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行:华厦之殇(诗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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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厦之殇

这华厦已是空壳,甚可畏也。
门窗朽坏,墙垣倾圮,废井蹋仓。奈何犹有炊烟,犹有人民生活于其间。
硕鼠纵横,狼藉满地。难怪有鸱鸮低飞,倏倏然像刀出鞘。我诧异他们是正义的,且自称为屋主。
麻雀群到哪里去了?莫非都绝后了,像蛙鸣,螽斯,鸡啼……我称麻雀为“喜鹊”,因为在丰收的时日,赶也赶不走他们。
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的喧闹声,到哪里去了?
奈何时犹有人民生活于其间。

这华厦已是空壳,甚可畏也。
不堪回首往昔,这华厦落成时,熠熠然如熔金,巍巍然像巨人矗立于大地。
他平等地给孩子们讲授传家之道,又坦然地向四邻展示他的财富。因此发生了抢夺,数易其主。
此地总有刀光剑影,在和平的人民头上。这也证明她是丰饶的。
但夺嫡者手捧契约,他们懂得这屋。他们进屋前,洗了手,跨过火盆。
他们装修这屋。他们称之为“父亲的胸膛”,因此爱惜这屋。除非死,决不迁走。他们是孝顺的。
昭兮穆兮,我敬慕他们。

这华厦哟,我也记得他没落的时光。我,一介凡夫,读书人,我几乎,但从未离开此地。
不堪回首。我眺望远处高塔,那里睡着一代代贤圣。昭兮穆兮。我渐次翻开他们的书,试图从字里行间,读懂这屋。
智慧像火焰,无从掌握,但也决不可转面不顾。智慧告诉我:此地原是火宅,你当生出离心。
如何出离?我含悲瞻视断壁残垣,奈何犹有人民生活于其间。

这里是拆迁之地,他们已迁无可迁;
这里是重建之地,他们手捧蓝图,就更是客了;
他们想重申自己身份,但守不住;
有新的法律。这华厦的契约在哪里?远处有喷火的铁兽。他们开近了。因此地狱提前到来,不再是来世。

与收藏家对话

您看:这是我以愤怒酿成的,
这是我以颓废酿成的,
这是我以倒错、以公开的自怨自艾,
这是我以临镜自照、每天搜索自己,
这是我向远方脱衣的记录……

以数据酿的酒、以点击和加入
酿的高度酒,顶着我穿过不真实的楼道,
以拈花一笑的姿势倒在垃圾箱里,
垃圾箱——土地干瘪的嘴,
打着消化不良的饱嗝;
以隔座干杯的姿势倒在大街上,
盛世忙碌的橱窗,我的酒
在未通电的霓虹灯里睡觉;
我走进菜市场,我的酒被转基因成
小康的佐料、稳定的基石;
在小学门口,全副武装的门卫说,
我的酒不适龄而无辜,“你这
凹陷的杯子、黑色鸡尾酒,
呶,请给那边喝,
给那些能和谐地喝的人喝吧!”

您,国企老总:
您,银行行长:
您,大地产商:
您,军工代表:
您,石油大王:
您,刚从非洲回来:
请喝我吧——我日思夜想的作品,
请品尝这些不可理喻的、自明的:
以无数次上访的梦魇,
以在自家屋顶自焚的火光,
以瓦砾堆下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以不可公开的名字,
以轰的一声,
以散步,
以高铁的速度和节奏……这
魔幻的中国,
拧巴的中国,
机会的中国,
今夜在菲律宾女歌手正宗的英语歌中,
在马提尼酒和桃红葡萄酒冰镇的
舌尖下散发奇异的味道,
这正是您提议的、形而上的,
使您避税、保值、洁净和成级数地
高尚的——请收藏我吧,
您有强大的胃和越来越年轻的身体,
您已跨过名车、美女、豪宅、飞机、游艇
到达这世界的结点:
天堂和地狱联姻,
超越和沉沦短路,
金字塔的底端和顶端
翻转着在我身上使我夜不成眠。

我以纯洁和柔顺
绕行于现实中,
我以扭曲、闪电的舌头,刺入
多石之地,盐碱的家园。

我仍然相信:虹
落在我的皮肤上;
我一年一度地换肤,
这多彩的毒,反对!

一个人可以走的路是多么的窄!他越走越窄,到后来,简直就不是自己走了——是被挟持!
你被抓住了。被什么力量、谁的手抓住了?
有人被天使,有人被魔鬼。或许你不喜欢这么说,好吧,被家庭,被政府,被面子、债务、恐惧、无能为力……
我惊叹那些充满激情地走到黑的人,不管是什么人,他们构成了悲剧的对象——我是否属于他们?
勇敢或孤绝,智慧或全然的莽撞,圣人和恶棍都像赌徒;其他的人——是否有其他的人,那些羊?那些领养老金、手握蒲扇拍大腿的人?
他们都选择过了,狠狠地选择过了。
我同样惊叹的是:所有的路,都是你年轻的时候、还没有经验的时候选择的,因此就不是你选择的,是路,选择了你!
智慧啊智慧,我匍匐在你面前;因我从未拥有你,请你关照我的后代!
已经不能自己走了,因为没有路了。请教我张开斗篷(其实是我的床单),顺着风——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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