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润生:二十五年寻父之旅(长篇小说·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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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润生

2012年

没有精神病,为什么发疯?

张九魁的大姑娘是结婚三个月出生的,头胎女孩,张家视若凤种,起名“张凤”;结婚第三年生下二胎,又是女孩,跌价了,从凤到燕,起名“张燕”。张九魁本不想生、不敢生第三胎,生第二胎已经违反独生子女政策了,多亏老子在世,没有受到处罚。1989年他自恃追杀动乱分子有功,上级会论功行赏,不计较他违反计划生育的错误,或许认为国家遇政治动乱,无遐顾及计划生育了,想趁国家动乱来个浑水摸鱼。那年六七月间,忙里偷闲,抓往时机天天和老婆上床,让老婆怀上第三胎,如果生出一个儿子,那绝对是张家的“龙种”,预先已经起好了名字叫“张龙”。哪晓得美梦难圆,第二年春天冒出来的又是一个丫头,和前两胎同一个品种,差点把张九魁活活气死,大骂老婆是克子克夫的母老虎,是断子绝孙的阉母猪!一“凤”二“燕”,到三更是大跌价,该属“鹊”,名字叫“张鹊”不大好听,随便起了个“英”字,叫“张英”。

如果户口簿的记载是准确的,张英和海生是同年出生,海生只比张英早个把月。三丫头在家里不可能得宠,大姐、二姐一“凤”一“燕”,不会把“鹊”放在眼中,年龄又比“鹊”大得多,经常欺负“鹊”,甚至连手欺负“鹊”。她向父母求救,父母睁只眼闭只眼,从来不给这只“鹊”撑腰,张英从小成了“受气包”、“哭气包”。

家中不得宠的孩子很容易成为社会上的叛逆,张英更是如此。上小学时,自己把“英”字改成“鹰”,声称是老鹰、雄鹰。这只“鹰”在家里镇不往“凤”和“燕”,就在外面仗著书记老子的势,无论大同学、小同学、男同学、女同学,她都敢欺负。下课时强迫别人做“老鹰抓小鸡”游戏,她每次都是扮老鹰,让别人扮小鸡,一旦被她抓住,就用力卡“小鸡”的脖子,痛得“小鸡”又哭又叫,她乐得大笑不止。

张鹰特别喜欢欺负海生。因为两家往在一前一后,同一个年龄,同一天上学,同一个班级。上学放学,经常在路上碰到,张鹰一路走一路不停地对海生动手动脚,骂他一句,打他一下,踢他一脚——海生尽管是男孩,尽管长得比她高大,尽管因从小劳动锻练,力气比她大得多,受张鹰欺负还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海奶和娘从他出世那天起,天天告诫他出身太坏,三代祖宗都有“帽子”,曾祖父是“渔霸天”,被共产党镇压;祖父是“钻进教师队伍的阶级敌人”,被红卫兵斗死;生父呢,更不能细说了。严格要求他埋头读书,埋头不问窗外事,一心只读眼前书,到书中找出路,到书中找前途。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海生,十分腼腆,十分胆怯,十分软弱,谁欺负他都不会反抗,何况是张书记家的金枝玉叶呢。

张鹰的特点是捉弄人、欺负人的智商特别高,鬼点子特别多,全校同学恐怕都难以匹比。轮到学习,她的脑子又特别笨,智商特别低。怎么办呢?总不能天天把作业做错,让老师批评订正,丢人现眼啊吧?她有办法,眉头一皱,想到了海生——他的语文和算术成绩都是全班第一,只要有了他,还愁做不好作业吗?张鹰向班主任提出要求:老师,我和海生是邻居,上学都是同路,上课也应该同桌!

班主任不知张鹰的鬼心思,毅然回绝:不行!你个子矮,海生个子高,你们不好同桌——他坐到你桌上,要挡住后面同学的视线;你坐到他的桌上,你的视线要被前面同学挡住。

张鹰强辩:那就一起坐在中间的桌上嘛。

坐中间更坏——他要挡住别人,你又要被别人挡住,你们影响别人,别人影响你们,矛盾更多更大,怎么解决?

没办法,张鹰的阴谋诡计没有得逞,只有拿海生刹气:海生——你听着!从明天开始,你上学必须喊我一起走,我在家里等你!你如果忘记叫我,放学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海生深知吃不了兜着走的厉害,晚上睡觉时一直心有余悸,生怕第二天早晨把这件“大事”遗忘。他提前起身吃早饭,背起书包离开自家门直奔张家院门,站在门外呼叫:张鹰——上学喽!

等一下!我早饭还没有吃完哩!

海生乖乖地站在门外的寒风中,等待张鹰慢吞吞地吃完早饭,收拾好书包,一起上路。张鹰又发指示了:海生,把你的语文和算术作业本全给我!

海生老老实实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交到张鹰的手中。

张鹰接过来再下命令:等我抄好,悄悄还给你。不准被别人看见,更不准告诉别人!你如果泄密了,晚上放学给你颜色!——什么叫“颜色”?无非是泪啊血啊!

海生连连点头连连保证。

几天之后,有同学向班主任反映张鹰抄别人作业。上课时班主任把张鹰叫起来站着问话:张鹰,你这几天作业一条不错,是你自己完成的吗?

张鹰理直气壮:是!

没有抄袭别人的吗?

没有!没有!我保证,绝对没有抄过别人一条一个字!

那好,你上来板书——班主任在黑板上写出昨天布置的一条语文填充题——张鹰面对(),手里拿着粉笔发愣,半天没有写出一个字……

张鹰,你作业本上的正确答案从哪里来的?

昨天是我自己做的,今天忘了……

昨天刚做的题目,今天就忘啦?这么健忘吗?有同学告诉我,你天天抄海生同学的作业!我看你这样怕学习,怕动脑筋,成绩会一天天下降,总有一天要留级!退学!

我……我……我……

海生同学,你不应该把作业给别人抄!

海生不敢狡辩,红着脸点头答应。

放学的路上,张鹰对海生拳打脚踢:是你向班主任反映的吧?

不是!不是!

不是你反映的,就是你向同学泄密的!——三拳两脚,把海生打趴在地上,鼻孔流血了——你听着,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到我家里来做作业,我们一起做!听见没有?你敢不来,明天上学叫你七孔流血!

海生从地上爬起来,擦去鼻孔的血:不停地点头称是……

海生天天晚上到张家做作业,张鹰次次抄海生的作业,海生没意见,张鹰娘和两个姐姐看不下去了,厉声斥责她:张鹰,从小怕动脑筋,从小抄别人作业,没出息!海生,你回家去,让张鹰自己做!

张鹰有办法对付老娘和老姐——第二天放学干脆不回家,直接跟在海生后面去海家。自己不再动手抄了,由海生捉刀代笔当枪手,直接在她的作业本上写。不用交待,张鹰不需要像其它同学那样,给海生报酬。张鹰是共产党家的红苗子,海生是五类分子的黑崽子,虽说现在不讲阶级斗争了,“胎里红”和“胎里黑”总不会变吧?这个不谈也行,那就谈地位——张鹰是官府千金,不错,张九魁只是个村支书,八品九品总是官吧?海家呢,无论怎么算,都不过是平民百姓一个!官府千金看上你一个平民百姓,就是极大的抬举你了,你还不知足吗?知足知足,海生十分知足。写好张鹰的作业,再一字一句地读给张鹰听,问她行不行?张鹰一边玩一边听,倒也听个八九不离十。

真是歪打正着——因为各门作业天天得“优”,张鹰的学习信心大增;因为抄海生的作业或者听海生读作业,都是正确的答案,相当于每天都得到一次“课外辅导”,天长日久,张鹰的考试成绩真的快速上升,从全班最差升到中等偏上,不仅没有留级,更没有退学。小学毕业考取了镇上的初中,和海生又成了初中同班同学。

观音村离观音镇有三四公里路程,张鹰和海生没有住宿。张鹰是嫌学校吃住条件不好,受不了。海生呢,全因家贫,母亲虽然是工人,只是农民工,又是个装卸工,活重,工资不高,挣儿个钱不容易。要瞻养海奶,要负担他的学杂费。走读,住宿费不用付,早饭和晚饭在家中和海奶一起吃,比学校食堂便宜得多。这么一算,走读要比住宿节省不少开支。张家有钱,给张鹰买了一辆崭新的电动车,海家贫穷,娘给海生买的是一辆脚踏自行车。海生身强体壮,即使是风雨天风雪天,早晚骑着自行车上学回家,他一点不觉得累。张鹰呢,不知是对海生在学习上的帮助心存感激,还是情窦初开?经常“命令”海生把自行车锁在家里,坐在她的电动车后座上,上学放学带着他。海生不敢不从,渐渐地乐意让张鹰“牵引”了。冬天风雪大,张鹰叫他抱着腰,他不敢也不愿。夏天大风大雨,张鹰叫他抱腰,他更不敢了,张鹰只穿着T恤加裙子,只有一层布,而且T恤很短很小,经常露出肚脐,很可能抱在她光光的腹部,这算什么呢!她的裙子窸窸窣窣地飘拂在他的光腿上,腿上有点痒痒的感觉,心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他们都是早出晚归,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一顿午饭。张鹰总是主动把饭菜端到海生面前一起用餐,把油腻的荤腥的菜肴全部倒进海生的碗中。调皮地说:我要减肥,不能吃荤不能吃油,请你代劳,不会嫌我脏吧?再说,我根本没有吃哩!张鹰说什么减肥,全是骗海生的,实际上是嫌饭菜不可口,饭前饭后大吃特吃高档零食。海生早晚两餐都是和海奶一样吃米粥加咸菜,几乎没有什么荤腥。从生理上说,巴不得天天给张鹰“代劳”,每次都欣然笑纳。

生活上,张鹰“牵引”着海生向前,学习上海生牵引着张鹰向前——奇迹发生了——张鹰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竟然和海生一道考取了县中的高中。她的两个姐姐自叹弗如了,她俩是磕磕碰碰拖拖拉拉拿到初中毕业证书的。张鹰成了张家祖宗八代第一个高中生,这一下她在家中的身价大增。不长时间,老子和老娘发现了她与海生不寻常的关系,这时候共产党的大政策彻底改变了,不讲阶级斗争了。虽说土改的案没有翻,“渔霸天”被共产党镇压的旧事也没人再提了。甚至给“渔霸天”的后代、海花的父母彻底平反,“阶级敌人”变成了“优秀教师”,海花还被评为全县农民工中的“劳动模范”,县长亲自给她发奖戴大红花。海生呢,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各项成绩都是全班甚至是全校第一名,看来是个“状元”命,考取全国重点大学不会有一点问题——难道真的是“活菩萨”地下有灵?难道真的是海家“善有善报”?这些事让张九魁心里不大舒服,可是不舒服还得接受眼前的事实,党组织鼓吹“与时俱进”,张九魁不能不进。——张鹰的两个姐姐虽然嫁入官府、豪门,老夫妻总有点遗憾:两位女婿都不可能来张家入赘。俗语说,女婿半个儿。海家在张家后面,张家推倒后墙,两家就是一家,半个儿和一个儿还有什么区别呢?海花总归是个农民工,年纪越过越大,收入越来越低,要养老的养小的,这辈子富不了,能攀上张家,还不烧高香吗?张九魁夫妇抓紧时机,不停地鼓动三丫头和海生“亲密接触”,这正合张鹰之意,常常抱住老娘亲一口,抱住老爸亲一口——父母都嗔骂她“长不大!”

张鹰的体形越长越不像她的两个姐姐。大姐二姐都是又矮又胖的肥姑,和父亲张九魁一模一样。男人长成这样,还可以称之为“魁武”,女人长成这样,只能称作“肉团”。张鹰小学毕业之后,越长越像她母亲,初中毕业进入高中,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美人。爱美之心人人有之,特别是小伙子对大美女,没有不感兴趣的,海生未能脱俗,很多时候不等张鹰邀请,主动地和她一起复习功课、做各种作业,甚至闲谈闲逛。

可惜,海生和张鹰的接触不能太多,更不能太密——张家在县城没有落脚地,张鹰只有在学校住宿吃饭。海生母亲海花是全县最大的独资企业海洋食品精细加工科技公司的职工,有职工宿舍和职工食堂。为了节省开支,娘不让他住校,他自己也不要求住校。一天三顿和娘一道吃食堂,让娘坐在饭桌旁边休息,由他一个人跑来跑去,买饭买菜,放在娘的面前。工友都夸海生孝顺,都夸海花有福气——娘不停地笑,他更是越忙越欢。吃饭时,娘把好菜住儿子碗里夹,说他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儿子又把好菜夹到娘的碗里,说娘干重活,更需要增加营养。常常夹来夹去,最后还是一人一半。海生感觉,远没有和张鹰一道吃饭那么爽。这个公司开始没有给职工建公寓,年轻单身职工住集体宿舍,四人一间。结过婚的职工每人一个单间。娘虽是单身,但不年轻,有儿子了,肯定享受已婚的待遇,分了一个单间。里面半间隔开做房间,刚够放一张床。外面半间放洗漱用品,放液化气灶,放饭具,还得放一二张小凳,来人有个落座的地方。一间房内到处塞得满满的。夏季,娘睡在里面半间的床上,海生把外面半间的中央理出一块空地,放一张席子在地上睡觉。冬季地上太凉,娘舍不得儿子睡地铺,让儿子和她睡一张床,放两个被筒。有时下半夜太寒太冷了,娘干脆把两个被筒并成一个。有时候娘的乳房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他的心跳会急剧加快。他清楚,自己已经长大了,长成小伙子了,不能和任何女性亲密接触了。

海生不让张鹰到娘厂里或者宿舍里找他,不想让娘知道他对张鹰有点意思。他也不愿意落个早恋的坏名声。他自认为理想远大,上高中一定要考大学,一定要考取全国一流大学。“早恋”是差生干的事,知道自己不是上大学的料,学习提不起兴致,考试成为负担,只有和异性在一起,才得到快乐。海生是全班第一的优等生,学习是快乐,考试很轻松,根本不需要“早恋”的刺激。张鹰想和海生亲密接触,又不敢到公司宿舍里找海生,怕被他娘发现,不准他们往来。在校园里同样不敢过于“放肆”,被别人看见反映到老师那里影响不好。再说,她在海生的带领下,有了考大学的雄心壮志,计划和海生报考同一所大学,成为大学同学,再恋爱结婚岂不更理想更浪漫更有意义?张鹰的强劲上来了,坚信会有这一天!现在朦朦胧胧就够了,不必说明白,不需要定下来。

张鹰和海生的接触基本上都是寒暑假。学校放假公司不放假。娘要上班,海生要做寒暑假作业,复习功课,回乡下老家更安静。海花对张鹰的鬼心眼没有任何防备,她相信儿子不会早恋,考大学的重任在肩,儿子怎么可能去谈情说爱呢?这就给张鹰提供了宽松的环境和不会轻易暴露的机遇。

高中阶段的第一个寒假,张鹰把海生喊到她家做作业、复习功课,在老爸老娘面前,张鹰一本正经,规规矩矩,和海生手都没有拉过。

第一个暑假,他们白天在树荫上做作业,晚间出去休闲,在海滩上散步,最出格的举动是手牵手。

第二个寒假,张鹰经常钻进海家海生的房间里做作业、复习功课。结束之后,分开之前,两个人抱一抱、亲一亲。抱是隔着衣服抱,亲是脸上亲、唇上亲。海生从来没有把自己的手伸到张鹰的腹部,张鹰从没有主动把海生的手拉到自己的乳房上。不用说,更不会宽衣解带上床。

第二个暑假,两个人经常并排躺在沙滩上,仰望星空,吹风乘凉,最亲密的动作是张鹰把身旁海生的手拉到自己的乳房上面,不过她身上穿着T恤,T恤里面戴着胸罩,手掌与乳房隔着两层布哩,不能算太“越轨”。

第三个寒假——也是高中阶段的最后一个长假,他俩忙得不可开交,要抓紧时间复习迎考,要研究《全国大学指南》,选择报考的大学。特别是报考哪所大学,必须在寒假期间确定下来。因为娘不准海生在学校放假复习期间回乡下老屋,怕儿子分神,怕海奶年老,对海生照顾不周。要求儿子寒假结束后马上回县城,直到高考,不得离开。无论如何,得抓紧时间翻阅《全国大学指南》,研究决定报考哪所大学——这不是小事,让两个人伤透脑筋。一不能是全国一流大学,张鹰的成绩在班上属中等,考取全国一流大学的概率几乎为零,首先必须从张鹰的成绩出发;二不能太差,海生的成绩不仅是全班第一,全校也是数一数二,太差的大学,那就委屈他的优异成绩了,张鹰也不愿意,所以地方院校、民办院校不在考虑之列。三又不能离两人共同理想太远,比如外语,比如新闻,他们想都没有想过。忙乎了几天,考虑了几夜,好一番折腾,最终才选定了“中国海洋大学水产系”。

尽管海生最终录取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海生解释是娘瞒着他偷偷到学校给改的志愿,但因为张鹰自己高考失常,连本二线都没有达到,名落孙山。没必要追究海生的“背叛”行为了,反而要感激海花,不是她强行改志愿,海生录取海洋大学,属二流之列,与一流中的一流清华大学没法比。反正不能成为大学同窗了,海生读的大学越是名牌她的脸上越有光彩。

难道不怕海生飞了?难道不怕海生变成当代陈世美?不怕!张鹰真的一点不怕。她深信自己有能力驾驭这个贫困生,这个书呆子,这个老实头。海生离家去北京前夜,到张家告辞,张鹰轻轻揪住他的耳朵一直拖到海边,让他跪在沙滩上,面对大海发誓——海生不敢不从,乖乖地跪下,朝着大海瞌了三个响头:

海神爷在上,请给小人海生作证,海生对张鹰爱到永远,白头偕老,海枯石烂,永不变心!

张鹰又一次揪住海生耳朵:怎么,没有啦?——不行!还没有完!你要发誓,万一变心受什么惩罚?

海生想了一下,又瞌三个响头:海神爷在上,海生如果对张鹰变心,立马沉入大海,喂鱼喂虾,死无葬身之地!——现在可以结束了吧?

嗯——这还差不多!

海生进入清华大学后,寒暑假很少回老家了。他是贫困生,为了减轻娘的经济负担,他要在北京打工,为下学期赚学杂费,赚生活费。回来几天探亲,都是海奶赶到县城去合家团聚。张鹰与海生只有通电话和发电子邮件联系。

到“大三”暑假前一天,张鹰给海生发了一封电子邮件,下达一道命令——这个暑假你必须回来和我定终身!暑假打工的收入我照付!不准告诉你娘!从北京直接回观音村!违反其中任何一条,都要遭到严厉惩罚!不要回音!只要见人!三天之内执行,延误不候!

海生岂敢怠慢,暑假第一天赶到火车站买“高铁”,乘到省城转“高速”,抵达县城转公交,三天的限期用了一半,第二天中午来到张家,站在张鹰面前听候处置。

这一回张鹰十分满意,见到如意郎君浑身柔情似水。吩咐老娘办一席丰盛的晚宴,招待海生美美地饱餐一顿。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满意!老太婆下厨房,忙出满满一桌菜肴,有炒有烧,有冷有热,有荤有素,有干有汤——摆满一桌子还要假谦虚:海生,我没有你娘厨艺高,将就着吃吧!张鹰抢白海生——他娘厨艺再高,屁用没有!舍得花这么多钱,忙这么多菜给人吃吗?恐怕要等到太阳从西边出了!

老丈人取出一瓶十年陈茅台酒,先给海生斟一杯,海生急红了脸:张书记……我……我不会喝酒……

张鹰自己给自己拿来一只酒杯:我平时也滴酒不沾,今天我陪你喝,让我们喝“交杯酒”!

老子老娘齐声赞同:对对对——应该喝交杯酒喽!

杯碰杯、筷碰筷、碗碰碗——一直闹到半夜三更——张鹰不让海生回家休息,拖着他去海滩吹风乘流。一口气奔到离村子很远很远的无人无船的海滩,同时仰倒在沙滩上——海生真的累了,刚好躺着休息一会。

张鹰问:我和你的事,给老娘说过没有?

还……没有呢……

为什么迟迟不说?!

得让我——让我找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间适合?

再等一等吧……

等一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怀上你的儿子?等到你的儿子出生?

这话多难听啊……

难听?难听也得听!

张鹰双手交叉枕的脑后,轻松地哼起苏小明的老歌——

海风轻轻地吹,
海浪轻轻地摇……

海生第一次喝白酒,又喝了满满一大杯——他不是水兵,睡的不是军舰而是沙滩,却在歌声中很快睡着了,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张鹰不依不饶,强行把海生的手拉到自己的乳房上面——海生以为这个“动作”跟以往一样——张鹰穿着T恤,戴着胸罩,自己的手是放在两层布上面哩。开始分把钟没在意,渐渐感觉不对劲,与往常接触布的反应不同——难道是自己把手伸到张鹰的胸罩里面了?想缩回手,却被张鹰拽住,动弹不得——睁开朦胧的眼睛,顿时大吃一惊,惊得一跃而起——月光中的张鹰竟然一丝不挂,像一尊睡美人,躺在沙滩上让他欣赏!

海生吓得浑身发抖,声音直哆嗦:你你你……

张鹰笑了:看你!吓成什么样子了!真是老土,如今世界上最时髦最时髦的健美运动是裸体浴,是裸体沙浴,是裸体日光浴。我们今晚全赶上了。我们这里的海水浑浊,不适宜裸泳。我们这里的沙滩特别干净,泥沙都是金色的、银色的,今晚又是满月,让我们用裸浴、沙浴、月光浴作订婚礼!

海生迟迟疑疑地坐下了:这……这……这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呢?反正我是你的人,你是我的人——你的裸体只给我看,我的裸体只给你看,还有什么顾虑?我看你呀,如果到美术学院当模特儿,脱光了给众人看,岂不要吓死了?——胆小鬼!小气鬼!只想看别人,不想给别人看——脱吧!脱吧!快脱吧!

海生仍然迟疑不决……

张鹰一跃而起,手脚并用,将海生全身的衣服剥得干干净净!

张鹰拖着海生,在沙滩上奔跑——海生终于放松了神经和肉体——两个裸体一会儿牵手奔跑,一会儿一前一后追赶,一会儿面对面打闹——疯了狂了,太疯狂了!累了累了太累了——海生建议躺在沙滩上休息一会,张鹰趁势扑进海生的怀中,紧紧地搂住海生的腰——海生想挣脱,可是已经精疲力竭——张鹰如胶似漆,牢牢地黏在他的身体上了!

海奶发现海生回来了,海生不能不去县城见母亲。见面就撒个谎,说一时找不到工做,先回家看娘。海花将信将疑,叫儿子回老家休息几天。海生吞吞吐吐,不知如何回应……这下被娘看出了破绽,追问:海生,你有什么事要对娘讲吧?

是……是……儿子是有点事……

什么事?说吧!母子还有什么话不好讲呢?

娘——我要告诉你,我有朋友了……

朋友?啥朋友?

娘——女朋友呗……

谈了女朋友?

是……

你急啥呢?才上大三,还有两年才毕业嘛。

娘——现在的大学与你们哪一代不同了,现在的大学生不仅可以谈情说爱,还允许结婚啦……

噢噢——娘是旧脑筋,跟不上时代了。女朋友是同学吧?

不……

哪是什么人?

娘——你认识……

认识?谁呀?不会是张家三丫头吧?

娘,就是她。她有名有姓,大名叫张鹰——和我同岁,娘怎么还叫人家小名呀?

娘就叫她三丫头!娘还告诉你,不准和她谈!

娘——为什么?

不准就是不准!

总得有个理由啊——

没有理由,就是不准!

娘——我们已经谈了好几年,只是没有告诉娘,这是儿子的错……

管你们谈了多少年,谈了一百年也没用!不准就是不准!

娘——张鹰她……她……

她怎么啦?

海生回想起昨晚在海滩上与张鹰嬉戏,张鹰倒在他怀里压在他身上的过程——虽然有些模糊不清,却没有完全忘记——为了得到老娘的同情和批准,海生只能使出这个杀手锏——撒谎——海生吞吞吐吐:张鹰她……她……她已经怀上了……

哪晓得娘听了一点不吃惊,仍然一口回绝:怀上了没用!生下来也没用!怀上了去打胎,生下来送进孤儿院!娘决不会让你们结婚!

娘——你这不是为难儿子嘛!

不错!不准你们谈恋爱结婚,是娘为难儿子;要娘同意你们结婚,这不是儿子为难老娘吗?到底该让儿子为难,还是该让老娘为难?告诉你,为难儿子,儿子可以重找,为难老娘,娘只有死路一条!

娘——你到底为什么呀?娘心里的话不能对儿子说吗?

现在不能!肯定不能!到时候,会对你说明白的!你现在就死了这条心吧!

海生不能给张鹰满意的答复,气得倒在娘的床上呼呼大睡,第二天没有起身吃早饭,娘没有理他,由他睡。海生以为娘正常上班去了,海生做梦都没有想到,中午就出大事了!

海花离开宿舍,没有去公司上班,乘公交车回了观音村,进老屋摸索了一会。海奶问她:海花,今天不是公司的休息日,你怎么回来啦?好像海生也回来了,不知为什么,到现在没有回家?

海花没有回答海奶的话,闪电一般奔出了门,旋风一般冲进张家大院,一下子出现在底层大厅门口,恶狠狠地问:三丫头在家吗?

张九魁老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嗑瓜籽看电视,抬头一看是海花站在门口,没有在意来者说话的声音不正常,更没有怀疑海花背在身后的双手握着“武器”——很随意地回答道:在呢。——抬头朝楼上喊:张鹰——海生娘找你咧!

张鹰还以为海生把两人的事向老娘公开了,未来的婆婆找她商量订婚的事宜呢。快步从楼上下来了,还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海阿姨——

海花一个健步冲到张鹰面前,背在身后的两只手迅速地举起来——左手握的是一把亮闪闪的菜刀,右手握的是一把亮闪闪的剪刀!

张鹰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啊——!

嗑果籽的张鹰娘被瓜籽咽住了,一声都没有喊出来,缩在沙发上不停地打哆嗦!

张鹰!你听着!是你缠着海生谈恋爱对不对?!是你逼海生和你结婚对不对?!我要你从现在起立刻离开海生,你如果不想离开,我就一刀砍死你!我也不想活了!你要是夺我的刀,我就用剪刀自杀在你家里,让你去坐牢!

张鹰不敢说,不敢辩,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有像鸡啄食般不停地点头……

口说无凭,现在写保证书交给我!

张鹰不停地点头,畏畏缩缩地退到楼梯口,转身疾步上楼——

海花把菜刀对着瘫在沙发上的张九魁老婆,警告张鹰:你敢不写保证书,你敢不下来,我就杀死你老娘!

狡猾的张鹰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地给110发了一条短讯——杀人了!观音村张九魁书记家里杀人了!

大约十几分钟,警车呼啸而来,海花还没有回过神来,几个警察蜂拥而上,夺下了她手中的菜刀和剪刀,强行戴上手铐,押上警车,呼啸而去。

下午,海洋食品科技公司保卫科接到观音镇派出所的电话,通报海花持刀杀人的罪行。保卫科长在电话里连声否认:不可能!不可能!是你们弄错了吧?海花是我们厂的优秀工人,还是全县优秀农民工。一定是弄错了!她是个弱女子,平时从来不争强好胜,更没有一次骂人斗欧的前科,怎么可能突然持刀杀人呢!

那一头的警察不耐烦了:难道是我们公安局诬陷好人吗?你们马上派人来当面看当面谈!

保卫科长调车的时候,碰上来厂里找母亲的海生。科长认识他是海花的儿子,一把拉上车,往观音镇派出所飞驰而去……

海生听警察讲述了娘的犯罪事实,觉得不可思议,只好说:不是真的杀人,我娘有精神病,是发病了……

警察训斥海生,既然知道你母亲有精神病史,家属为什么不严加看护,怎么能让她跑出来威胁别人的生命安全?!如果造成严重后果,你们家属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懂吗?

懂懂懂——今后一定看护好!一定看护好!

此后,张鹰听到“海花”这两个字不仅心有余悸,还会无法控制地哆嗦起来,面前马上出现一手举菜刀一手握剪刀的凶神恶煞形象——遇见海生总要说:疯了!疯了!你娘疯了!彻底疯了!今天听海生在电话里说他娘没有精神病,只有轻微的心理障碍,她怎么会相信呢?死也不相信!什么专家、专家组,全是狗屁!我亲历了那场恶梦,不是疯子会那样疯狂吗?

从派出所回来,海生真的怀疑娘患了精神病。背着娘偷偷回乡下,向张家表示慰问和道歉,听张鹰和张婶详细描述了那天娘的一举一动,更加相信娘患精神病了。海生从此不敢在娘面前提“张鹰”的名字,生怕引起娘的疯病复发。

到秋天,学校举办校园文化节,请著名演员来展演“五·四”经典话剧《雷雨》,同学拉他进剧场。从剧场出来,他突然头发晕,一会儿冒出“大少爷”,一会儿冒出“四凤”,一会儿“四凤”和“大少爷”同时冒出来!躺在床上对娘的“疯病”质疑起来——从来没有听娘和海奶谈到海家与花家有精神病史,这种病十有八九是因为遗传。他出生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发现过娘说话、办事有一点不正常——除这一次而外。这一次到底为什么?如此激烈地反对他和张鹰恋爱结婚,不惜以死相拼,仅仅是对张鹰印象不好?仅仅因为对张家有旧恨?娘平时和张鹰接触很少,进公司当了工人,离开观音村之后,旧事再没有提过,早已淡忘了。这一次娘的言行失常恐怕另有原因吧?另有无法启口的原因吧?这个隐蔽的原因是不是和《雷雨》一样呢?难道真是如村里风言风语说的那样——娘从来没有交过男朋友,更没有结过婚,我是一个私生子吗?有人说他长得不像老子像娘,有人骂这话是“嚼舌卖”!但到底是真是假至今无法证实。现在看来,此言很可能不虚,我和张鹰那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了!观音村以至观音镇,渔民居多,男人出海打渔,常常有去无回,有史以来都是女性多,男性稀缺。所以叫观音村、观音镇、观音县,意在祈求“观音送子”,当然不是送女。因为男少女多,婚姻习俗比较宽松。如《雷雨》中的“大少爷和四凤”那种同母不同父的男女,观音村称之为“两山一水”,视其为“表兄妹”,允许结婚生子;如果是同父不同母的男女,则称之为“一山两水”,仍然定为“亲兄妹”,绝对不能结亲。难道我和张鹰真的是“一山两水”的“亲兄妹”,所以娘才拼死拼活地反对这种“乱伦”?这样解释倒是顺理成章。

2011年

问君能有几多愁?

儿子离开家回学校了,海花伤心到极点——伤心自己几十年抚养长大的儿子竟然要和张家三丫头恋爱结婚,难道是因为三丫头长得漂亮,不像老子像老娘,儿子就被她迷住了?追求美女的儿子,有什么大出息呢?再说,天下美女多得很,三丫头不见得是中国第五美人吧?难道因为家庭贫寒,太自卑,不敢在学校交女朋友?很有可能吧。不过如今海家是穷是富,还不能对儿子讲明,没有到那个时机,耐不住寂寞,是要坏大事的——董事长反复关照又经常提醒,不能因为海家私事给公司带来重大损失。再说,公司和海家血肉相连,正如《红楼梦》中所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办呢?看起来,儿子很难“忍痛割爱”了,自己已经没有能力把儿子从三丫头的怀中拉回来了!她好伤心,伤心极了,伤心透了!白天上班还算正常,回到宿舍难以控制泪水,夜夜都要把枕头哭得湿淋淋的。哭儿子可怜,哭自己无用,哭海家的不幸——

那一年,海花被海奶抱到老家,原来叫观音大队,现在改名东方红大队了。地理位置是祖国的最东方,“东方红,太阳升”,也算名副其实。海奶怕县中的红卫兵打听到海花的下落,追到乡下来迫害海老师和花老师留下的独根独苗,决定让孩子隐姓埋名,养大后再向她讲明生世。海怀民和花逢春自1958年招聘为县中的代课教师,基本上没有回过老屋,孩子更没有回过老屋。夫妻俩怕把女儿的户口落到农村,一直没有到大队来报户口,想拖一天算一天,企盼以后能在城镇报户口咧。因此,东方红大队没有人见过海花,甚至没有听说过海怀民夫妇生了女儿。至于海怀民夫妻被斗死的消息,乡下人多年之后才听到传言。海奶丈夫死了,是个寡妇,儿子又死了,成为集体的“五包户”。海奶找个借口,说自己为了老来减轻集体负担,趁年轻时抱养一个女儿。老来可以有个依靠。海奶向大队申报孩子户口时,声称是从城里孤儿院抱来的,原来姓名不知道,现在跟着自己姓海。因是女孩,名字就叫个“花”吧。实际上这是孩子的原名,海奶一叫,孩子当然知道答应,从来没有露出过破绽。那是天下大乱的时代,交通又十分闭塞,从大队到县城,不用说通汽车,连大路都没有一条,全大队没有一辆自行车。进城全是步行,当天去,要走大半天的路,必须在城里找旅社住一宿,第二天才能回来。进城吃饭要钱,住宿要钱,大队花不起。再说,海奶抱个女儿回来,是她自己抚养,渔民吃的是国家商品粮,报个户口不会增加集体一分钱一斤粮的负担,何必进城调查孩子的真实来历,找哪个不必要的麻烦呢?

寡妇抱孩子本身就是一大新闻,全大队很快传开了。海奶和张家一样,住的是土改分来的海家旧屋,张家住在前三进,海奶住在最后一进。张家住房宽敞,张红毛经常在家里召开干部会、代表会,干部和社员常来汇报思想和工作,一天到晚,进进出出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听说海奶抱回一个女孩子,从张家办过正事出来,不忙回家,顺便到后面海奶家看一看孩子。

那年代时兴学《毛主席语录》,时兴开“讲用会”。读一段“语录”,讲几句大话,天天如此,次次如此,太乏味了。那年代根本没有电视,样板戏电影很少看到,生活太枯躁了。自从海奶抱回孩子,社员们读过“语录”、讲过大话,马上就兴高采烈地津津有味地议论这个孩子——

这孩子真漂亮,你看那张小脸,长得像只鸡蛋,是天上仙女生的吧?

怎么像鸡蛋,鸡蛋是黄黄的,孩子脸上多白,我看像一只大鹅蛋。

鹅蛋?不像!不好!鹅蛋白是白了,太粗糙——女孩脸上的水色多好?又白又细又嫩!

那应该像鸭蛋喽?

像鸭蛋不错,也不是一般的带壳的鸭蛋,应该是煮熟了的剥去蛋壳的鸭蛋。

乖乖,是雪白粉嫩的鸭蛋清啊?

煮熟的鸭蛋还有讲究,是小头朝下的熟鸭蛋。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听不懂嘛。

什么蛋都有大头小头之分,对吧?

这不错……

像大头朝下,还是像小头朝下,这就代表两种脸型——大头朝下,下巴短而圆,不好看,不讨喜。这个小姑娘的下巴长而不尖,好看得很呢!讨喜得很呢!

你看得真细!

耐看嘛,看了还想看,怎么会不细看?

对嘛——我看这孩子的仁中和鼻梁特别匀称特别好看——女孩子,从小仁中要短,鼻梁要长,最好是仁中占一分,鼻梁占三分。以后仁中长得快,鼻梁长得慢,长成大姑娘,变成仁中一分,鼻梁二分,十分俊俏。这孩子现在刚好是仁中一分、鼻梁三分。

你用尺量过啦?

还用尺量?两只眼睛干什么用的?

女孩子的嘴更重要,小时候嘴一定要小,嘴角要比鼻翼窄,长大了最多一样宽,决不会成为大嘴丫头。你们看见那个女孩,嘴多小?说是樱桃小嘴,我看抿起来比樱桃还要小,多漂亮!

樱桃小嘴不能少,这是对的。我看最重要的还是眼睛。有人说“丹凤眼”,什么样的“丹凤”很有讲究。大而亮,圆溜溜,太精神,不温柔,不美;小而亮,细眉小眼,太温柔,少精神,也不美;只有大而不圆,亮而不凶,最美。还有眉毛,从里到外一样粗,男人形;从里到外一样细,没有精神气;只有中间略粗,两头略细,稍稍下弯,才是美眉美目。你们看那个女孩的眼睛和眉毛,完全符合美目美眉的标准!

我要告诉你们,女孩的额头不能忽略——男人的额头大小无所谓;女人不同,额头太宽,流海太长,额头太窄,流海太短,都不漂亮。女人标准的额头应该是瓜子脸的三分中占一分。这女孩的额头刚好符合这条最佳标准!

照你们说的,这女孩是十全十美啦?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

怎么没有?古代四大美人,不是十全十美吗?我敢保证,海寡妇抱的这个女孩,长大了一定是皇娘命、贵妃命!我们这些女人都比不上!男人咧,也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乖乖——皇娘命、贵妃命,哪个还敢碰啊!

真的没人敢碰吗?有——他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小鬼”——

个把月之后,张红毛书记家的老果儿子张九魁,率领五六个“小鬼”闯进海家,大声吆喝:海花!老老实实地滚出来,接受我们红小兵的革命大批判!

中年海奶是个敢说敢做的女人,责问张九魁:你们这些小鬼东西来干什么!

什么小鬼?我们是红小兵!

红要命?你老子叫红旋风,生的儿子叫红要命?

四五个“红要命”指着张九魁:他是我们的红司令!

噢——你们是“红要命”,他是“红死灵”?“红要命”——你们到我家来跟谁要命?“红死灵”——你死到我家来干什么?“红死”、“黑死”,怎么死都不灵!

别啰嗦!我们要批判斗争你抱来的女儿!

我们家是贫渔!不是渔主渔霸!红死灵,你不晓得我家成份是吧?回家问你老子去!

管你是什么成份!我们不是批斗你,是批斗你抱来的女儿!

我的女儿就是贫渔的后代,就是红根子长出的红苗子!

不对!她是资产阶级臭小姐!

胡说!你们有什么证据?

全村人都说她最漂亮,只有资产阶级小姐才能长得漂亮——大人都说她是第五美人,四大美人都是我们的敌人,第五美人当然也是我们的敌人!小敌人——你还不快点滚出来接受批斗?!

海奶毕竟隐瞒了海花的真实身份,心里总有点发虚,不敢过份与这帮小东西纠缠。“红死灵”(红司令)是书记的龙子,回去报告老子,大队如果派人到县城孤儿院调查,彻底露了馅,县中的“红尾病”(红卫兵)追到乡下来,更加不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退一步吃一点小亏算了——她朝房间叫:海花,你出来。别怕,看他们能把你怎么样?!

海花浑身颤抖着移出房门,畏缩在海奶身旁——张九魁冲上前,伸出右手一下子揪住她的耳朵拖到毛主席像前面:跪下!资产阶级臭小姐,向我们最高红司令请罪!——一边说,一边从海花身后横扫一腿,把海花打跪在地上——海花没有哭,甚至觉得比几年前县中大哥哥大姐姐的那一脚轻得多,那一脚把她踢昏在地上,几个小时才醒过来,小哥哥的这一脚只把她踢跪,没有把她踢倒——很可能是脚下留情吧?

张九魁是故意在下级面前表现自己的阶级觉悟,他的真实用心不在此,是想和美女“亲密接触”——海花的腿往下跪时,他揪耳朵的手立马放开了,海花的膝盖刚着地,他的手赶忙在她耳朵上抚摸,像是给她消痛哩。当然训斥没有停:你长得这么漂亮,是资产阶级小姐,你认罪不认罪?!海花没有着声,张九魁又用手揪她的嘴巴——说是揪,实际上还是抚摸——说!认罪不认罪?!海花还是没出声,张九魁跳到海花的左边,又像是揪耳朵、揪嘴巴,其实还是在耳朵上、嘴巴上轻轻抚摸,海奶甚至看见张九魁的手在海花的下巴和嘴唇上不停地摩挲——这东西还是小学生,怜香惜玉、寻花问柳,好色之徒的本性已经暴露出来了!实在太可恨了!张九魁的举动用现在的标准,应是严重的“性骚扰”,当年还没有这项罪名,即使有,海奶和海花也不敢告书记儿子呀!往哪儿告?法院?那时没有!向红色政权告?革委会收下你的状纸,派治安组来调查,很快会查出海花的真实身份,非但不会治张九魁的罪,还要给海花定一个“阶级敌人诬陷革命干部”之罪——岂不是自找麻烦吗?读者诸君会问:哪是什么时代呀?切记!切记!那是文化大革命!

当“红死灵”把海花的脸上全抚摸遍了,把他的“红要命”带走之后,海奶又恨又不恨了——张九魁毕竟没有把海花的耳朵撕破,毕竟没有把海花的嘴巴和鼻孔打出血——她问海花:疼吗?

海花乖巧地摇头:娘,我不疼。一点不疼!真的!

孩子,这世道,疼也没办法,忍忍吧!如果十年之后还是没有出头之日,那就只能认命了!

小海花非常懂事地点头答应。

“红要命”(红小兵)很快没了命,“红死灵”(红司令)很快不灵了,渔村的男女老少对文化大革命很快失去了热情和兴趣,忙时忙鱼,闲时闲逛。张九魁小学毕业了,由“鬼”(红小鬼)变成了“人”——回到大队跟着老子学习当“红色接班人”。海花的日子,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了。

渔村没有幼儿园,即使有,海奶也无力送海花到幼儿园和其它孩子同学习同娱乐。海花在海奶出工忙渔的时候,常常一个人跑到海边沙滩上,脱掉旧鞋,光着脚丫看海——一会儿海水升上来,漫过她的小脚;一会儿海水退下去,卷来的沙泥掩盖了她的小脚——她感觉是一种享受,舒服极了——她好像回忆起了幼年,好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海奶不是她的母亲,她应该有父母,但不知在何方,只能朝着大海的方向眺望——她光着脚丫站在海滩上,一动不动地站个把小时,经常要海奶赶来叫她,才清醒过来,跟着海奶回家。

海花上小学是文化大革命的后期了,林彪死了,人们头脑里阶级斗争的弦大大地放松了。张红毛在群众大会上宣读中共中央关于“林彪事件”的通知时,因为太出乎他的意料,心情十分紧张,生怕读错字犯大错误,加上文化程度太低,把短短的通知读得结结皱皱——好不容易从头读到尾,下面有群众壮胆问——张书记,中央到底发生什么事啦?怎么听来听去听不懂呀!

张红毛把文件往讲台上一拍:简单说了吧,就是林彪,那个林彪,死了!怎么死的呢?是带着叶群,黄、吴、李、邱,逃到苏联,从飞机上摔下来了,摔在蒙古,温都尔汗……这一下听懂了吧?

群众到底听懂没有?反正没人再问了,张红毛宣布散会!

众人离开会场,一路上议论纷纷——

林彪到底怎么啦?怎么带着一斤(叶群)“黄鱼”(黄、吴),逃跑了,逃到苏联干什么?

谁说只有一斤黄鱼?还有“泥鳅”(李、邱)咧!

不光是黄鱼、泥鳅,你们没有听全,不是还有“蘑菇”(蒙古)嘛!

恐怕最重要的是“瘟猪”——你们没听见最后那句话——人摔死了,瘟猪还喊(温都尔汗)!

又带黄鱼,又带泥鳅,又带蘑菇,又带瘟猪,逃到苏联去干什么呀?

这还用问嘛,明摆着嘛——苏联没得吃,林彪把我们国家的好东西贩过去卖高价呗!

投机倒把呀!

堂堂副主席,还投机倒把?

怎么?你以为只有农民、渔民投机倒把呀,有钱谁不想赚?哪个见钱不眼开?中央副主席怎么的?

管他农民、渔民,谁搞投机倒把就是复辟资本主义,就是我们的敌人!就必须打倒!林彪做国际倒爷,死得好!死有余辜!

国家大事,海奶从来不闻不问。林彪死也好,活也好,投机也好,倒把也好。管哪个干什么!海花到上学年龄了,东方红大队没有小学,海奶亲自送海花到镇上小学去报名。老小两个都不识字,请老师代填“报名表”。老师问一句,海奶报一句。

学生姓名——

海花。

年龄——

八岁。

哪一年出生的——

文化大革命前一年。

哪是七岁——

怎么是七岁呢?你数嘛!

不错!我们说的是足岁,你数的是虚岁。国家规定,七足岁就可以上小学了——

那行。

家庭成份——

贫渔。

家庭主要成员——

母亲——海奶报上自己的名字——海李氏。

家底成员就是一个母亲?父亲呢?

死了。

兄弟姊妹呢?

一个没有!

好了——拿去交学杂费吧!

海奶接过“报名表”,交过学杂费,把海花送进教室,吩咐道:海花,娘先回去上工了。放学之后,和村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一起回家。村里上学的多呢。一路上不要和别人斗嘴啊!

娘——你放心吧!

海花不仅上学放学路上不和大哥哥大姐姐拌嘴,在班上也很少和同学讲话,抬头听老师讲课,低头做自己的作业。有坏同学欺负她,还是不声不响,不向老师报告。这个又漂亮又老实的女孩,赢得班主任的极大欢心,决定第一批吸收她参加“红小兵”(文化大革命期间,“少先队”更名为“红小兵”)。

不几天,当海花戴着“红小兵”袖章从正门往后走时,一头撞上了张九魁——张九魁兴趣十足地拖住她的左臂:啊呀呀!当“红小兵”啦?真漂亮!一边夸一边把海花往他的房间里拉,海花坚决不从,大喊大叫起来,吓得张九魁不得不松开手……

张九魁又气又恼。这时候,他依仗老子的势力,已经当上大队的团支部书记。

那个年代,明文规定,“红小兵”是“共青团”培养的接班人,“共青团”是“共产党”培养的接班人。张九魁从大队团支部开了一张介绍信到公社团委,声称公社小学“红小兵”总部的阶级斗争观念太差,让政治上有重大嫌疑的人钻进了红小兵队伍!公社团委对此十分重视,带着张九魁一道去公社小学调查处理。

进校先找政治“辅导员”,张九魁把当年当“红死灵”(红司令)时批斗海花的种种理由重述一遍,什么海李氏不是海花的生母,海花是从孤儿院抱来的,长得这么漂亮,决不可能是劳动人民的后代,肯定是资产阶级臭小姐,让海花这样的资产阶级小姐钻进“红小兵”队伍,培养成我们的接班人,党要被她和平演变,国家要改变颜色,资本主义要复辟!

政治辅导员深信不疑,毫不犹豫地带着两位团领导走进海花的教室,命令班主任当众把海花手臂上的红小兵袖章摘下,当众宣布把海花从“红小兵”队伍中开除!班主任虽然想不通,但在三位上司面前不敢违拗,只能遵命照办——海花吓得大哭,飞快地奔出教室,一口气奔回家中,倒在床上不停地哭泣,发誓不上学了!真的太丢人了!不吸收她加入“红小兵”就罢了,现在加入了又被开除,叫她的脸面往哪儿搁呢!

第二天早晨,海奶见海花不愿起身上学,陪着孩子放声大哭了一阵。擦干眼泪,还要劝说孩子想开点:红袖章可以不戴,红小兵可以不参加,学不能不上啊!没文化,长大了能干什么呢?没有后台,没有靠山,长得又瘦,又没有力气,再不上学,不读书,没文化,肯定要饿死!只有像你爸爸妈妈那样,能当上代课教师更好,当个民办教师,拿点工分养活自己也算是一条生路——怎么说呢,命啊!要认命啊!哪个人能强得过命呢!

海花不哭了——海花认命了——海花把泪水咽进肚子里了——海花从此发愤读书了!海花小学毕业时,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取了东方红公社初级中学,成为东方红大队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女中学生!

进入初中阶段,海花不停地听到一些国家大事,先说什么“四人帮”倒台了,又说什么文化大革命结束了,后来各家各户的广播喇叭里经常讲什么“冤假错案”、“平反昭雪”,这时候,海奶已经断断续续地告诉海花她生父生母的情况,海花问海奶:我爸爸妈妈是不是冤假错案?能不能平反昭雪呢?

海奶用大手掌捂住海花的小嘴:孩子,千万别说!在外面说这话被人听到不得了!共产党常说,阶级敌人是屋檐下的洋葱头,人死心不死!你要给父母平反,他们要给你父母罪加一等。再给你加一顶“闹翻案”的帽子,高中就别想考了。你不提,他们现在也忘了,只要你学习成绩好,考取高中考大学,会有好前途的!孩子,听话,女人要会忍。心上一把刀,不忍不得了!

海花听从海奶的话,从来不在学校和同学面前提父母之事。到初中最后一学期,开学没有几天,下午自修课,班主任把海花叫出去告诉她:自修课别上了,跟我去见县教育局局长。县教育局给你父母彻底平反,局长要亲自把平反决定交给你。

班主任在前面引路,把海花带到学校党支部办公窒。里面坐着三个人,学校书记和校长海花认识,那位不认识的慈祥的老人,一定是县教育局局长了。海花进门后没说一句话,直奔老人——大家还没有回过神来,海花卟嗵一声跪在老人面前,连磕三个响头。这一举动让老人措手不及,抢着扶海花,两条腿不由自主地跪倒在海花面前:孩子,你怎么能给我下跪,该是我给你下跪啊!

书记和校长同时上前,从两边扶起局长和海花。书记安慰局长:你老怎么说这话呀,海花同学感激你老,是应该的嘛!

不对!是我们党犯下严重错误,造成冤假错案,给他们的家属带来巨大伤害。还要他们向我们表示感激吗?当然应该由我们向受害者家属赎罪呀!

校长进一步安慰老局长:那时,你老不是被当成教育部门第一个“步资派”打倒了嘛。海老师夫妇被歹徒整死,你已经关进“牛棚”,怎么能怪罪到你老的身上?

老局长抬手制止校长,不让他说下去:你说得有一定的道理。海老师夫妇文化大革命中的遭遇确实和我关系不大。但你们不知道前因后果。解放后不久,我当教育局人事科长,海怀民老师被省中清除出教师队伍,局里要求县中对花逢春老师同样处理。我心里总觉得不妥,但领导警告我不要犯政治错误。我没有顶住压力,我昧着良心代表教育局撰写了对花老师的《开除决定》。

老局长,我清清楚楚地记得,58年是你力主招聘海老师夫妇到县中当代课教师的嘛,这不是等于亲自给他们平反了!

没有没有——根本没有触及到平反之事,只是临时代课,解决一点生活困难。因为档案中保留着“开除出教师队伍的阶级敌人”的结论,所以“文革”中造反派给海老师夫妇戴的是“钻进教师队伍的阶级异己分子”啊,没有前因哪来后果?能说我没有罪过吗?我恢复工作之后,发誓要给海老师夫妇彻底平反,要找到海老师的后代,把彻底平反的决定,交到他们的后代手中。不然离休心不安,死后难瞑目啊!现在,我的心愿总算实现了,可以安心离休了,也可以到马克思那里报到喽!

老人顺手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只档袋——

校党支部书记再一次恭维:局长,你老真的是我们新一代的楷模!

什么楷模?让我惭愧!只要你们今后不犯同样的错误,就是告慰我的在天之灵喽!——老局长边和书记搭话,边把文件袋里的三样东西一一向海花展示:这是局党委给你父母彻底平反的档;这是你父母被开除到去世这段时间内应该补发的工资,以你养母和你共同的名字开的银行存折;这是县局关于迁移户口的证明,因为你是海老师夫妇惟一的后代,现在还没有成人,可以将你的户口迁进县城,落户在县中教职员工的户口薄上。

这一回,校长发自内心地赞叹:老局长办事真细致,值得我们好好学习!

老局长把三份东西装进档袋,交到海花手中:回家交给养母,你们尽快带着这些材料,到县里有关单位办理落实!

海花接过档袋,说不出、哭不出——闪电般给老局长、书记和校长每人磕了一个响头!然后急转身,飞奔而去!

放学回家,海花把档袋交给海奶,这一老一少抱头痛哭——哭海崇天、吉氏的悲剧命运,哭海怀民、花逢春的悲剧命运,哭自己的悲剧命运……

“平反档”要保存到永远,传给海花的下一代、下一代;补发的工资,海花要给海奶养老,海奶要给海花读高中、上大学;海花的户口迁移之事,海奶说明天她就带证明去县城公安局办理迁入手续,然后到大队办迁出手续。海奶安慰道:有了县里的证明,不会犯难,肯定能成!

海奶的话说对了一半,到县公安局办准迁证真的很快很容易,当天办好,第二天赶回来了。让海花喜出望外。因为不是周末,海花还要上学,大队的事还由海奶去办。有了县公安局的准迁证,大队迁出一个孩子的户口,可以减少一些负担,至少不会添任何麻烦,海奶以为比到县里办事还要容易还要快捷。

这时候,东方红大队已经恢复老名叫“观音村”了。张红毛有点不得意,生了重病,病入膏肓,不能管事了。当然“书记”的官帽还戴在头上,大权还在他手中。他委任儿子张九魁当“全权代表”,办理大小一切事务。虽然张家住在海家门前,海奶知道迁户口是公事,不该到张九魁家里去办,户口簿在村委会,应该直接去村委会办理。

看见张九魁吃过早饭离开家,海奶估计是去村委会上班了,几乎是一步不拉地跟上去。果然,张九魁前脚跨进村委会办公室,海奶后一步站在他面前——他那时具体职务是大队团支部书记和民兵营长,海奶不清楚“团支部书记”与“民兵营长”哪个官职大,但从他老子“张书记”是全村第一官来推测,应该是“书记”大于“营长”。他老子叫“张书记”,还没死,不能父子不分叫儿子“张书记”,于是换了个称呼:小张书记,对不起,麻烦你来了。你知道,海花的父母平反了,县里同意把海花的户口迁到县中——

海奶恭恭敬敬地把县公安局的“准迁证”呈上前,张九魁没接,海奶只好放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听候回话。

张九魁低头把准迁证看了半天,冷冷地蹦出一句:这户口不好迁!

小张书记!怎么不好迁呢?县公安局已经同意迁了!

县公安局是同意迁入,我们是不同意迁出,不是一回事!

小张书记,你怎么不同意迁出?

你还问我?我要问你呢!

问我?小张书记,你拿我老婆子开心吧?我怎么懂得党的政策呢?

那好,我问你,当初你把孩子抱回来报户口的时候,你说的是什么?

我没有说什么呀……小张书记,你那时候还小,一定是听哪个嚼舌头的,说了坏话,下了烂药吧?

是,我那时候很小。我老子那时候不小吧?你当初怎么说的,他一句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全是老子告诉我的,要我牢记阶级斗争,时时刻刻关心阶级斗争新动向。他是嚼舌头吗?他是下烂药吗?

小张书记,当年我真的没有讲什么话……

你忘了,我代你说吧——你说,这孩子是从县城孤儿院抱的!既然是孤儿,现在怎么会冒出父母来?

那时不是不知道嘛……

是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你如果说不知道,我们大队会派人去调查,发现是“阶级异己分子”的后代,绝对不可能让她报户口的!

现在不是平反了嘛……

他们平反与我们大队无关。你当初报户口时说,抱养这孩子是为你养老送终,减少集体负担的,把她户口迁走,以后谁给你养老送终?

小张书记,我现在立下字据,保证不要集体给我养老送终,保证不给集体增加一分钱的负担,行了吧?

不行!孩子的户口一迁出,你就成了孤寡鳏独的五包户,集体不抚养五包户,这个责任谁负得了?

小张书记,县里不是同意了嘛,责任当然在县里,怎么会怪罪我们大队呢?

县里?县里是同意迁入,没有同意迁出,到时候他们会推得一乾二净!

小张书记,老婆子求求你了,求你行行好啊!

行行好?我们共产党办事要讲党性,要讲原则,怎么能行行好呢?!我要警告你,别闹得太过份!海花是海怀民夫妻的女儿不错,海怀民夫妇平反了不错,你比我更清楚,海怀民是谁的儿子?海怀民的老子是什么人?海怀民老子是海崇天,海崇天是渔霸,土改中被我们共产党镇压了!“土改”没有平反吧?“渔霸天”没有平反吧?给海怀民夫妇平反,我们共产党已经做到仁至义尽,还不满足?还要把他的后代变成城镇户口?让共产党下台?让你们翻天?白日做梦!

小张书记,你是活菩萨!我给你磕头了!——海奶叮咚一声跪倒在张九魁的面前!

张九魁扭头看了看,发出一声轻轻的冷笑——心里有句话不便说出口——你这老壳子跪在这里屁用没有!如若海花来跪在我面前,让我把她抱上床,把初夜权给了我,那倒可以考虑当一回“活菩萨”——你这老壳子不用说跪,就是趴在我身上,我的裤裆都不会硬起来!

海奶呀!我看你中海崇天的毒太深太深喽,什么“活菩萨”?披着“活菩萨”的外衣,是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你还要我当那种“活菩萨”!你起来不起来?你要跪就让你跪吧!你再闹下去,我就写报告给县委,把海家的老根老底全部刨出来,全部兜出来,海怀民的平反证都要作废!到那个时候,你们就后悔不及了!——张九魁身子一转,出了门,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海花放学回家,问起迁户口的事,海奶突然给她下跪了!

海奶——你这是怎么啦?你打我骂我都行!怎么突然跪在我面前!

孩子!是我害了你呀!——海奶把张九魁的回话全部告诉了海花。

海奶,这怎么能怪你呢?当初如若不是你老人家救我,我早已和父母一样,骨灰都没有了,你是我的救命大恩人,我当然要给你养老送终!

花呀!给不给我养老送终,无所谓。张九魁的那句狠话可不是说着玩的。这家伙,心毒手狠,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共产党给文化大革命平反了,并没有给土改平反,给你父母平反了,并没有给你爷爷、奶奶平反啊!与张九魁闹下去,他很可能下毒手,影响到你父母的平反,那就坏大事了。花呀,我看算了吧,农村户口也是人,我们认命吧!

海花连连点头:海奶,户口迁不迁无所谓,现在不是过去了,只要我考取高中,考取大学,自然就变成城镇户口了。海奶,你要我认命,我过去认命,现在我要好好学习,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你放心,我们的命不会苦到底、苦到死!只是不知道爷爷、奶奶什么时候能平反昭雪?一天不平反,“脏酒鬼”就要抓住这个把柄整我们海家。海奶呀,你晓得,我进这个公司,是爷爷、奶奶的恩泽呢!两位老人家不能平反昭雪,他们在九泉之下难以瞑目啊!

海花跪在海奶面前,两代人抱头大哭不止。

*

海花出生时,爷爷、奶奶早已离开人世,所知的关于两位老人家的点点滴滴,全是张红毛父子在大会小会上向群众灌输的什么“渔霸天”,什么“披着菩萨外衣的魔鬼”,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什么枪毙是共产党的宽大为怀,应该活剥活剐!——尽管改革开放几十年了,尽管海花父母平反十几年了,海奶仍然不敢把海崇天和陆氏当年的详情告诉海花,海花也不便向海奶打听爷爷、奶奶的详情,一直闷在肚子里煎熬。

直到去年(2011年)清明节,海奶才斗胆告诉了海花爷爷、奶奶临死时的详情。清明节是祭祖的日子,公司按规定放一天假。海花本来不准备回观音村。因为父母是死在学校的,到底死在何处如今无据可查,骨灰早已不知去向。每年清明,海花只能根据老一代教师的回忆,在当年宿舍楼原址,今日已变成大操场一角的地方,象征性地烧些纸钱表表心意,今年清明准备同样如此。哪晓得清明节前一天晚上,海奶悄悄地来到海花的宿舍,关紧房门,压低声音说:花——今年是你爷爷、奶奶一百周年。我听两位老人家说过,他们同岁,都是民国那一年出生的。我推算,今年该是百年诞辰了。两位老人家离世六十年了,从来没有人祭过。昨夜我做了一个梦,他们缺钱呢!明天下半夜我们打的回去,趁村里人没有起床,给两位老人家做百岁生日。

海花急急巴巴地问:能吗?

海奶坚定有力地点头。

他们没有坟,烧在哪儿呢?

别担忧,有我呢!当年的情景,我记得清清楚楚,这辈子不会忘记的!我们要时髦点,多烧一点“美金”!

海花深信不疑,连连点头。马上到街上的小店买了两大包冥币美金,叫了一辆出租车,连夜赶往观音村。到达目的地,离天亮还有一二个小时,稍稍定下心,请的哥在村头等候。海奶领着海花来到一块空地的北端,轻声告诉海花:这里是当年搭斗争台的地方,张红毛这个良心被狗吃了的畜牲,为了当土改积极分子,在斗争会上,一会儿把你爷爷、奶奶从台上扔到台下,一会儿又从台下扔到台上,我们坐在台前的人都看得很清楚,斗争会才开到一半,你爷爷、奶奶已经断气了。这里应该是你爷爷、奶奶落魂的地方,分一半美金在这里烧,给两位老人家“招魂”!

海花照办——将一包冥币铺在地上,划火点燃,慢慢拨弄——当地风俗,冥币只有烧透了,变成纸灰,先人才能得到。

“招过魂”,海奶又把海花领到很远很远的山坡上,伏下身子,用双手在坡上扒了好半天,终于从泥土里扒出来三块整砖头,欣喜地告诉海花:我没记错!两个当兵的把已经断气的两位老人拖到这里,开了两枪。张红毛用大锹就地挖个坑,把你爷爷、奶奶埋下去。当天夜里,我偷偷搬来三块整砖头,埋进土里,作个记号。六十年过去了,这三块整砖还在,这下面肯定是你爷爷、奶奶的遗体了!烧吧,把美金一起烧掉,两位老人家在那边还了魂拿到钱,一定会回到坟墓来,这些美金就得到了。烧吧!快点烧吧!烧好你就走,被外人发现不好!

送海花到村口上出租车的时候,海奶说:这下好了,按老规距,先人百年之后就要重新投胎做人了,两位老人家有了大把美金,可以乘飞机,周游世界,找个好地方投胎了!

海花忍不住放声哭起来——海奶急忙伸手捂住海花的嘴,不让声音传到村里去!

2010年

我是罪魁祸首吗?

你们说所有坏事都是我干的,把全部责任都推到我身上,难道我是天上掉下来的坏种?我不是爹娘生的吗?难道我离开娘肚就是“酒鬼”、“色鬼”吗?

我刚刚从娘肚里出来,特别喜欢喝娘奶,大口大口地喝,喝得饱饱的足足的,长得白白的胖胖的。娘不知多么亲我疼我了。爹不高兴了,对娘说:儿子喝你的奶,长得再白再胖有什么用?喝我的酒长大了才有出息!他毫不客气地揪住娘的奶子,把乳头从我嘴里拽出来,我急得大哭。他马上用筷子到酒杯里蘸一点酒,抹到我的嘴唇上,把我辣得大哭不止,差点背过气。他乐得哈哈大笑,笑个不停。

老子因何要培养我当“酒鬼”,他是从切身经验中得出一条真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娘奶、牛奶灌大的孩子都是奶声奶气奶油小生,共产党时代没有出息,成不了大事。文文雅雅,读几本破书,总是被共产党斗来斗去,这就是臭知识分子。酒壮人胆,人有多大胆,敢想又敢干,人有多大胆,敌人败得惨,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想当共产党,想跟着共产党闹革命,不会喝酒,不成“酒鬼”,免谈!刚刚懂事,老子告诉我,观音村的土改,那是什么架势?全村哪个不说海崇天好,哪个不喊他老太婆是“活菩萨”?有人敢斗争“渔霸天”吗?鸟!我响应土改工作队号召,第一个站出来与“渔霸天”斗争,村民们一个个怒目圆睁,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我不喝酒,不借酒壮胆,我敢跳上台斗争吗?我不借酒壮胆,我敢斗渔霸、分渔船吗?我不“发酒疯”,能变成“红旋风”吗?我不“发酒疯”,能当上观音村党支部书记吗?我不“发酒疯”,能分到哪么多好房好船吗?跟阶级敌人斗需要“发酒疯”,跟落后群众斗,同样需要“发酒疯”——共产党发号召,合作化掀高潮。怎么掀?土改没几年,马上要入社,谁愿意啊?没有其它办法,老子把各家各户搁在沙滩上的渔船一条一条地往合作社码头拖。我老子要拖,各家各户的青壮劳力手拿渔叉、网坠、石头、砖头,挡在前面,随时准备动手,轻则头破血流,重则一命呜呼!我老子说,不喝酒,不喝醉酒,不发酒疯,在凶神恶煞面前,敢向前迈一步吗?渔船不能拖到集体的码头上登记,合作化能掀起高潮吗?不掀起合作化高潮,党支部书记的帽子还能戴在我的头上吗?那年头,不仅渔民们反对入社,我老娘同样公开反对入社,说什么好容易分到这么多好船,还没有用旧呢,又要拖走了,不干!我老子往社里拖,我老娘拼命往家里拖,我老子借酒壮胆,发起酒疯,把老娘一顿死揍,往死里打,打得老娘七孔流血,大喊救命!老子毫不手软,大声喊:你不松缆绳,我就往死里打,打死了,抛下大海喂鱼!他这是喊给其它渔民听呢,是杀鸡吓猴呢!不过,哪是真打,决不是作秀!老子得了“大义灭亲”的美名,成了全县合作化运动的模范!老子事后说,不借酒力,不发酒疯,敢那样打老婆吗?不把老婆往死里打,那些顽固分子会哪么快入社吗?他们背后议论:老婆都敢打死喂鱼,别人更不在话下了。他有共产党支持,打死人是不要偿命的。不管是“红旋风”还是“发酒疯”,惹不得,渔船让他拖去好了,还是保命要紧!

有人说,我老子爱喝酒,最大的害处是只生女,不生男,差点绝子绝孙。我看这话不符合事实。旧社会我老子并没有喝酒,更不是酒鬼,贫穷,喝不起啊。生下的全是女儿。老子喝酒,成酒鬼,发酒疯都是从土改开始的,都是解放后的事,我这个儿子恰恰是解放后生的。喝酒、当酒鬼,发酒疯。何错之有?何罪之有?我看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老子这个老“脏酒鬼”,培养我这个小“脏酒鬼”,同样没有错!我不否认接老子的班,当上党支部书记,是老子推荐的,是老子培养的。再推荐再培养,最后还得靠自己的表现。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各人”。你没有一点突出表现,老子推荐上去了,上级会批准吗?你们总不会忘记那一年12级台风大转向的事吧?大队的渔船根据县里的天气预报,集中到公海的一个大渔场捕捞,按县里的预报,那一带三十天内没有台风形成或经过,当然很安全,可以放心大胆地作业。那晓得出发才三天,县里来紧急通知,说太平洋上的历史最强台风,原来的路线离作业的渔场一百海里,现在突然大转向,对着渔场呼啸而来,如果不能在二天内回港避风,捕捞队将全部船毁人亡!老子要我驾快艇去渔场送紧急通知,必须通知到每一条渔船,保证每一条船安全回港,丢掉一条船死了一个人都要拿我是问!

这是什么任务?等于去送死!大渔船万一遇上风暴,还能抵挡一阵。我驾驶的快艇,不用说12级台风,哪怕八级台风,也要船毁人亡,葬身大海,喂鱼喂虾。这任务,除了我,谁敢去?我不喝醉酒,不发酒疯,敢去吗?

那一年,我们这片海域遭遇百年来最严重的“冰封”,一夜之间,所有的渔船都被冰雪冻得结结实实,停在浅滩上拖不动开不动,如果不能及时破冰开船,铁壳渔船轻则变形,重则开裂,集体的财产必将遭受巨大损失。老子把破冰救船的任务交给我们民兵营,命令我一天之内破掉海边的厚冰,赶在夜晚二次结冰之前,把所有的船只从海滩转移到深海。即使是白天,气温至少在零下二十度吧,别的民兵还没跳下水,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大喊大叫:铁船会冻扁冻破,人是肉做的,跳下去就要冻成冰棍——船要紧还是人要紧?我不作任何政治动员、思想教育,一口气喝下一斤65度二锅头,两口气灌下二斤65度二锅头,喝得酩酊大醉,撕开嗓门向民兵们嚎叫:喝吧!灌吧!一个个像我这样,灌二斤,灌三斤!灌醉了!灌死了!跟我一起下水发酒疯吧!醉死了也是死,冻死了也是死,反正都是一个死!醉不死就冻不死,冻不死就死不了!快来吧,灌吧!——跟着我发酒疯——啊!发酒疯——啊!

我第一个跳到冰面上,冰面非但没破,连“嘎嘎”的响声都没有,看看这冰层有多厚?我挥舞起太平斧,拼命砍拼命砸,拼命发酒疯!我这个营长带头,部下还敢当逃兵吗?醉了一天没醒,发了一天酒疯,奋战了一天,赶在夜间结冰之前,把集体的渔船全部抢救出来了,集体的财产没有受到任何损失,我们民兵营立下大功。你们说,没有我这个“酒鬼”,没有我“发酒疯”,能成吗?

有人骂我是“酒鬼”加“色鬼”,有人干脆骂我是“淫棍”。“淫棍”有什么不好,我看要比“赌棍”好得多。赌场是个开放式的环境,赌徒至少四个,即使看家头的一个没有,四个人一桌,搓牌声、吵闹声,关起门来也很容易被别人发觉。悄悄一报案,公安人员来抓赌,你坐在牌桌上没法知道,把你逮个正着,即使把你当场放掉,也够丢人现眼了。无论群众眼里还是公安人员眼里,你都是个“赌徒”,“赌徒”还能当书记吗?为满足赌瘾,丢掉乌纱帽,成了平民百姓,活着还有什么劲呢!得不丧失!太得不丧失了!我小时候看见别人赌博,心里虽然痒痒的,很想赌一把,赢一把,解解馋,但是我深知,赌一把歇手是不可能的,一赌就放不下,一赌必上瘾,一上瘾官帽必不保。官与赌,权与钱,孰大孰小,孰轻孰重,我拧得清——我偷偷发誓:坚决不赌!一次不赌!一分钱不赌!有好友密友拖我上赌场,我情愿得罪朋友,绝对不坐到牌桌上享受!

“淫棍”的好处太多了。两个人上床,第三个人怎么举报?捉贼拿脏,捉奸拿双——谁人做刺头,捉奸拿双?除非女人的丈夫。丈夫出海打渔,怎么来“拿双”呢?公安局和党组织内部有规矩,“上床”之事,女人自己不报,什么人举报都没用。不报不查,不报不究,保险得很哩。

上床的女人自己会举报吗?我一点都不担心。女人嘛,和我们男人一样,好这一口呢!男人出海打渔和进城打工一样,女人在家守空床,等于受活寡。男人骂她们——

三天不回心里想,
十天不回屄里痒,
不塞屌子不舒畅。

这样的女人,你去“上床”,她求之不得,抱住你不肯放哩。

我不白睡女人,我会给她们好处——花集体的钱,用集体的物,让上床女人沾点便宜,堵住她们的嘴。你们有没有听见这些女人聚在一起时嘻嘻哈哈地说的笑话:

捣不烂 磨不光
一夜一件花衣裳;
名不臭 面子香
胜过进城做暗娼。

她们觉得,丈夫不在家,找个野男人上床,又快活又能捞外块,合算得很呢!

你们说我太无耻?难道我是天生的无耻吗?不错,我老子是“酒鬼”,他不好色,一心一意养自己的儿子,只和我老娘上床,不是“色鬼”。他没有“好色”的遗传因子。那我的好色瘾我的淫棍瘾是哪儿来的呢?

我要说,罪魁祸首是八个姐姐!

老子老娘全是重男轻女的旧脑筋,不是一般的重,不是一般的轻,重男轻女着了魔发了疯,不生儿子不甘心,不生儿子不罢休。从旧社会到新社会,接连不断地生下八个丫头,一个比一个不喜欢,一个比一个更鄙视。姐姐们和老子老娘闹,问他们,为什么好的给九魁吃,新的给九魁穿?每当这时,老子老娘总是嘻嘻哈哈地回答:谁叫你们裤裆里不长“把儿”呀?九魁裤裆里有“把儿”,有了“把儿”就吃香的喝辣的,穿好的穿新的。没有“把儿”当然吃剩的穿旧的。不服气吗?长个把儿给老子老娘看看嘛!

这一下,八个姐姐把“仇恨”全集中到我的“把儿”上了。八个姐姐轮番上阵,个个伸手揪我的“把儿”,你一把,她一把,一边揪一边唱:

“把儿”“把儿”你真坏,为啥不长到我裤裆来?
“把儿”“把儿”你真好,长到我裤裆更加好。
“把儿”“把儿”是个宝,姐姐想你想不到!

你揪一把,她揪一把,你再揪一把,她再揪一把——

“把儿”先是被她们揪疼了,
“把儿”很快被她们揪红了,
“把儿”被她们揪肿了……
到后来,“把儿”竟然被她们揪得痒痒的了;
再到后来,只要姐姐们一伸手,我的“把儿”马上就变得长长的、硬硬的了!而且非常难受!

现在一些有知识有文化的人说这是什么“性意识”,我那时不懂什么叫“性”,不懂什么叫“意识”,但感觉到有那么一种“要求”了,于是我就变着法儿戏弄姐姐们了:大姐、小姐,别揪了,你们不是喜欢“把儿”吗?不是希望我的“把儿”长到你们裤裆里吗?

姐姐们欢蹦欢跳:是啊!是啊!

我决定把它送给你们!

送给我们?怎么送?割下来送给我们吗?

割下来就死了,死的就装不进你们的洞洞了。我要送给你们活的,我要亲自装进你们的小洞洞!

活的?活的怎么送?——姐姐们上钩了。

我狡黠地一笑:别忙嘛,听我慢慢说……

说!快说!再不快说就揪下来!

我说!我说!你们好好听着——我用力将“把儿”往你们撒尿的小洞里塞,塞进去之后,你们用力夹紧裤裆,然后往后拽,我的“把儿”就被你们拽下来了,就黏在你们的裤裆里了……

是吗?这么简单?我来试试——

不行!不行!从大到小,一个一个来!

不行!不行!大姐先抢去了,我们七个小姐怎么办?

我又一次暗暗发笑,不动声色地劝说:不会的,不会的。要将“把儿”拽去,必须有本领。谁有本领谁拽去,谁没有本领永远拽不去!

八个姐姐信以为真,同意从大姐开始,一个一个地来。为了抓紧时间,预先脱掉裤裤,光着屁股排队等待——我看见姐姐们的屁股,看见姐姐们的裤裆,“把儿”马上就长起来了——硬起来了,轻而易举地插进大姐裤裆里的洞洞了!

大姐先说疼——我劝她:别怕疼,快使力夹紧裤裆,往后拽!往后拽!往后拽!“把儿”很快就是你的了!

大姐不喊疼了,按我的吩咐做——她越是夹得紧,越是拽得欢,我的“把儿”变得更长,变得更硬,更加快活!更加激动不已!

不用说,这个游戏只有我是赢家,姐姐们永远都是输家。“把儿”从大姐的洞洞里滑出来,我调侃地说,大姐不行,洞洞太大了,夹不紧把儿,二姐你来!你肯定有本事!

二姐岔开腿让我塞“把儿”,我三下二下就塞进她的洞洞了。与大姐一样,她使力夹紧,使力往后拽——和大姐一样,不长时间,“把儿”又滑出了她的洞洞……

二姐没本事三姐上,三姐没本事四姐上,五姐六姐,七姐八姐,轮番上阵,一遍下来,我的“把儿”竟然更加长更加硬了!

如今的文化人说,这是“性意识的觉醒”。如果借用这句话,我要说自己的“性意识”是八个姐姐给弄醒的,如果没有她们,我不会那么早觉醒,很可能再沉睡三五年,甚至七八年。我自己说句粗话,“色鬼”、“淫棍”不是父母遗传的,是八个姐姐培养出来的,八个姐姐是罪魁祸首!是万恶之源!最近听说有个叫什么“老虎”的外国人,得了一种怪病,叫什么“烂交病”,一夜不和女人上床就浑身不舒服,睡不着觉,吃不下饭,难受得生不如死。我现在同样得了“烂交病”,这病决不是我自己弄出来,责任完全不在我,是这八个死丫头!是她们把我害苦了,是她们把我害惨了!

有人善意地批评我,为什么不能学文明,学高雅?譬如学习琴棋书画。我这个小学毕业生,而且是文化大革命中读的小学,大概只认识了“毛主席”和“张九魁”两个人的名字,能学琴棋书画吗?不能学当然不学,能学我也不学!即使大学毕业,我也不会学,坚决不学这玩艺!问我为什么?我敢说,当官的喜爱琴棋书画,不是文盲是“政盲”。“文盲”能当官,“政盲”不能进官场。这些高雅算什么?说得轻,是知识分子臭风雅;说得重,是资产阶级的腐蚀剂;还有更重的——是和平演变的软刀子!不错,现在是不讲阶级斗争了,共产党会永远不讲阶级斗争吗?共产党是搞琴棋书画的吗?笑话!你们等着吧,到时候与你们算总账!

有人说我从来不好好学习研究为人民服务的本领,这话又说错了——“为人民服务”是共产党的老祖宗毛泽东写的一篇文章,是公开讲的东西,是面子上的话。公开说说可以,登报纸上电视可以,若真的暗中下苦功去研究如何为人民服务,那就大错特错喽!毛泽东公开号召“为人民服务”,私下里是希望全党研究如何为他服务。邓小平不是同样吗?胡耀邦、赵紫阳不好好研究如何为邓小平服务,怎么样呢?总书记的官帽被邓小平一个一个地摘掉了。江泽民乖巧,认真刻苦地研究如何为邓小平服务,总书记的位置坐稳了。胡锦涛认真研究如何为江泽民服务,他接班了。我敢说,中央的一把手也许是例外,别的大大小小的官儿,认真研究的不是如何为人民服务,而是如何为共产党服务!想想看,你的官帽是谁给的?是人民吗?那是西方资产阶级民主,共产党不信这一套,更不搞这一套!当官的哪个心里不明白,头上的官帽是党给的,是上级给的,公开讲讲为人民服务可以,不能过于认真;需要认真研究的,时刻不能忘记的是如何为党服务。你们以为回答这个问题很容易吗?真是不挑担不知担子重,不当官不懂官场难。你们问我几十年研究的心得体会,问我几十年实践的经验教训?行,我不保密。反正明明白白的摆在那儿,我不说,你们也应该清楚,也应该看出个八九不离十。如果不清楚,看不出名堂,那就不是当官的料,当上官迟早还要丢掉乌纱帽,信不信由你,让我们走着瞧。

我说的“如何为党服务”,这个“党”是一级组织,是一个集体,怎么为一级组织,为一个集体服务?听党话,跟党走,就是全心全意为党服务啦?不对!我的心得体会、经验教训头一条是要撇开组织、撇开集体,弄清找准真正需要你全心全意服务的对象,找准值得你全心全意服务的对象。说白了,找的就是一座靠山,一把保护伞。哪朝哪代不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呢?这座山,这把伞,只能是一个人,必须是一个人!封建社会最好找皇帝,当代社会最好找“一把手”,这就是古今同理。你们问我为啥?很简单嘛,共产党是一党专政,皇帝是一家专政。皇家是一家人,共产党也是一家人。太子是先主指定的,共产党的接班人是由前任选定的,完全一样,没有区别。我研究几十年得出的结论,我混迹官场几十年的经验,找靠山、找保护伞,一定要找上级党组织的一把手——书记、总书记。如果你一时无法和一把手挂上钩、搭上桥,那先选一把手的“心腹”,一找手的“忠臣”,一把手的“走狗”,一把手的“干儿子”。千万千万不能搞错。选二把手、三把手,可能一时得利,终究要倒霉。共产党的老祖宗毛泽东,一辈子当一把手,有人敢把他打倒吗?有人能把他打倒吗?刘少奇、周恩来、林彪、邓小平,这些二三把手,一时得宠,毛泽东时代谁有好果子吃的?有人说,一把手也有倒台的,举胡耀邦、赵紫阳为例,其实人人心里清楚,他们那时虽然是中央总书记,实权还是在邓小平手中,真正的一把手是邓小平,他们是二把手,他们不研究如何全心全意为邓大人服务,不倒霉才怪哩。噢,对,你们说倒台的一把手还有北京的陈希同、上海的陈良宇。不错,有这码事。共产党内,一把手倒台的实例,少得可怜。二陈之事又与他们不研究如何全心全意为中央一把手服务密切相关。陈希同反对当任总书记江泽民,陈良宇反对当任总书记胡锦涛,当然应该倒台。噢——你们说找一把手的“心腹”作靠山不靠谱,文化大革命中跟随“四人帮”的官儿都成了“小四人帮”,遭彻底清除。我们承认“四人帮”是毛泽东最密的“心腹”,最大的忠臣,他们的倒台是毛泽东百年之后,不是毛泽东当一把手时期。毛泽东在世,二把手林彪想扳倒张春桥,不仅没有成功,反而自取灭亡。让你不能不承认,投靠一把手的重要性,投靠一把手心腹的可靠性。

全心全意为党服务还有一个秘籍,说白了,说简单点,一句话四个字:宁左勿右。但是我还要强调,不是一般的“宁左勿右”,一定要“极左”,决不能“稍右”!极左是立场是方向,稍右是思想是叛党;极左最多犯点小错误,稍右一定会犯大错误。有人振振有词,说什么21世纪的共产党彻底变了,如今是“极左吃瘪,极右吃香”了。错!大错特错!说得轻一点,这是目光短浅;说得重一点,这是政治幼稚病。你们好好想想,认真想想,共产党的性质是什么?是要在全世界实现共产主义。全世界要实现共产主义,我们允许时快时慢,只允许一时慢,不允许永远慢,更不允许停步甚至倒退。极左是给共产主义加速,极右是给共产主义减速。加速是为了全世界早日实现共产主义,减速是让全世界推迟或者不能实现共产主义。你们说,共产党喜欢极左还是喜欢极右?答案明摆着嘛!什么?你们认为,共产主义推迟实现没有什么不好?不搞共产主义没有什么不好?废话!不搞共产主义还要共产党干什么?我说是共产党喜欢“极左”,不是说国民党,也不是说民主党、共和党。

想当官要当官,两条秘籍需切切牢记。无论你当大官还是当小官,无论你当省官还是当村官,只要用这两条秘籍做护身符,你就能“金身不破”,你就是“东方不败”,你可称“天下无敌”,你一定官运亨通、步步高升、永无止境!

好啊,你们嗤笑我是嘴上功夫,说起来头头是道,做起来一窍不通。我知道你们有证有据——我张九魁当官几十年,只有年轻时从团支部书记升到民兵营长,从民兵营长升到党支部书记,此后如老牛掉进深井,跑不远跳不高了。其实你们错了,只看见现象,看不到实质。我承认,县官是“强龙”,村官是“地头蛇”,人人清楚,“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一般的“强龙”我不愿当,我张九魁当九品官有九大好处:一是九魁当九品,加起来是“九九”(久久),吉利;二是一人说了算,权大;三是贿赂一人收,实惠;四是全村美女一人抱,不得艾滋病;五是住房自己建,再高再大不拉风;六是有酒天天喝,喝了睡大觉,不犯事;七是天天有新鲜的活鱼吃,长寿;八是渔民文化低,听话,容易管理,书记好当;九是观音村有大片荒地,卖地发财,潜力巨大。不过,你们还不能把事情看死,历史上有“姜太公八十岁遇文王”的奇遇,我张九魁远没有80岁,谁敢说我张九魁80岁之前遇不到文王?谁敢说我张九魁此生当不上宰相?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我张九魁很可能笑到最后,笑得最好!小子!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什么?我说话不算数了?没几年要退休了?不错,我是快要退休了。我会退休,共产党会“退休”吗?共产党手中有强大的军队,谁敢要它“退休”?枪杆子不是吃素的,共产党不是搞文的。共产党不搞阶级斗争,不搞武装斗争,不搞“极左路线”,还称共产党吗?还要共产党干什么?持这种观点的人,政治上太幼稚了!我们不否认如今搞“极右”,搞资本主义一套吃香;如今讲“和谐”,男女老少,地富反坏,皆大欢喜;如今琴棋书画,歌舞升平——共产党搞这些,会搞十年二十年?会搞一个世纪?会永远搞下去?那共产党不如宣布解散算了!说梦话呢!犯政治幼稚病的人们,清醒清醒头脑吧,不要做美梦说梦话了,等待共产党与你们新账老账一起算,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吧!到那时候,想哭没处哭,想溜溜不掉!小子,还是那句话,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不错,我承认这一辈子不一定看得到,我儿子姑娘可以看得到吧?儿子姑娘看不到,孙子孙女肯定看得到!我说得太远了?共产党员不就是目光远大嘛!

2009年

谁是“三妹子”?

2009年春节,海洋食品公司新职工宿舍落成,海花租到一个小套——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虽说面积不大,只有四十来个平方,但水、电、煤气样样俱全。再说,儿子马上就要高中毕业了,观音县没有大学,只要考取大学,必然要离开观音县,住进学校去,儿子的成绩不仅在全班,在全校都是前三名,录取大学基本上没有悬念。乡下还有老房子,平常海奶很少进城,海花多数时间是一个人生活,四十来个平方足够了。再说,面积小,租金少,节省开支,划算。

往年春节放假,因为老宿舍面积小条件差,海花总是带着几大包年货,回观音村老屋,和海奶、海生吃年夜饭,合家团聚。老屋是大灶,海奶负责灶下烧火,海花负责掌勺,儿子负责接接送送,准备下锅的生菜递给母亲,炒好的熟菜送到大方桌上——虽然忙得热火朝天,其乐融融,总因老屋不关风,乡下气温低,操作时间长,等到年夜饭忙好,三个人坐下团聚的时候,已经有半桌菜放冷了,海奶和她不敢吃了,儿子乖巧,长辈不动筷,他更不动筷,只好留到第二天再下锅热。所以年年团圆饭看起来丰盛,实际上吃不了几样。

今年一是有了新宿舍,条件好,样样俱全,二是厂里发给职工一人一份“年夜饭全家装”,基本上是半成品,制作起来简单。海花让儿子把海奶从乡下接到城里来团聚。厨房里两个煤气火头,一个管烧一个管炒,双管齐下。海奶和海生一人递一人送,加之是半成品,制作起来便捷得很,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全部菜肴上了桌,密封的厅里热气腾腾,三个人笑容满面——按乡下老规矩,海奶是长辈,是坐北朝南的正座,海花是坐东朝西的上座,海生是坐西朝东的下座。海花打开一瓶葡萄酒,先给海奶斟满一杯,海奶急忙制止:花,我不能喝!海花笑道:奶,过去不喝,往年不喝,今夜一定要喝!

怎么,今夜有什么事吗?

海花点头,笑而不答。

再给儿子斟满一杯——儿子急了:娘!应该是晚辈给长辈斟酒,娘怎么给儿子斟酒了?

今年特殊!

娘,有什么特殊的?

海花给自己的酒杯斟满,放下酒瓶,端起酒杯站起来:海生,,你把酒杯端起来,先祝海奶健康长寿,今年八十,明年七十!——海花调皮地问。

好好好——我同意!——海生忙端起酒杯站起来:海奶,祝你今年八十明年七十,健康长寿,越活越年轻!

海奶笑得合不拢嘴:海生,你看你娘,今夜高兴得象个小姑娘了!

海奶,这杯酒你别喝,我和海生干杯!

行!

母子一饮而尽,并再一次斟满。

海奶,你年纪比我大,经历的事情多。古话说,人生有三大喜事,头一件就是“金榜题名”,是不是?

海奶连连点头:是是是……

海奶,海生今年高中毕业,夏天要参加高考,我们今天祝愿他“金榜题名”,海奶,你说该不该喝酒?

海奶爽快地笑了:祝福海生金榜题名,我喝!

海奶,你别站,坐着,只抿一口。海生如果不辜负海奶一片心,那就代海奶把剩下的酒干掉!

是!我代海奶干杯,我还要代娘干杯!奶、娘,谢谢你们的除夕祝福!你们放心,海生决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

海奶的嘴唇象征性地抿了一下酒杯,海生马上端起剩下的酒,一口饮尽。又接过海花的酒杯,一饮而尽。

祖孙三代围坐团圆桌,乐不可支地饱餐年夜饭。

乐到高潮处,海花又忍不住问:生儿,你金榜题名我深信不疑,不过金榜有头名状元、二名榜眼,三名解元……

娘,现在哪有这些呀……

有!状元就是一流大学,榜眼就是二流大学,解元就是三流大学。生儿,你的志愿定下来了吗?

还没有呢——海生有点吱吱唔唔,忽然又想起张鹰平时的唠叨,接着又说出一句:娘,不过,有同学约我一起报考中国海洋大学水产系,说毕业后建设家乡报效家乡咧……

海花显然生气了:噢,怪不得你要我们放心,有把握金榜题名哩,你的目标就是这么一所破大学啊!

娘,这怎么是破大学,也是“一本”嘛……

在我眼中,它就是破大学!我们那一代,优等生对它都不屑一顾,想不到你这么没出息呀!娘今天高兴,你不要扫兴!

海奶赶忙向海生使眼色,让他答应娘的要求。

海生马上表态:娘,我们现在和你们那时不同,你们是先填志愿后高考,我们是先考试后填志愿。现在离高考还有好几个月,填志愿早着哩!

海花突然严肃起来:我不管你是早是迟,我要告诉你,必须报考清华大学,而且还要报土木工程系!

娘,为什么呀?

因为你父亲是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的,子承父业,理所当然!

父亲、父亲,父亲他在哪儿呀!

不管他在哪儿,他永远在我心中!海生,娘要警告你,无论你有多少理由,多少借口,你不报考清华大学,不报考土木工程系,我跟你没完!

海奶不停地向海生使眼色,要他不要在除夕夜惹娘生气——海生没办法,极不情愿地答应:娘,听你的就是了!

海花还不罢休:情愿也得听,不情愿也得听!别的事好商量,这件事没商量!

吃过2009年年夜饭,海花从此对儿子的高考添了一分戒意,多了一分戒心。虽然已经听海奶说过,海生好像对张九魁的三姑娘张鹰有点黏黏的,海花自己也撞见过儿子与张鹰在大街上说说笑笑,听过就听过了,见过就见过了,从来没有往“早恋”那方面想,相信自己儿子不会“早恋”,不会因为“早恋”影响高考,不会考不出优异成绩,更不会与张家结亲!除夕夜饭桌上的一席话,一下子让海花惊醒了:“中国海洋大学”那所破大学,不是张鹰的主意还会是谁的主意?“水产系”不是“脏酒鬼”的鬼点子,还会是谁的鬼点子?他们父女连手想把海生往观音村拉,拉他做张家的接班人!不过,事情还没有成真,现在不必挑明,还是盖着盒子摇吧——佯装不知这码事,只谈海生的高考志愿,别的一概不提。她一边为儿子熬鸡汤、加营养、促睡眠,一边密切关注着海生的高考志愿。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她背着儿子,悄悄地到县中向班主任了解海生填写志愿的情况。班主任晓得海花的父母曾是县中的教师,海生是两位老教师的外孙。告诉海花,在摸拟志愿时,海生确实曾选择“中国海洋大学”。把海洋大学作为第一志愿的考生,本班只有两个,另一个是张鹰。班主任劝导过海生,你的成绩是全班的数一数二,张鹰的成绩是全班中等偏下,怎么能填报同一所大学呢?岂不埋没了自己的优异成绩?海生在班主任劝导下,说这只是摸拟,等成绩公布后决定。看来他自己也有点动摇了。海花请班主任关心,说海生年纪小,没有自己的主张,容易受别人影响。父母的意见是要他一定填报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考得好填它,考得不好也填它,即使因此落榜也不后悔。班主任安慰她放心,一定给家长把住这道关。以海生平时的成绩,只要发挥正常,录取清华大学还是很有希望的,录取海洋大学岂不浪费了高考成绩吗?

高考分数公布的那一天,海花急匆匆地赶到县中看榜,抬眼便看见儿子的的成绩名列二百多名考生的第一位,就是说,海生成为观音县高考状元!海花笑了,笑得很甜很甜。顺便看一看张鹰的成绩,从头找到尾,直到最后几位才发现了“张鹰”二字,海花又一次笑了——看来,这个成绩不用说海洋大学,连大专都录取不了,海花彻底放心喽!

观音县的报纸上、电视上,开始宣传全县“高考状元”海生,宣传他高考优异成绩,宣传他“金榜题名”被清华大学录取,称这是观音县恢复高考三十多年来第二位被清华大学录取的高中毕业生。第一位是谁,电视报纸上没说,海花心里一清二楚。她兴奋、激动,几乎日夜不眠。

她决定回老家观音村大操大办一场盛大宴会,邀请远亲近友、左邻右舍光临。坚决不收一只“红包”,不收一分“人情”。她把这事告诉海奶,征求海奶意见,海奶十分赞同。儿子海生听到这话,一下子跳起来了,吼叫起来了:“娘——怎么能这样!”

娘问:我们办酒席,招待亲朋好友,碍着谁了?

当然碍着人了!——儿子极力辩解——我录取了,人家落榜了,到人家面前去大操大办,不是幸哉乐祸嘛!

海花已经听出了儿子口中的“人家”指的是谁了,更加激动起来:我就是要在她家面前办“状元宴”,办“金榜题名宴”,办“成功宴”、“胜利宴”!娘这辈子,扬眉吐气过一天吗?扬眉吐气过一回吗?哪一天哪一回不是人家扬眉吐气呢?幸哉乐祸?哪一天哪一回不是人家扬眉吐气,不是人家幸哉乐祸呢?这一回,娘就是要办“扬眉吐气宴”,办“幸哉乐祸宴”!——海花倔强得像头小牛犊。

儿子更倔强:娘要办,我不参加!我明天就远走高飞!让娘一个人办吧!

海奶拉圆场:花呀,你这回退一步吧,不要在观音村办,海生说得不错,那样是太刺眼太伤人了。我看放在城里办,见不着,碍不着。海生,你看行吗?

海生退了一步:在城里办“谢师宴”吧,现在时兴“谢师宴”。

海花接过话头:谢师宴我肯定要办的!

海奶再劝道:我看这样吧,谢师宴、状元宴放在一起办。花儿你请公司食堂帮忙,下个礼拜天中午,多办几桌。你负责操办,你开个名单,我下乡请客。海生负责到学校去请老师。

海花想了想,认可了这个方案:奶,我到汽车公司租一辆大客车,接送乡亲们。

行,你把名单开给我,我明天就下乡请客,到时你把车放过来,由我负责接送。你放心办酒。

海生你到学校去请领导,请你的班主任和全部课任老师,还要把曾经和外公外婆同过课的,共过事的,现在已经退休的刘老师、刘师母等老教师统统请来,用出租车接送!

儿子也退让了一步,不再提出走之事,对母亲的吩咐满口答应:娘放心,一点问题没有!

海洋公司的职工食堂是承包的,对于利用休息期间举办酒宴十分欢迎十分积极。提前三天开始各种原材料的准备工作。

星期天上午,海奶用海花派去的大客车,提前一个小时把乡亲乡邻、亲朋好友,包括张伯、花嫂、海哥、余姐、李叔、花婆婆、刘公公等等,有的是夫妻,有的是全家,还有的是祖孙三代。大客车上不仅坐得满满的,过道上也站得满满,一路上说说笑笑,嘻嘻哈哈,围绕的主题是——海花养了个好儿子,海花教子有方,海花熬出头了……

海生按照母亲的吩咐,用出租车提前接来了刘老师、刘师母,以及曾经与外祖父、外祖母共过事的已经退休的老教师;当然还有自己的班主任、全部课任老师。夫妻双双,老少一堂。

海生预先在座位上写好了名单,客人一到,对号入座。食堂师傅提前在每张桌上摆好了冷盘菜。海生给愿意喝白酒的、红酒的、饮料的老师一一斟满,海花同时给乡亲们斟酒或饮料。

全部准备停当,海花端起满满一杯白酒,走到宴席中央致辞——

诸位老师、各位乡亲,大家都知道,今天吃的是我儿子陆海生的“金榜题名酒”——我儿子在学校的名字叫海生,高考的名字也是海生,今天为什么叫他陆海生?因为他父亲姓陆,过去是随母姓。今天他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应当认祖归宗,所以我叫他陆海生——

谢师宴上老师们频频点头称道,乡亲宴上许多人大惑不解……

海花继续致辞——今天吃的是陆海生“金榜题名酒”没有错,还有一个内容大家可能不太知道,那就是由我海花出钱,代张家举办“张鹰落榜酒”!能喝的干杯,不能干的量力而为,意思意思。来——我带头干杯!

海花一仰脖子,把手中满满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酒席上没有人跟随海花举杯痛饮,反而议论纷纷——

教师席上,年轻教师都知道张鹰是海生的同班同学。他们议论的是:落榜还要办“谢师宴”吗?——老教师们解释:不一定叫“谢师宴”嘛,可以叫“别师宴”。毕业了,离校了,回家创业了,向老师告别——哪么为什么让海家出钱,张家不出钱呢?张鹰为什么不到场呢?——乡邻乡亲,代出资代告别,未尝不可。——说得对,说得对,符合情理,符合情理。

乡亲座上分歧大了——张伯夫妻突然站起来吼叫:说是吃“状元酒”,吃的却是“落榜酒”!人家落榜,你办酒庆贺,这不是笑人家嘛!吃了这酒我们回去怎么对张家讲?这酒不能吃!我们走了!——许多人劝说,啊呀,吃酒吃酒,管它是“状元酒”还是“落榜酒”,反正都是酒,吃呗!吃呗!——张伯夫妇不听劝说,转身离开了宴会厅。

张伯夫妇一走,有老人问:哪个叫张鹰?

有人大声回答:张书记家三丫头呗。

有人反问:三丫头不是叫“三妹子”吗?

哪是小名,学名叫张鹰。

噢——三妹子叫张鹰?

没错,张鹰是三妹子。

三妹子落榜了?

是,三妹子高考落榜了。

喝干杯中酒的海花听见了这最后的议论,自语起来:张鹰叫“三妹子”?她叫“三妹子”吗?“三妹子”落榜了?“三妹子”落榜了!——突然似笑非笑,非笑似哭——“三妹子”落榜喽!落榜喽!落榜喽!

海生慌忙上前扶住母亲:“娘!娘!你喝多了!娘喝醉了!我扶你回去休息吧!

教师席上有人不解地问:张鹰落榜,海家请客。听到“三妹子”、“三妹子落榜”,说是幸哉乐祸,又不像。恐怕有什么隐情吧?

刘师母肯定地回答:猜得不错,确实另有隐情!

刘师母说的“隐情”,发生在25年前,那时她担任海花这一届毕业班的班主任,海花是她班上的学生,她深知详情。不过,她马上掉转话头——那段隐情,不影响今天的“谢师宴”,来来来,我今天反客为主,代海花给各位老师敬酒!

*

海花被儿子连劝带拖送回宿舍。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喝过白酒,更不用说一口喝下满满一杯。儿子说得不错,她真的喝多了,真的喝醉了。睡梦中,她美美地甜甜地回忆着往事,往事如歌,往事如蜜,往事如刀,往事如血……

观音镇初级中学是由原东方红渔业公社中心小学演变而来。文化大革命中叫小学“戴帽”——六年级上面加一个初中班。后来,为了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指标,从一个班扩大到二个班、三个班,现在编制上是四轨十二个班,学生花名册上有二百多人,许多渔民的孩子是被强迫送来接受义务教育的,只缴学费、书费,很少到校上课,真是三天打渔二天晒网。每天到校的只有百十个学生,经常四个班并成三个班,甚至二个班上课。到复习迎中考时,两个教室都坐不满了。海花编制在四班,中考时和三班合并成二班。中考结果,二班只有她一个人考取了县高中。听老师说,一班同样只考取了一个同学,名字叫陆士银,她好像对这个同学没有什么印象。

那时的政策,小学升初中,保持户口不迁,粮油供应关系不变。考取高中,户口必须迁入学校,粮油供应关系同时迁入学校,这样可以享受中学生每月32斤粮食、半斤食油的待遇。海花按照规定时间,到镇政府有关部门迁户口。刚进门,一个男孩跟着进来了,海花回头看了一眼,好像在哪儿见过,再一想,恍然大悟,他大概是一班考取县高中的那个陆士银了。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海花主动问男孩:你也是来迁户口的吧?

男孩点头……

你叫陆士银吧?

男孩还是点头,脸都红了。

海花办好迁户口手续,没有马上离开,故意在门外等候。不一会,陆士银也办好手续出来了,海花主动上前说:我们一起去粮管所迁粮油关系吧!

男孩竟然回答:我不去粮管所……

海花大惑不解:怎么啦?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不不不、不是!——男孩满脸通红——你是渔民,吃的是国家供应粮,粮油关系在粮管所,你要到粮管所去迁。我是农民,吃的是生产队的粮,粮油关系在生产队,不需要到粮管所迁——男孩独自走了。

噢——原来如此!——海花愣了一下,又笑了:看来,我对人家一点不熟悉,可人家对我非常熟悉啊!

县中的高中部是每届六个班。开学时,海花发现自己和陆士银竟然一同分在高一(一)班,成了同班同学。不知为什么,好像有点莫名的兴奋,但不敢流露出来。陆士银好像还没有发育,身材又瘦又矮,座位在教室的最前排,海花瘦而高,座位在教室的最后排。上课时,陆士银看不到海花,海花时时可以看到陆士银。看归看,只是默默地看。碰面时从来不点头,更不会说话。一旦两个人在路上偶然相遇,海花对陆士银微微一笑,陆士银立时羞得满脸绯红——真是个青涩的果子!

观音县中学是座百年老校。最初是用全国夫妇求子得子后还愿的善款创办的,从开办幼儿教育开始,发展到小学部,再发展到九年制,真到今天的从初中到高中的普通中学。海花的爷爷和外公在扩校中都曾出过鉅资,成为学校的校董。解放后把小学部分分出去,留下中学部,规模从双班逐步扩大到现在的六班制,全校36个班。除了新建了一座教学大楼,校园面貌几乎没有多大变化。

县中校园位于观音县最大的河流——通海河与黄海的交汇处,直到现在仍然属县城的郊外,完全避开城镇的喧嚣,显得十分幽静,非常适合莘莘学子读书思索。通海河与黄海交汇处有个奇观——此处的通海河水仍然清澈透明,一眼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水草。而不远处的海水仍然非常浑浊,可谓“泾渭分明”。县中校园虽然位于河海交汇处,却是紧紧依偎着通海河大堤,远离海堤,如果不站在河堤上眺望,根本看不见浑浊的海水。所以,用“幽静”和“优雅”两个词来界定县中校园,再贴切不过了。在这样的环境中读书的青年,除去求学进取,几乎没有其它的任何杂念。

高一的整整一年时间,海花与陆士银虽然每天同坐在一间教室里上课学习,他们的关系却“形同路人”。然而,到高二时,他们的关系悄悄地发生了变化。缘由他俩的成绩,可以说“分数牵线”。每一次每一门学科的考试,全班的成绩排名,几乎都是陆士银第一,海花第二,至少是海花第三、第四。当然,陆士银的成绩还经常排在年级第一,海花没有进入过年级前五,陆士银令海花刮目相看,陆士银对海花也不敢小觑了。高二外语第一次考试的那天晨读,陆士银拿着英语书出了教室,海花鬼使神差,几乎是同时拿起英语书紧跟上去——陆士银走向小花园,海花疾步追上去,很快与陆士银并行——海花大胆发话:我们一起复习外语好吗?你问我答,我问你答,效果更好!

陆士银没有拒绝,红着脸点点头……

两人心照不宣,一前一后,转身离开小花园,朝后面相对偏僻行人稀少的河堤走去——大堤上的防护林,树龄都在四五十年以上,长得又高又粗又密,树下百花齐放,树上百鸟争鸣,真是鸟语花香,恰似世外桃源。陆士银和海花站在防护林中,你问我答,我问你答,越答越熟练,越问越热乎。这一回英语考试成绩,两个人竟然都是一百分,并列全班第一!

从此,陆士银和海花几乎每天晨读都去大堤上复习功课,有时是你问我答,有时各自默读;有人时,他们各自站在树丛中复习,无人时,并排躺在树丛中复习。再到后来,不仅晨读时间,不仅复习功课,课余、休息,他们的身影也经常在大堤上出现了——冬季去打雪仗,打得满身冰雪,打得笑声朗朗;夏季脱去鞋袜,下通海河摸鱼虾、打水仗,你溅我,我溅你,你喊我叫,不亦乐乎!

有一次两人并肩去大堤的路上,迎面走来几个调皮的男生,相遇时,其中一个男生放开喉咙大叫了一声:“三妹子”!

其它同学乐得哈哈大笑。

海花忍不住掉头看了一眼已经走过去的男生,没想到那个男生又一次大喊大叫:“三妹子”——!

引得校园内众人瞩目。

走进大堤防护林,坐在草地上,没等复习功课,海花忍不住发问:士银,我在家排行老大,乡亲都叫我“海家大姑娘”,这些男生怎么叫我“三妹子”?我想哪些男生肯定是叫我吧?不会是叫你“三妹子”吧?

哪能呢!难道你至今都不知道,全校男生背后都叫你“三妹子”吗?

我怎么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三妹子”?不叫大妹子、二妹子?

陆士银陶醉了:那我先问你,最近看过文化大革命中遭批判的电影《柳堡的故事》吗?

看过呀。

记得里面的女主角叫什么名字吗?

电影里好像没有姓名,大家都叫她“二妹子”……

对呀,一点不错。演员的名字记得吗?

不是大美人陶玉玲嘛……

对!你的记性真好!——自从学校在操场上公开放映过这部影片,不知哪一个男生,首先发现你长得极像陶玉玲。他经常在背后指给别人看,大家一致认可。他们想叫你“海玉玲”,又怕别人听不懂含义,不知谁灵机一动,从“二妹子”联想到“三妹子”——把你称作陶玉玲的妹妹。从此,“三妹子”便在校园里叫开了。我一直以为你早已默认了,正暗暗得意呢!

你呀,把人看扁了!我是这样的人吗?

这有什么,美貌不是你的错!

美貌?长得像陶玉玲?——没生那个命——海花不由黯然神伤……

陆士银入团了,他和海花的举动被团组织发现了,组织开始干预。他们班团支部书记是女生,长得很漂亮,自诩为“校花”。她一本正经地把陆士银带到小花园的长凳上,劈头问道:陆士银,你是团员,难道不知道中学生谈恋爱是错误的吗?

陆士银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没有谈恋爱呀!

团支书火起:你还狡辩!还不承认!你与海花干什么?

一起复习功课呗。

你为什么帮助她不帮助别人复习功课?是不是被她的美貌勾引住了?

陆士银灵机一动:共青团员不是要帮助团结后进青年一道前进吗?海花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属后进青年,需要我们共青团员的教育和帮助啊!

我也需要你帮助呀!

书记开玩笑了!你是我们班的团支部书记,谁敢把你视为后进青年呢!

什么先进后进!——书记近于公开挑逗:你连走路都不愿正眼瞧我一下!论外貌,即使比“三妹子”稍逊一筹,总可以称“四妹子”吧?

陆士银笑起来:书记今天找我谈什么呀?什么“三妹子”、“四妹子”的,我一点听不懂!

书记气得跳起来了,狠狠地甩下一句话:反正,你与海花的关系不正常!——话音未落,人已经掉头转身而去。

进入高三,刘师母担任他们三(一)班班主任。开学没几天,特地把海花叫到她家里谈话,笑着问:听说许多男生叫你“三妹子”?

海花脸红了,轻轻点头承认……

女性长得漂亮,不是错误。外貌娇美有什么不好呢?我记得,你母亲当年也曾被称作“校花”……

海花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刘师母,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刘师母点头:没错。不过,你母亲当年并不以外貌美为满足,认为女性更应该在知识方面与男性媲美,而不应该用美貌去取悦男性。孩子,青春时代一定要好好把握住自己,向你母亲学习,抓紧高中阶段的最后一年,目标要定在全国一流大学。你们新一代要相信这个世界,决不会永远是“知识越多越反动”,这个地球上很快就会“知识越多越有用”!

海花连连向刘师母保证:一定考取全国重点大学,向地下有灵的父母禀告!

高考前夕,高三学生放假复习,许多同学都回家去了,陆士银和海花的家都在乡下,决定不回家,留在学校里。每天出入大堤的防护林,又阴凉又安静。复习累了,并排躺在林中的草地上休息一会。

海花问身旁的陆士银:你为什么叫这么个名字呀?

那你先说说,为什么叫海花呢?

先说就先说——很简单嘛,我父亲姓海,母亲姓花,取父母之姓,叫海花呗。

这么简单吗?

也许……也许……

也许什么?快如实交待呀!

也许父母接受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人生教训吧,希望我长大后做大海中普普通通的一朵浪花,不要像老辈人那样出人头地,免遭不幸……

噢——这么解释,倒是蛮有意义的……

那么,你呢?该你说啦,为什么叫陆士银?

我父母都是小学生,给我起名字没有任何深文大意——我家姓陆,我是“士”字辈,就叫陆士银呗……

为什么不叫陆士书?

是输?——他老老实实地回答:这名字叫起来多难听啊!

是嘛!对嘛!陆,读音是“捞”,士和“是”完全同音,银嘛,当然是真金白银喽。你父母起这个名字,意思很明白,凡是真金白银你要赶快捞!——海花说着,自己忍不住咯咯地笑个不停。

陆士银竟然没有辩解,还点头承认:也许是吧……

闲聊了一会,海花转入正题:哎,如今时髦金融、理财,你这个专捞真金白银的家伙,一定报考财经大学吧?

陆士银没有顺着海花的杆儿爬:我对金融理财一窍不通,也没有兴趣……

哪你的兴趣是什么?

是全国一流大学!

海花脱口而出:我也是全国一流大学!

最好是北大清华……

我也报考北大清华!

那太好了,让我们再成为大学的同班同学!

他俩携手并肩冲击高考,分数公布那天,全校惊讶,他们自己也惊讶——陆士银是全校第一,海花是全校第二。陆士银成观音县高考“状元”,海花是“榜眼”。

成绩超过“本一”几十分。刘师母指导并支持他俩第一志愿填报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而且信心十足地说,录取清华有把握!

陆士银接到全县第一张录取通知书,并不出乎人们的预料。但是,全县第二张录取通知书却不是海花,第三张也不是,第四张仍然不是——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全不是!学校开始觉得意外,海花自己更是突突不安。“一本”录取结束了,“二本”录取结束了,“大专”录取结束了——就是说,1984年高考录取工作全部结束了,梅花终究没有接到任何录取通知书!清华大学没有录取她,第二志愿没有录取她,第三志愿也没有录取她!

刘师母慌了,海花急了——刘师母领着海花去找校长,校长说一点不知情,给她们开了一张介绍信,让她们去县招生办公室查询。海花请刘师母休息,由她拿介绍信去了县招办。县招办又一口认定“不知情”,要她直接去省里找清华大学招生负责人了解。

海花早已累得精疲力竭,为了一生的前途,她不得不冒着三十八度的高温烈日,马不停蹄地乘车赶往省城。七转八弯,找到省招办时,已经下班了。海花不得不在招生办大门外坐了一夜,等待第二天上班。

第二天,海花紧随上班人员身后进入招生办大门,接待人员非常热情,先给她倒一杯凉水,然后拨电话联系清华大学招生负责人,放下电话,又亲自把她送到清华大学招生组办公室,海花不停地说“谢谢”。

清华大学招生组负责人是位女教师,说话亲切和蔼:你别急,先坐下,喝杯凉茶,歇一会。让我拿件东西给你看。她边说边给海花沏茶,转身从档柜中取出海花的档案,从里面抽出一张薄纸,放在海花面前——这是“考生政治审查表”。

女教师十分坦率地告诉她:你的成绩超过我们清华的录取分数线,我们已经决定录取你。但是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录取的新生必须进行政治审查,政治审查表必须由户口所在地的组织填写。你看——这是你户口所在地组织填写的,没有具体内容,莫名其妙的五个字:“政治不合格”。你看。盖有党支部和村委会两枚公章。你们县招生办在审查意见这一栏写上了“不宜录取”的建议,盖了县招办的公章。收到这张政治审查表,我们学校无可奈何啊!

如雷轰顶!海花昏昏沉沉地听见女教师继续说着——

唉,海花同学,你父母为何不提前向家乡的领导打个招呼呢?送点小礼算什么行贿!不要抹不开面子,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正直老实的人吃大亏。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早点做好家乡组织的工作,只要达到我们的分数线,我保证,清华大学仍然愿意录取你!

明年?我还有明年吗?明年就能把观音村党支部、村委会的“工作”做好吗?明年那个“脏酒鬼”就能改邪归正吗?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就能立地成佛吗?

离开省招生办,海花实在支撑不住了,差点晕倒在长途汽车上。多亏有位好心的大嫂一路搀扶着她,下车时又把她一直送到县中校园。

陆士银在校园里等待她、迎接她、安慰她。可是他知道,千句万句最美妙最动听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无济于事的。父母本想给儿子办“状元宴”、“谢师酒”,遭到陆士银的激烈反对,坚决不办任何名目的酒席!

*

“三妹子”落榜喽!

“三妹子”落榜喽!

县中校园内,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谣言——有人说,“三妹子”考试作弊,高分是假的,被揭发出来了,成绩取消了;有人说,“三妹子”填写志愿好高骛远,没有达到第一志愿的录取分数线,第二志愿的学校又不愿意录取她了;甚至故意向海花头上泼脏水,说她怀孕了,自动退学回家生孩子了!

只有海花自己一清二楚,落榜的真实原因,是被“脏酒鬼”下了“高考死亡判决书”——“政治不合格”的证明给了她致命的一刀!她欲哭无泪,二十年来的无数挫折已经把她的眼泪哭干了!

离校之前,刘师母叫海花去吃饭,安慰她:谣言总归是谣言,不攻自破。落榜的真实原因我已经知道。

海花谢绝了刘师母的好意,刘师母也没有强求,拍着她的肩膀作临别赠言:孩子,回家好好劳动吧,明年不要复考了,看来社会还是抓住你的出身不放啊!我对这个社会认识不足。孩子,算了,认命吧!

海花扑在刘师母怀中号啕大哭!

别哭了!别哭了!刘师母给海花擦泪,自己忍不住陪着流泪……

她默默地回到老家——陆士银去清华大学报到的那一天,她没有按照预先的约定,赶去给他送行——算了,让他从此解脱吧!自己也解脱吧!刘师母说得对,认命,自己生的就是这个苦命,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

以上这些二十五年前的往事,就是刘师母在“谢师宴”上讲的“另有隐情”。二十五年过去了,不仅海花刻骨铭心,刘师母同样记忆犹新。

《自由写作》第88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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