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旷:当我们决定不再路过生活(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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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旷

返乡

命运乃我们的在天之父:
我们永远无法抗争:
就像我们的病:我们的病也不想自己是病:
我们的病也是寻找家园的孩子孤苦伶仃。
我们是不叫螃蟹的螃蟹不叫螃蟹的人:
我们蜕完最后一次壳后我们就踏上归程:
我们知道熟谙路径的人吹着口哨打着手电筒正从后面过来:
我们知道这样捕蟹比种豆还要好玩比插秧只有轻松:
我们理解我们是食物链上的人:
但我们现在没空发呆没空走神没空痛苦没空享受这些静美:
我们最后的路程是苦中作乐,是和命运嘻哈:
我们在最后的时刻正与执行任务的刽子手说着笑话:
人和螃蟹一样,总有朝着梦想的,尽管野生再无可能。

父亲与母亲

还是无需准备就随时可以为你死的
精子与卵子的提供者。

尽管历史在未来那里一个劲地瞎逛着:
恰如某人正在离婚登记处焦急地等待着
前来履行承诺的伴侣——

那么我们就还是玩我们的,
我们这些人间专心致志的走神者
就不要辜负太阳,必须留在这里的太阳,
必须一视同仁地温暖人间罪恶的太阳。

孩子的意愿

我想我家房子下面的土地也晒晒太阳,再长长草。
我想看蚯蚓和蚂蚁在又是个露天里玩得热热闹闹。

麻雀的声音就像熟透的枣子一个一个跳到地上:
我将捡起一个送给枣树
就像看着奶奶笑眯眯地“尝尝,好,奶奶尝尝”。
鸡和鸭他们又在那里追追打打。

我去把我家的房子推开,你也来。

我真想我的房子是一棵会移动的树,落叶树。

我立足的地方必须阳光普照。

我将和树生一个孩子。

节日

天在山顶上蓝得成了破土而出的竹笋,上升着,冉冉地,不可阻挡地。
你在樗树下沐浴。你站在母亲眼睛一样的澡盆里。
母亲接着在帮你脱掉上衣。
你洪声大气地回答着过路人:
……不是!是上学的路上遗矢于身。
你不知道,我不是归来,我划着渡船
拖着整个的太平洋是来接你。
这最后必将自燃的渡船,最后的木头。
最后的木头等着开出最后的火焰之花。
最后的木头是是来到表面的树根,
是生出我们的丑母亲。
我们的母亲只有一只盲眼,就像她的肚脐。

今天的事

今天果实要从花里初临人类意识无法抵达边界的星空。
今天我们都在守候:我,太阳,风,河里的游鱼,
山巅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竹笋,
想法设法绿着大地的草,雷劈得只剩下半边身子的樗树……
我们守候着又一个生命的灵性儿从产道里探出头来:好奇地,无助地。
我们会意地点着头和树一起攥紧拳头:加油!加油!
我们不止是为了生命的生生不息,
我们还为着享受那诞生过后刹那间的大轻松。

光明跟着竹笋一起拱出地面成为一枝崭新的笔尖。
人们还是不知道有哪一句话值得用它书写。

人们转身出门走进汗水充盈的劳作:
担水;劈柴;挑粪;浣洗;采摘;疏浚;洒扫;
人们的影子咕咕地冒着热气,像烈日下的盐田。
蝴蝶,蜜蜂,还有无需上学的孩子,在他们中间跑来跑去,
就像当年围着灶台的我们,灶台的屉笼里正在蒸着馒头。

一只猫在门槛边舔着自己的幼崽。

枝头又有一枚果实将花朵顶了下来,用他们挠痒痒的方式。

这轻松胜过初始的射精,胜过英雄完成的拯救。

珍惜

珍惜忧伤、绝望、对死的怀想
珍惜愤怒、苦弱,还有自己都觉得是癞皮狗一样的哀告
珍惜愚蠢、口无遮拦,还有不思进取
只要人还在通过人杀人来定义人
只要你还在体恤地球生长一棵小草都如此艰难
珍惜从汉朝传下来的耕犁、锄头,像祖先一样安于劳作
珍惜那绲了白边的布鞋米汤浆洗过的床单
珍惜岁暮的夕阳里喊坟里的先祖回家过年
珍惜认错之时他的憨笑
只要人还在强迫人还在通过人杀人来定义人
珍惜你的第一次自慰把它写在自传上留给儿孙作为生命的节日
珍惜你的每一次走神
珍惜你在颁奖典礼上的恹恹欲睡,还有人们祈盼于你高低起伏的鼾声
珍惜饥饿、劳累还有你的委屈
珍惜你的螳臂挡车,你的贫穷,你的苦难
只要人还在强迫人还在通过人杀人来定义人
珍惜你分发糖果自己却一粒也没剩下时的哭泣
珍惜你对抽水马桶的不满多好的肥料得想个法子不再徒然地可惜
珍惜你的每一个发育不全的错误他们都是智慧的花朵
珍惜你的无知
珍惜你因频频回顾而摔伤的疼痛
谛听这疼痛钟声一样漾起的涟漪止息后留下的天高地旷
珍惜你眼睁睁看着,当着养着的鱼儿屠杀鱼的痛苦
还有,这一秒钟还没有死,鱼儿们就没心没肺地活
你捅一下我的尾巴我就痒一下你的腮帮
还有那一位正眯着眼睛透过缝隙端详太阳
只要人还在强迫人还在通过人杀人来定义人
珍惜你对母亲不美、不爱的确证虽然你正养老送终
珍惜你内心为暴君罹患恶疾的窃喜

直接

我知道你正跑着过来,
还带着一大帮孩子。
和你一样,他们也都是逃学的。
秋天就应该逃学。
就应该和最后一只蝉执手相看泪眼。
就应该野鸭子一般,游着,数着,
在目光清澈的河流上窜来窜去;
数不过来就诗经一样赞叹一世界都是蒹葭苍苍。
(远处,村庄里谁家的母鸡在桑树颠上高喊:
“我下蛋啦!我下蛋啦!我下蛋啦!”)
就应该躺在铺满青草的斜坡上
一人抱着一个为逃学偷偷乐着的汉字睡睡午觉:
就像抱着“当然是我们带”的弟弟妹妹;
牛有自己的事,牛要趴在地上目光越过地平线去神游。
就应该也傍桑阴学种瓜,就应该重新翻耕土地栽种萝卜和青菜;
孔子不来拉倒,樊迟来了。
(当然得通知蚯蚓们今天放假必须野玩去,
晚上回到家里躺在浆洗过的被子里他们将舒服得没办法睡觉。)
就应该一边拾起一泡狗屎一边赞叹狗的好身子骨,
并且就近送到陌生人家的柳树下:埋好,兑上水,
然后神气抖抖地道一声“柳兄,就此别过,珍重,珍重……”
现在,你们累了,渴了,你们蓦然回首发现了:
不是谁家给丰收压得弯腰驼背的父亲,
是我的孤独挂了一树熟透的苹果。

《自由写作》第89期【诗歌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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