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为什么写作——我,诗歌及往事(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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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郁

一、诗,适合我表达

为诗三十余载,一个沉重而又尖锐的问题始终萦绕于脑海,特别是近些年,竟似一柄利剑,总也触及着我混沌、不安的心窝,并且,愈发紧迫地追问着你——为什么写作?

自懵懂记事以来,二十世纪后半叶,我们国家可谓风云迭起——

六六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七一年“林彪叛逃事件”和随之而起的“批林批孔”运动;七五年“反击右倾翻案风”与伴随其后的“学水浒批宋江”运动;七六年唐山大地震、毛泽东逝世、打倒“四人帮”;七八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讨论,“改革开放”新元年……

这般年纪,就一茬接一茬地经历、承受,这些或大或小的政治运动,时明时暗的社会变迁。这一连串没间隙、不消停的“天灾人祸”,无形中便在我幼小的心上,烙下了那个年代特殊的“胎记”。

至今我仍记忆犹新:毗邻老宅,儿时常去玩耍,那座又大又深还有些神秘的孔庙,正被一群狂热、粗野的“革命小将”砸烂、掏空,那些积满灰尘的木质牌位、形象怪异的石膏面具,全被搬到古庙前的青石板上,柴禾般堆高,遂付之一炬。噼啪的爆裂声,熊熊的火光,令人十分惊愕,也令人紧张、恐惧。那年,我正值学龄前。

从上学到参加工作,头一桩事,就是填写档案表格,那栏“家庭出身”总让我心存余悸。邻座中有填“干部”、“军人”的,一付优越虚荣参半的神情,似芒刺在背,竟让你觉得自己像个犯错写检查的孩子;而更多的“工人阶级”、“贫下中农”,他们那份无知无辜、轻松自如的神态,让你心生迟疑很是不安。填“职员”吧,纳闷尴尬中,我选择了一个较为中性的“阶级成分”。藏藏掖掖的,一付秘不示人的样子,如同“击鼓传花”赶紧递上去。

时代,以潮流之势、无形之态,让你眼花缭乱且身不由己,它又将你裹挟其中,任凭你扑腾。沉沦抑或浮升,乃至生和死,似乎唯由个人的生命力和国家的命运来摆布。于是,迷惘的一代、嬉皮的一代、垮掉的一代……便成了那年头,对但凡思想另类、行为散漫之青年人的集体称谓了。

社会环境的影响和压力,作为人之本能喜怒哀乐的释放,囿于你的身份属性、模糊角色和外界的重重禁锢,凡此势必决定你的人生选择,也将影响你以何种方式、何等程度来表达。

表达,作为人之情绪流露、思想记录的需要,它首先是天性使然,只是往往会受制于所处的境遇,以及自身的修养与境界。

表达,因为躁动因为不满,还有那一丝渺茫一缕虚无,全都成了我非“表达”不可的理由和权利。

恰逢八十年代(1976~1989),思想解放、文化复苏,应接不暇的西方哲学思潮也陆续涌入中国。文学艺术领域一派繁荣昌盛,霎时汇成了掀动人心、波及社会的一股奇特的景观。诗歌恰恰先声夺人,并带着席卷、覆盖之势。正如艾兹拉·庞德所言:诗乃时代触须。

组社团、办刊物,频繁交流和大肆传播,无疑是八十年代文学青年大同小异都曾有过的经历,完全可说是那个时代的一个独特标志。我也没有例外,八一年春季,便与中学时代的伙伴,创办了一个文学团体“MN”(英文mourner,意为:送葬者)。取此名字,寓意不言自明。初生牛犊也罢危言耸听也好,二十来岁的我们,俨然一付少年老成的样子。诚然,它不仅仅是一份文学杂志,某种意义上它也是我们情感和思想的精神园地。

其后,我还与一群文学哥们捣鼓了“上海星期文学茶座”,又和一帮文学朋友成立了“天天文化社”,终究把那本诗歌民刊《大陆》,持续、延伸三十年。这些集私人写作、隐秘刊行、自发传播于一身,彰显中国现代主义诗歌的活动,几乎横亘了我八十年代至今的全部精神生活。

倘若文学是人类情感、精神世界的面包和盐,那么诗歌就是酒。没有酒,悲伤和喜悦将会无处流浪,绽放无果。

一九八二年,受染于社会进程和时代变革风云之影响,写作上,颇受未来主义诗人马雅可夫斯基,二十二岁就创作了《穿裤子的云》之触动,我偷偷写下了《揭露》——

花的面前
我不愿挽住遥远
哪怕是一瓣
枯萎的梦幻

花的脸蛋
能以娇艳
凑合成和善
多少有点美感

我却已看见
那件绿的衣衫
被一朵朵无懒
剪成一付
体面的欺骗

哦——
够了,只要一遍
我就能呐喊
花的下面
早已不是一片
真的灿烂

——《揭露》1982年6月23日

现在看来,表现手法甚是简单、稚嫩,既没现代诗韵味,还烙有二、三十年代中国早期新诗的痕迹,但诗中所流露的质疑与揭示已然体现在字里行间。

到了八十年代中期,伴随着阅历的拓展和那几场触不及防的风雨洗礼,特别是遭际了来自“有关方面”的干涉、打压,我愈来愈觉得,文学/诗歌一旦缺失了切身的感受,脱离了生长、苦斗的场域,那么,它们就会失重。在《黑盒》中在《男人是河》里,我开始把个人经历、即时感受与诗融为一体。唯有如此,我的心绪、感悟才能和这些诗篇,一起安静久远地存放。

从黑盒里挣脱出来
衣裳没划破皮肤也没划破
难以置信

你还是出来了。而且
出现在闹市
连叫带喊身价高涨
太阳西斜
你忘我般的声音
越来越饱满

拥挤在黑盒周围
黑盒突然飞奔起来
愤怒的人群像愤怒的火车
白烟滚滚
一场壮观
奇异地发生在视野尽头

解释也多余
想起黑盒的遭遇
你觉得活着已并不重要

——《黑盒》1986年3月20日

文革动乱的结束,虽告已十年,但旧时的痕迹和势力依然很深、惯性依然很强。一边是人性的复苏与回归,随着意识形态禁锢的松懈,文艺和思想领域也竞相开放;而另一边,极左思潮却不时顽固地翻腾,阶级斗争的余孽阴魂不散。一部电影一出戏,哪怕是一本书一首歌,也会在社会的不同阶层,引起纷争乃至演变上纲上线为政治事件。至于出现学生闹事、外电报道等敏感事态,那就更加草木皆兵。《黑盒》的写作背景,便是我当年亲历遭遇后的感受。

抒情,乃诗歌之显着功能,背离或摒弃了它,也就只好自我疗伤了。夭折的爱情是一种隐痛,也是一面映照魂灵的镜子。于我而言,许多书写的动因,大都因情而起又止于理智。只是更多更广泛的爱恨情仇总是袭扰不断,我能所做的就是一遍遍的梳理,一次次的对照和自省。

遭遇往日的情人和她
平静的神态
再古老的故事也会滔滔不绝

男人是河

岸边汲水的手指纤细
长发顺流而下
拨弄这条裸露的河
独具章法

只听到自己的绝唱
河水就会得意地泛滥
淹没所有的声音
枯竭
最后任人践踏

全部的悲剧恰恰在此
男人不会演戏

挑开情人的眼帘
让她领会
河水和河水流动的含义
其次才是观看她的表演
眼泪

男人笨手笨脚。退场
回到岸边把自己构思成河

——《男人是河》1986年10月7日

为什么四处云游又情绪盎然地书写,浪奔浪流终将回归于心。空落落的胸襟和茫然的未来,竟成了我浪迹天涯、奋笔疾书后的唯一感受。

八五、八九年那两次远走四方,领略祖国贫瘠落后的山河湖川,遍访各地文朋诗友的经历,拓宽了我的视野,也启迪了我对文学事业深切的领悟。诗乃心声,搏动诗人心灵的,不应只是孤芳自赏、无病自吟的一个个“小我”与“自我”,诗人更要关注的是:人的遭遇,国家的命运。

在青海、兰州,在新疆、西藏,我看见一批批一代代支援边疆建设的军垦战士、知识青年和当代大学生,他们中有被发配和躲避政治运动的,也有响应“上山下乡”号召的,更有意气风发“好儿女志在四方”的青年学生。在云贵川和湘鄂闽,我和那里的文学朋友,谈诗论道,把酒说天下。在北京,在严寒将至的冬天,我热血沸腾际会各路英豪,频频串流于各文学团伙、出没在高等院校。

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八十年代最后那年,一场铭心刻骨的风暴过后,人们四处离散,心情涣散,如同巨石砸入水中,溅起浪花,泛起涟漪,末了却是无边的落寞与死寂。

二、诗人何为,诗歌何为

一场漫山遍野的爱情
一次伤痕累累的凯旋

这两行诗句,是我对刚刚过去的,那纷繁、热腾八十年代的描述和总结,也是对整个八十年代满怀敬意的咏叹。浪漫得让人感伤,感伤得让人无言以对。

一个时代过去了,迅疾得你触不及防。昨天我们血气方刚,踌躇满志,理想主义英雄主义的情结动人心弦,更激励、勾画着我们的追求和憧憬。转眼间,心思迷乱,精神萎靡,人的心境和沉闷的气氛一模一样,惆怅而又茫然。

社会转型了,计划经济的模式没等过度便急速转身,使人防不胜防,而所谓的市场经济,在我们国家又是如此的光怪陆离。一个抒情浪漫的时代,踏入现实残酷的逐利时代,就好比羊群掉进狼窝文学/诗歌所要面对、关注的,已不再是一座城市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的命运,而是人类世界都将面临的——东西方阵营解体后的——单极政治局势和经济的全球化。

我们去往何方?诗歌又能何为?那些染上了传教与殉道色彩的遐想,在政治和经济的双重挤压下终将分崩离析。但我始终认为,情感要疗伤,精神需慰藉,思想必须激发。人类绵绵千年的历史,唯有自己承受、记载。诗人从来就是他们当中最为敏感、直接,情绪饱满的书记员、吟唱者。

让我们试想一下,没了荷马、但丁,没了屈原和唐诗宋词,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一部文明史就是一部苦难史,因而也就注定了诗人的命运和天职——纵使历尽艰险,也要不离不弃,吟唱人生的苦难不死的怀想。

越过苦难
犹如越过你内心深处的
一场生生死死
悲哀之上的眼睛发现了你
一抹微不足道的痕迹
刻画一个
模糊的自己和他的万水千山

我一次又一次的劳动
是双手空空的收获
是一颗沉甸甸的头颅

摩肩而过的人群、尘埃和凄风苦雨
敏感又刺激地告诉我
摄魂的宗教音乐将浸染你
衍生在肉体之中的苦难

黑暗身后一把把明晃晃的阳光
是一团思想的火苗
突突往入直冒的淋漓鲜血
是一位流血过多的产妇
生命之外还有一个无与伦比的生命

我含笑终生的那一天
苦难的眼泪就是一枚枚
悬挂在历史颈脖上的琥珀

——《手指空空的收获》1990年2月26日

生存的困境愈发现实、残酷,理想主义和人文情怀,遭至前所未有的唾弃、凌辱、毁灭。人们茫然无助,整个国家都在“河里摸石头”。意识形态的鼓噪也被资本渐次吞噬,世界正忙着重新洗牌。无人讲理也无理可讲,人类脆弱、缥缈的情感、精神世界一如残云薄雾。

诗人雪莱曾说:诗人是未被承认的立法者。然而,一百多年后的今天,当政治和经济媾和得难分难解,政客、大亨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世人要么忙忙碌碌要么浑浑噩噩,已无暇、无力抗争这万恶的世道。因此,诗人就要坚守良知,揭示黑暗鞭笞罪恶,发扬、讴歌心底一息尚存的情深意长。这是诗人应有的操守,必须的底线,也应该是一种禀性使然、信念使然的品质。

为了一个心爱的人
我摔倒在自己的心坎
为了情义
我在大上海西区的贮藏间
想念梁山泊上的绿林好汉
为了苦难的理想,夜晚
我回到刚刚懂事那一天

并不太多的人,并不太复杂的事情
像一年四季的气候
依附在容易受到伤害的皮肤
我对人们亲口说过──
诗歌会使我安全地抵达彼岸

为了雨水不再淋湿你的衣裳
我已经向你坦露永远不能平静的胸怀
为了情义不再受到玷污
我将远离这座恩恩怨怨的城市
为信念不再动摇模糊
我索性向亲人直说了──
我是一个诗人

不必有太多的人理解
不必要太多的时间酝酿
在中国
我是我自己的法律

——《我是我自己的法律》1992年3月26日

在一切都被商业化,一切都可沦为娱乐的年头。还有什么值得我们流连忘返乃至耿耿于怀的呢。诗人的书写,如果依旧停留在个人的恩怨、精致的描述,而忽视、脱离自九十年代泛滥而起——魑魅魍魉的社会生活和商品时代的怪像,还不如钻进象牙塔里做学问,躲进小楼睡大觉。

传统意义上的“敌人”业已改头换面,它们既不是按“阶级”来划分,也不是以“主义”来识别。它们无处不在,包括我们自己身上。冷漠、虚荣、欲望、贪婪、狡诈……等等,难道这些毫无廉耻、泛滥成灾的家伙,不正是当今世界、人类体内的“敌人”。

我们身陷其中,深受其苦也深受其染,这个与生死同等重要的问题,人们疏于发现怯于面对,恐怕跟人之思想、精神的衰败密不可分吧。

古代,到处都是古代
古代在我们心里,在我们的想象中
古代就是一壶清茶
古代就是一盅薄酒
古代就是红袖秉烛
古代就是仕女磨墨
古代就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子
古代呵,说穿了
就是什么都可以,什么都不行

这么说古代,这么说心里,这么说想象
这么说我所知道的年年月月
我是说古代就在今天

今天就是一派快餐
今天就是小姐先生一大群一大群
今天就是权力与金钱在亲嘴
今天就是信仰成了一个喷嚏
今天就是妖魔鬼怪居然风度翩翩

这么说今天,这么说心里,这么说想象
这么说我所知道的年年月月
其实,我是说今天就是古代

——《关于古代 关于今天》1997年7月4日

是的,人类需要优美的文字,也需要优秀的诗篇。但我以为,在如今这个几乎所有的人都极度崇尚、追求物欲的世界。国家概念和自身意义上的“敌人”,这两个尾随、缠绕我们多年的家伙已经合二为一,并蚕食、毁坏了全球的环境,那人性中极为“平庸的恶”正悄然无声地弥满于世。至此,倘若我们再一味强调优秀,推崇经典,鼓吹大师,就会消磨意志、迷失追寻,其结果必是竞相腐朽、死无葬身之地。诗人要警觉啊,要担起“灵魂深处闹革命”的职责和使命。

一旦拘泥、纠缠于众生芸芸的泥潭,你听到的全是谎言,你看见的永远是面具。陷入无聊、庸俗的是是非非,还谈什么洁身自好,还讲什么操守、良知。

什么是重要的?什么又是有意义的?揭示人性中的恶,及由此繁衍出的恶行,抨击它们打倒它们,这就是当今,一个写作者存在的重要意义。

一九四九年就写下那部反乌托邦、反专制传世之作《一九八四》的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说“没有一本书是能够没有丝毫的政治倾向。有人认为艺术应该脱离政治,这种意见本身就是一种政治。”

政治是什么,说到底就是利益。所谓纯文学远离政治实乃天真的奢望,这个

世界从来就不存在。回避政治不谈政治,全然是因糊涂和惧怕。人们需要抚慰也需要良药,政治这个魔鬼总是噩梦般袭扰人们,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就是人之独立精神、自由思想的光芒。

三、回到常识,安放心灵

跨入新世纪没多久,从大洋彼岸的“9、11”事件,到咫尺之遥的“SARS/非典”、“汶川地震”,这些关乎政治、宗教的冲突,和伴随人类的自然灾害,已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瞠目结舌之中,默默承受之后,更多的困惑仍然令人无解又无望。

诗歌能让人平静,让心安宁吗。每当夜幕降临,尤其是年关岁末,我试图用时间梳理世界的经纬。眼前那些你死我活的冲突,那些惨不忍睹的灾难,让人总也不能平静……于是,我记载、我述说——

十二月,你们终于把自己忙碌成蚂蚁,而我
也必须在开始和结束之间寻找突破

十二月,我试图割断那些烦人的枝蔓
它们无法成为我生前的喝彩和死后的花环

十二月,我总是会想起遥远的十二月党人
他们心爱的金发是俄罗斯上空的雪花

十二月,喜庆的习俗覆盖了深重的苦难
我悄悄地撤离不看最终的乐极生悲

十二月,老但丁为他心爱的贝亚德
点着了一生的蜡烛,然后神曲一样地合上眼睛

十二月,我零乱的诗篇堆成爱情的柴禾
一边燃烧一边朗读,温暖我自己的心绪

十二月,我得回到因多愁善感而导致的心疼
意义喝光了,说什么也都适得其反

十二月,耶稣啊你的子民浑然不知
犹大流窜于人类的血脉快有二千年了

十二月,更多的时候一晃而过
如我长吁短叹的呼吸难敌弥漫的风霜雨雪

——《十二月》2000年12月25日

冲突只能让人仇恨,灾难永远让人恐慌。文明能使人回到常识,诗歌和爱的宗教,能使心灵得以安抚。虽然诗歌不解决具体的现实的问题,但它是人类文明不可缺失的元素。世界没了爱、人没了信念,如同人类没了心眼和脑海,那么,世界益加混乱,人类益发渺小。

零八年汶川地震,人们为大自然的肆意造孽、为同胞的灾难深重悲恸不已,我一个星期说不出话来,不禁想起三十多年前的唐山大地震,不禁想起五八年大跃进之后的三年自然灾害……

国家还是这个国家,人民已不是,世界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但是灾难过后,我们有多少思考和批判,包括对自身的历史的审度。这个国家总是多灾多难,这个民族又总是善良得麻木不仁,且健忘得一干二净。

时至今天,那些堂而皇之的国家管理者,仍喜欢自诩为人民的“仆人”,又习惯以人民的名义充当“救世主”,满目疮痍的现状令人痛心疾首。那天,我一夜难眠,在汽笛的哀鸣声中,泪水打湿了我的诗稿。

明天,地下的冤魂不离不弃
哪怕哀号的旗帜悬在半空
明天,生还者的惊恐将永存于世
哪怕人群中只有秒摆的声音

明天,会有多少不安的地名冲向广场
哪怕它们总是来自贫困和荒凉

明天,车轮将运走瓦砾和悲伤
哪怕生命的钢筋早已落入他人的钱囊

明天,天堂也挤满了高低不平的待遇
哪怕老人和孩子理应获得更多的庇护

明天,感恩的举动仍然自下而上
哪怕神不得已暂停了布道

明天,谁敲响了钟声和梦魇
哪怕手臂的挥动只是无助的呐喊

明天,白的更白黑的更黑
哪怕拯救的金币撒满死者的坟头

——《黑的更黑 白的更白》2000年5月19日

放下笔,悲伤、愤懑的心情稍得缓解、抒发,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难言的虚脱感,排浪般围拢、压迫过来,我陷入从未有过的衰弱。都将成为齑粉的肉身,何以承载人的情怀,我感到在短暂的人生和永恒的思想之间,埋藏着生老病死也埋藏着人类无尽的爱恨情仇。

夸父逐日,这年头等同于唐·吉坷德战风车。敌人已化整为零,它们依附、隐藏于国家体内,并混入人类的血脉,可怜的世界奄奄一息。我想去往人烟稀少的地方,回到自己静静的心房,不想别人只想亲人和朋友。

一个陌生得要从紧紧拥抱
才能厘清气息和源头的朋友
背诵起你的诗句就是那种久违了的抚摸
你吃惊得连酒也醒了一半
打翻了心绪,知遇感似忽明忽暗的月亮
把梦境照得波光粼粼
她的善解和得体像温润的玉石
沉甸甸,你疑虑自己有太多的瑕疵

她说以后只看望你一个人
为你斟酒,为你擦拭讨厌的灰尘
但绝不一饮而尽
微醉的模样是否就美好了余生
我还能将诗卷挥成彩虹么
从前的誓言怎能成为今天的承诺
活着,只是为了热爱更多的人们
在伤害和隐痛之间我仍会缅怀他们的好

亲爱的,我已不年轻了
你还能在越来越冷的冬天期待
炉中的星火溅到积满苦水的心窝吗
我的头发已似秋叶,牙齿嶙峋
从不弯曲的腰也只为死者鞠躬
我已别无他求,时间和爱情
在我断断续续的诗篇里
有的是老人有的还是孩子

——《心火》2009年12月7日

其实,写作是从自身开始的,随着深入和平静,它能让你听到自己的心声,也能让你看见时空交错的情景。追求结果的营生当与诗人无关,诗人是人群中的啄木鸟,是时代交替的敲更者。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写作中找回自己,铺设、安顿好心灵的茅舍。

阴雨连绵,我期盼有个好天气
翻晒厚厚的从前,是为了
以后的单薄、简洁
能像雨后的朗朗晴空。弯腰仰望
发现自己的前世和今生
隔着一条迷乱、浑浊的银河
满目的阴晴阳缺与悲欢离合
是一出无人观赏的哑剧

彷徨的屋内,我在酝酿好心情
院中的果树爆出了新芽,却嫩得
让人爱怜、害怕
像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迎送之间
门童学会了察言观色
几张油腻的餐巾纸和小费
让立场失去了一生的操守
脾气和酒的度数重又降到原点

啊,芸芸众生的祖国,我想找到
一个叫人汗颜、伤心的好人
即使梦的夜晚不会有繁星的造访
即使干涸经年的心田开裂得直冒青烟
我,依旧会捡拾岁月的柴禾
并用意志的石头敲出火花
经过阴冷的四月和天南地北的爱情
一定是朵雪莲,是朵雪莲

——《我想找到一个好人》2010年4月2日

常言道:人在做,天在看。

一个写作者的察看、谛听和述说,要比盲人、聋子和哑巴来得清晰、明亮么?好像未必,他们的接受系统大凡与神经系统相关,更与心灵相联。所以,写作的燃点源自于心,心有多痛心有多热,天知地知人亦知。

最后,请允许我把写作至今,几部诗集产生的多个背景,给关心我热爱诗歌的朋友和读者作个介绍、结语吧——

《在路上·1983年》:一个少不更事的年轻人,学着凯鲁亚克上路了,从街道闯入马路,从城厢走向都市和广场。他还在路上,却荒谬地认为“失败也是一条路,只不过人们不愿去走罢了。”

《节日·1985年》:诞生和死亡,是作者心目中的“节日”。所以,那些年那些诗篇,毫无喜庆、欢乐可言。冷冷的反讽和戏谑的写作风格,不免叫人瞠目结舌。有诗为证“撒切尔夫人拒绝过很多男人/但不拒绝养孩子/她是如何受精的/我们和她一样/都不大清楚”。

《默默五月的郁郁·1989年》:那年的春夏之际,黯然的个人情感和时代的浪潮空前跌,诗人默默的送行竟成了结伴流浪。于是,一路颠簸一路“抡诗”、“夯句”,遂成此合集。真是心里不默默,诗歌怎能郁郁葱葱。

《尽量回到重新的岸边·1993年》:时光不能倒流,往日不能重归。黄金般的八十年代倏然成了一个“小黑点”。在诗中我写道“当乘坐的汽车成为一条船/当心中的爱人成为一个小黑点……我的忘却,我的缅怀/凝结在一起就是今天的缆绳/像一只只生命的手,牵着我/走过了这么多年的一个人的小风小浪”。

《拒绝实用·1998年》:九十年代伊始,人们道德衰败精神溃散,逐利风气盛嚣尘上。要警惕要保持距离——“我不认为生意是/这年头唯一的主题/主题是我给你点烟你为我沏茶……这年头,许多看不见的手/刀子一样顶着人类的腰/一不小心,我们都遭到过暗算”。

《之间·1999年》:这是一本向沉沦的九十年代告别的集子,也是期许新世纪到来的献礼。在组诗《一生四季》中,我把那些陈芝麻烂谷打包封存,不希望“我们的憧憬在缅怀中成为伤感,我们的奋发在困惑里成为谈资。”希望诗歌摒弃窒息人心的概念,力避无谓的清谈,远离蝇营狗苟的纷争。

《亲爱的虚无亲爱的意义·2000年》:新纪元,人们欣喜人们狂欢。我遴选汇编了二十年写作生涯的诗篇,从《英雄也要吃饭》到《一个人》,再从《迁徙》到《好了伤疤忘不了痛》。几乎在心里把自己重新走了一遍,很累也很受用。诗歌让我摇响心声,企及彼岸和苍穹。

《郁郁短诗选·2003年》(中英对照):这是一册类似编年体的短诗集,其中《十二月》、《角度》等诗章的写作风格,系我抒情加哲理的代表作,也是我集书面和口语写作的成功尝试。

《唇亡齿寒·2010年》(暂未出版):如果世界是唇,那么心灵就是齿。这些年,环境和人心的沦丧,令人几近绝望。诗也一样,她还能承担什么。所以,这些写作、存放了十余年的诗稿,我迟迟不敢也不太愿意呈现于世,着实担心她们的命运能否胜过人的命运。

2012年10月 上海 苏河北岸

《自由写作》第88期【封面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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