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淼:香水有毒(中篇小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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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淼(湖南)

李小田

麻将馆不大,只有三张自动麻将机,但对李小田来说,足够了,这意味着一个月稳赚3000块,远超做清洁工时的收入。李小田今年38岁,三年前和老公范大军、女儿咪咪一起搬到了果园小区。果园小区是槠城很有名的家属区,隶属槠城冶炼厂,范大军就是在冶炼厂下属的炼焦分厂上班,属临时工性质,专干正式工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李小田原本是没有事做的,除了带孩子,便是做家务。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居委会的冯主任,冯主任是个热心肠,得知李小田没有工作,介绍她进了果园物业公司,包下小区26栋至36栋的公共区域清扫工作。活并不轻松,但好歹每个月多了800块钱的进项。这样,李小田全家也就宽裕多了,甚至,李小田还可以去小区麻将馆每周打上一次小麻将,赌注并不大,输赢几十块钱,纯属娱乐性质。

托尔斯泰说过,所有幸福的家庭都一样,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李小田接到范大军出事电话的时候,她正沉浸于上一把小七对自摸的喜悦之中。放下电话,她把麻将牌狠狠地一推,如弹簧一般跳了起来,直奔事故现场。

范大军是被加煤车轧死的。当时他正蹲在炉口加煤,不想原本停在身后的加煤车忽然失控,将他狠狠撞到在了地,锋利的加煤机如一把钢刀,仿佛切豆腐一般,把他的肚皮瞬间剖开,当场气绝身亡。事后查明,加煤车机电系统出现了一个小故障,使得自动开关失灵,属于典型的安全生产事故。

幸而是临时工,如果是正式工,就得上报市里的劳动局和安监局,当年度的安全生产文明单位的称号就得泡汤。但钱肯定是要赔偿的,用不着李小田表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总经理以最快的速度批出了三十万元巨款,责令总厂工会主席,分厂厂长亲自登门请求和解。李小田这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多钱?老半天,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工会主席生怕李小田反悔,立马又补充了一句,丧葬费用全包。李小田这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李小田虽然不是什么沉鱼落雁,国色天香,但在小区很多男人眼里,绝对算一枝让人心猿意马的鲜花。现在老公死了,更容易让人想入非非。不过,李小田也没有给自己留下太多悲伤的时间,仅仅半年,便和住在32栋301号的大宋好上了。大宋从未结过婚,也从未谈过女朋友,仿佛专门为了等待李小田到来似的。大宋是小区的老住户,爱帮人,口碑不错,因此很有一些堂客们为此感到惋惜,认为大宋尽管年龄大了点,但外表帅气,身体健康,还是厂里的省级劳模,怎么能娶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呢?当然,也有另外一部分堂客们觉得,大宋很可能看上了李小田银行户口里的三十万买命钱,不然,谁愿意吃这么大的亏呢?

不管小区堂客们如何闲言碎语,李小田最终还是搬到了大宋家里。老房子没了人,也不能空着,李小田辞去物业公司的清洁工作,把老房子清理了一下,买回三台自动麻将机,于是,小区又一家麻将馆开业了。算下来,这已经是小区第六家麻将馆。

然而,小区的堂客们是不愿意去李小田那里捧场的,认为寡妇开的麻将馆,很是晦气,输钱事小,万一沾上点什么霉运就不妙了。于是,那里成了小区男人们的天堂,他们喜欢李小田,不仅可以放肆说黄色笑话,偶尔还可以摸摸她的小手,抑或搂一搂她的肩膀。当然,如果想再进一步,便不行了,李小田有她的底线。

李小田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接到银行打来的电话,对方自称叫小敏,说最近银行正在募集一个最新的理财产品,叫笑看风云进取型B号理财计划,三个月收益率有7%,不知道李女士有没有兴趣申购?李小田很是警惕,说,你是骗子吧?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对方似乎料到她会这么问,说,李女士,这样好吗?一会银行派车过来接您,您亲自来银行听我解释。李小田顿觉受宠若惊,说,这怎么好意思呢?

很快,一辆奥迪A6停在了麻将馆门口,在众人羡慕和疑惑的目光下,李小田昂首跨了上去。

小敏居然是一个90后女孩,高挑的身材,精致的五官,优雅从容的气质,让李小田不由得自惭形秽,她有点后悔过来,她不是没见过世面,但仍被小敏办公室豪华的装修与设施配置震撼了。银行也他娘的太有钱了吧?李小田心想,等咪咪长大了,一定要她考金融学院,进银行工作。

见到李小田,小敏立刻露出甜蜜的微笑,仿佛看见多年未见的亲友一般,趋步向前,紧握住她的右手,说:“李大姐好,我就是小敏,以后就是您的专属客户经理。”

李小田不知所措,说:“美女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好像不是你的客户吧?”

小敏说:“您早就是啦,我知道您最近在我们银行存了一笔30万元的巨款哩。您都是我们银行的储户了,理所当然也是我的客户。”

李小田哦了一声,不以为然,说:“到底有什么事?刚才你说啥笑看风云?”

小敏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李小田,说:“李大姐,您先坐下,我现在立刻跟您解释。”

“不会要很久吧?我麻将馆还在做生意呢。”李小田看小敏的架势,估计时间不会短。

“没事,大姐,不会耽误您太久的,我一会就给你解释清楚了。”小敏随手端起放在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好了,下面正式开始。李大姐,刚才我在电话里跟您说的是咱们银行最新推出的一款理财产品,全名叫笑看风云进取型B号理财计划,三个月收益率可能达到7%.”

李小田插嘴说:“你刚才不是说是三个月收益率7%,怎么变成‘可能’了?”

小敏嫣然一笑,说:“大姐您别误会,三个月收益率7%,是根据我们银行其他理财产品的平均值得出来的,既可能会高于这个数,也可能会低于这个数。”

李小田像是明白了一点,说:“这好像也不错。”

“那当然,我们银行永远以客户利益为最大前提。不过,您在购买这份产品之前,按照规定,我们需要给你做一个投资风险等级测试,并且,测试过程需要全程录影,您同意吗?”小敏语气轻柔舒缓,李小田不由得连连点头。

“行,赶紧问吧。”李小田催促着。

小敏从抽屉里拿出了一部摄影机,调好焦距后放在了摄录台上,说:“下面正式开始,第一个问题,请问您的投资收益目标是多少?A.至少40%,大大超过市场可承担高风险;B.20%—40%,能承受中等风险;C.收益保持高度稳定,略有薄利便可;D.投资不亏即可。”

李小田想了想,说:“我选C.”

“好的,第二个问题,请问购买这次的理财产品,您的投资期限是多少?A.10年以上;B.5—9年;C.3—4年;D.1—3年;E.1年以下。”小敏继续问。

“D,1—3年。”李小田不假思索。

“第三个问题,请问您的投资方法是?A.精通组合投资;B.技术和基本面分析相结合;C.懂一点技术分析,不懂基本面分析;D.靠专家指导;E.听消息,靠直觉和运气,不会分析。”

“哦,小敏,我从来没有投资过,我什么都不懂。”李小田听完这个问题,有点傻眼。

小敏立刻起身关掉了摄影机,说:“大姐,没关系的,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嘛,刚才的问题,我建议您选D就可以啦。”

李小田若有所思,点点头说:“嗯,听专家指导,也没错。那我就选D吧。”

“好的,那我重复一下刚才的问题。”小敏打开摄影机,将上一个问题的录影记录彻底删除,重新开始录制。

接下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更专业,几乎每道题都需要重新录影。李小田感觉不好意思,一个劲说抱歉,小敏却很是有耐心,说:“大姐,您别着急哦,录影是我们银行的规定,录好了,就没问题啦。”

李小田说:“就是太麻烦你了,总是要重录。”

“我本来就是专门为您服务的嘛,谈不上什么麻烦不麻烦。”小敏始终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

“好啦,您的12个问题全部回答完毕了。我们银行认为您的投资风险等级为安稳保守型,只适合混合偏债型的理财产品,并不适合购买笑看风云进取型B号理财计划。”小敏不无遗憾地说。

“啊,什么叫混合偏债型呀?我不懂呢。”李小田不解地说。

“简单来说,就是收益偏小的理财产品,笑看风云收益率为三个月7%,而您只适合购买收益率一年7%的这种。”小敏说,“不过,有时候也不一定。”

“不一定?”李小田在脑海里高速计算着前者与后者的差别,居然有6万之多。“小敏美女,我想还是买笑看风云吧。”

“是吗?大姐,不过您真的不适合呢,万一亏钱,我可真担待不起。”小敏不无担忧地说。

“没事,你们不是国有银行嘛,我难道还信不过吗?就买笑看风云!”李小田下了死决心。

“好的,那我们继续录影。”调整好摄影机的机位,小敏继续说:“经过刚才的风险测试,我们认为李小田女士投资风险级别为安稳保守型,并不适合购买笑看风云进取型B号理财计划,但是李小田女士经过仔细、慎重的考虑,仍然决定购买笑看风云进取型B号理财计划,最后一次问李小田女士,你确定要购买吗?”

“我,确,定。”李小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

“最后,我将要介绍的是风云进取型B号理财计划的投资标的,名字叫槠江香水,这是一家在深交所创业板上市的日化用品制造企业,它拥有槠城生物制药股份有限公司49%的股份,而槠城生物制药正在研发一种治疗肝癌的新药,一旦研制成功,会成为人类医学史上的一个转折点……”未等小敏说完,李小田打断了她。

“行啦,小敏美女,不用介绍了,我赶时间回麻将馆哩,总之,一切都拜托你了,现在帮我把申购表填完吧。”

小敏呵呵一笑,说:“好的,大姐,现在我就帮您把手续办妥,您是想把30万全部申购完,还是只申购20万?”

李小田说:“买25万吧,留5万以后女儿上学用。”

“好的,那请您在这些表格上签上字就可以了。”小敏递过一叠表格。

李小田没时间细看,拿过桌上的签字笔迅速地一张接一张全部签写完毕。

“另外,还有个问题想提醒您,由于笑看风云属于高风险高收益的理财产品,因此申购费比较高,按照比例,接下来我们要从您账户扣除25000元作为申购费和管理费。”小敏终于说到了整个产品申购最关键所在。

“25000?”李小田腾地跳了起来,“有没有搞错哦,还没有开始投,就要扣掉25000?”

“大姐,别激动,您想想,三个月后,您就有7%的收益,半年后,您就有14%的收益,25000真不算多。”小敏似乎早就料到李小田会有如此反应。

“那我不买了,太贵了,太贵了。”李小田愤愤地说。

“大姐,您别着急,要不这样,您是第一次申购我们银行的理财产品,我给您按照内部员工价算八折好吗?小敏依旧不急不躁。

李小田立刻估算了一下,八折后,只需要2万块,三个月便可收回成本,倒也勉强可以接受,说:“那好吧,不过,你们要送礼物,我听说你们银行经常给客户送礼物,我怎么一次都没有收到过?”

“大姐,您放心,我们保证,以后您每年生日,都会送上一个生日蛋糕。”小敏如释重负,转身从柜子里掏出一个芭比娃娃,说:“您不是还有个女儿吗?这个芭比娃娃就送给您女儿吧。”

李小田这才转怒为喜,说:“那行,请立刻派车送我回家。”

楚小戈

楚小戈现在已经把小苏奉为心目中的超级偶像。如果不是亲身参与,打死他都不敢相信堂叔家的槠江香水居然可以在短短两年时间暴涨近30倍,在他看来槠江香水撑死了只能涨到10块,那还得是在大牛市。此时,他坐在办公室电脑面前,对照之前的操盘计划书开始复盘,他想寻找出小苏操盘的脉络。

小苏的坐庄手法说不上独特,但却相当凶悍。大体上,分为两波,第一波,10个亿进去,也没什么太多章法,更没有刻意去制造完美的K线,反正就是不紧不慢地买,每天买一点。如果某天突然遭遇沉重的抛压,就在关键的技术位置用大买单护住,之后在这个位置清洗几天,然后继续往上买入。这样反复折腾了一年,股价从3.8元启动,突破了20元。这个时候,就引起了媒体、券商、基金、游资的关注,纷纷或打电话,或直接来公司实地调研,希望能打听到一点什么消息。当然,董事长楚晓宇的回应只有一句话,公司经营生产一切正常,没有任何资产重组,非公开增发等影响股价的重大事项发生。所以,各路人马最终只得怏怏而回。但是,同期大盘走得并不好,槠江香水这种勇往直前,义无反顾地推高股价的行为,背后必然有重大题材。于是,在突破20元大关之后,各路人马纷纷跟风买入槠江香水,小苏在这个时候,却开始了减仓。

楚小戈清楚地记得,减仓第一天,由于卖的量比较大,股价一下子跌了5个多点,他打电话给小苏,问为什么出货出得这么急,小苏只是回答他,你叔叔明天会宣布高送配预案,下个月股价要除权啦。结果,第二天收盘,槠江香水真的发布了10送10的分配预案。由于当时的市场环境炒的就是高送配题材,于是,槠江香水的公告出来第二天,市场一下子沸腾了,各路人马立即反应过来,第三天、第四天,连续两天,槠江香水被巨大的买盘牢牢地封在了涨停板。小苏一口气清掉了80%的仓位,这一波赚得并不多,由于吸货、洗盘花费了巨大成本,最终只挣了120%,也就是12个亿。当然,这12个亿并非王大伟公司一家独吞,而是按照比例分给了楚晓宇和楚戈,王大伟公司得大头,6亿,楚晓宇和楚戈各得3亿,小苏的奖金则为600万——远超当初他所期望的100万。。

之后由于失去了小苏这个老庄护盘,槠江香水在新接手的各路人马经过半个月击鼓传花游戏之后,终于开始了漫漫下跌之路。期间,又经过一次大幅度的除权,槠江香水跌回到了8元。这个时候,一年时间已经过去了。

这一年春节,楚小戈陪着小苏去了一趟瑞士,圆了小苏大学时代就立下的三大宏愿之一,去瑞士滑雪。当然,小苏并不会滑雪,在教练的指导下,滑了不足五百米,摔了好几个大跟头后,就放弃了。楚小戈笑话他说花十万块来瑞士度假,只为摔几个跟头。小苏很是郁闷地回答,看人家万科的王总来瑞士滑雪,多潇洒,俺们怎么就潇洒不起来?楚小戈安慰说,下次咱们做万科,把万科拉到100块,那个时候你就最潇洒了。小苏白了楚小戈一眼,说,我看你是大白天做白日梦。

春节过后,小苏又开始买入槠江香水。这一次,他改变了操盘手法,不再单纯地用蛮力去推高股价,而是进三步退两步,并且时不时封跌停,故意制造市场恐慌。对此,小苏的解释是经过送配,流通盘大了一倍,坐庄的资金却没有增加,因此只能通过技术手段打压至低位慢慢吸筹。

传统理论认为,坐庄资金只需要吸纳30%的流通筹码,便可随意控制股价。小苏经过大半年的折腾,居然在8至10元区域,吸纳了超过60%的筹码。仅这一点,楚小戈就觉得很神奇,他想如果换成自己,想要吸到这么多筹码,恐怕需要20亿资金了。难怪王大伟会选择小苏操盘,他没有看错人。

然而,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依照实验计划,KOX项目部把第一阶段内部实验数据报告按时递交到楚小戈手中。看完数据报告,楚小戈大吃一惊,KOX的治疗效果并不如人意,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效果。当楚小戈把这个结果告诉小苏的时候,小苏只是淡淡一笑,说,我从来就没有奢望过你那个KOX会成功。楚小戈不觉失望,说,难道你根本不相信我们的研发团队?要知道,我们花了差不多4个多亿,聘请了国内最顶尖的医学专家全程参与。小苏说,你别误会,炒股和搞医学研发不同,我只需要一个概念便可,实验结果如何,真不那么重要。楚小戈说,那你不和诈骗犯有何区别?小苏默然良久,说,的确没有区别,但是,即便我们不这么干,别人也会这么干。这个世界,原本就是一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难道不是吗?

也就是从那天起,一个让人精神振奋的传言开始在网络、电视、报纸、杂志的财经新闻里闪烁,各大门户网站的微博,也铺天盖地进行着转发,槠江香水控制的槠城制药正在秘密研发一种治疗肝癌的新药KOX,并已取得阶段性成果。不用问,这个传言的源头正是小苏。楚小戈怎么都没有料到,小苏最近一年时间,居然结交了那么多财经记者,他们也不知道被小苏灌了什么迷魂汤,写出来的报道一个比一个夸张,一个比一个离谱,有的甚至在报道中断言,下一年度的诺贝尔医学奖将会在槠城制药的秘密研发人员里面诞生。

槠江香水应声而涨,20元、30元、40元……在小苏的直接控制下,股价节节攀升,创造了连续20个涨停的神话。楚小戈接受了包括上至中国证监会,下至普通小股民的无数个咨询,楚小戈永远都是那句话,我们的确正在研制这种新药,但具体治疗结果,仍在观察中。券商、私募基金、公募基金、涨停板敢死队乃至以稳健著称的“国家队”社保投资基金也加入到了槠江香水股东的行列。可以说,全世界都在等待最终治疗结果的发布。

合上笔记本电脑,楚小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想,如果换做自己,会不会接受媒体这种明显带有诱导性质的宣传呢?会不会因为KOX没有被正式宣布研发成功,从而拒绝买入槠江香水呢?答案还真说不准。贪婪其实就是人性深处的魔鬼,会将一个人的智商、道德、灵魂拉到一个很低的水平线。不是有媒体做过统计吗?大学本科学历的投资者,赚钱比例居然远远小于中学乃至小学学历的投资者。楚小戈忽然记起国外一位投资大师的名言,股市其实就是一个消灭聪明者的地方。仔细想想,很有道理。智商高的人,往往欲望更大,而在股市,欲望大、贪婪,最终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巨亏出局。

也就在这时,手机的短信铃声响了,楚小戈翻开一看,是女朋友小敏发来的:亲爱的在干吗?刚搞定了一个傻大姐25万的大单,晚上请我吃饭!楚小戈想都没想就回了过去,祝贺,7点“上岛”见。

楚小戈认识小敏纯属偶然。没事的时候,他喜欢一个人去“城市英雄”电玩俱乐部打电动,尤其迷恋上个世纪90年代初风靡全球的老游戏《名将》。而整个槠城,也只有“城市英雄”才保留这么一台街机。尽管是老掉牙的游戏,却很抢手,常常好几个小时都没有空位。那天,和楚小戈一起搭档的就是小敏。小敏同样是《名将》的粉丝,最擅长操作的游戏主人公是“机器娃娃”,每当“机器娃娃”抓住“敌人”一蹦三尺然后掼下的时候,小敏都会发出一声尖叫,音频很高,震得楚小戈耳膜阵阵生疼。也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尖叫声中,楚小戈爱上了小敏,并最终把她追到了手。起初,楚小戈一直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是槠城生物制药公司的普通销售人员。后来就瞒不住了,那天,小敏指着网上一篇访谈文章问楚小戈,这个副总裁是你吗?楚小戈不承认,说,同名同姓而已。谁知小敏把网页往下一拉,指着楚小戈的照片说,那这张照片又是怎么回事?楚小戈这才想起,那天接受某证券日报记者采访,完毕后被人家拍了好几张照片。

只好承认,小敏当场气得嚎啕大哭,楚小戈哄了好一会儿才罢休。楚小戈的理由是,不想因为自己“富二代”的身份而让小敏产生误会,毕竟,当前整个社会对“富二代”的评价非常之恶劣,楚小戈不想让小敏以为自己是一个花花公子,只知道胡吃海喝玩女人。小敏仔细一想,也觉得很有道理,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楚小戈的“富二代”身份,多多少少会有一定顾虑,说不定感情发展没有现在这么顺利。幸好小敏是一个很独立的现代职业女性,即便在一起约会,该她出的钱,一分都没有少出,或许这也是楚小戈对她如此迷恋的原因之一吧。事实上,楚小戈一直都不缺女人,但自从和小敏在一起,他便和其他所有女人都断绝了关系,这一点,小苏就特别欣赏,他说,这才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上岛”的咖啡,永远都是那么的浓香四溢。晚7点,楚小戈准时踏进了那扇圆弧形的大门,小敏已经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向他招手。他微微一笑,箭步迈了过去。

“今天挺准时,表扬一个。”小敏站起来俏皮地亲了一下楚小戈的右脸颊。

楚小戈受宠若惊,说:“难道我以前不准时吗?不过好像也是啊,不是堵车,就是公司有事耽误了。”

小敏说:“所以嘛,今天我请客。”

楚小戈说:“行,庆祝你拉倒了大客户。”

“也不是很大啦,算是中户吧,不过行长狠狠表扬了我,说我进步很大呢。”小敏心情显然很不错。

“你们银行那个什么笑看风云真打算投资槠江香水?”楚小戈问。

“是啊,听我们行长说,很多人听说是投资槠江香水,抢着申购呢。小戈,我告诉你,我也偷偷买了1000股。”小敏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什么?你也买了,多少买的?”楚小戈吃了一惊。

“就是今天啊,今天涨停价买的,本来我以为买不到了,没想到中间打开了好几次涨停,所以最终我还是买到了。”小敏不无得意。

楚小戈一皱眉头,说:“小敏,你是不是急需用钱,要多少?我可以给你。”

“谁稀罕你的臭钱,我需要你施舍吗?”小敏反问。

“你别误会,有些事情我真不方便跟你说,我们都签了保密协议的,但我建议你不要买槠江香水。”楚小戈说。

“我理解你,我又没有问你那个新药研发的进展,我们行长都买了10万股呢。”小敏说,“如果你告诉我,反而构成了内幕交易,是犯法的,所以,我们不谈这个好吗?”

“行,不谈就不谈,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如果亏了,可别怨我。”楚小戈知道已经没有谁可以阻止小敏买槠江香水了,即便他这个当事人也无济于事。

“没事,如果真亏光了,我就只好上你家混吃混喝啦。”小敏笑嘻嘻地说。

“那求之不得。”楚小戈知道,这一天恐怕很快就会到来。

殷向晴

在殷向晴的脑海里,位于长沙市湘雅一医院附近的铁佛东街,是童年最美好的回忆。她非常清楚的记得,那里曾经有一口老井。老井位于一个两层楼公馆的院子中央,没有高耸的井台,也没有封闭着的井盖,小时候,她喜欢蹲在这口老井旁边,一蹲就是一整天。小巷里住的都是寻常百姓,到井边汲水的人络绎不绝。婆婆姥姥、堂客们都用这井里的水洗衣、洗菜。她们熟练地把系了绳索的吊桶丢下去,然后缓缓地扯上来。井边总是人声不断,遇上好天气,爷爷会从里屋出来,靠坐在大门口的旧藤椅上,端一把小茶壶,晒着暖暖的阳光。井边洗衣洗菜的堂客们说说笑笑,家长里短,爷爷只听不做声,时间就是在这种平静的日子里悄悄流逝。

现在,她再次回到爷爷的故居,老屋仍是原来的老样子,经过数十年的风雨,那斑驳的墙壁更加斑驳,两扇大门愈加破旧,而那口老井,井口被几块麻石严严实实压着,显然早已废弃。她是陪父亲过来领取拆迁款的。随着长沙城市建设的发展,这条有着上百年历史的老街也终于走到了它的生命尽头,和大多数其他的老街一样,将被拆除重建。拆迁款是50万,当看到父亲在拆迁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大名时候,殷向晴明白,老街将永远地和她说再见了。也就在那一刻,她流下了两行悲伤的眼泪。

也就在拆迁款被打进账户的第二天,殷向晴把它交到了吴湘鹤手上。吴湘鹤非常激动,以致说“谢谢”二字的时候,声带不由自主地发抖。吴湘鹤的爷爷上个世纪90年代初去世之后,老屋便被他爸爸、叔叔、姑姑卖掉后瓜分。当时只卖了6万块,三兄妹均分,每人正好2万。在当年,2万也算个不小的数目了,但现在回过头来看,当初的冲动,无疑是一个愚蠢之极的错误决定。

吴湘鹤决定放手一搏。他是这样计划的,50万,属于殷向晴父亲和母亲未来的养老金,不可能全部用于买房子结婚。并且,买房子是男方家的事情,即便双方合买,殷家也只需要出25万。所以,吴湘鹤决定干脆一个人承担买房的钱,但前提是借用那50万拆迁款做一次人生最大的赌博。不仅如此,他还把自家老房子也抵押给了银行,借到了15万。那天,他毫不犹豫地把这65万全部换成了槠江香水。他的买价是81元,一共8000股。按照槠江香水过去两年的上涨速度,他预计六个月后的目标价是150元,只要到了这个价,他就立刻出货,那时候,65万变成了120万,还掉殷家和银行的债,还剩55万,正好可以用来买房结婚。半年收益85%,如此高的回报,完全可以蒙住他的脑袋和所有理智器官。

虽然殷向晴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对爱人的信任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她想,就让他放手一搏吧,或许,他们俩的幸福就在半年之后。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一个月。槠江香水在最高上摸至83.12元之后,忽然开始了跳水运动。仅仅两天,5日均线失守,第三天,10日均线失守,第六天,20日均线失守。仿佛洪水决堤一般,槠江香水的股价很快跌破了60元。仅仅一个月,吴湘鹤的账户就缩水至了48万。如果这个时候,吴湘鹤能够忍痛割肉,损失的,也不过是自家的一套老房子。然而,不幸的是,槠江香水停牌了,理由是,KOX最后一个阶段的实验数据马上就要出炉,为了保护广大中小股民利益,槠江香水停止交易,直到数据公布之后。

接下来的一个月,也不知道吴湘鹤是如何熬过来的。他几乎每天守候在槠江香水的官方网站不断刷新,希望能在第一时间看到宣布研制成功的公告。他告诉殷向晴,只要槠江香水宣布KOX研发成功,就一定会一口气暴涨到150元,也就是说,他们连半年时间都不用等了。

槠江香水似乎注定了要在中国证券史上“恶”史留名。公告那天,天气出奇的晴朗,一扫之前多日的阴霾。公告内容很长,吴湘鹤用WORD文档统计了一下字数,有将近一万字,当然,这一万字在吴湘鹤看来,99%都无关紧要。最关键的是最后的结论:经过6年的研究试验,公司不无遗憾地宣布,KOX研发失败。吴湘鹤居然没有晕倒,相反,他异常的平静。接下来的几天,即便是殷向晴,也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事实上,殷向晴并不知道公告已经发布,她只是奇怪为什么吴湘鹤不再跟她谈论KOX了。

那天,槠江香水迎来了第9个跌停板,股价显示为20.73元,总资金还剩165840元。吴湘鹤最后看了一眼账户余额,从抽屉拿出一张信纸,决定写一点什么,最终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狠狠地把信纸揉成一团,用打火机点燃,任窗外的寒风吹得满屋都是灰烬。他小心翼翼地站上了窗台,然后纵身一跃,姿态很优美,仿佛一只真正的白鹤。当然,他所要飞去的地方不是宙斯的身边,而是哈迪斯的脚跟。

殷向晴是在吴湘鹤被火化的第二天送进精神病医院的。她没有其他异常举止,除了反复念叨,我要去铁佛东街看井,我要去铁佛东街看老井。

铁佛东街还有老井吗?

胡杨林

小苏打电话给枫叶,第一句话就是问知不知道胡杨林?

枫叶没有反应过来,说,什么胡杨林,是树的名字么?

小苏呵呵一笑,说,最近有首歌你没有听过?名字叫《香水有毒》,就是她唱的。

枫叶释然,说,这首歌当然听过了,现在满大街小巷都在放,跳广场舞的那些老太太也用这首曲子伴舞呢。

小苏说,还是胡杨林聪明,知道香水是有毒的。

枫叶不置可否,说,你在哪?我怎么好像听到你旁边有人说英语?

小苏欣喜地说,我在纽约,刚下飞机,这里的空气真好,真舒服。

枫叶有点意外,说,你这么快就到了?

小苏没有回答,反问,那些香水你还留了多少?

枫叶说,留了99股,作为我们俩爱情的共同回忆和纪念。不过你可真狠心,跌了那么多,肯定有人会被你弄得家破人亡。

小苏说,我也没办法,何况现在报应终于来了,不仅证监会把我列入市场禁入的黑名单,公安局也在全国通缉我,还有省证监局那班人,亏他们能找得到,我们家那么偏僻的小山村,差点没把我们家门槛给踏破。幸亏我一直都没敢跟老妈联系,否则,肯定没有这么顺利溜出来。

枫叶说,那你说老实话,王大伟给了你多少好处?连老妈都不要了。

小苏说,也不多,2个亿整,我想好了,等这边稳定下来,就想办法把老妈和你一块接过来。

好,那我等着。枫叶挂掉电话,取出SIM卡,用力折断,丢进了垃圾桶。她知道,所有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几乎与此同时,李小田接到银行打来的电话,请她立刻来银行理财中心一趟。麻将馆一天的生意才刚刚开张,李小田哪里有心思这个节骨眼时候去银行,但银行告诉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当面沟通。她这才想起上次买的笑看风云,难道有分红了?想到这里,李小田直接拦住了一辆平常从来都舍不得乘坐的的士。

但这次接待她的不是小敏,而是一个叫溜溜的姑娘。溜溜告诉她,小敏由于个人原因前段时间已经辞职,小敏的客户全部由她接手,之前她在小敏手上申购的笑看风云进取型B号理财计划,因为投资出现重大失误,净值损失惨重,为了保护客户利益不再继续受损,特别强制清盘。

李小田大吃一惊,说:“现在还剩多少?”

溜溜拿起计算器娴熟地掀了几下键盘,头也不抬地说:“还剩8万。”

李小田眼前一黑,一下瘫倒在地。好一会儿,才逐渐清醒过来,她愤怒地吼道:“我要告你们,我要告你们银行诈骗!”

溜溜不紧不慢地说:“李大姐,稍安勿躁,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您也不能全怪我们银行吧?”

李小田气急败坏地说:“不怪银行难道怪我自己?当初是谁忽悠我买的,怎么,现在不认账了?”

溜溜摆了摆手,说:“那也跟银行无关。”说完,她掏出了一张光盘,“您看,这是当初为您拍的录像,是您自己坚持要购买的。”

“你,你们……”李小田用手指着溜溜,忽然,头一歪,再次瘫倒在地。只不过,这一回,她没能站起来,之后医院的诊断结果是中度中风。

而此时此刻,在地球的另一端加拿大,楚小戈和小敏在当地最著名的安哥拉教堂举行着婚礼,小敏也因此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小苏。只不过,并非真人,而是手机视频。由于签证问题,小苏只能通过视频向他们俩送上祝福。

小敏没有忘记责备小苏,说,小苏,你真是太狠心了,我的8万块私房钱,被你折腾得只剩2万,要知道,那可是我从大学做家教就开始存的积蓄。

小苏不以为然,说,难道你不知道,香水是有毒的吗?建议你听听胡杨林的这首歌吧。

小苏是站在纽约一条繁华的大街上和小敏通视频的,小敏看到他的身后车水马龙,不远处,一个卖花姑娘正在向路人兜售刚刚摘采下来的鲜花,更远处,一块路牌隐隐约约写着一个单词“Wall Street”,小敏知道,这个单词翻译成中文名叫华尔街。

2012年6月22日于株洲家中

《自由写作》第87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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