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路:一​条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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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沽河是我家乡的一条河,也是胶东最大的一条河流。她发源于胶东半岛北部的群山之中,蜿蜒南下,在青岛附近奔腾入海。大沽河用亿万年的时间冲积出一大片平原,滋润养育着两岸一代又一代的人民,流淌着故乡璀璨的历史人文。它既有夹岸桃花、绿水白沙、莺歌燕舞,牧童悠扬的笛声在河堤上年复一年的奏响;也上演过铁火激荡、旌旗飞扬、风云变色,各种军事力量博弈征伐尸横遍野、血流漂杵、仇深似海的历史活剧。

大沽河,她是我的一条情感之河,我在她的身边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那都是我的阳光灿烂的日子。长大之后走出故乡,曾见过黄河、淮河、巨流河,也到过长江、珠江、松花江;到美国之后,我还专门去看过烟波浩渺、一泻千里的密西西比河,我为这些伟大河流的壮美雄浑而震撼,而激动,但是没有一条江河,像大沽河那样让我梦牵魂绕,刻骨铭心,从来都不能忘却。

不错,跟那些名川大河相比,大沽河藉藉无名,甚至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先生家乡的小水沟般的墨水河都比她出名。

人们常常把河流比做母亲,把某条河流称为母亲河。对我来说,大沽河就是我的母亲,世界上的女人很多,雍容华贵的名媛贵妇,国色天香的明星佳丽,她们贵则贵矣,美则美矣,可是谁能跟儿子心中的母亲相比?

大沽河是我六百年家族历史的见证,也是我明媚童年欢乐记忆的全部。

前些日子,我从大陆网购了好几本关于山东移民史料,发现我的族人是六百年前的明初洪武年间,从云南迁移到山东的。

史书记载:元末明初年山东连年战乱,人口锐减,十室九空,明太祖朱元璋从云南、四川、山西一带移民到山东。我的先祖被朱皇帝的士兵反绑双手,三人一伍,并排着连在一起;叫他们的老婆、孩子紧随身后,像赶牛、羊一样,使皮鞭、棍棒抽打着上了路。并且下了死命令,每伍三人中,一个人在路上逃走了,剩下的两个人就要被株连,替逃走的人受酷刑。这个办法真叫绝啊,果然,成千上万的移民,在路上没有一个跑掉的。

他们从西南边陲的云南四川,跋涉千里万里,翻越千山万水,扶老携幼、蓬头垢面来到胶东的大沽河畔,安家定居。

让我们穿透六百年的历史云烟,想想那个场景吧。沿途之上该有多少难关险道,多少毒雾烟瘴,多少饥渴死亡,多少迷惘绝望,更不要说沿途溃兵如虱,土匪如毛,人命微贱不如鸡。我的先祖居然能够历尽千难万险,经历久死一生,来到这大沽河畔,流着糖和蜜的水土肥美之地,繁衍生息,让我有幸来到这个世界,这是多么大的恩典,多么玄妙的奇迹!

我们家乡有这样一个传说,我们的先祖们在官兵的押解下,旱路走完走水路,忍饥挨饿受煎熬,一直走了一年八个月,才来到这大沽河畔,一道沙梁之下。押送的士兵给他们解开绑绳,并按人口发了三个月的口粮、种子、农具,让他们一伍一组,自己在河边选地点,安家过日子。据说,四川綦江一带姓綦的几个兄弟聚在一起,占了沙梁,后来村名就叫沙梁。小云南来的姓李的一家只有三个兄弟,去了沽河拐弯处安家,取名庄干,他们就是我的先祖。

随着岁月流逝,大沽河畔的移民村庄越来越多,大家种地开荒,聚族而居。但是每当过年过节的时候,心中便想起远在万里之外的云南、四川的亲友,年长的族人就会带着大伙儿以及各家的老婆孩子,站在高高的沙梁上,面向西南方,久久眺望,寄托自己,想念故土的心意。每当麦子熟了,新谷子收了,也总是先把第一碗饭,第一盘菜,端出门口,朝着西南方向祭奠先祖。家里死了人,也都埋在村西南的高坡上,让他们头朝西南、脚朝东北埋葬,意思是,活着朝廷不让回老家,死了让他们的灵魂回西南老家。

我父母年轻的时候,我们村西南的坟地是一片阴森森的松树林,里面埋的都是六百年来死去的先祖。一九五八年,新政权大炼钢铁,平坟砍树,松林子被砍伐殆尽,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名字在老人的记忆里。

史书的记载,也与我们故乡人民的生活习俗相契合。我的家乡父老乡亲有背着手走路的习惯,据说那是当年先祖被反绑双手押送来山东遗留下来的行为痕迹;家乡上了年纪的人把小便说成“解手”,据说是当时大迁徙的过程中,先祖要方便,必须报告,求兵士们解开捆绑的手才能进行。天长日久,为了图方便,就直接说我要“解手”。一直流传至今。

我们家乡老人去世,一律要向西南方向送盘缠,孝子要大声喊:“爹(娘),放光大路向西南,你甜处歇脚,苦处花钱。”连喊三遍,谓之“指路”——指向回云南老家之路也。

指路之后,亲朋还要抬着纸扎的车、马和一个童子,携带大量纸钱,到村东土地庙前,家人还要训诫童子(就是车夫):“吃饭别离车中间,宿店别等到黑天”云云,然后烧掉车马童子,焚烧大量纸钱,这是送给死去的亲人回云南老家的盘缠。

台湾作家齐邦媛教授在她的名著《巨流河》中说,每一个游子的心中,想着的都是他自己家乡的河,“河水每夜呜咽着流过,好像都流在我的心上。”

这句话好像就是我情感的写照。因为对我来说,故乡就是大沽河,大沽河就是故乡。有文化学者研究发现,中华文明其实就是一种择水而居的文明,可以说,没有水,没有河流,就没有文明的发生和延续。看看中国地图吧,每一座大城市几乎都挨着一条大河,或者干脆就在海边。不靠河流的城市,很快就会衰亡成二流的城镇甚至小村落。我读中学的时候,学校附近有一个叫朱毛的村子,曾经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齐国下都——即墨城。站在村头荒疏的河堤上,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会指着远处一堆荒丘,一道残梁告诉你:那里是齐王的点将台,那里是城墙。原来这里就是当年田单巧设火牛阵大破燕军的古战场。

当年的即墨城有大沽河小沽河两条河流从城边流过,水路码头船桅林立,商贾如云,车水马龙,一派繁华。史载燕人入侵,连陷齐国七十余城,齐国名将田单巧用火牛阵大败燕军,这才挽回亡国的危局。

谁能想到,这里曾经铁甲如云、箭矢如雨、金戈铁马、火烧连营,上演过齐燕争霸的历史大剧。

可惜后来小沽河水量锐减,水路码头淤塞,即墨城被废弃,历经两千年历史的风烟,当年堂堂的齐国都城居然变成了一个小村落。连即墨的名字都被剥夺。现在的即墨是跟当年齐国下都毫不相干的青岛近郊的一座县级城市。

如今的即墨古城,只有一抹残阳,几点寒鸦,萧瑟古原,满目苍凉。

一条河流是如此的重要,居然关乎着一个国家的兴亡,一个城市的变迁。难怪流浪天涯的游子,不管走到地球的哪个角落,什么都可能忘掉,就是不能忘掉家乡的河。因为那条河,流淌在家乡的土地上,也流淌在游子的血液里。

这本书收录的文章,大都是跟大沽河有关的话题。有战乱年代的英雄传奇,有沽河两岸的轶闻物语,也有童年岁月含泪的记忆。有惨痛的家史,有去乡的怀思,更有对故乡草木河川风土人情的眷恋和深情。这些东西开始是发表在网络上,后来陆续选编入我的好几本集子里。因为写的时候并没有作为一本书来出版的想法,不过是作为一段情感的宣泄,一段心灵的记录,零零散散写了几十篇之后,有朋友认为可以编成一本以大沽河为主题的集子。

我开始把这个想法埋在心底,直到有一天,在我来到美国跟大沽河分别已经五年之后,我听说家乡的政府机关准备拿出巨资来对大沽河进行治理,我不觉猝然心惊,内心深处隐隐作疼。当然,作为一个流散异域的普通人,我没有信息管道了解政府整治大沽河的理由和规划方案,我只知道大沽河是一条益河,性格善良,脾气温和,千百年来从来没有洪水泛滥危害两岸人民的事情发生。

大沽河流程短,上游下游都处于一个气候带,而且两岸河堤高耸,河床平缓无碍,即使台风来袭也很少出现决堤现象。治河是为了防洪避害,既然无害,治河的理由何在?

我还陆续听说政府要投资几百个亿,在沽河的两岸修建八车道的大马路,迁村征地,建筑高楼大厦,构建一个旅游度假区。还有政府官员在网上宣传,要截断下游,不让河水流入大海,未来的大沽河将是碧波荡漾,十里荷花。可是如此以来,大沽河还是河吗?那不就成了死水一潭的一个大水库?

有朋友对我说,胶东的文人那么多,只有你还惦念着大沽河,如果你不趁着这个时候给大沽河写点东西,大沽河就要永远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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