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华、刘淼:关于旅行文学(书信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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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华 刘淼(上海)

张先生:

最近一年,我读了不少西方旅行文学书籍,这些作品并非简单游记,而是不轻易过时的纪实作品。

何伟的作品我最早读的是《寻路中国》,随后看了他的《江城》(River Town)和《甲骨文》(Oracle Bones)。很少有人会把何伟的书和游记混为一谈,他的作品确属旅行文学,《江城》一书还曾入围英国的托马斯·库克(Thomas Cook)旅行文学奖。

后来我在搜寻幽默英文作品时,又找到了比尔·布莱森(Bill Bryson)的《森林漫步》(A Walk In The Woods),写他在美国阿巴拉契亚小径的徒步经历。布莱森是多产作家,除旅行文学作品外,还有几本关于英语的书问世。

近日读到另一本关于徒步的书,是阿兰·布斯(Alan Booth)的《千里走日本》,作者从日本北端步行到南端的一路见闻,很有趣。这本书“孤星”日本旅行指南推荐,收入国内花生文库“旅行文学系列”,这套书封面左侧统一一条窄窄绿边,看上去仿佛装在活页文件夹里似的。

花生文库“旅行文学系列”已出有七本书,竟然三本来自同一个作家保罗·索鲁(Paul Theroux),三本书分别写他在地中海、南美和英国的旅行经历,幽默且刻薄。今天我又有一个惊奇发现,索鲁居然还写过一本中国的书,《骑铁公鸡穿越中国》(Riding the Iron Rooster:By Train through China),是他上世纪八十年代乘火车游中国的经历,得了1989年托马斯·库克旅行文学奖,可算是何伟的前辈了。这本书居然至今仍没有中文版,更说明值得一看。

既能旅行,还得稿费,这样的职业令人羡慕,可中国人很少有机会从事这样的写作。目前已有25本书得过托马斯·库克奖,关于中国的作品就占了五本,可只有一本的作者是中国人——2002年马建凭《红尘》拿了这个奖,不过,他似乎也不能算是中国人了。

从经济角度说,中国作家的收入尚不足以承担到发达国家的旅行费用,另外,签证也是大问题。好在也有对中国免签的国家,我算算,给中国公民免签证国尽管不多,也有十好几个了,如斯里兰卡、叙利亚、毛里求斯等,够旅行十几年了——如果这些老朋友能挺住的话。我决定,今后旅行就从这些免签国家开始,况且,能给中国免签的国家,往往对西方国家不够友好,不怕西方那些旅行文学作家抢我的饭碗。

越想越兴奋,那,我就从毛里求斯开始吧!

刘淼 8/20

刘淼:

非常高兴,居然与你这样的年轻朋友读了同样一本非名著非畅销英文版书且有大体相同的感受,在我几乎是从未有的经验。

我读《River Town》(江城)约在十年前,书,不记得怎么来的,不是朋友家拿的就是宾馆里拿的,宾馆拿的就是外国人读完扔下我捡来了。我读,是因为作者所写与我的游历有重合之处,他作为“和平军”——这在过去是怎样吓人的一个名目!——项目支援中国教育所在的四川(现在属重庆)涪陵,恰好是我读大学时在那里渡过一个暑假的地方。这个当年仅有航运可达的乌江和长江交界的山城,除了榨菜闻名,鲜少有下江人(抗战时流行开来的名词)知道,更少有下江人光顾,而一个年轻的美国人,居然在那里任教两年,还记录了一个美国人眼中的长江边的中国?

读完此书,我关注过作者,知道他以后又回过涪陵,但我不知道彼得·海斯勒((Peter Hissler)以后受聘为《纽约客》记者长驻北京,也不知道他取中国名何伟,又写了两部有关中国的作品,也就是现在名之为“旅游文学”的作品。

旅行文学,应该是个新词,类似文字,我们传统的说法就是游记,柳宗元小品、郦道元《水经注》以及现代沈从文的《湘行散记》等等都可归入。不过,从你信中可知,现在已将游记与旅行文学明确区分且更为推崇后者。那么,我就和你简单谈谈我所读过至今还留有印象的这类文字吧。

游记属散文大类,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们这里风行的是杨朔、秦牧、刘白羽诸人的散文,刘白羽散文中有一部分就属游记。比如有一篇写看日出,在西伯利亚、好望角等地的不同的看,刘还有一篇“长江三日”更是名篇,曾收入多种散文选本和大学语文教材。不过,这类单纯写景抒情的作品,今天显然已无存在的必要,现在有便利的摄影摄像条件,文字于景色绝非长项,应该藏拙。而且这类写景抒情,在我看来,总脱不了中学生作文的套路,是我最不要看的文字之一。

比较象样的长篇游记,还是文革后出现的,主要为国外见闻。新华社名记穆青写过一个意大利小册子,是其作为驻该国记者一年的采访基础上写成的,其时中国刚刚开放,颇多拘谨,且是官方身份,以现在眼光来看,写得浅白而呆板,几无足观。

国外见闻写得最多的自然是美国,也是写得最好的,因为写者已不仅仅是记者。《美国万花筒》,也是一位供职新华社记者写的,但这位王老太有美国教育背景,是世界最著名新闻学府密苏里新闻学院三十年代毕业生,美国有关部门找到她,提供经费让其在美国周游一年,介绍今日美国衣食住行经济文化社会生活各方面。此书内容的确包罗万象,较为完整地将美国这一万花筒形形色色介绍给了国人。

记者写的不如作家写的好看,两位作家访美写了两部美国游记。一是四川老作家马识途,现在年轻人可能很少知道他了,那我就提一部近年的电影《让子弹飞》,总知道了吧?这部电影就是根据他的一个短篇小说改编的。马老作家文革后在中国科学系统担任较高职务——这应该不是因为作家而是因为较深长革命资历所致,游记是其作为一个中国科学家代表团团长出访美国的见闻,却不是“职务作品”,虽然有着与身份相关的严肃,但作家究竟是作家,写的还是不乏风趣幽默。比如,书中写到,代表团一行去相应美国科研单位访问,如果仅仅被介绍为团长,对方接待人员轻轻一握手,如果再被介绍为作家身份,对方握手的力度就明显大大增加了。说其严肃,更主要是与以后王蒙写的美国游记相比较而言。王蒙当年既未委员也非部长,是以单纯作家身份参加聂华苓创建的写作项目访美的,王以他一贯鲜活灵动汪洋姿肆又一泻无余的文笔,描绘出了一个生气勃勃而又光怪陆离的美国,描述了众地新鲜怪异的“西洋景”,比如一个美国年轻人执意要与自己喜爱的玩具娃娃结婚,最后得到了政府部门的批准。二十年后,王蒙又写过一本《苏联祭》,是其多次访问苏联和俄罗斯的观感和沉思,同样流畅流泻却不见潇洒,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国的天翻地覆,其少年布尔什维克感情可以理解,可时代已到了新世纪,需要的是全球视野和全人类情怀,再拘囿往昔难释情怀,很难得到同情,此书在年轻一辈中几乎没引起任何反应,是一点不奇怪的。

有关美国的游记,还有一本必须要提,那就是费孝通的《访美掠影》,是费作为中国解放后第一个学术代表团成员访问美国的游记,同行的还有钱钟书等。费是学者,三十年代在美国留学,尽管此书记游,但其所记却不同于前几位报道花絮式见闻,而是重在从社会学、人类学角度所做的观察和思考,可说是一部学术笔记。我记得,模式(model)一词就是首先从此书知道的,费谈到他们当年用的是类型(style),中外隔绝三十年,许多专业新概念新词汇在他也不懂得了。

此后,这类作品仍然有,但引起较广泛注意的就少了。近三十年来,记得读过冯骥才写的英国,阿城写的意大利威尼斯,但还只是一个中国人在西方,无啥意思,似乎还不如当年台湾梅溪写的《人海巴黎》给人的感受之多,倒不是后者写得怎么好,只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中国人离巴黎还很远呢。

以上所说,若严格讲,都不是你所谓的旅行文学。我们何时算有旅行文学的呢?

我以余秋雨的《文化苦旅》为标志且推崇其为近几十年来国内最好的旅行文学。此书最初由旅游出版社出,作者似乎还有点档次低的委屈,现在来看,旅行文学必将或已经成为文学中的显学,作者倒具有超前意识,又占先机。余的文章很好,我估计你不会受媒体鼓噪喧嚣的影响而看不到这一点吧?其中若干篇称得上散文中的精品,我个人最欣赏的是“风雨天一阁”和“江南小镇”。我赞其为最好的旅行文学,我以为,文学冠上“旅行”,那总要对旅游有点实际用处,带动促进旅游吧?《文化苦旅》就有这样的功效,周庄能成为今天旅游的热门去处,与“江南小镇”以及陈逸飞的油画有着直接的关联。

法国的普罗旺斯不也同样?那里成为西方游客、近两年也成为中国游客的旅游旺地,英国作家彼得·梅尔功不可没,他的《普罗旺斯的一年》以及许多以其地为背景的小说散文,将普罗旺斯的风土人情传播到了世界各地。据说,现在南太平洋上的塔希提岛已成为世界最时尚最前卫旅游之地,那毫无疑问是因为高更,旅游促销的最大卖点是高更,以及这位后印象派画家在岛上画的那些独具风味的风景人物画。另外,毛姆以高更往岛上前后经历虚构的小说《月亮与六便士》,应该也与之不无关系。这都是近年文学引发和促进旅游的显例。去年,我又读了一本类似题材的《在托斯卡纳艳阳下》,美国旧金山一位大学女教师在其地度假及买房居留的亲历,不知此书是否会热销,是否会将意大利佛洛沦萨南部这块地方的旅游带动起来?

还有一书值得一提:《旅行,人生最有价值的投资——跟吉姆·罗杰斯一起环游世界》(Investment Biker:Around the World with Jim Rogers)。吉姆·罗杰斯是与索罗斯齐名的世界著名投资家,他与女友骑摩托车环游世界,真正意义上的环游,畅骑五大洲不说,且横穿西伯利亚直穿撒哈拉沙漠绕行澳大利亚近一圈,行程六万多英里,历时一年半。我欣赏此书不是他走的地方多,路上多惊险,尽管这已够了不起,我欣赏,主要因为他是专业人士,一路走来,时时处处以他投资家眼光考察各国经济,作出是否值得投资的估量。即使此书难以算得上旅行文学,读者从其对各国经济状况的随兴点评中亦可得到不少启发。

好了,最后说说,在我所读过的这一类文字中,哪一部作品是最好的旅行文学呢?

我将毫不踌躇地推举伯尔的《爱尔兰游记》。伯尔不多的小说译本我都读过,我很喜欢他那略带现代性的写实手法,不愧为得诺奖的大家,这部游记也同样的好,在这本译成中文不足十万字的小书中,伯尔对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爱尔兰作了一幅简练而又生动的素描。伯尔从深夜过海的渡轮上写起,缓慢而细致地展现了这个岛国民众乐天的个性,喜饮啤酒、遇事不忙的日常生活,大片田园的荒芜,年轻人纷纷移民美国……在一个阴雨蒙蒙天伯尔拜望叶芝陵墓,为此书最后一节,其深沉忧伤的笔触为爱尔兰打上了沉重灰暗却仍不乏欢欣的基调。

不过,补充一句,今天的爱尔兰已迥异当年,爱尔兰近十来年的经济增长和社会发展已令世人刮目,其他不论,如此之小一个岛国,前几年已取代印度而一跃成为世界上最大的软体出口国。

软体即软件,这是台湾用语,我是从台湾媒体上得知这一消息的。由此想起,同为中华文化,同为中文世界,又近在隔海相望,两岸来往已几十年,可大陆至今尚无一本象样的台湾游记或台湾旅游文学。我看,你就不用先急着往毛里求斯那些前文明原生态之处去旅游,就近先往台湾走一遭,写本有关台湾的旅行文学,如何?

张桂华 10/18

《自由写作》第89期【杂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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