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平:残简数章(散文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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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平

残简

断章残简,散落荒野。岁月苍苍,掩没了绵延驿道。

逝者,回手拾捡零败的字迹。零败的字迹比瓦砾悲凉。

鸿雁往复,挟拌黄昏的大火。千年的岁月转目一刹。一刹,万物已萧。

秋,大野峰峦,莽莽苍苍。

85年 北京

黄昏

鸟群飞入黄昏。黄昏停泊在欧洲的上空。伟大的夜晚渐渐降临。啊,森林、土地、山岗,农民栖息的房舍。等待着,等待着你赐予他们静逸、幸福和安宁。等待着你,升上千万群星——辽阔的黑夜,祝福的灯盏。

91年 波兹南

一年的最后一天

一年的最后一天,思念亲人。大雪覆盖原野。妻子在远方。她孤零的身影,比蜡烛孤零温暖。儿子的呼吸升过梦境。如此熟悉,饭桌、暖酒、母亲的祝愿。圆月——东方自古以来的家乡。

一年的最后一天,站在飞扬的大雪中,用我的孤独祝福这座陌生的城市。竖起大衣的衣领,仰望茫茫中教堂的尖顶。我理解了那每一份必定的孤独和命运。

最后一天,最后的一夜,透过窗纱,一片欢庆的酒盏。用生疏的耳朵,在大雪中倾听教堂生疏而告慰的钟声。

我祝福每一个人。

91年12月31日 波兹南

大雪

大雪落在我的祖国。衰老的母亲,在窗前无望地了望。悲哀的道路如此漫长。骑上一只大鸟,去询问亲人,共同安守这个节日。哪怕仅仅是梦境。死亡的岁月,心灵还未死亡。母亲啊,望向茫茫的夜空,我的泪水成为大雪,覆盖祖国,飘落你的窗前。

91年 大雪之日 波兹南

城市

穿越东方、西方的列车震荡着城市,震荡着陈旧的铁轨、路基和桥面。

地下通道里,一个老人在乞讨,他低头下跪,双手举过头顶,庄重又凄凉。他的教养使他羞惭。旧式的衣装,丢失了两颗钮扣。悲哀象积水覆盖了他的年龄,也覆盖了他的悲哀。

他的白发——远方之雪,时间的尊严在冷风中颤抖。此时,希腊神殿上的瓦砾瑟瑟剥落。

层叠的广告,残缺的汽车驶向大海。水泥壁渗着道道水痕。慈悲的教皇在商亭里抚慰教民,他的身旁是裸体画照。而通道里吉普塞女人,正抢劫过客,卜算明天的命运。

春天啊,春天把阳光吹入地下。

自由纪念碑,立于街心,它呼喊着波兰的骄傲。太阳,女神般年青,炫耀其对面的CASIO水银大厦,冷峻的阴影遮住了街道、栏杆和学校。

列车震荡城市,穿越东方和西方。

92年 波兹南

少女的眼睛

你单纯的眼睛有无限的寂静。寂静,爱情的树高过天空。你仰望天空,单纯的目光更加单纯,以至比天空清澈。爱情的树火一样碧绿。

你的眼睛是天国,是花园。

你降于世上,为了爱情,为了仰望,幻想的云绵绵飘荡。你明澈的眼睛使大理石也飘逸芳香。

啊,你的眼睛,少女的眼睛。

92年 波兹南

你美得使我惊讶。心像惊鸟,飞过廊顶。你走过,万物宁静。你的脖颈——清晨的鸟语;你的眼睛——白昼的黑夜,把我引向神秘的羊群。

褪去你风的内衣,让我看到你。你的晨光,果实。你熄灭了春天,美丽的双腿绽开所有的鲜花。

如果没有你就没有世界。你是大地明亮的教堂。伟大的时光驻步吧,它为你沦为废墟。

92年 波兹南

《自由写作》第87期【散文诗·演讲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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