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巨:泪之谷(长篇小说节选·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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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巨

现在,让我们再回看那个人。那个人两手抄在衣兜里,在路边的台基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头缩进衣领里,开始穿越马路。他迈着大步,低着头,仿佛在沉思。这时,一辆汽车急驰而来,司机发现他时为时已晚。虽然响起一声尖啸刺耳的刹车声,他还是被撞飞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后,摔到对面的人行道上去了。我被惊骇住了。肇事汽车虽然停了下来,但没有下人,而且很快逃离了现场。当我惊魂初定,醒过神来,第一个反应是,赶快去救人!我冲出房门,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楼梯向下跑去。我的响动是如此之大,仿佛整座楼被我撼动了。一定惊醒了楼道两边的住户,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恶声大骂。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救人要紧。我一手钩住扶手,急冲冲地跑下旋转楼梯,冲出大楼。街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还在蠕动。我拚命地奔过去,但一看见那东西,顿时傻眼了:原来是一件破旧的没人要的衣衫!天起微风,正吹拂着蠕动。你们可以想象出,我站在那里,是多么的迷惑啊!我看到的那个人,难道真得是幻影吗?我拣起那件被人丢弃的破衣服,仔细地察看着,想从中找出生命的痕迹来。它看上去只是一件人们穿旧了弃而不用的旧衣服,上面没有一滴血迹。只是刚才被汽车冲撞后又增加了一处新撕裂的小口。也许是因为受了潮气,也许是它上面附着我们看不见的未知的东西,它比一般的衣服沉重的多。我也回想不起这件破衣服,那个人似否穿过它。不瞒你们说,我患有严重的健忘症。我手拎着那件破衣,迷惑地看了很久。也许他穿过吧,我想,也许他刚才就穿着这件衣服,只是我没太注意罢了。我提着它,像提着一个未解的谜团,提着一只从未见过的怪异的生物,怅然若失地回家去了。

我把那件衣服挂在墙角的衣架上,躺在床上凝视着它,想象着刚才发生的奇异的车祸,一夜未能入睡。从此,我让那件衣服一直挂在那里,好让我每天能够看到它,让我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捋出个头绪来,找到它的来龙去脉;好让它显现出本来的面目,让它静候着它的主人的到来。

第二天夜里,我仍站在窗前,窥视着街头。我守候了一夜,没有看见那个人的影子。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出现。也许,那场车祸不是一种幻象,而是他真的被撞了。只是他的非同一般的形体消失到另一个未知的世界里去了,在尘世上只留下这件属于人类的衣服。我想,面对尘世的恐惧,他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出现在街头了。然而,没过多久,在一天夜里,我不抱希望地偶尔探头向窗外一瞥,意想不到地又看到了那个人。他没有来到灯火通明的马路上,而是一直站在对面楼群的阴影里,像个模糊的影子,像个怕见亮光的幽灵。如果不仔细看,你很难发现他。是的,自从那起车祸后,他再不上马路了,也再没有在灯火通明处露面了。也许他每天都站在那里,只是我没有发现罢了。一种强烈的好奇心趋使我想接近他,看清他的真面目;想和他交谈,问一问那场车祸的事,解开我心中的疑团。我轻捷地走出房间,走下楼梯,尽量不惊动任何人。可是,当我一来到街上,那个人仿佛知道我的意图似的,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似乎在躲避我,我无法接近他,但我仍不死心。每天夜里,我来到街上,东游西荡地四处找寻。也许,我们会在某个地方不期而遇,也许他在某个地方正等待着我……我有一种预感,尽管他一直在躲避我,但他又想和我取得某种联系。我们处在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当机会到来,我一定能够找到他的。是的,我会的。我深信不疑。这一信念使我每天在沉沉的夜幕下行走在大街小巷里。越是黑暗、阴森、恐怖,无人涉足的地方,我越要过去看看。直到我走得精疲力尽,才拖着沉重的摇摇晃晃的身体回家休息。在似睡非睡中,我感觉到有一个黑影立在我的床前,一双眼睛在盯着我。当我睁眼去看时,却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件衣服静静地挂在衣架上。人们常说,经常在夜间行走的人,会有鬼魅跟着你回家的。“我把什么东西带回家里来了。”我睡意朦胧地想,“会是什么东西呢?”然而,当我再次入睡时,我却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就是他。他到处乱闯,进入了我们的领地。我们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这时,我觉得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蛰伏在我的腿边。像是一团黑雾,又像是一个人影,又像是一只很大的黑猫(抑或是狐狸?豹子?似人似兽的怪物?)我很难说清那是什么东西。我用手打它,用脚踢它,想把它赶走。但它像粘性很强的东西一样,粘滞在我的身上,我无法把它甩开。我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看着刚才它卧的那个地方,却什么也没有。但当我躺下,再次入睡时,它又出现在那里了。它用一双人的眼睛凝视着我,还用一只前爪不停地抓动我,戏弄我。我不停地乱踢乱打,最后,它猛地敲击了一下我的右肘,溜走了。我再次从梦中醒来,感到我的手臂像遭到电击一样的麻木。我捂着手臂,坐在那里,陷入沉思。

“我知道,在我们的身边还存在着另一个神秘的世界。我预感到他是属于那个世界的。我一定要找到他,让他带我到那个世界去看看。”

我一如既往地继续在寻找他。不只是在夜里,即使在白天,我也不放过寻找他的机会。我注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观察着每一个过往行人,想从中发现那个人的身影。我想,他也要穿衣吃饭,也要上街买东西,所以,他一定会出现在人群中的。我要看看他在白天是个什么样子,真真切切看清他的模样。

我所在的城市是一座古城,所在的地方是一个旧街区,不远处还残存着一段古城墙,外面的一层青砖早已被剥落去了,裸露着的土基也被岁月磨损的陈旧斑驳,城根下曾掏挖过战备洞,城壁上长满墨绿色的苔藓。它的存在标志着这座城市的古旧沧桑。然而,近年来一幢幢膨胀着欲望、彰显着荣耀的大楼拔地而起,各领风骚,早已把它遮蔽在背后的阴影里去了。一起被遮挡在后面的,还有那些市民们祖祖辈辈居住的破旧低矮、拥挤不堪、有碍市容的大杂院。大楼虽是新建,但底层沿街的店铺规模并不大,且五花八门,脏乱一片:小饭店、粮油店、食品店、肉铺店、水果店、蔬菜店、理发店、影碟店、电品修理店、土产日杂店、花圈寿衣店等等应有尽有,大多在各自的店铺前摆着摊位,堆放着各色货物,占满了人行道。马路边,有的还悬挂着整块的鲜红肉类,摆放着心肝肠肚,有的宰鸡杀鱼,现杀现卖……地上脏水四溢,垃圾成堆,苍蝇飞舞,尘土飞扬……小贩的叫卖声,店铺的音响声,汽车的鸣叫声,顾客的吵嚷声——真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物阜人泰,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

“这就是我的远在天边的故乡,一个生我养我的地方,一个让我又深爱又痛恨的地方,一个让我梦魂牵绕的地方。它杂乱而肮脏,且令人窒息,到处散发着苦涩的难以言喻的味道……”

*

时至中午,我坐在楼下一家小吃店的窗前,一边独饮,一边看着窗外的过往行人,像个侦探似的捕捉着那个人的影踪。我一边悠闲地用餐,一边看着那玻璃窗,像是在看一部生活流影片。几位时尚少女像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过;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匆匆忙忙地走过;一对情侣搂着脖子在街头徜徉;一位少妇款款摆动性感臀部的诱人倩影;一位拄着拐杖沿街行乞的老妇人……也许是迫切想找到他的心情所致,我每看到一个人,仿佛都像他,但定睛细看,又都不是。时光在希望与失望的交替中流逝着,我桌上的空酒瓶也在不断的增加,但我还让店老板加菜加酒。朋友,不怕你笑话,我是一个酒囊饭袋。我吃起饭来狼吞虎咽,喝起酒来没完没了。我吃饭没办法让自己慢下来,我看着别人吃饭时慢嚼细咽的文雅样子,是多么地羡慕啊!也曾试着偷偷地模仿学习过,但对我来说,那种吃法如同是一种酷刑!我学了几次,最后只得放弃了。我天生粗鄙下流,无法让自己高雅文明起来。这不能怪怨我。谁让我出生在那个史无前例的饥馑的年代里呢?谁让我生长在一个贫寒的兄妹众多的家庭中呢?谁让我没有受过多少教育少年时就走入社会呢?谁让我是个三年困难时期某个饿死鬼投胎转生的呢?我那与生俱来的饥饿感迫使我吃饭时狼吞虎咽,这种吃相使我的味觉早已退化了,我吃东西吃不出香甜来,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有时肚子吃得本来很鼓胀了,但还在寻找着东西吃。这种看见食物就想吃的欲望,一度把我吃成了一头肥猪。当人们为了保持完美的体型都在减肥的时候,而我为自己拥有一身肥肉深感欣慰。我是一位落伍者,被时代远远地抛弃在后面,生活在过去的时光中。我置身人海,却倍感孤独。我就是一个现代生活的旁观者,一个特立独行的局外人,冷眼静观着追名逐利、热闹非凡的尘世。但这不能阻碍我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也不能阻碍我在这世界里去寻找看上去更加孤苦的那个人。

*

就在街上的行人已经稀少、而饭店里只剩下我一个客人的时候,有人走进门里来。我惊异地张大了眼睛:他那瘦削的身材,微微驼着的背,不修边幅的穿戴,和我在夜间看到的那个人极为相似!我的内心砰砰直跳:真得是他吗?我惊愕的目光直直地盯视着他。他也感觉到了我的存在,像躲避我似的,径直走到里面墙角的一张桌前,坐下了。

“吃点什么?”

“来碗刀削面。”

“要不要鸡蛋?”

“来一颗,外加两条豆腐干。”

他从竹桶里抽了一双筷子,坐在那里等候着。我一直在看着他。他似乎知道我在看他,故意不朝我这个方向看。

“这位先生好面熟。”我探着话说。

这时,他才抬起头来看向我。

“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我又补了一句。

“是吗?”

“先生气度不凡,像是位艺术家。”

“家不给当,只是乱涂鸦而已。”

“噢,原来是位画家。”

店老板端着一大碗刀削面,放在画家的面前。画家似乎很饥饿,吃得唏哩哗啦的。那吃相堪跟我一比。

“搞创作很辛苦。”我没话套话。“创作一整天,很累人,晚上出来散散步什么的。”

“天黑以后,我从来不出门。”

“你是喜欢黑夜在家创作?”我有些失望。

“我不分昼夜,什么时候来了灵感,就什么时候作画。”

“你看我这门外汉,尽说外行话呢。”我说,“认识你这样一位高人,是我的荣幸。”

“不敢当。”

“我很崇拜像你这样的画家,你们给人的感觉是高深莫测,让人仰慕。我不知是否有眼福欣赏到你的大作。”

他抬头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我的作品不轻易示人。”

我吃了一个闭门羹。但还不死心。

“不轻易示人,那一定更是非同凡响的作品了。这反而让我更想看到你的作品了。”

“我看你不像个俗人。”他仍看着我。“顺便问一下,阁下是从事什么职业的?”

我用手做了一个握笔书写的动作。

“是位作家喽?”

“不敢当。”我说,“随便涂鸦而已。”

“你的大作在哪些刊物上发表?”

“说来惭愧,我的作品从未发表过。”

“看来我们是同道中人。”

他紧绷的脸有所缓和,不再设有戒备了。我趁机观察着这张脸。这是一张很普通很平常的脸,只是那双不大的眼睛深邃黑亮有些特别:它似乎深不见底,似乎广大无边,似乎藏着许多令人费解的谜团。

“你一进门,我就有一种预感:我们可以深交。”

“是吗?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不过,你并不了解我。”

“我们会彼此了解的。”

“你这人很直爽。那好吧,改天你到我的画室里来。”

“太谢谢你了。改天是哪一天?我有点迫不及待了。”

“那就明天吧。”他在一张餐巾纸上龙飞凤舞了一气。“这是我的住址。”

“好的,明天我一定去府上拜会。”

我接过他的地址,高兴异常,有点忘乎所以了。

*

一对白晃晃的大乳在地上飞了一圈后,又栖落到床上。她纤纤手指捏着一瓣鲜嫩的桔子,送到你的嘴边。当你疲软地倒在床上,她总是习惯性地下地取一个无核蜜桔,剥开桔皮,取出桔肉,一瓣一瓣地喂你。她听你说过,你在童年时第一次吃桔子时的情景。你母亲只卖回一个桔子,而你们兄妹众多,都眼巴巴地围住母亲,馋涎欲滴地等在那里。你母亲只能给每个孩子的嘴里喂一小瓣儿。你嘴里含着那瓣桔子,久久地不舍得吃掉,直到晚上睡觉时仍含在嘴里。她含泪听完这个故事后,总是剥着桔子,一瓣一瓣地喂你。这次你没有张口,却凝视着在你眼前晃动的雪白的乳房。

“我想吃奶。”

“乖乖,这就给你吃。”

她放下桔瓣,又把樱桃一般的乳头送到你的唇边。她刚生育不久,便丢下孩子,与你约会了。她的乳房鼓胀着,嫩红而小巧的乳头不时地溢出白色的奶水。你伸出舌尖,轻轻舔着她挂在乳头上的圆润欲滴的奶汁。当那滴奶汁洇润在你的舌苔上,你感觉到一种久违的难已言表的甘甜与香醇,扩散到你的全身。

“假如真有来世,我愿再做一次孩子。”

你喃喃着。

她像慈母一般抚爱着你的头。

“你就是我的孩子。”

*

你是在街上认识她的。你坐在小酒馆里,看着窗外,寻找着那个人,她却出现在窗口,让你的目光捕捉住了。她是一位仪态万方的少妇,她行走在人群里,是那么与众不同。每当她出现时,周围的世界变成了黑白片,惟有她是彩色的。你看着彩色的她走在黑白的人群中,是那样的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引人瞩目。她宛若一条传说中的美人鱼游弋在长满水草和浮游生物的大海里,抑或是屈原笔下的那位若隐若现婀娜多姿的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
被薜荔兮带女罗。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善窈窕。……”

你直觉得她就是为你而生为你而来的。你猛地起身,冲出门去,把桌椅差一点碰翻。你来到街上,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当再一次捕捉住她的身影,便匆匆地跟在她的身后。她在集市上逡巡着,停在一水果摊前,买了一袋清香四溢的甘桔。这是你童年记忆中最美好的水果。她似乎已发现你在跟踪她,并不感到害怕,也不理会你。她仿佛就是为了吸引你,而故意出现在你的面前的。你跟踪着她走在热闹的集市,隔着四五米的距离,中间不时有人穿插而过,挡住你的视线。她的倩影断断续续地在你眼前闪现。这情景,让你回忆起童年时看过的一幕幻灯片。她走到一个街角,才停下脚步,朝你回眸一笑。

你看见她的笑靥,惊呆在那里。这是一张怎样得既奇特无比又精美绝伦的面孔啊!怎么说呢,你看到过毕加索绘画里的那些女人吗?那些扭曲、变异、既丑陋不堪又美丽出奇的脸?她就长着那么一张脸!这张脸是如此充满魅力,它久久地把你震慑在那里。

当你回过神来,再次去看她时,她的身影已在你的面前消失了。你急切地四处寻找,却再不见她的踪影。你的眼前再一次失去彩色,失去亮点,你又陷入了无彩的黑白世界中。这时,你正茫然地伫立在街角的一家音像店前,音像店里正播放着朴树的一首歌《那些花儿》。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离去在人海茫茫。
她们都老了吧,
她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你失落地站在那里,茫然四顾。你的眼前一片荒芜。

“啦……想她。
啦……她还在开吗?
啦……去呀,
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你无奈地踏上返回的路。

几天后,当你再次在人群中看见她时,你不顾一切地紧跟着她,不敢再让她消失去。你跟着她离开大街,走进一个僻静的巷口,来到一处陈旧破落的老式宅门前。你从来不知道,在这座现代化的城市里,还有这么一处有幸残存下来的古旧的大院。她在院门前停下来,冲你嫣然一笑。你再次被惊在那里。

“怎么?我毁容了吗?”

“不!不!”

“哪为什么把你惊吓成这个样子。”

“你……实在是太美了!”

“谢谢你的夸奖。”她把那袋桔子拎到你的面前,毫不客气地说,“给我拿着。”

你顺从地接过桔子袋。她摸出钥匙,哗啦啦地打开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旧锁,吱呀呀地推开那扇陈旧斑驳的木门。

“请进。”

你提着桔子袋,好奇地跨进那道已磨损成凹形的门槛儿。

她一走进来,回手又把门关上,并插上厚重的木插关。这是一处破旧的砖瓦大院,是过去有钱人家的邸宅。

“这院子咋这么静啊。”

“这里就我一个住啊。”

“就你一个人?”

“是啊。”

你们穿过院子,来到上房的门前。

“这是我祖上留下的遗产。”

“你没有家人吗?”

“我们的家族,在这个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带你走进她的居室。这虽是老屋,但室内的陈设是现代化的。彩电,冰箱,空调,应有尽有。你第一次走进一位陌生女子的卧室,你敏感地嗅到了一种温馨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奶香的味道。这时,房间里传出婴孩的啼哭声。你寻声望去,看见一个婴儿从地角的婴儿床架上探出头来。他一看见你,就不哭了,先是静静地注视一会儿,继而脸上露出微笑来。她走过去,把婴儿抱在怀里。

“这是谁的孩子?”

“我的孩子。”

“他爸是谁?”

“你呗。”

你又被吓了一跳。

“这玩笑可开不得。”

“谁和你开玩笑了?”

她毫不回避地对着你掏出乳房,给孩儿喂奶。

“我今天把你带回来,就是为了给孩儿找个爸的。”

“我已是有妻室的人了。”

“我不管那么多,反正孩子需要你这个爸。”

“你应该去找孩子的亲生父亲。”

“你让我去哪找去?去九泉下去找?”

“怎么,他……不在了?”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你不无同情地问。

“他是……怎么去的?”

“一起车祸。”

她喂过奶,把孩子又放回到婴儿床里。

你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是夜间吗?”

“是的,”她说“他经常夜间出去游荡,天快亮时才回来。可是,那天他却没有回来……是扫马路的清洁工发现了他。他躺在路上,血肉模糊,早已断了气……而肇事车辆也早已逃之夭夭……”

你惊骇在那里,不知如何向她诉说才好。

“你怎么了?”她问。

“那天夜里,我看见了那起奇怪的车祸。”

“是真得?”

“是的。”你肯定地说,“我看见那个人正要过马路,一辆汽车急驶而来,把他撞飞了起来,而那辆车很快便逃走了……”

“是在哪天哪地?”她急问。

你说出了时间和地点。她点点头。

“正是那天那个地方!”

“可是,当我跑下楼,要去救人时,却没有看见人,只看见马路边有一件旧衣服……”

“那就奇怪了。”她说。

“我也觉得很奇怪,还一直为这件事纳闷呢。”

你们为这事又议论了一会儿。最后,她偎在你的胸前,抬起脸,仰望着你。

“管它呢。现在,你来了就好。”

你捧起她的脸,欣赏着。她那双清澈而美丽的眼睛开始变得迷离起来,她那小巧而红润的嘴唇在微微开启。你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亲吻那美艳绝伦的红唇。然而,当你的唇一触碰上去时,那娇嫩湿润的红唇顿时变得狂野起来,紧紧地把你吸附住了……

当你们平静地躺在床上时,你又和她谈起了那个人。她说,你看见的那起车祸,不是他男人的车祸;你看见的那个人,也不是她的男人。她说,她的男人根本没有发生车祸,她得男人没有离开她,一直就在她的身边。

“在哪里?”你惊骇地坐起身,环顾着房间。

她笑了起来,用手指着你。

“这不是吗?”

你被她搞糊涂了,她得话语前后矛盾,总是带有玩笑的性质,你弄不清她说话的真伪,直觉得她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女人。

*

“醒醒,”有人在摇晃着我的肩膀。“该起来了。”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朦胧地看到妻子的一张脸。

“你干么这么早把我叫醒?我刚睡着一会儿。”

“谁让你黑夜不睡觉,在街上瞎悠荡?”妻子一边忙着收拾东西一边说,“都十点多了。你忘了?今天是我爸的八十大寿,我们的早点过去帮忙呢。”

这时,电话铃响起。妻子拿起话筒。我睡意朦胧中听出是小姨子的声音。

“好。我们一会就过去。”

妻子放下电话,把衣服扔过来。

“快起吧。我妹妹来电话催了。让我们快点把东西拿过去。”

我懒洋洋地坐起身,无精打采地穿着衣服。

八十大寿?人活八十古来稀哟。我一边在穿着衣服,一边在胡思乱想。

岳父仍住在一处旧式平房院。他是抗日时期参加革命,跟随共产党南征北战,解放后历任当地的公安局长、组织部长、纪检书记等要职,是一位权高位重的铁腕人物。在位时门庭若市,现早已门可罗雀了。

患有老年痴呆症的岳父像个婴儿,蜷缩在一把古旧的木摇椅里。

“有人来吗?”

“没有!”小舅子没好气地说。“已是土埋多半截的人了,现在谁还来看你呢。”

“小孙也没来?”

“人家现在是孙书记了,怎么会来看您这没用的人呢。”

“当年他只是个木匠,是我介绍他入党,保送他上大学,一手把他栽培起来的。”

“您翻那老黄历干啥,没用。现在的人,势利着呢。这阵,您的小孙同志,正舔上级领导的屁股呢,没时间来看你。”

“王书记,您是我的再生父母。今生今世,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知遇之恩。”小孙的话,犹在他耳边响起。

“他当了书记,工作忙,没时间来。”岳父说。

“不来也罢。提他干什么?”岳母生气地说。

岳母早已双目失明,但仍能迈动着小脚,在地上行走自如。我从来弄不明白,她是靠什么辨别方位的。她就像一只蝙蝠,总是穿着一身黑衣,在人们面前不经意地闪现。她是那样的怪异,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了,又似乎什么都能看见。她总是无声无息,仿佛是个幽灵在人间出没。

岳父总是穿着过去的军服,一有节庆,胸前便佩戴起早已不再闪光的旧军功章。岳父不住地吸着烟,白色的墙壁早已被烟薰得黑黄。墙上钉着钱钉,钉上挂着一个破旧不堪的黑皮包,上面还挂着一顶旧棉军帽。地上摆了几十年的一张旧木桌子上,仍堆着一叠几十年前的旧报纸。走进岳父家,仿佛又走回到那已逝的年代。

“我死后,往哪儿埋呢?”岳父嘟哝着。他似乎忘记了小孙,又挂念起自己的后事来。

“落叶归根。”我说。“我们把您送回老家去。”

“我不能回去。”岳父害怕地说,“我在老家时,杀死过不少人,有地主、富农,我回去后,他们不会饶过我的。”

“哪就埋在工作过的地方。”

“更不能去!”岳父颤栗地说,“镇压反革命时,我杀了更多的人……”

这些日子,他总是回想起那些年枪毙人的情景。那些地富反坏右们被荷枪实弹的军人一批批押上大卡车,先是游街,最后拉到刑场,执行枪决。那时,他是行刑队长,他一挥手中的旗帜,枪声响起,死刑犯应声倒下。他不停地挥动着旗帜,死刑犯不停地倒下。有的没有被打死,半夜从坟墓里爬出来,狂喊乱叫……

“那去哪里好呢?”

“我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岳父凄凉地说。

“死无葬身之地算什么?我们这些活着的人都无安身之处。”小舅子微有醉意,出语抱怨,“你当年闹革命,却给我们后人留下了什么?是下岗,是没饭吃,是没房住,是毫无出路……”

小舅子原来是一家国营工厂的长期工,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但不知什么时候,工厂卖给了私人,他被迫下岗,变成了啃老族。

“您就活着吧!再活他一百年,我这辈子就不愁没饭吃了。”小舅子又说。

“我往哪儿埋呢?”岳父仍犯愁地嘀咕着。

“吃饭吧,想那些事干什么?”岳母说,“我才不想它呢。一蹬腿,愿往哪埋呢。”

“自己亲手打下的红色江山,却没有地敢埋了。真是怪事!”

“毛泽东死了多年,还躺在那里没地埋呢,您急什么呢?”小舅子又开始胡言乱语。“要不,干脆学习周恩来,一把灰撒到海里去。”

“我不火化,我要入土。”

他想,女娲抟土造人。人从土中来,死后再归入土。

“姐夫,别理他,我们喝酒。”小舅子对我说,“老爸总是这样唠叨个没完,我的耳朵快听起膙茧了。”

几双筷子在乱动,几个杯子在乱举,几缕青烟在乱绕。

“你的低保办得怎么样?”我问小姨子。

“还没批下来。”

“你收入那么低,完全符合条件,为什么没给你批?听说有的人,收入比你多,还批了呢。”

“我没钱送礼。”小姨说。

“有的人,住着小洋楼,开着自备车,还要领低保呢。”小舅子说。

“撑得撑死了,饿得饿死了。这是啥世道啊!”妻子说。

“我没地埋。”

岳父又像婴儿一样躺回到摇椅里去。岳母又像幽灵一样在地上走来走去,到处寻觅着什么。

“您在找什么?”

“我在找什么呢?”岳母怔在那里,“我也忘了。”

“我往哪埋呢?”

*

我敲了老半天门,屋子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这是一幢破旧的楼房,过道里脏乱不堪,楼梯上到处是灰尘和痰迹,墙上有淫秽的字画和涂抹的鼻涕,也都是陈年旧帐。我直觉得这幢楼已多年无人住了。我又静候了片刻,还是没有动静。我正要转身离去,房门却无声地打开了。

画家手里拿着画笔出现在门口。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一句话没说,又转身进屋去了。

我走了进去。屋子里和过道一样的脏乱。一张靠墙摆放着的木桌脱了臼,几个抽屉也都歪歪扭扭不严合了。几把椅子也歪歪扭扭,上面堆满了杂物。没有睡床,只有一领草垫铺在地上。上面有一极薄的铺盖卷。地上堆满了颜料瓶、画笔、画版等物。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作。

“这都是你的作品?”

我浏览着那些画作,大都是他在街头上捕捉到的情景。这些画作虽具有毕加索式的立体派风格,但更多地揉进了作者的创意,给人一种天然混成的感觉。作品虽然都很抽象怪异,但我还是能一眼认出画中的人物来:街头叫卖的小商小贩,拣破烂的老太太,那位幽浮爱好者,还有我所钟情的那位美少妇……

“真是太美了!”我情不自禁地赞叹着,“我从未看到过这样美的作品!”

他沉默着,不置可否。

“特别是这位美少妇,画得更是传神!”我有些醋意。“她是你什么人?是模特?还是……”

他的心灵似乎被触动了一下,停下画笔,看了我一眼。

“她是我心中的女神!”

说完,他又埋头作他的画去了。

我怔在那里,看着他。直觉得他这个人神秘诡异,高深莫测。

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幅画上:我惊骇地发现,这幅画上的人物,正是我在夜间看见的那个人!

“他是谁?”我急问,“你认识他吗?”

他用奇异的眼光看着我。

“难道你不认识他?”

“我认识。”

“这就对了。你如果不认识,那就麻烦了。”

他继续作着画。

“可是……”

“可是什么?”

“你经常和他见面吗?”

“没你见得多。”

“你知道他叫什么?住在哪里吗?”

他又用奇异的眼光看着我。

“这个你应该最清楚吧?”

“为什么?”

他还是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慢慢地摇着头。

“说明你还不认识他。”

“我见过,只是不熟,但我一直在找他。”

“你这样认为,恐怕难找到他了。”

“为什么?”

“以后,你会明白的。”

也许,他觉得我这个人毫无情趣,不值得继续交谈,便不再理我,把自己严严地关闭起来,开始认真地作他的画。我发现,他一旦进入那种痴迷的创作状态,便把整个世界都摈弃了。我站在那里,仿佛不存在似的。这时的他,仿佛成了整个宇宙的主宰。他正在痴狂地挥动着手中的画笔,不知为什么,他挥笔的动作让我联想到盘古开天劈地时挥动着的巨斧。我现在看不明白他正在创作一幅什么大作,也许,他真得在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

“我今天登门造访了一个人,他是位画家。”

云雨过后,当我们并肩躺在床上时,我对她说。

“他是位很有才华的画家。他还画了很多你的肖像画。”

她爬起身,看着我。

“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他心中的女神……”

“他还牵挂着我呢。”

“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的丈夫。”

“什么?你的丈夫?”

她点点头。

“你真得看到他了?”

我点点头。

“这是不可能的事。”

“什么不可能的事?”

“你看到他。”

“为什么?”

“他早已不在人世了。”

我惊骇地坐起身。

“你说什么?他不在人世了?那我今天……真是见鬼了?”

“我告诉过你,他死于一起车祸。”

婴儿扶着婴儿床的护栏,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咯咯咯地干笑了几声。

《自由写作》第88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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