黄们招呼呼道,“有劳各位啦,进去喝点茶,休息休息!”

没有任何惊险色彩了,大家一起往洋楼里走去。

一进那里面,英英就暗暗惊讶起来,嘿,这气派可不是曼华家可比的!简直……

“请坐。”

杨铭和先前就在客厅里的一个漂亮姑娘说了句话,便像主人一样招呼起老黄他们来。那漂亮的姑娘也热情地给老黄他们递烟,看来,她心里早就知道这批客人要来吧。

四个威风凛凛的大沿帽都变成了局促不安的客人,一个个陷在松松的沙发里极不自在地和那漂亮姑娘应酬,致谢。

正楞着不知道怎么办,提着箱子的杨铭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跟自己走,同时回头对四个局促的“客人”打了个招呼:“请稍等片刻。”

英英赶紧跟在令她又敬幕又倾心的杨铭身后,一出客厅,她就看到走廊前头有两个年青小伙子在向这边张望。一见他们出来,那两人便做了名其妙的手势,转身进了尽头的一间房里。英英满心喜欢地跟着迈开大步的杨铭走进了那间房子,小脑瓜里不住地想像着到这里来的原因,同时好奇地打量着那两个风流倜傥的小伙子。

“你在这房里坐一会儿。”机铭和那两个人低语几句后,回头向她吩咐道。

他们三人打开一扇落地窗,魚贯消逝在夜色中的通道上了,自然,杨铭一直没忘记把那个手提式的扁皮箱带在身边。

满以为这回又能参于——至少是偷听到核心机密了,不料却被远远地撇在一边!

真是行踪莫测啊,到底是在执什么特殊任务?

为什么到省委来?

在老黄他们看来,我是始终和杨铭在一起的重要人物,他们哪能想到,要不是偷听了那么一下,我和他们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也难怪,才认识杨铭几天,他就能把一切秘密都告诉你?

这么一想,她感到自己受了委屈,慢慢地踱到落地窗前,想看看他们到底往哪儿去了,是不是可以再跟去偷听一下。然而她害怕杨铭为自己不服从命令而生气。外面一遍乌黑,屋里亮着灯,只要一推开落地窗,他们就会发现自己,那样的话该多不好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来打量这间华丽的住房。呀,彩色电视机!

这年头黑白电视才刚普及,也只在莉莉家和其他有钱的同学家见过。她惊讶地走到墙角,看着那仅仅听说过的神奇的现代化玩意,心里不住地发着痒,要是能打开来,看看那一副副奇妙动人的画面该多好啊。

动不得!一台彩电几千块钱,万一弄坏了,可不是开玩笑……

“你寂寞吗?想看电视?”

刚才那个漂亮姑娘推门走进来,见她站在那儿对着墙角的彩电发愣,便笑容可掬地问道,同时将端来的一盘糖果递到她面前。

“不、不、不。”英英立刻面红耳赤地回过头来,像做什么丑事被别人当场抓住了似的,她是那么爱面子,怎么能叫人家以为自己想开洋晕一样地要看电视呢?糖就更不能吃,那样一来,岂不被人家当小孩子了!“我家也有,比这个还大。”

“扑哧!”那姑娘忍不住笑起来。

英英心里猛地一凉,难道她知道我是在撒谎?脸上顿时发起红来,眼睛也不敢瞄她了。

“你真可爱,怎么这样害臊啊?就像我从乡下刚来时那会儿一样!请坐吧。”

那姑娘亲切的语音里没有丝毫嘲弄的意思,英英迅速地瞅了她一眼,确信刚才的想法只是做贼心虚,忙应酬一句:“你家是从乡下搬来的?”

“我家还在乡下。”那姑娘边给她倒茶边说。

“怎么在乡下?”这回,倒是她自己根本不相信对方的荒唐话了,不禁疑惑地打量起这个风姿绰约的漂亮姑娘来。

“啊,忘了告诉你,我不是这家里的人,我是他家的保姆。”那姑娘边递茶给她边笑道。

原来如此啊,英英心里顿时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没想到自己竟把个佣人看成了这家的大小姐,幸亏还没闹更多的笑话!不过,她还不懂得什么叫势力眼,知道这姑娘只是个保姆后,不仅没有产生什么轻蔑心理,反而觉得更容易亲近了些,便立刻和保姆闲谈起来。这小保姆虽是乡下人,却叫人没法以为她不是高干子女,说话做事,总有那么点优雅尊严的特殊风度。也难怪,她十二三岁就来了,在这种环境里生活了七八年,还能不变得高贵起来?

“你到那边去看看吧,要是那几个警察问你,就说杨铭正在这边房里忙着,马上就会过去。”正闲聊中,保姆看了看表后对她说道。

根本没看到杨铭和保姆说一句话,保姆怎么知道要自己过去一趟,掰弄一下警察们呢?这么说,他们早就把一切安排好啦?可不能让这个保姆小瞧我!

英英做出会意的笑容,对保姆点了点头后想起身走出房间,眼前突然一片红花。她停了片刻,视觉才恢复正常。

“你怎么啦。”保姆忙走过来关切地问。

“没什么。”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两餐没吃饭,肚子里饿得正难受。可要强心使她绝不将这一点流露出来,便仍然装作轻松自在的样子往门外走。

穿过走廊来到四个大沿帽坐着的客厅里,她发现那儿多了两个陪客的青年,看样子都是是出身高贵的人。不过,有了保姆的先例,她现在不敢断定他们的血统是否和那气质相符。客厅里的气氛显然很尴尬,四个大沿帽如坐针毡,两个陪客也无聊至极,因为彼此之间实在找不出什么共同话题。一见英英进来,四个大沿帽立刻像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似的,不约而同地站在了起来。

“杨铭呢?”老黄迫不及待地对她问道。

“正忙着。”一见自己的到来竟引起了这么强烈的反应,英英的心里立刻快活起来,便操着刚学会的拐弯又卷舌的普通话拿腔作势地说,“请你们稍等一会儿,马上就来。坐吧,站着干嘛呀?”

“呀,是你!”一个陪客的青年仰坐在沙发上,像见到了老相识的边喷着焑雾边傲视着英英点头道。

“你好像在我们实验中学高一五班的吧?”另一个青年蓄着大鬓角,气度没那么傲,他讨好地看着英英问道。

“扯淡!”先前那一个立刻将下巴一扬,“马局长的女儿,你不认识?喂,陪咱坐会儿!”

英英忍不住嘴角一歪,对这两个用不同方式和自己套近乎的青年扔去一个不屑的笑意:“都是老同学了,还不认识?我还有点事儿,不奉陪了,等会儿再见。”

说完,转身就走了客厅。

“小马,小马!”

老黄在身后焦急地招呼她,她却走得更快了,心里笑得连饥饿都忘得干干净净的。哈,在老黄他们的眼中,我是个多么神气的马局长的千金啊,今晚的事,真是够有意思了。

又等了十几分钟,杨铭才拎着皮箱背着变得鼓鼓的挎包出现在落地窗门口,英英赶忙过去帮他拉开了门。和他同去的青年出跟着走了进来,保姆赶紧把落地窗关严,便走出房间去了。杨铭碰了碰英英的胳膊,让她跟着自己也走出了房间,看着保姆已经消失,便将皮箱往走廊的地上一放,让她在旁边守着,自己又回到房里,把门也牢牢地关上了。

他们三人还有什么事要办呢?英英又贴在门边听起来,然而这门的隔音效果太好了,竟听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她转身试着拎了一下皮箱,皮箱变得好沉啊,比先前重了一倍还不止!

房门开了,杨铭走出来就把瘪了好多的提包递给了她,自己拎起了皮箱。两人一起顺着走廊往客厅走去,那两个人随着也走出房门跟了上来。

四个风度翩翩的年青人把杨铭、英英和大沿帽们送到门口上了摩托,那个保姆却没有再出现。杨铭掏出盒凤凰牌香烟给那些人一一递过去,又给大沿帽们一人掏了一支,点燃火后,与四个青年道了别,便又带着英英在四个大沿帽的保护下骑着摩托起程了。

不一会儿,三辆摩托便穿出了茶岗别墅区,在荧光灯高悬的夜色中顺着宽阔的大道向前风驰电掣地往北方冲刺,然后东转弯来到了和平大道。

真遗憾,这场惊险离奇的特别任务,难道就这么结束了么?英英心里不禁有点不满了,怎么没真刀真枪地干他一下呢?

这回,杨铭没有跟前面的那一辆摩托用车灯打招呼,在路过外宾招待所时,猛然刹车拐进了招待所的铁棚栏门里,刚一进去,就立刻熄火跳了下去。后面,老黄坐的摩托想开进来,不料,守门的三四个服务员却已经抢在车前面拉上了铁闸门,那动作之快,不能不叫人相信这是早有准备的作为。

“拿着皮箱进大楼里去。”杨铭从英英手上拿过挎包的同时吩咐她道,自己转身往铁闸门上的小门里走了出去。

英英没照他的要求办,却躲到水泥柱旁偷听墙外他们的对话。老黄好大的火气啊,仿佛随时都会出手揍杨铭似的,却被杨铭柔中带刚的笑话打断了。他一边从提包里摸出几叠什么东西塞给老黄一边说:“这些不算,额外加一百给你和弟兄们宵个夜。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只管开口好啦。”

“不是说哪个在乎这几个钱,做人不是这样个做法……”老黄语气柔和多了,但仍然喋喋不休地唠叨着。

杨铭不耐烦地和他道了别,转身回了大门里。

英英赶忙回到摩托旁拿皮箱,装着不知道怎么对付那几个卡子。杨铭嘀咕了一声“笨蛋”,便麻利地取下了皮箱,快步往招待所大楼走去。英英紧跟在他身后,心里纳闷今晚的任务怎么总是和钱有关,而且给老黄加一百块竟然只是“宵个夜”简直把钱太不当钱了!

上六楼进了房后,杨铭把英英肩膀一拍,轻轻地推着她往浴室走去:“一身的灰,进去好好洗个澡吧,里面有给你买的衣服。”

英英只好走进去,牢牢地锁上门后,惶惑片刻,便走到白瓷浴缸旁边放起水来。今晚的事情太古怪了,她那聪明而好奇的脑瓜竟糊涂了起来,以至对眼前种种前所未见的漂亮的设备也视而不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不……绝不会!一想到大沿帽,茶岗和杨铭的身份,她就把一切疑团统统抛开了。管他呢,特殊任务嘛,当然会有些特殊之处!她毫不怀疑,杨铭要她洗澡,是为了避开她独自清理那口皮箱里的东西,至于那里的东西嘛,百分之百是钞票!

洗完澡,穿上衣服出门时,她故意把门弄得响响的,见他在房里什么也没有说,才慢慢走了进去……

“怎么还穿这套衣服?”杨铭正靠在椅子上,抖着翘在桌子上的脚抽烟,那神情,显得得意极了,“见到那些衣服鞋子没有?都是送给你的,快去换一套出来,其余的装在包里带回去吧。”

“我要你送衣服做什么?”英英不禁脱口而出地说。可又觉得自己并没有理由不接受。

“小傻瓜,你协助我完成了这么重要的任务,我怎么能不感谢你呢?快去吧。”

英英羞怯地一笑,浴室里放着的一套漂亮衣裙真的是送给自己的么?她难为情地看杨铭一眼,转身又走回了浴间,哈,多漂亮的连衣裙啊,穿在身上对着镜子一照,自己都被自己的漂亮惊呆了。她兴奋地走出浴间,神采飞扬地看着杨铭,一心盼望着他赞美。

“简直成了洋娃娃,又漂亮又傻气!”不料杨铭却似乎有点不高兴,撇了她一眼后,站起来吩咐道:“快去把别的东西塞到那个大花塑料包里,好准备开路!”

不知道他的话哪来那么大的权威,虽说有点委屈,又有点不愿意接受另外的几套衣服,她还是返回浴间照办了,等她出来时,杨铭已提着那口旅行皮箱走到了门口。

出门时,英英伸手去关灯,却被杨铭一把打开了。她委屈地摸着被打痛了的手,想嗔怪他几句,见他正垮着脸,便没敢吱声,只纳闷怎么人出门却不关灯。

坐电梯下楼到大厅,杨铭见她要往大门外走,用手拉了拉她的胳膊:“从后面往西出门,到停车场去。车开到门口时,左右看看,要是那两辆摩托在门口,就跟我说一声。”

来到停车场,她左看右看,没见到刚才骑的摩托,也没见到昨天坐的那辆小轿车,正纳闷时,杨铭拉开了一台面包车的车门,她忍不住惊讶地想,他怎么到处都能找到车用啊,简直是没法想象。

杨铭随手把皮箱塞进了后座,英英在他身旁坐下之前,见那箱子摆得不正,便伸手提了起来,重新摆好后,才坐了下来。

杨铭用异样的神色乜斜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便把小面包车平稳地起动了。

不消说,当她洗澡的时候,杨铭把箱子里的一半,不应当是一大半“东西”收出来放进房里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车一掉转头,杨铭就向紧闭着的大门口亮了几下车灯,等车开到门口时,铁栅门已经完全敞开了。

一出门,英英就发现那两辆摩托都停在马路对面的树影里,从三四个晃动的香烟头的火光上,她判断出那几个大沿帽正在那儿呆着。

“在那儿!”英英学着北京腔卷舌说道。

“哼!他妈的,真的准备跟我过不去?”杨铭对准那个方向恶狠狠地咕噜了一句,便加大油门驾车疾驶起来。

原来,出门不关灯就是为了迷惑他们,让他们以为还没有离开外招啊。

可是他怎么对保卫自己的警察们也……?

车很快就拐进了街房,七转八弯一阵后,在最先拎空箱子进去的那家人楼外停了下来。见英英开了那边的门也准备下车,杨铭压低声阻止道:“别下来,在车里等着我。”

英英一征,赶快缩回车里。

她已经明白杨铭这次进去是干什么事了,只需要最后印证一下,没想到却被拒之门外不准跟去。

杨铭拎着皮箱刚进楼门,又从黑暗的楼栋里钻出来向她招手,她犹豫片刻,开门下车走过去问有什么事。

“把车门关好,和我一起进去吧!”

她喜出望外地跟了进去,虽说又被关在门外,独自在黑古隆冬的走廊里等着,必里却高兴极了,果然不出所料,里面又是在数钱、算账!

“怎么着?坐在屋里呆了两个小时,七千块钱就轻轻松松地送来了,天下还有比这更美的事吗?”杨铭嘲弄主人的笑意,被他那俏皮的话音传递到英英的脑海里。

“你老杨办事,还有什么话说?就在这里吃点宵夜吧……”主人显然是个葛朗台,颤抖的声音。

几句无法分辨的低声交谈过后,脚步声往门口移来,英英赶忙又溜到了大门口,然后再转身对着推开房门出来的杨铭。

她刚要回头拉大门的把手,就被杨铭叫过去了。

“这边来!”

怎么进厨房去呢?她又弄糊涂了。杨铭却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熟悉地打开了厨房晾台上的门,带着她从后门走了出去。主人跟上来想说些什么,却被杨铭推进了屋里,而且把门也给带死了。

“车子怎么办?”一见从楼后往别的方向走,英英赶紧担心地问道。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了摩托声。杨铭赶紧拉着英英闪进了后面一栋房漆黑的门栋里。那两辆摩托车从楼侧的干道上慢慢地开了过去,接着就加速走远了。看来。老黄他们是在证明杨铭换了台面包车往这儿来后,就满意地转个圈子回家了。

“他妈的,这些家伙们是活得不耐烦了!”杨铭咬牙切齿得骂道,“走吧。”

英英跟着杨铭斜插过几栋房子,来到了曼华家住的干部楼。在门栋里,杨铭突然站住了。他扶着英英的肩膀,厉声向她道:“老实说,你对今天晚上的事怎么看?”

黑暗中,英英感到他那双眼睛里闪着不同寻常的凶光,简直像寒光闪闪的利剑一样直刺自己心脏,她禁不住得身一抖,却并不是因为害怕:“什么怎么看呀?”

“别撒娇!我是问你,我做的什么工作!”

“不是保密工作吗?好像总是和钱有关。对了,怎么对保护我们的警察也不能相信呢?他们又反过来跟踪我们是什么意思?”

“你真聪明!”杨铭放下空皮箱,一把抱住她猛烈地吻了一口:“我爱你,宝贝!既然是保密工作,你也就得跟我保密,不要对任何人胡说八道。不然,我就翻脸……”

“放心,你就是被追捕的逃犯,我也是你的同谋!”英英快活地打断了他,用《追捕》中真由美对杜丘说的话向他表白道。

此刻,那小小的胸膛里,知道装着多少浪漫的激情啊,她骄傲地搂紧这个由天而降的白马王子,真恨不得立刻用事实来表明自己对他的崇敬和倾爱。

“嘿,真没想到!”

杨铭感叹一声,在英英疯狂的热情中饱偿了她三寸丁香的滋味后,心满意足地带着这个被爱情和冒险陶醉了的浪漫少女走进了曼华家中。

皮箱随手被扔到了门后。

英英紧偎着杨铭走进了客厅,满屋的人立刻围着他们俩沸腾起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

“哪里儿去啦?”

“哟,这小妞和你还挺亲热呢。”

杨铭像王子光临宫庭午会一样,神气十足地把英英推到大家面前,边帮她整理那件簇新的漂亮的裙子,边志得意满地说:“给英英换了换装,好让你们知道灰姑娘的本色。看看,看看,哪位敢来比比谁美?”

英英被他说得涨红了脸,却又为能在这些高贵的人们眼中出尽风头而感到乐不可支,她忘情地用手指头在杨铭额前一点,娇嗔地说道:“说的什么话呀?”

“今晚舞会的皇后,没话说是归你啦!欢迎英英给我们来一个独舞吧。”连曼华都为她捧起场来了。“英英迪斯科跳得可棒啦!”

“好啊,来吧!”众人围在中间,巨大的幸福使她激动得不知怎么办好了,音乐一响,就本能地扭了起来。然而,眼前却突然出现一遍红光,接着是金星飞溅,身上也发起软来,不由自主地向地上瘫下去……

不到一个月,华中重镇昌口市工业城一带,由神通广大的三教九流人物和威风凛凛的八旗子弟们组成的“上流社会”中,没人不知一个和曼华同样风流俊俏的新星——英英姑娘的芳名。在杨铭的提携栽培之下,各处的招待所宾馆纷纷为她打开了大门。各种体面人物的客厅,各种风流哥儿姐儿们聚会作乐的地方,只要有杨铭的潇洒丰姿,就有英英的欢声笑语。她那纯朴天真的性格,优雅得体的风度,尖酸刻薄而又招人喜爱的谈吐,特别是那日渐丰满而又婀娜娇柔的身姿和艳美脱俗的面容,虽然也遭到了一些交际女郎如梅梅她们的嫉恨,却更得到了大多数以血统高贵白夸的名嫒佳丽和其他各色人等的欢心。

盛母与李振堂新婚之中其乐陶陶,自然顾不得多管儿女们的事情。反正他们都大了,一个个比她还厉害。

英英几乎每天都要和杨铭一起到处寻欢作乐,却从不在外面过夜,每天照样穿着本本分分的女中学生的朴素衣装到校上课,哥哥们自然也不知道她近来究竟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何况,自从母亲改嫁后,这家人就像散了摊子一样,早就各人顾各人互不干涉内政了。

不用说,英英在学校里的成绩开始直线下降。偏爱这个聪明漂亮女学生的班主任一再找她谈话,提醒她不要毁了自己的前途,千万别和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可她此时怎么还听得进去呢?只推说不知怎么变蠢了,学不进去,老师把这个每天照常上课,却老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女学生毫无办法,去家访吧,屋里只有几个不管她闲事的小哥弟。刚恢复高考两三年,高中里能够跟得上学习进度的占不了百分之一二十,类似情况不为鲜见,老师自己的生活苦恼也不知多少,久而久之,也就都任她去了。

她自己的心情也是够矛盾的。

上大学,多么美妙诱人的事情啊,从小被老师同学们捧得那么高,上名牌大学的渴望早已沁入了她的心底。然而,消魂的爱情和出尽风头的交际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她在里面越挣扎着想跳出去就陷得越深,以至终于无法自拔了。谁叫她是一个对寻欢作乐没有任何抵抗力的普通人家的姑娘呢?又谁叫她妈妈只顾自己的幸福而撒手不管她了呢?时间一长,她不再那么顾虑上学不上学的问题了,现在,最叫她于心不安的,是和莉莉之间的关系。

在交际场所中出没了这段时间之后,她完全明白自己得罪莉莉的原因了。人家带她去参加舞会,她在舞会上占尽风情,人家自己却被冷落在一旁,她又不去帮忙关照,人家还能不气?虽说完全出于无意,可对于爱出风头的女孩子来说,还有比受冷落,特别是比吃醋更难过的事情么?所以,莉莉恨她这个“忘恩负义”的朋友,恨她这个名分上的亲姐妹,,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这天晚上,杨铭和英英在曼华家客厅门口一出现,人们就立刻围上来说笑,那显赫的声势,叫英英感到好不威风!与此同时,本来就酸溜溜的莉莉,却立刻躲在人背后往外走。

早已有心和她改善关系的英英赶忙走过去,伸手拉住她说:“莉莉姐也在这里?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咱们一起好好跳跳吧,等一下还要……”

“谁是你姐姐?”莉莉料到她是奚落自己来的,立刻用最刻毒的语言咒骂起来,“就凭你妈那骚娘们缠住了我爸爸?滚远点吧,臭不要脸的。”

英英被她骂得脸上发烧,但有心要弥补过失,就不能不忍着点,便还是心平气和地说:“上一辈人的事和咱们不相关,就凭几年你对我的关心,我也该叫你一声姐姐。妹妹有了错,请你原谅点好吧?我给你道歉……”

“你是什么东西?”莉莉是个得寸进尺的家伙,一见英英当着这些人给自己面子,那份傲气就不知道多么大了。哪有比这更好的报仇的机会?她猛地摔开英英的手,穷凶极恶地对英英骂道:“开口闭口姐姐妹妹,也不知道什么叫寒碜!跟你妈一样的狐狸精……”

杨铭的满腔兴致被打消了不说,见到莉莉那不知好歹的东西将自己也捎带上了,气得瞪住她咬着牙教训道:“嘴里干净点!你他妈的,怎么这样不知好歹?”

“真是个畜生,给脸不要,非让大家一起来臭你一顿才开心!英英这样对你,还要怎么着?”黄羊立刻凑上来点着莉莉的鼻子骂道。

“英英,给她俩耳光!看她还敢不敢随便骂人!”梅梅松篷的头发颤抖着,一脸怒不可遏的神气,其实她是唯恐英英显得太豁达大度了。

“没见过像你这样没礼貌的人:”曼华虽然极有教养,从不随便说人,也忍不住斥责起莉莉来。

众怒之下,莉莉吓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知道流着眼泪恐惧万分地看着大家,那长满青春疙瘩的短脸,也就显得越发丑陋不堪,越发令人嫌恶了。

“滚吧,长得像个白眼狼,还混到咱们里来!看着就叫人恶心,也不回去撒泡尿照照那德性!”连只是靠迎奉拍马钻到干部子弟一堆来的张华生,一个漂亮而下贱的家伙,也跟着漫骂起莉莉来了。

“你是什么德性?”英英对这个给她拍马屁都感到讨厌的家伙大声斥道。“你张华生是个什么玩意?我们亲姐妹之间的事儿能轮到你插嘴呀?”

莉莉捂着脸痛哭着往外走,她知道,自己今后算是完蛋了,谁也不会再欢迎她去玩了!

英英却过去一把搂住了她,竟毫不见怪地亲切说道:“原谅我吧!都怪妹妹不懂事儿。走,咱俩到隔壁房里去坐一会儿。”

见英英不仅不仇,反而这样对待自己,莉莉还能不感动得趴在她肩上痛哭流涕?两人在隔壁房里谈了半天的悄悄话儿,一天的风雨消散了不说,往日的友谊也统统被追回来了。在英英的坚持下,张华生不得不给莉莉陪了礼,并被罚着给莉莉做了好一会儿舞伴。

从那以后,这两个“姐妹”又老是在一起了。当然,现在已经是英英带莉莉见世面,而不是莉莉带着她了。

毕竟童心来泯,无论怎么和杨铭亲嘴拥抱,英英都还是守身如玉,杨铭从不强求她做什么非分的事情,也没有再带她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只是和她一起在各处的招待所、宾馆和私人家庭的舞会上尽情的玩乐着。英英根本再没去想他到底干什么工作,家到底在哪里,只知道他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是人们的中心,也是她最理想的白马王子,并且无论世上有多少漂亮姑娘,他都只钟爱她一个。

这天,英英兴冲冲地到曼华的卧室,就发现杨铭在剥一个姑娘的衣服,一只手在那女人的乳房上拼命的揉着,一只手把她的裤子往下拉。那姑娘是招待所的服务员李翠,她不仅没有挣扎,而且正在娇声娇气地说着什么。英英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赶紧替他们掩上房门进了客厅,心里慌得像刚做了什么坏事,想走吧,又怕杨铭见怪,在这儿吧,又羞臊得无地自容。正当她捂着发烧的脸坐在沙发上犹豫时,杨铭匆匆忙忙从对面房里走了过来,见她捧着头不理睬自己,走到跟前用手托起她的下巴冷冷地问道:“怎么,吃醋了?”

“我是来找曼华玩儿的。”英英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似的,答非所问地涨红脸道。

“她出去办事了。你跟我来!”杨铭拉住她的胳膊厉声说道。

英英心里忐忑不安地跟着他走进了曼华的卧室,李翠早已不在那儿了。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她就羞得眼睛都不敢睁开。

清楚她那纯洁可爱的心灵后,杨铭知道这可爱的小妞儿简直把自己看成了人间最英俊最理想的白马王子,对自己的爱和崇拜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相信她迟早会自动献身给自己,反正走到哪他也不缺女人睡觉,就巴不得多享受一下她那处女的浪漫情趣,从不强求她做什么事情,同时还一心强化她的纯洁,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在新的贩毒之类的冒险中派大用场,这样,出了事则有一个替死鬼。

现在恐怕再也不能拖延了,不然,她要是为了“捍卫爱情的纯洁”,为刚才那一幕和他断绝关系和话,他岂不前功尽弃了?

“你刚才着到了什么?”杨铭威逼着她,仿佛是在审判一个做了坏事的人。

“我什么也没看见。”英英却羞得低下头拽住了他的肩膀,旋即把脸偎了上去。

没想到是这样个不开窍的傻姑娘!杨铭心里不禁暗笑起来,便干脆挑明了说:“你没听别人说,天天有姑娘跟我睡觉?”

“别跟我说这些话,我只知道你真正爱的人只有我一个,我更……”下面的话她说不出来了,因为她觉得爱是没法用语言表达的。

“对,你是我真心爱的唯一的一个!我现在就要……”

被先前那浪女人引发的欲火还没发泄便被冲散了,现在,它又像火山一样在酝酿能量,他不再说话,淫荡地看着眼前久已到手却还没有享受过的猎物,开始粗鲁野蛮地动起手来。

“你要干什么?别这样……”见他那样蛮横强暴地剐自己的衣服,处女自卫的本能使她害怕得紧紧地捂住了身子,同时用惊骇的眼光看着他害怕地哀求道。

杨铭毫不客气地把她拖上床,迅速地解开她的衣钮。英英被这种可怕的突袭吓得不知所措,但长期的顺从使她已经没有了反抗意识,只好心惊胆战地任他胡行枉为。可是,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曼华在楼下和人说话的声音。杨铭吓得赶忙放开她吩咐道:“快把衣服穿好到客厅去!”

英英却没管衣衫不整,捂住脸躺在床上默默地流起泪来。对她来说,几个月的完美恋情应该结出无比美妙的果实,对未来的憧憬曾使她每个夜里都带着无比甜蜜的回味入睡,怎么会想到,杨铭竟突然变得像个野兽一样粗蛮地对付自己!以前,他可是那样温文尔雅地和自己相处,无微不至地关怀自己、疼爱自己的呀。杨铭见她那模样,只好动手帮她把解开的几个钮扣扣好,然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怎么了?”曼华一走进房里,便回头对随后进来的杨铭诧异地问道,英英那衣衫不整俯身抽拉的样子,不能不使她感到费解。

“我告诉她说我今晚就得走,不知道过几个月才能回来,她就哭个没完没了。这实心眼,真拿她没办法,你帮我多照应一下吧。”杨铭一面在沙发上坐下来,一面煞有介事地感叹道。

“放心,我来帮你劝劝。”曼华信以为真,抚摸着英英在床边坐了下来。然而,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冷冷瞅了杨铭一眼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听他说要走,英英吃了一惊,连刚才受到的委屈都忘记了,马上停止了抽泣,翻身坐起来怨怪地问道:“你要到哪儿去?”

“跟我一起走,怎么样?”杨铭神色冷峻地盯着她,“今天晚上,我得赶到夏口去。”

“我不去,我还要上学。又不是住不下去,为什么偏要走?”

相处这么一个月,英英多少明白了点他是什么样的人,明白了那天晚上的特殊任务是怎么回事。正如她的许多同龄人一样,她是个没有什么法制观念的姑娘,道德观念上和正统意识大不一相同。凭着零星听来的消息和自己的推想,她知道那晚上杨铭带她去执行的“特殊任务”不过是一桩借来公款后,从下流社会的人手上收购几件珍贵文物,然后倒卖给走私贩子,并且还涉及到和国际贩毒团伙合作的买卖。至于那些“警察”,也并不都是货真价实的,有两个不过是穿着虎皮充数,带他们去,应付起意外情况来当然比普通人容易些。这些事情,在她看来丝毫没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冒险生活不正是人生中最有趣的事情么?当初她对杨铭说的“同谋”之语并非戏言,只要能和杨铭心心相印,哪怕是去杀人越贷她也不会犹豫的——当然,那也得有必要啊,现在,他不是在这里生活得好好的?

“废话。”杨铭皱皱眉头不快地说。“没事干啦?专门陪你每天晚上去穷快活呀?”

英英哪里能留得住萍踪浪迹的杨铭呢?

傍晚,两人在外宾招待所的房间里坐着,等曼华来后好出发。

“虽说叫我尝了新,我回来的时候,别说是不清白了弄不清楚,,只要知道你敢跟其它男人来往,不要你的小命也要剐你一层皮!”杨铭轻轻掐着她那粉嫩的脸蛋,半开玩笑半威胁地说。

“你说的什么话呀?我的心你还不知道?”

英英早已忘掉了上午的不快,而且下午自己主动地和他亲昵,并非常主动地尝试了女人的滋味。因为上午她并不是为男女之事拒斥杨铭,只是对他那突如其来的粗野生气。现在,她心里早已被那凤凰涅槃的痛快充满。对她来说,世上的一切都不重要,无论是处女的贞操还是杨铭和其他女人上床,唯一重要的只是杨铭对自己的态度,只要他对自己温柔体贴,总在人面前给自己面子,她就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此刻,她早已被心上人要陡然离别绞得心摧肠断,听到他这话,还能不倍感伤心难受?她紧紧的偎在杨铭怀里,不住地抚摸他的脖子:“就是为你去死我都情愿,怎么会去做那种没廉耻的事情呢?世界上的男人我只爱你一个,要是有半点外心,就让我不得好死!”

杨铭就这样突然离开了冶金城,离开了痴心的少女英英。

解放三十年来对社会最深刻的冲击,实在莫过于这次改革开放的浪潮了。外来的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在大革文化命的空前浩劫过后,一进入这遍干燥的广漠原野,便如同水银泄地一样无孔不入。按当局的说法,正当全国上下的志士仁人决心用现代化手段对自己的家园进行大规模的改造和重建,以期让它在不久地将来能奋起直追发达国家时,那些形形色色的社会蛀虫也瞅准了这个社会生活变化空前剧烈的时机,一心要利用它来大捞一把,借此机会过上他们醉心已久却被当局反复批判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当然,无论说好说坏,无论支持还是反对,所有先进发达国家的那些“丑恶的社会现象”都不可避免的要在这块土地上出现。

昌口市冶金工业城可是全国少有的大肥肉之一,又地处全国交通的中心地带。各路“草莽英雄”或来此大显身手,或路过此地时略施法术,从前便颇不寂寞的社会生活也就空前地活跃起来。“英雄必有美人爱”嘛,权利和金钱结合导致黑金泛滥的同时,明星美人自然接连不断的涌现出来。

英英并非有意参加明星角逐才出现在这个舞台上的,杨铭一走,她就不再在那些场所和人群中出入,并千方百计地努力补起掉下来的课。这样,她的名声在交际场中迅速下降的同时,在学校里又迅速上升了。不是作为被人指指点点的“玩大味”的“女油子”,而是作为成绩拔尖的高材生令老师和同学们刮目相看。

同时,这段时间她和妈妈及妈妈的丈夫李振堂的关系也渐渐密切了些。毕竟是自己的亲娘啊,怎么能不关心她呢?加上莉莉为了和她搞好关系,三天两头把她往家里拉,她自然往李家去得越来越多,在李家的出入越来越随便。

这天在莉莉家,莉莉要她搞一场内部舞会的招待劵,她自己久不往那种地方跑,也不想去求别人,便拒绝了莉莉的要求。妈妈顿时板下脸来骂她,责怪她不尽人情,正说着,李振堂走了过来。

“你也太不像话啦,莉莉!”李振堂生气地责备亲生女儿道,“成绩本来就不如英英,还不努力学习,成天只知道跳舞……”

莉莉气得暴跳起来怒骂着英英母女俩,哭着嚷着到哥哥房里去了。这从小娇惯着的家庭公主,怎么受得了父亲帮后娘当着后娘女儿教训自己的窝囊气?

就在这时,外面的大门响了,外面有人来找英英的妈妈。她连忙过去安慰莉莉两句,便跟着来人走了。

莉莉的房里只剩下了名份上的父女俩。英英尴尬地坐在莉莉床边,没想到自己一下子竟惹得大家都不高兴,心里只觉得不是个滋味。大概是怕莉莉听到了什么,李振堂走过去关上了门,然后回到英英面前,背着靠书桌在一张方凳上坐下了。

莉莉的桌面上,与旁人的大不相同。书倒没几本,美术画册和顔料则堆得不少。这姑娘天生疏懒,一支支油画顔料管横七坚入地扔在那儿,有的挤出了半截放在调色板上,有的压在一只大金鱼缸下面,还有的“肚穿肠流”地涂得桌子到处都是,只有她还没画成的一副画上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李伯伯,当心顔料沾到你身上了。”见李振堂往桌子上靠,英英忙提醒到,要是他那笔挺的毛料中山服染上油画顔料冼不下来的,那该多可惜啊。

“哟,真的。”李振堂仪表不凡的红润脸膛上现出了夸张的惊讶神色,他掉头看了看后,责怪地数落英英道:“你怎么还改不了口呢?就像你大哥一样,直接喊伯伯不亲热些吗?你这个小丫头呀!”

英英看了看他那慈祥而英伟的面容,忍不住低头娇憨地一笑。

要是自己有这样一个爸爸该多好啊,可惜……

“唉,可怜的孩子,你爸爸死得真惨啊,那会儿,他……”

李振堂感恨地回忆起“文化革命”初期的事情来,十三年前他和英英的父亲还同台挨过斗呢,那阵子,两人都吃了多少苦啊,没想到英英的爸爸被可怕的精神折磨弄得无法忍受后,竟然就那样……。

英英对这些情况自然只有一点模糊的印像和零星的听闻,现在听李振堂绘声绘色地一讲,那对亡父的怀恋,为亡父惨遭毒手而引起的伤感,简直要把她小小的心肝都撕碎了,漂亮的脸蛋上立刻掛满了泪水。李振堂走到床边挨着她坐下来,又是给擦眼泪,又是抚摸她的肩膀加以安慰,她忍不住感情冲动地趴到李振堂肩上抽泣起来。

父亲对她是多么神奇美妙啊,她的感伤很快就被感动代替了,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比多血质少女的感情来得更快呢?何况父亲早已死去多年,偶尔激起的痛苦怎么可能持续下去?而此刻依偎着的李伯伯不正是像亲生父亲一样关怀她的继女么?她的心情开始变得平静而甜美了。

多年以来,性情暴躁的母亲对她的爱的表达方式,一直是格外粗糙格外笨拙,不是大声大气地叫嚷,就是恶言恶语地抱怨。她那纤细的灵魂总是渴望得到温柔细腻的疼爱,她清楚地记得,父亲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然而。才懂事不几天,父亲就从她眼前永久地消逝了!现在,继父就像当年父亲做的那样亲切地柔声安慰她,抚摸她,她怎么能不感到沁入心脾的温瞹呢?这种抚爱多么甜美啊,就像老母鳮用翅膀抚住小鳮的身子一样抚住了她的心灵,温瞹着她的全身。

那双温柔的大手在她头发上抚摩,使她感到慈父的关怀,在她脖颈上抚摩,使她回忆起慈父当年爱抚,在她的面颊上抚摩,也使她想一慈父的关怀之情。就这样,她忘情地依偎在李振堂的怀里,闭眼享受着美好的人伦之爱……

然而,她少女的敏感神经突然被触动了,“慈父”的手伸进了她的胸衣里,搓揉着她神圣的、除了杨铭从无任何人触动的禁区来!

她猛地抬起头,迷忙地看着“慈父”,“慈父”的面容整个改变了模样,笑得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她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慈父”见她这样痴迷,笑容易显得更加奇异,手搓揉得更加勤了。

英英如梦初醒,愤怒地站起来一下子把李振堂掀开了。

李振堂正享受着神仙般的快活,没料到她会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推开。他踉跄几步后,仰面朝天地摔倒在桌子上。金鱼缸顿时被他撞翻掉到地上摔个粉碎,满桌的油画顔料把他的毛料中山服涂成了印像泒的杰作,桌子角把他腰上一顶,更叫他又酸又疼。他“哎哟哟哟”地叫着想扶住桌子站稳,却还是顺着桌边滑到地下了。这一来,本来就面临着“无顶之灾”的珍珠、水泡、墨龙、狮子头们遭了大殃,一个个被碾成了稀里糊涂的肉酱。

英英没料到自己竟用了那么大的劲,她惊愕地看着躺在地上挣扎的李振堂,踌躇片刻后,赶紧往门口跑去。

恰在这时,莉莉和她的两个哥哥一起冲了进来,英英和他们撞了个满怀,恐惧地看着他们不知怎么说好了。

“你也太……,太不像话……”李振堂边挣扎着站起来边恼羞成怒地指着英英骂道,可他毕竟做贼心虚,嫁罪于人的话一时怎么也编不全寰。

莉莉的小哥哥马上像疯狗一样冲过来,对着正在发怔的英英就是两耳光。

英英又羞又气,捂着脸就往门外走。不料莉莉又扑上来,一手抓她的辫子,一手用指甲去抠她的脸,英英的脸上立刻被抓出了几道血印。英英的野性发作了,凭着身高力大,一下子把莉莉推倒在门上,拼命搿开莉莉的手后,狠狠给了她一巴掌便冲出了“继父”的家门。

回到家里,她既不好意思把这件事对哥哥弟弟们讲,也没有任何其它人可说,只好独自躺在床上生闲气。

太委屈了,太气人了!

她越来越气,越想越伤心,眼泪像河水似地淌个没完,足足哭了两个多小时,才听到母亲在外面敲门。

她伤心地爬起来走过去拉开了插销。

门刚一开,母亲就像一头发疯的母狮闯了过来,瞪着两个凶恶恶的鼓眼睛向她咆哮道:“死丫头怎么这样不懂事啊?人家老李哪里一点对不起你?又是帮你买衣服,又是帮你买电子表,对你比莉莉还强,你怎么一点良心都没有?他教训你两句,叫你不要到外面去鬼混还有错?你要是把他撞死了……”

英英正指望向母亲说出自己心中的委屈,哪怕是得到几句粗鲁的安慰出好,没想到这唯一能倾泄自己一腔羞愤的人,竟然会不分青红皂白就这样破口大骂。

天下哪来这样卑鄙无耻的继父,又哪里来这样糊涂而自私的母亲啊!

英英咬牙切齿地怒视着眼前这个生她养她,十好几年来一直把她当宝贝,现在一做李振堂的老婆,就对自己翻脸无情的人。

她明白了,现在,这人胸膛已经没有什么母性可言,只剩下“妻性”了。守寡十来年,好不容易巴结了个局长的男人,她还能不死死地缠住人家?英英的心硬了起来,她再也不对这个只会讨好有钱有势丈夫的母亲寄任何希望了,这女人的那翻话彻底地伤透了她那脆弱的心。她不再流泪,也不再想说什么,取下腕上的电子表,把这早已遗忘了的“礼物”对准那不配称她母亲,只配做李振堂老婆的女人脸上扔去,然后转身就往外大门外跑。不论那女人在身后怎么骂怎么叫,她还是头也不回地冲出楼房,在邻居们惊异的目光中跑远了……

《自由写作》第84期【小说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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