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时代的另类档案(随笔)

Share on Google+

◎野夫

读罢汪建辉的短篇合集,许久未敢置一词。

面对一个同时代人的文本,几乎是第一次有了失语的惊惶。我甚至无法确定,这些文字究竟应该如何界定其体裁。小说?散文?抑或哲学随笔?毫无疑问,他在讲故事——这些几乎是用真名真姓的灰色人物,用极端诡异的叙事结构,用十分形而上学的题目,所建构的一种奇异文学,明显是这个时代流行文本的一个另类。

现代汉语的新小说实验,始自于上个世纪的二三十年代。郁达夫先生所创造的一种独特的文学形象——畸零者,我似乎在汪建辉的笔下,重见了这一边缘人物的当代版。又或者说,卡夫卡式的虚构和象征,所呈现的彼代生活的荒诞与荒谬,又在我们所处的此代畸形盛世复活。无论时光如何流转,这些代复一代的被莫名审判、欺侮和扭曲变形的城堡中人,一直在我们身边穿越着……

汪建辉似乎一直在默默进行这种文本实验。他正是这样畸零于网络时代的喧哗码字之外,自绝于浮华社会油腔滑调的所谓现世安稳。他和他的文字,都像是远古深山中的某个炼丹师,在甚嚣尘上的市声背后,独自秘密地调制着他救世或自救的配方。

他是先于我的“自由写作奖”的得主,如果没有独立中文笔会的这一表彰,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悄然存在。他在鲜衣花容的成都,始终隐身于八九一代的伤口之中,负剑独立,夜半啸哀,文字和其人一样不与人群。

在仅有的几次晤对中,汪建辉都是寡言少语的落寞如一段槁木。很多时候,我们都会在酒筵歌席的樽边,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萧然不知尘世的过往冠盖。我能认出我们那一代人的胎记——那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愤世和厌世,都深刻在我们的膏肓中。无论生与死,都无法焚尽我们心腔的记事绳结。

我非学术中人,我无法具体解读他笔下的人物和他的叙事结构。但我熟知那些本真的人物和故事,我时常会在沉重的阅读中会心一笑,辨认出此代人的特有尴尬和无奈。

当现世的奇绝荒诞和残酷,远超乎人类的任何虚构之时,所谓文学,很多时候是在替代史学的缺位。屠戮不绝的民间写作者,在官修正史和诰命辞赋之外,为这个无耻的时代刮毒疗伤,为苟延残喘的民魂在存心立命。

也因此,这样的写作必是沉重且寂寞的。一如华族远祖的那些孤僧野道,行走在自己给自己授命的荒途中,囚首蓬面地刻划着心底的符咒。我始终相信,文字诞生之初的使命,是作为符咒出现的。故而其神秘魔幻的美,以及力量,都依旧暗含着咒语的奇效。

汪建辉的文字,正承载着这样的使命——他一撇一捺的刻划,都在编织着恶世的裹尸布。在当代官制艺文的背后,正是这样一些孤高的歌吟者,为后世留存着这个时代的另类档案。当那些淫声巧技的倡优文艺,身与名俱灭之后,我坚信凸现在后人眼中的,必是这样的文本;子孙们必将在这些字缝中,追索出此世的真实世相。

我实在不知道从技术流的角度,该怎样评价建辉兄的成就。他的几种著述,都不能见容于我们的祖国,而不得不付梓于海外。这些稀世孤音,远胜于国中那些盛名横流的歌者。生活未能给我足够的机缘,去了解他的身世现况。因此,只能就我浮光掠影的阅读印象,向这个世界的同道中人推介。

谨此,乞谅于建辉兄,以及有缘知遇的读者。

《自由写作》第88期【随笔】

阅读次数:16,709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