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平:残简数章(散文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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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平

致C

我们没有迟到,因为我们已没有期约。

你那样高贵、坦诚,钻石般晶澈。

你是大地精致的戒指,俄罗斯阴郁风暴之上的白金之光。

没有比你更悲惨的悲惨、不幸之不幸。你的丈夫、女儿……。,你对祖国破灭的热恋和真诚。你的美在残忍和绝望中燃为灰烬。俄罗斯又一次记述了它古老的黑暗和残暴。但是你的爱,你碎银般的真诚……。诗人的道路是毁灭的道路。

你的饥寒、忍耐、碎裂的心,你的命运不能不以死亡最后清除,像暴行捣碎杯盏,严夜吹熄花束。……啊,俄罗斯婚礼上的嫁歌、银器、花环。

残酷的大地,你走上了最悲惨,也最优美的路径。你只有泪水、爱、钻石的诗句——你回报命运与残暴的高贵礼物。相信吧,它比大地长久;只是我微弱的记忆,已经无法以字迹清晰地填写。

1993年于波兹南

密茨凯维支广场

阳光照耀密茨凯维支广场,忧伤的诗人眺望远方。“苦难中的苦难,民族中的民族”。教堂传播古老的钟声,沉重的岁月般缓缓飞翔。别碰那些青草,别触动诗人的忧伤。银色的十字架钢铁般严肃,插入深远的天空。单纯的鸽子飞翔吧,粗大的绳索捆绑着波兰的肩胛。啊,一个世纪的不幸,一个世纪的风雪。

诗人眺望远方,在苦难中站立,那些鲜血流淌阳光。别轻易翻动他的诗卷,那是波兰的每一行泪水和尊严。银子的闪光从十字架上倾下,漫长的阴影铺开殉葬的道路。文明啊,请看它后面的枪声和履带。死去的灵魂,在大地中辗转,诗人高高站立,把它们送向远方。翱翔啊,自由、尊严。苦难的伤口。文明器皿般明澈,器皿般脆弱。

时间凋谢了,在古堡凹凸的岩壁,留下黑色的瘢痕。但是诗人,诗人永不安睡。他的沉默震荡明亮的喷泉、苍绿的橡树,以及整个波兰。他高贵的额头,就像另一个音乐家高贵的乐声。听吧,他在时间暗淡的石壁上,用波兰的鲜血刻下:

“苦难中的苦难,民族中的民族”。

1991年11月 于波兹南

注:

1、该广场有密茨凯维支的立身雕像,背景是捆绑绳索的高大十字架。

2、苦难中的苦难,民族中的民族“是密茨凯维支的诗句。

3、另一个音乐家“指肖邦。

祖国

1

它们渐渐远去,使我空荡,亦使我安宁,像空寂的天空,停泊的雪。一天天,我瞭望树木、飞鸟、季节……,我终生的期待。

喧嚣,并不拯救,那只是我的疾病。舒展的窗幔——缓缓的云,像一页书,让我念到清晰的字迹。火焰——蓝鸟之翼,刹那飞升。我已离开大地,驶入时光。

2

然而,我依然不安。

我看到那个庞大的帝国,腐烂、崩溃。这一个世纪都在其中。危亡、恐惧、暴乱、罪恶、堕落,殉道者的狂热和虔诚……啊,那是我的骨片和叫喊。绝望和虚妄遮蔽了微小的字迹,也遮蔽了久远的道路。喧嚣和暴行来自骨髓深处,那是一场毁灭——它恰恰就是一场毁灭。

都在其中,我不再谴责。

3

只是我的记忆无法铲除,也无法以字迹清晰地记述。

多么安宁的日子和雪,像我窗前冬日的果园。但是我的恶梦总是不期而至,即使是白日,它铁兰的利爪也会突然将我混乱撕扯,像讨要不能讨还的债务。

我不能安宁,祖国。

94年于波兹南

黄昏

没有字迹。没有声音。黄昏的废墟,残燃梦境,比往昔辉煌。空茫的大地,群鸦像鼓点,清理废石和草窠。失败,从群山之后扯起旗帜,准备夜幕。道路已经消失。

别再述说,别用手指指点残破的夕阳。消失的往昔留下了黄金般的回光,令青草颤栗,令大地哭泣。它锋利的鞭梢放牧城市——石块林立的羊群。

不再悲泣。接受命运的人,接受遗落。他在黄昏中,如见神祗。

93年 于波兹南

平静

悲伤到极处。海洗涤过去,轻松,大地渐渐展开。清晨的气流、童年的天真。天空——一页纸高高飘扬,近乎透明。

《自由写作》第88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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