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渝:罪恋(长篇小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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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渝

亲爱的主:我相信你是神的儿子,我是迷途的羔羊,是悖逆的罪人;我承认我在你面前的一切罪孽,求你用你的宝血洗尽我的一切不洁不义,给我重生的生命。我现在悔改,我愿意接受你做我的救主,求你带领我走永生的道路;主啊!我打开我的心,求主进入我的心灵。

——祷告词

引子

一九八七年九月,开学了,我焦急地在等待威威的电报。

暑假里我们约好,如果她从疏勒市中学调进疏勒市法院的手续办妥,她马上发电报告诉我,以慰我久悬的心。

这该死的调动!真难啊!然而关乎她一生事业的成败,只有背水一战了。

至于我这一方面,假期里,同那个她通过法庭调解,达成了离婚协议。法院签发的协议书我是两天前才收到的。在那之前,我还收到那个她的一封信,她要求复婚。我谢绝了。我提出反要求:将法庭上答应的三十元抚养费改为二十元。当时在法庭上只是由于对对方贪财的蔑视,我答应了连庭长也认为太高的数目——当时抚养费通行的标准是每月二十元。后来我后悔了。我工资低,又有冠心病,三十元一扣,日子太艰难;何况所有家产,还有一笔在当时来说相当可观的存款都归了对方。孩子我没有争,放弃了。

我不能虚伪地说我爱儿子。离婚对十五六岁的儿子是一次非常严重的打击。我去白金市办理离婚手续那天,儿子来找我,他看上去很沮丧,他当时只问了我一句话:“难道非要走这条路么?”我语塞。

……很多年之后我仔细反省,认识到我的离婚对儿子的伤害非常巨大。我和他妈离婚后,他一蹶不振;那年他上高一,结果留级了。他的性格也因此大变,变得很孤僻,甚至有自闭症的倾向。在威威的提醒下,我试图弥补我的过错,我经常给他写信,每逢他的生日和大的节日,我都给他寄送礼物。这些举措产生良好效果。我们通讯频繁。他上大学时我们来往不断。当时我已经回到陇省省府金城,儿子每逢开学或者放假都要在金城上下火车,每次都是由我接送。但是儿子在参加工作以后,忽然和我断绝了往来。个中缘由,我心知肚明。原来他妈在答复我要求降低抚养费的信中,断然拒绝了我的要求,在照例痛骂我是“伪君子”、“恶棍”、“无赖”等等之后,她对我宣布,等儿子将来参加了工作,她一定要把我的所有的罪恶一一告诉儿子。她确实这样做了。在儿子他妈的心目中,我穷凶极恶,无恶不作,恶贯满盈、十恶不赦。她向儿子灌输仇恨我的思想,结果达到了目的。我遭受了重创,她得到了复仇的快感。只是我不知道,她这样做是否也伤害了儿子?

九月八日我收到威威一封长信,说她在暑假里和姨夫姨妈过得很好。她的调动问题,所有的关卡都已通过,但有几个也想跳出学校的人咬住她,所以领导叫她等一等。她说她只好等;但不坐着白等,还要做工作。

这封长信于我意义重大,回忆其内容,我心里确实感到一切美好。

对我已经离婚一事,她在信上说,“开学收到您的第一封信,得知您已经了结旧事,我竟然不高兴了两天。我常常扣心自问。您能想到我问自己的是什么吗?我曾经多次给您提到此事,不知为什么我自责起来了。关于此事我想跟您说的话也许洞庭湖难以容下,这些您也许不难理解我吧?”

威威对我离婚做这样的反应,完全符合她的性格。我知道她是自责自己扮演了第三者的角色。我好多次告诉她,她不是那种人。我们之间的情形完全不同。她也承认是不同。但看来还是心不自安。在信的另一处地方,她写道:“您说回去后协商将三十元(抚育费)改成二十元。我求您别这样。此事一了百了,再不要纠缠。不管这钱是否花在贝贝身上,总之您是做父亲的,您能理解我的意思么?”

威威是个好孩子。读这些话的时候,我非常的感动。她是个不寻常的女孩!

威威的信我时不时拿出来看一遍。随着一行行的字,暖流涌向全身,寂寞和病痛远远离开了我。我的眼睛湿润了。我的心房溢满蜜糖。搀和着些许凄然酸苦之情的巨大幸福,使我整个的身心飘然离开尘世,仿佛真有所谓天堂,我就在那天堂庭园里徜徉休憩……。

“写了这么多了,可我想说的都没有说几句。爸爸,过去的记忆太深了,过去的一切现在想起来都使我伤心落泪。是的,正像您说的那样,过去的那几年我们是怎样度过的。现在想来,爱是神奇的东西。爸爸,我确实感到很累了。您还记得我们同学毕业时给我的留言吧?他们认为我是强者,那时我真没有意识到我强到什么地方,以至于面对他们的留言,我感到非常可笑。我工作以后,同事们也这样说。二年来的劳累,已使我疲倦了,我多么希望扑到您的怀里,静静地睡下,不再想什么,不再干什么。我多么渴望那温暖的港湾,我相信爸爸那宽厚的肩膀我能靠得住。我也想爱的力量是神奇的,爸爸会很健康的长寿下去,陪我走完人生的旅途。爸爸,我相信我会使您健康起来,愉快起来,我一定会使您感到爱的力量。有时我真想抛下一切和您一起去做那山民野老,避开城市的烦恼。我从来不怀疑我对您的感情;因为有了您,所有的男人都未打动过我,所有的人都未征服过我。因为您在我心里位置太大了。当然我更未怀疑过您对我的感情,我相信您到了极点。记得爸爸不止一次地吓唬过我,还记得和爸爸不止一次地生气,可过后我竟不能自已地去和爸爸说笑。我真怀疑我在您面前曾在生气后和您主动和好过;因为我和所有人生气后都是别人先来找我,否则我不会理睬他。过去的一切记忆犹新,这几年来只有爸爸爱着我。爸爸,正像您信中写的一样,我没有被大人宠够就单独生活了。我需要爱,是您的爱使我度过了四年。在您面前,我忘记了一切烦恼忧愁,我觉得和您在一起我是那样随便。自然,一切的一切都是应该的。这次从家回来,去了几个同学家玩,一位已做了父亲的同学这样问我道:‘你每次走进同学的家,看到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家,你什么都不想么?你看到成双成对的人与你摩肩而过,你一点感触都没有么?’或许我们同学中结婚的人太多了吧,也或许他很奇怪我吧?我告诉他说:‘我的爱有归宿,我的情有善终,我挺充实,我不需要去羡慕别人。’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莫名其妙地流了眼泪。所有的分别场面都浮现在我的眼前。记得《血疑》上的幸子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真正的男女相爱,就该结婚,生儿育女,就该有个幸福的家庭。我们做不到这一点,那还有什么意义?’我们彼此是相爱的,全身心地思念对方,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又都为了什么呢?过去每一次分别,我都在想,我什么都不需要,我需要爸爸的爱,需要不再与爸爸分别,永远和爸爸厮守着。即使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爸爸。可是这机会降到我面前时,我茫然了,不知所措。那矛盾复杂的心理很难诉诸言语。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太小了。我多么希望出现奇迹。我想,我潜意识里还在惦记着工作。爸爸,我是不是太贪婪了?我是什么强者?今天我才感到我的软弱和无能。爸爸,您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么?”

这后面几句话当时我没有读懂,也没有很注意。因为我差不多每读到“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爸爸”时,就已经泪眼迷乱,强烈的悲凉的幸福使我艰于呼吸视听了,只在嘴里喃喃地叫着“威威,好威威!”我没有任何的不祥的预感,根本不知其中包含着可怕的凶兆!

信很长,在三千字以上,四页信纸正反面写得满满的。还有些话挤在边沿上:一是让我看一看吴若曾的《一个当代男人的内心独白》,二是瞩我写信给她,三是要我把我们合照的相寄一张给她,四是一俟调动办成,将按约给我发电报。

在借到的刊物中我没有找到吴若曾的小说,但因此看了不少新近国内小说作品,获益匪浅。第二、第三两点是不折不扣地办了。而电报,她预计九月下旬能发出。现在进十月了,却不见影子。但我也不太着慌。

国庆节有三天休息,我独处异乡,无可排遣,特地从大老远到汨罗江屈子祠凭吊一番,据信那里是屈原纵身投江的地点。哦,静悄悄地流淌着的汨罗江;哦,太阳照耀下的楚塘村!那么安谧!我站在“骚台”上凭栏远眺,想屈原,看眼前,从中体味生活的情趣。要是威威在这里就好了……。

当时我真应该纵身跳进汨罗江——要是我对灾祸有预感的话。

十月四日上班,走近传达室,期望一眼看到等我的电报。没有。倒有她的一封信在。她一般一月有一次信,也许信里会讲调动,莫非调动功败垂成于最后一分钟?我心里有点不安,但倒不觉得有什么不祥的预感。

在办公室里,我打开了信。头两行我就觉得不对头。赶快看下去,我顿时如遭天雷轰击。

“爸爸,您好!我想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给您写信了吧,我不想祈求您的谅解,也觉着没必要。我是一个宿命论者,我确信这一切都是上帝安排的。我已经觉得非常疲倦了,更觉得孤寂,我太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提笔前我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可写起来又觉得很多都是废话,徒劳的解释和苍弱的说明。当一切都发生了,也许有它发生的因由吧!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和牛彬(您早就知道他,现在省府金城)不期而遇,我们已经四年没有见面了。结果是我们彼此都向对方说明了这四年来的一切。当然包括我和您。他愿意陪我走完生活的旅程,我也答应了。这件事,我凭直觉相信他,也相信我自己。这绝不是一时冲动的结果,我也绝不后悔。谁能想到这竟不幸言中了算命先生的话?也许真的是命由天定吧。

“多保重吧!也许再说什么都是废话。祝您长寿、愉快、幸福。谢秋菊1987、9、25草”

哀的美敦书!

我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差点昏厥在地。

“周老师!你怎么啦?脸色好难看。是冠心病发作了?”

我听见有人问。

“没什么……”

我挣扎着回答。

天哪,我一定得挺住。我一把抹去脸上的汗水,摇摇晃晃站起来,死尸似的走出办公室。

我不相信,却不敢再看一眼她的信。恐惧、绝望、茫然,我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满头满头的汗擦也擦不及。

怎么办?去哪里?快死快死吧!我口渴得慌。恍恍惚惚怎么就到了我住的屋里。我不停地往嘴里灌水。忽然拿出一张纸给她写信。

“威威:这不可能!太突然了!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我遭受打击太多,偏偏是这个时候!现在彻底完蛋了。你不能和他。我不是嫉妒。恨我吧,不然以后你会痛苦的。威威,救我一命!”

天哪!这笔,不是威威的?圆珠笔、钢笔,都是她给我的。我一一拿起,手抖个不停。

我要赶快把信发出去。我跌跌撞撞上街了。“周老师,”邻居家的细伢子、细妹子照例看见我就叫。

“嗯嗯,好好,”我敷衍他们,心里有说不出的烦闷。我浑身汗流不止,胸部的疼痛一阵阵发作了。嗓子里堵得慌。啊,千万别吐出血来。

“好!好!”我忽然大声喝彩:“这一闷棍打得好!想不到威威还有这一手!佩服!佩服!”我真想放声痛哭一场。

莫非是我看错了?我手脚忙乱找出她的信,却没有勇气打开。终于打开看时,那一行行字无情地钻进我的眼睛。

打电报哀求、劝她别这么抛弃我?不行。她的性格我了解。不会因一纸电文回心转意。何况发电报不臊了她的脸皮?

我赶快去她那里一趟?天哪!冠心病还在发作,在火车上颠上三天两夜,到了那里又怎样?何况疏勒市有那么多我的同事、熟人,我去只会丢人现眼。

威威对我讲过张华和李文魁的事。李文魁是威威中学的同事,老教师,他不知怎么选中威威倾诉自己的心事——很多老男人都愿意向威威吐露自己内心的隐秘。李文魁告诉威威,他和他的一个名叫张华的女学生曾经有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师生恋,可是李文魁有家室,张华对他说:“你离婚,我在法院门外等着,一离我们就去领结婚证。”但折腾到离婚时,她突然急流勇退,甚至反戈一击。后来她和别人结婚了。李流着泪对威威说:死神并不可怕,爱神才真正可怕。我看过琼瑶的《窗外》。《窗外》中的江雁容其实也是抛弃了康南的。威威鄙夷张华和江雁容,但她现在既然走她们的路,那断然是九牛拉不转的……。

一想到她已经躺在牛彬的怀抱里,就像有无形的手一下子把我的心剜去了。心给摘走了,我由不得要弯腰。一阵阵的痛楚袭来!不可能!她不是那种轻薄女郎。她清高,有教养,最注重感情,她极端蔑视那些视爱情为儿戏的红男绿女。不可能。

汗又流个不停。早该理发了,先理发再说。

哈姆雷特的名言忽然窜入我的头脑: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默默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

我能以死反抗命运么?眼下只有死路一条。死的念头一蹦出,心里似乎冷静了许多。正如百万富翁一夜之间破产,行将沦为街头乞丐,除了死,还有什么?默默忍受?

为了和威威她结成伉俪,我才孑然一身来到这举目无亲的异地他乡,放弃了在正规大学里按部就班地去做教授的机会,我甚至不惜离婚,冷酷地抛弃了儿子,傲然地视儿子他妈拥有的含金量极高的官场人际资源为敝屣。我用身家性命、前途事业做赌注要赢得威威,就在接近成功的时候突然彻底失败,现在身处异乡,命陷绝境,还活着干什么?死是唯一的解脱。我盯着一棵树,马上想到如何栓绳索。

威威曾说过一句话:一个问题要具体地一想的话,就会具体的不得了。决定了死,具体问题都出现了。首先是死在哪里?死在这异乡?我受不了人们看着尸体指手画脚的情景。他们会感到奇怪,会提出许多疑问,要立案,要调查,要做结论。他们会说出许多令我难堪的话。那么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去死?那更有许多具体的麻烦……。哈,去,我要死在威威的新房里,死在她的婚宴上!我为自己的恶毒想法感到快意!可那对威威岂不是太残酷了?会彻底毁了她。经受这样一次刺激,她终生是不会有快乐了。不行,不能这样。她是个好女孩,我毕竟爱着她。我不能做那样伤天害理的事。

我死了,肯定使威威难堪。

真是求生不成,求死亦难啊!《红楼梦》里的袭人,最后是下了必死的决心的,可死在主人家,她于心不愿,死在兄嫂家,她于心不安,死在蒋玉菡家吧,她于心不忍。终于没有死成啊!她是怕死么?未必。

死的欲念很强烈。但忽然从老远老远的地方传来母亲的呼唤。老母亲太可怜了。她受不了这一打击。原来想和威威结婚,妈妈不知有多么高兴。她会特别喜欢威威的。而威威早就表示自己会好好侍奉老人,决不让老人受“那个她”曾经给老人制造的气恼……。

一想起母亲,我的心又流血了。假期里妈妈为我忙忙的熬药、变着法子让我多吃东西的情景一幕幕浮现出来。

可怜的老母;我最近才时时想到欠母亲的账太多了!我欠妈妈的债太多了,我不能死!

哈哈!死!我是说过我愿为她而死,现在她其实要置我于死地。这样死了,太窝囊,太滑稽,变成鬼心里也不是滋味!我的死会使她悲伤,但同时会有轻松之感油然而生。她绝不会像当年失去外婆、大姑那样悲痛欲绝;也不会如听到邓老师横遭车祸时那样魂飞魄散。是的,她只会感到轻松,会感到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哈哈!我才不死呢!

什么不想乞求谅解,甚至觉着没必要!为了你,我放弃了飞黄腾达的机会,丢开了专业任其荒废。我丧失了我的健康……,难道不都是为了你?你对我的命运发生了最深刻的影响,现在你扭头走了,倒像我害了你!

魔鬼!妖怪!红颜祸水!

为什么不在我离婚之前发出那样的最后通牒?

为什么不在我写信拒绝儿子他妈要求复婚的回信之前宣布与我绝交?

一线侥幸升起来。

尽管确知大势已去,心底里仍然有莫名奇妙的妄想:威威会突然来看我,向我说一切都是她故意考验我。或者,我马上会收到一封信,内容相反。

不,不,正因为她是严肃的,所以说到做到。说与我相爱就是一片痴情,但若一变过脸做出决定,那是绝对不会后悔的。她很清楚这样做对我将意味着什么,产生什么后果,但她还是做了。我想做出这个决定对她也不容易,不是轻率的,所以她不会后悔。

我太无能。惟一的路是死!理发师默默地给我剪头,在镜子里她看我时面露畏惧之色。

死?死也不易!若是在国庆节那天接到这“哀的美敦书”,我会在屈子祠面前跳进汨罗江。叫我现在怎么死?一想到我若是不明不白地死在异乡远地,人们会怎样议论,我又是一身冷汗……。

啊!红颜祸水!我想恨她,却又恨不起来。还什么祝我“长寿”、“幸福”!你这不是要我的命!?

去他妈的宿命论者!我忽然想起以前听到过的一件事:有一对男女决定自杀殉情,他们站在江边,男的喊了一声“一、二、跳!”口令刚落,女的纵身跳入水中。而男的却掉头一溜烟地跑回家了。后来女子被人救起,这段奇事才为人所知。现在是我喊了“一二、跳!”自己就往河里跳,这时耳旁却听见威威说:“我不想跳了,我走了。”他妈的,我也不跳了,可脚已经离地,身体已经腾空了,后悔来不及啦。

我太老实了,太忠厚了,在人生道路上又一次做了刀下的砧板。我对她过去说过的每一句话不仅信以为真,而且深信不疑。她说过的每一个滚烫灼热的字,都使我欣喜若狂,我深深陶醉在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的激动之中。她不但是最美丽的女孩,也是最痴情、最烈性的女孩。如果她不是最不寻常的女孩,我能如此盲目?不正是因为她非同寻常,我才拿身家性命做赌资,孤注一掷地去爱她的么?

心头又是一阵痛楚。我止不住会想到她在牛彬怀抱里的情景。

哈哈,吴荪甫撕住了周仲伟的头发,但赵伯韬却冷不防卡住了吴荪甫的脖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好像还有一件事没有做,记了很久,才想起没有吃午饭。根本不觉得饿,一想起饭就恶心。

她走出这一步,心里绝不轻松,她定然考虑过一切!

我忽然想,她这样做其实是对的。不如此反而是怪事。

我不允许我自己有她背叛了我的想头。我知道她是个很完美的人,是个不寻常的姑娘,智力比我高得多,她如果决定要杀我,必有杀我的道理……。

可是为什么同牛彬好呢?那个兔儿爷!难道为了火速摆脱我,就想也不想地投入路边最近的人的怀抱?

又是揪心的痛楚!

不错,她对牛彬有过好感。但她并不认为他是向她求婚的合适人选啊,我知道很有几个人比牛彬条件要好,甚至好得多。比如赵博。

我替她感到丢脸。我开始为她担忧。我宁可自己撤回向她的求婚,只要她能够冷静地考虑别的人选……。

我失魂落魄,不知道这一天是怎么过去的。我要求自己稳住,我不希望正在折磨我的病魔趁机再发难,使我雪上加霜。

我身不由己进了阅览室。随手拿起一本杂志,《一个离婚的男人》(纪实文学)立时钻入眼帘。吴若曾的作品!在这个时候看到威威推荐的书,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同步性?按页码一翻,故事是,一对中年夫妻长期不和,丈夫四十岁,是文学编辑,一个名叫金鸟的文学女青年向他奉献爱情。他闹离婚,终于得逞。但金鸟却与别人发生了热烈的爱情。于是离婚的男人去了,死了,留下一封长信。作者评论说,像金鸟那样的女子,如果需要一万次热烈的爱情,就会有一万次热烈的爱情。我应该把死者的长信看一遍的,但哪有心思!

我看了吴若曾的书,但是我看不出威威和金鸟有什么相像之处。比起威威,金鸟算什么东西!

我去串门,同陈老师东拉西扯,没头没脑大说蠢话,又抽烟又喝酒。陈老师对我的反常十分奇怪,我差点把巨大的不幸告诉他。

我知道我特别需要向密友倾诉,但这里没有一个我可以诉说如此重大秘密的人。我要赶快告诉在重庆的石岗君。我要告诉他,我向威威“摊牌”的信还没有到达,她先摊牌了。她和一个中学同学确定了关系。那是一个农村出身的中专生,其父是个小市民和老农民习气都很重的小学老师。

我的末日到了。

我跌跌撞撞地从陈老师的家回到我自己的住房,一歪身倒在床上。我把毛毯拉开,由不得伤心落泪。这是威威给毛毯缝的罩面啊!还有毛衣毛裤,棉袄背心,……我们怎能分得开?我忽然想,她会怎样处置我送给她的那些东西呢?依她的性子,在此情况下,会一样不剩的收集起来,一把火烧掉。那不是因为恨我,而是要忘记我。我不可惜那些,但对那只铜镇纸,却非常的惋惜……。

后楼邻居的那个爱哭的小孩又恶狠狠地哭起来。蚊子嗡嗡地叫着,说明人血应该由它们吸吮的理由。吸饱之后不声不响地飞走了。啊!鲁迅观察的真细致。

我努力使自己睡着,但一切努力都失败了。我睁大眼睛,可什么也没有看,我听见山上的蝉噪,也听见塘里的蛙鸣,还听见脑海里哗啦啦的波涛。有一两只萤火虫从窗外飞进来,在天花板上撞来撞去,时而其亮无比,时而暗淡无光。

最不愿想的是她同牛彬拥抱在一起的情景。偏偏它一次一次突然袭来。我一次次驱走它,它却时不时不期而至。每来一次,就如八磅大锤重重地敲我的心。我的心在流血,在淌泪,我紧紧咬着嘴唇。又有蚊子呜呜地叫着飞来,南方的蚊子咬人真狠,可我一动不动,任它们欺凌,也毫无所感。

有几次似乎感到太疲倦,意识开始消退,脑子里没有杂念,倒是有一些不规则的几何体在变幻、旋转。但这不是做梦,不是睡眠,因为我知道自己躺在床上。写信,写一封哀告的信,她是那样追求真情,那样纯洁善良,蔑视世俗生活而看重感情生活,看了我的信定会产生恻隐之心的……。

如果她早变卦,我就不和那个她离婚了。十几年没感情的生活熬过来了,以后怎么也凑合得过去,左右都是行尸走肉,何况还有一个儿子!如果她的变卦哪怕早几天,我定会答应那个她的复婚建议。现在!闪得我真惨!我是彻底地走投无路了。

我想现在去杀死你,你再不会像前些年我开玩笑时那样你的眼睫毛动也不动,以至于使我不知如何下台了。

午夜过后,我意识朦胧,恍惚之中,奇迹发生了。我的房间的门打开了。威威出现在那里。她光彩照人、神采飞扬,含着微笑深情地凝望着我。我惊奇极了,简直不敢相信,然而她确实活脱脱的站在我的门口,她温柔地看我,眼里忽然又流露出哀怨和忧郁的神情。我悲从中来,喜极而泣。我示意她走过来,于是她款款而行,一步一步走到我的床边。我仰视着她那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那白里透红的脸庞,那丰满的胸脯,我伸手去揽她的腰身,她倏忽不见了。我也愣住了。

这绝对不是梦,而可能是一种幻象,是类似心灵感应那样神秘奇异的现象。因为梦中的人物音容笑貌通常是模糊的,写意的,但是当时我眼中的威威,真切清晰,毫发毕现,就像阳光照耀下的人物一样;而且当时我全无睡意,根本不可能做梦。在我的一生中,这样的体验仅此一回。

……很多年后我反思,我真是一个丝毫没有头脑的人,是一个极端糊涂的人,特别缺乏从现实利益出发判断问题的能力。收到威威的“哀的美敦书”,我最理智的正确反应,应该是厚起脸皮向那个她请求复婚,即使不久前我拒绝了她的复婚提议,我想她也会同意的。如果走这条路,我的命运或许会有另一番洞天福地的。那个她的大哥是白金市的主要领导之一,他曾经当面对我暗示,一俟我调到白金市,定会得到重用。因为我有高学历。可是我当时只埋怨威威的决绝信没有在那个她的复婚建议信之前到达,而是在我“大义凛然”地拒绝了它之后竟接踵而至,害得我没有转寰的余地。而我的命运从此一塌糊涂,末了落了一个贫病交加、落魄潦倒的结局。唉,我太弱智了。我想我既已拒绝了对方提出的复婚建议,如果紧接着忽然自己又去提这样的建议,岂不是出尔反尔?皮里阳秋?成何体统!那太失颜面了。

我整夜失眠,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我该怎么办?像我这样无能的人其实是什么也办不了。也许她算准了这一点才给了我当头一棒。她真是有心计的人!不,我不能如此亵渎她,她有她的为难。

鸡叫了,狗叫了,我从床上爬起来,匆匆洗一把脸,在镜子里,我是那样苍白、憔悴、衰老,而眉心皮下竟凝着一片淤血。这付模样,根本就不是牛彬的对手。但我不甘心失败,想做一次挽回的努力。我拿起笔,开始把夜里想到的话写在纸上。

“威威:几年的梦想和追求竟是如此结局!太意外了!我没有丝毫的精神准备。昨天我不知是怎么度过的。晚上彻夜失眠,一早起来写这信。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写这封信,但我肯定不是要折磨你。我奇怪的是,正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我爱你是多么强烈!多么悲壮!

“法律规定死囚有上诉的权利,但那希望其实很渺茫。然而但凡死囚,没有不上诉的。虽然罪该万死,却怀抱着虚妄的侥幸心理。我此时的情形差不多。但我觉得我或许有一线希望获得赦免,并非完全是虚妄的侥幸心。

“四年多的相依为命,四年多的悲欢离合,难道你能忘记?如果你直觉到须由别人陪伴你走人生的旅途,难道你不觉得那无法忘记的一切将会是驱散不走的阴云?我深深了解你,有这样的阴云,你会很痛苦的。要么你就必须把它驱散个干干净净,为此,你恐怕必须从骨子里变得玩世不恭,或者坚决奉行你早先所蔑视所厌恶的一切。我怀疑你有做到这地步的力量!

“江雁容最后是失信于康南老师了。我起初有点责怪她,后来我觉得责怪她是不公正的。人生的变化,其实究竟有多少道理可言?世界既有死神庄严地存在,那么一切美好的东西其实很可怜,也很可笑!那不过是命运对所有人的捉弄。我看到康南老师的下场时,有几次后脊梁冒冷气;但立刻深信我不会。不,那样想是对威威的冒犯和亵渎。‘爱神真的比死神可怕’,真是过来人才能说得如此石破天惊!还是学李某的样子灰溜溜地回去夹起尾巴做丈夫、做父亲?我真是茫然无所措手足了。

“要不,咬紧牙关挺起腰杆再挣扎奋斗事业?且不说能不能聚起求生的力量,只说上帝使我措手不及把我已经到手的世上最珍贵的人剥夺而去,世上还有值得追求的什么?我只知道你是我此生可遇而不可求的天使,我不知道世上是否还有更好的什么?

“只有我最了解你,你的聪明过人,你的不寻常的气质,你痛恨假,你厌恶俗,你蔑视人间丑陋,你性情刚烈,你对真情的珍视,都是我深深感动和钦佩的。我自知根本不配你,但意外的幸运使我同你生活了几年。我深深知道这期间由于不正常的条件,使你蒙受了多少屈辱,我巴望有正大光明的日子,使我补偿你所受的委屈,但当这一天临近时,竟然发生如此变故!

“教员虽然地位卑微,但在当今社会里,它比别的职业所享有的自由要多,穷死饿不死。我相信我会在每个晚上陪伴你,不使你寂寞。混迹官场的人却难得有几个自由的傍晚。我总会想办法让你高兴,把父爱和情爱全部倾注于你。政界必有的野心和倾轧不会使他在新婚数年后再继续挚爱应该得到挚爱的妻子。

“你们不属于同一档次。你因为太优越而很难使他在许多细微方面同你合拍。你是仓促行事,是任性而为,我真为你担心。你的自信、直觉是不可靠的。

“威威:求你回到我的身边,共同生活几年了,如你所说,习惯了爸爸。我纵然无能,但还能在我的灵魂里供奉你的心……。

“我终于明白你说的宿命论是什么意思了。

“此后我只能生活在你的影子下了。要忘掉你是太困难了。每一次要忘掉你的努力只能把你记得更牢。正像八五年春天,你每一次为达到疏远我的目的的吵架却使感情更加亲密一样。”

要说我没有一点怨愤,那不是事实;因为我毕竟不是三锥子扎不出一滴血的人。此举表明你有搞政治的才能,进入政界去吧!你会飞黄腾达的。你要过正常人的生活,就拿我做你的牺牲献在你的祭坛上吧!如果你的婚宴缺少一道菜,就把我的心盛在盘子里端上去吧!

不,我不能这样想,这会使她心碎,使她蒙受莫大的侮辱。细细想来,似乎她也有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江雁容放弃了康南,张华在最关键的时刻对李文魁反戈一击,说明love between teacher and girl student 的结局有某种必然性。比起来,威威比江雁容、张华痴情得多、烈性得多,不然,早两年她就会同我分手的。然而,早分手,我不至于落到今天完全无路可走的境地啊!说不清,真说不清,威威,我们卷进去太深了,以至于不可能抽身而去了。到这个程度,抽身是愚蠢的。难道那样聪明的你,竟想不到这一点?

我忽然想起那个我已经与之离婚了的女人,要是她获悉此事,一定会幸灾乐祸并且不无自鸣得意的吐出四个字:“自作自受!活该!”

“红颜祸水”,我突然想起她今年二月到此地时说过的一句话。她的任性,我是太喜欢;但有时我发现她的任性也有极其冷酷的一面。

我对她如何决定背信弃义时的心理活动一点儿也捉摸不透。所谓“上帝安排”、“命中注定”云云,纯属遁词、谎话。深层次的原因,她不敢正视。说穿了,是我又老又病,无钱无势和“自私无能”。如此而已,岂有它哉!

她肯定在这个时候不会看我的信的,我知道她的脾气。她怕她的心被我软化。她一旦决定要嫁别人,就不会允许自己再和我有感情纠葛。我爱她,但自尊心并没有完全泯灭。

我也不应让她为难。如果我真爱她,那我应为她着想才是……,但是,不能让她如此草率地同她曾经拒绝过的牛彬结合。

一想到她和牛彬有亲热的举动……,我心如刀绞,痛彻肺腑。

你抛弃我我是理解的,但同他订终身是不明智。你过上了正常生活,红男绿女的生活,而我却永远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你抗拒世俗以保持个性的努力是有极限的;接近极限,就会变得十分脆弱。

你把自己的倩影深深镌刻在我的脑海,把你的心灵溶化在我的心灵之中,使我成了一个高感情的人,你却走了。每当心绞痛发作时,我都认为那是因为你追求正常人的生活而使系在你我之间的无形绳索剧烈晃动而致。我将永远在你的影子里悲惨地生活了。

我又提笔给她写信。

“威威:尽管我很迟钝和麻木,我还是立刻感觉出这一打击的分量……

“凡是可能被你看做是废话的话,我也就不说了。

“他同你在文化心理背景方面的差异太大,不是合适的人选。你有选择的余地,不要草率从事。这是终身大事,至少应该和姨夫姨妈商量一下才是。什么直觉、自信,什么算命先生,你是任性而为。任性是你致命的弱点(任性有可爱之处,但有时候也很冷酷)。性格即命运,每当生活的挑战出现在你面前时,你的反应就是任性!正是任性使你的命运到了今天这个样子。不用理性,必定重复江雁容的悲剧!

“也许不必要,但我还是说一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绝不做任何有损于你的事情。我要证明,你说我‘善良’,是没有说错。不错,我固然是一个无能的弱者,但在这种时候,我会是一个刚强的男子汉!

“你不必多想,我肯定如你所愿,我将长寿、愉快、幸福。因为这是我所挚爱的人对我的祝福。我也为你祈福!我失去了补偿这几年里我让你受到的委屈的机会,只能默默的为你祈福!威威,祝你幸福!

“Let me say it is the end ”

……

她不会看我的信。这两封信一到她手,就会划火柴烧掉。我了解她。她也决不会再给我写信,尽管以前她也写过“这是最后一次给您写信”的话,而都不是最后一次。但这一次不同,她不会再写信的。这是她的“哀的美敦书”。

悲愤充塞胸臆,我要到洞庭湖边大哭一场。

南湖是洞庭湖的一角,这里风景很美。早晨和傍晚难得有人来,这是舔吮伤口止痛的好地方。我和她走过。现在我在这里回忆一件件往事,回去再把它写出来。

湖水温柔。鱼在水面上跳跃,其景色真如范仲淹所写:“……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痛苦也是爱的一部分。对一切世事处之泰然,就能获得幸福。圣劳伦斯教堂里铭刻着一段话:“痛苦来临时,不要总问:‘为什么偏偏是我?’因为快乐降临时,你可没问过这个问题。”是的,我不能认为自己受了万般委屈。

回想往昔的一切,我肝肠寸断。曾经的我害怕过那种一般人所过的灰色的凡俗生活。我想打破常规生活,结果生活对我做了相当的让步(其实是诱敌深入),直让到足以一举消灭我的程度,现在它迫不及待地算总账了。

我追求不现实的生活,非正常的爱情,在迷幻世界里过日子,结果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也遭到了生活的严厉惩罚。造孽啊!罪过啊!报应啊!我活该!

真是一篇小说!结尾部分尤其精彩!把我接到她的绝交信后的失魂落魄照实写来,用不了多少力气,根本无需灵感,无需闭门造车进行虚构;不需要搜肠刮肚煞费苦心的虚构和杜撰。关于我的这一段奇事,任何艺术加工比起来都要逊色一千倍。也不必守株待兔刻舟求剑地盼望灵感爆发,感情就是灵感!

是恶作剧?不是,是生活!是生活?不是,是小说!完完全全的小说,太戏剧化了!以至于我在承受巨大悲痛的时候,甚至为此感到惊喜!

真是小说!当看一下时间表时,我在痛苦不堪的时刻也不能不心悦诚服的承认,这太像一篇小说。

真是小说,不是生活。

我是十月四日接到威威的绝交信的。十月九日,《参考消息》刊发了一篇《从悲痛中走出来——寄语遭受不幸的人》。要是说这篇文章不是为我而发表,我简直难以置信。但是《参考消息》凭什么为我如此卑微的小人物发表文章,却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了。或许在冥冥之中,真的有一种超现实的力量,在过问人间的是是非非。有时候我真的很相信查尔登的话,他说:“有一天,在我们控制了风、浪、潮水与地心引力之后,我们将驾驭神,那爱的能源;然后在世界历史上,人类将再度发现火。”

《圣经》说:“说谎言的你必灭绝,好流人血弄诡诈的,都为耶和华所憎恶。”我要写真情实事!我要把我的全部隐私赤裸裸地和盘托出。既供世人赏鉴,并期望有心人从中获取教益。我要披露我的灵魂,让它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供人鞭笞鞑伐。我要写出不掺一点假的真实,以表达我的忏悔。我要把自己捆绑在耻辱柱上,接受道德法庭的审判和裁决。我要亲手制造一个坟墓,深深埋葬我的最美好的。我付出了高昂代价后,受到了生活的严厉惩罚,但不够;我要世人从我的经历里发现一点有价值的东西。

毛姆说:“知识是一团鬼火,永远飘荡在行人伸手莫及的地方;甚至为了看它一眼,也必须做一次使你劳顿不堪的旅行。”爱情何尝不是一团鬼火?

人生是悲剧。这是因为生命是有限的,青春是短暂的,美好的事物可遇不可求,可望不可及,或转瞬即逝、一去不返。更何况生老病死的纠缠,悲欢离合的磨难,甚至冻馁饥寒也常常不离你的左右。

人生又是宝贵的。这是因为它确有值得追求的东西,可以创造永恒的美。梁启超说得好:“物质生活只是维持精神生活的一种手段。重要的是精神生活的绝对自由。然而,越是值得追求的东西,越是给人带来痛苦。”

虽然威廉姆.詹姆斯说:“有形的物质世界仅仅是更宏大的精神世界的一部分,只有在精神世界中,有形的物质世界才能显示出它的重要意义”,精神是无限的,但是精神却必须依附肉体。而肉体是有限的。事实是虚幻的,只有回忆才是真实的;因为你想回忆什么就可以回忆什么,想回忆多久就可以回忆多久。回忆是忠实于人的,事实才是捉弄人的。

威威,我恨你,又爱你!我想杀死你,但绝不会下手。

我要写小说,威威几次瞩我看吴若曾的《一个当代男人的内心独白》,又名《离异》,或许就是我找到的那篇《一个离婚的男人》吧?我深信要是把我和威威的故事如实写出来,管保比吴若曾的小说好看。

我要写小说,不然我真的会沦落为琼瑶小说《窗外》中的康南。这肯定是一篇会给我带来声誉的作品。但我不要声誉,我要我的威威。我甚至无耻地提出要求:你和别人结合,也必须有一半属于我。我真不能接受牛彬。如果是别人,我会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只给你当一个忠仆,吃你用大木盆盛的饭。

我不是讹诈。即使写小说,我也不会歪曲威威,我甚至不会丑化牛彬。我说过,任何情况下不会做损害威威的事。小说写出来是有意义的,不然的话,我没有什么支撑我生活下去的动力了。

性格即命运。回顾一切,这幕悲剧命运正是她的任性和我的优柔寡断软弱无能合酿而成的。与其说是她害了我,毋宁说是我害了她,所以害了自己。

鲁迅先生说:“凡是人的灵魂的伟大审问者,同时也一定是伟大的犯人。审问者在堂上举劾着他的恶,犯人在阶下陈述他自己的善。审问者在灵魂中揭发污秽,犯人在所揭发的污秽中阐明那埋藏的光耀。这样,就显示出灵魂的深。”我要揭发自己的丑恶,在恶中发掘美善。我要不怕煮自己的肉。

我要同那个卑污的我共同承担痛苦。我要写出我灵魂深处的挣扎、呻吟。

我要在笔端凝聚起一团冷气,写出我的“自我”,我要通过大胆坦率真诚地暴露自己灵魂来写出永恒。

从人是主体的角度看什么是命运,性格即命运言之成理。我要用回忆自己不是由于特殊情况的出现而绝对难以启齿的经历,验证这一命题。

杰弗逊总统说:“在人类文化的大书中,诚实是它的第一篇章”。我们中国人一向因为不诚实而被西方人所诟病。我要诚实一回给他们看。

上部

一九八三年元月,我研究生毕业,获得硕士学位。我的毕业分配搞得很窝囊,受了处分,登了报。被派到野马市师专任教。分配是强制性的,必须唯命是从。尽管我是十二万分的不愿意,但也无可奈何。

——关于我受处分并且登报的事,我长话短说。我不愿意去组织上分配我去的野马市,省城有愿意接受我的大学,但是组织非要我去野马市不可。我和组织僵持了很长时间,心中窝了一肚子火气。终于,当代表组织的那个科长又对我大逞威风时,我对他动了粗口。科长于是大发雷霆,他伸出手指着我的鼻子训斥我。我请他把手拿开,他不加理会,甚至手指头更向前戳了。于是我用力拨开他的手。说时迟,那时快,那科长立即跳到走廊里大喊:“打人了!打人了!”一下子招引来众多的看客。保卫科的人把我带到他们的房间。当时我气疯了,也不停地大喊大叫着“他妈的”之类的国骂。就这样,组织认定我动手打人,对我严加处分:取消我的学位(学位是上海华东师大授予的),坚持原定分配不变。事后《中国青年报》、省报和省城晚报等三家报纸登载了我打人的报道。

事后我每次想到此事,除了对导师感到很内疚,我给他丢了脸之外,我很后悔没有对准那个科长的鼻梁狠狠给他一拳,以落实“打人”的罪名。

野马市,在河西走廊,是陇省的一个闭塞落后的地区。八三年四月末,我灰不溜秋地来到野马师专报到。

野马师专是一所蹩脚的学校,有许多蹩脚的教员。对于死不肯来最后却不得不来的教员如我,校方有权者脸上老是挂着这样的意思:知道不?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来了吧?……

上半年系上没有给我排课。这年九月,我开始给两个新生班讲授中国现代文学。这年我三十九岁,正值英年。

上课伊始,学生们就对我表示了极大的尊重。我想学生之所以对我发生好感,大概是因为:我是研究生,且有硕士学位——尽管组织取消了我的学位,但是华东师大后来还是把学位证书颁发给了我;当时的研究生、特别是有学位的研究生是非常少见的。还有,我的讲稿几乎照抄了我的导师的讲义。导师的讲义是很有特点的——重点突出、观点独特而深刻、逻辑性很强,深受省府大学学生欢迎。当然我虽能照抄讲义,却没有导师的思想水平,我仅学到了他的皮毛。但让我面对的野马师专这样学校的学生十分满意,我是做得到的;我也完全模仿导师的讲课风格——不讲废话,只是在非常适合的地方顺便幽默一下;而且我从不压堂,下课后自己擦黑板。——此野马师专可有几位架子很大的讲师,他们以自吹自擂为能事,以插科打诨为看家本领,以敢讲既比较含蓄却又颇为露骨的下流的笑话而自鸣得意。对此青年学生是反感的。最后,我一表人才,一口官话。我的缺点是,口略略有点吃,字写得难看。但这些反而使我显得可爱——这是我后来知道的。

我没有像某些老师那样,私下把学生叫来,打听同学们都有些什么反映,享受赞谀之词的快乐;那种场合下赞谀是必然的。在野马师专曾有过这种情形:学生提意见,说老师讲错了,结果此公暴跳如雷,穷追到底查清该学生的姓名,然后一次一次地在课堂上挖苦嘲弄,直到该学生灰溜溜的负荆请罪才歇手。站在讲台上攻击学生,自然无往不胜。

我可怜这样的老师,我认为讲错了,公开纠正,不是耻辱,相反会受到学生尊敬。

我和学生保持相当距离,因为我本身性格孤僻,学生不易接近。但我从上课进课堂那片刻以及在晚饭后散步时和学生迎面相遇,我感觉出学生对我是十分尊重的。在学生中间,我的自我感觉良好。我敢说在那个学校里,既是经师,又是人师的没有几个。相比之下,我可以说,至少我暂时是当得起的。

教师要传授知识,同时也应以够水准的人格征服学生。因为教师是知识分子的主体。对传承民族精神负有义不容辞、责无旁贷的使命。须知良知和责任感是知识分子在人格上的自我命名。在一个国家,知识分子应该是时代的眼睛,是人民的代言人,是追求真理、钻研科学、献身社会的人。真正的知识分子作为社会的“良心”,追求人的价值和自由,追求社会的正义和公平,因而必须恪守自己的独立人格,保持独立思考精神,远离权力,站在权力的对面。对一个社会而言,知识分子的形象至关重要。而这样的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在现代中国,可以说寥若晨星。我当然也远远不在这个层次上,我是一个卑微者,仅仅有做人的底线而已。如论者所言,底线道德的原则是“正义”和“不侵害他人的权益”,高尚道德的原则是“有利于他人的权益”即“利他”和“自我牺牲”。我仅仅有点正义感,比较正直罢了。在我看来,在当今中国社会,恪守底线道德的知识分子包括教师也不在多数。

后来我的一个学生的姑妈告诉我,她的侄子说,毕业后第一件事是做一套我上课时穿的那样藏青的毛哔叽中山装:庄重、威严、有风度。说当老师就应该像我那样。

的确,在那个偏远地区城市唯一的高等学府里,年富力强、牌子过得硬、也注意师德的标准的少壮派,在学生中产生威望,也是很自然的。

很久以后我听说,女生们在宿舍里曾经不止一次猜测我的年龄,她们一直认为我不满三十岁。甚至有女生向同伴们宣传:找对象就要找像我那样的。

无须讳言,这些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是满意的,同时也伴随着悲凉。

但若有人立刻猜想从这时起我就产生了邪念,开始动女学生的脑子,那我除了彻底的佩服他聪明机智有胆量而外,确也无话可说。

我在课堂上如此走红,是不是说我真是一个了不起的生活的强者呢?恰恰相反,我知道我是一个可怜虫、卑微者,一个软弱无能的人,一个最背时的人。

我的智力是一般水平,照世俗社会的标准,说我是弱智也不为过。我经受过许多磨难,心灵创伤累累。我自卑,却清高;我软弱,却倔强;我正直,却无能;我麻木,却善良;我迟钝,却多疑。我最不会应付生活的挑战,对每次挑战的反应不是轻举妄动,就是优柔寡断。而侥幸心理使二者形成对立统一关系。我把许多事情都处理糟了,我缺乏起码的社交能力,我的社会关系学是零分。若论情商,我也是零。

在这个学校,在课堂之外,我落落寡合,镇日沉思默想;我独往独来,是个不合群的孤独者。

原来我不这样,孩子时候我很饶舌,上大学时,我好出洋相,好出风头。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摸样?说来话长,不说也罢。

我扪心自问,自己似乎并不算一个坏人。一般人对我的印象是:太正直,太孤僻。这是不错的。也许一些耳闻过我的故事的人对我自诩忠厚,定会表示异议。而我则坚持认为,我的失败就在于我太忠厚。我相信了解全部真相的人会赞同我的这个结论。比较深入的了解我的人,他们能很快发现我的坏脾性。我的导师曾经非正式地批评我说,我是“一个不会处理事情的人”。对我毕业分配时发生的事,导师气坏了,对人说我是二杆子。所谓二杆子,是指做事不顾前后,不光是鲁莽,有时简直像是成心把事情弄个一塌糊涂的人。这是很尖刻刺耳的话,可我不得不承认导师说这句话是一针见血。老同学余勇君曾批评我胸怀狭窄,这使我颇感意外,我一向以为自己心上不搁事,因此豁达得很,但经余君如此一说破,细细想来,可不是么!

余君后来还对我有过两次批评,一次是认为我缺乏阳刚之气,又一次是批评我在梦幻里生活跳不出来。这两点同样使我感到吃惊,细想过后又同样使我折服。余君自称他会看人,一眼就可以把人看准,似乎很神。他对同班每个同学的评价就言简意赅而言,不能不令人服膺。莫非他真有所谓火眼金睛?

除了导师和余君评论过我之外,我即将要说到的一个女学生在同我的关系相当密切以后,曾概括我的为人是善良、无能、自私。我还不完全理解,但又仿佛觉得她说得不差。

啊!所有我的自知之明和他人的印象,合起来就构成了我的一个完整的“自我”。这个自我不是坏人,却非常复杂,劣根性所占比重很大。我不是个自虐狂,以诋毁自己来保持某种心理平衡,而是我面临生活的一次次挑战时,遭受的挫折失败如此之多,只能从“自我”这个主体的功能不健全方面去寻找原因。我是个标准的性格悲剧人物,性格即命运的命题在我身上最为成立。

啊,走笔至此,我必须招供一件事,就在一九八七年的十月份里,我向导师求援,结果得到的回答内容甚奇。导师的回信没有理睬我的求援,而说起某老师告诉他,某君对某老师说,我不是人,“由此可见你的为人如何了”,导师如此写道。我看到这句话极其骇然;这是我生平所听到的对我最尖刻的考语。我惊异之余,紧接着是针对某君的怒不可遏。我和某君之间没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他为何如此将我诋毁?我和他只是一面之交,相处了短短的十几天(我们一行人去申请学位的上海之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使他如此信口雌黄?我孤僻而自卑,对初交的人始终有意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在我的十几天的观察所得的印象,某君他有点神经质,如此而已。我不记得那期间我和他发生过什么冲突。是不是在那十几天里我和他之间发生了重大误会?不会的!我仔细回想我同某君相处十几天里的每一个细节,深信我们之间不可能发生过节。奇了怪了!那么世上是否真有一种人,他本来不是人,却自以为自己并不太坏。如果真有,很可能我就是这样一种人。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所谓“我不是人”的话,分明出自我那前妻之口,辗转到最后,传进我的导师的耳朵里。其来龙去脉,到后面我再说吧。

我发誓要写出一点不掺假的真实,对下面的怪癖我是绝对难以启齿的。我痛恨爱占便宜的人,我不占人便宜,——当然公家的便宜例外。售货员要是给我多找了钱,并不是每次我都把钱退回去。退不退我没有定见,全凭彼时彼地的一念之思决定。我指的是我不占私人的便宜,对占我便宜的人我很厌恶。我不很向人借钱,万一借了债,就像林肯总统所言,他欠了人钱,心里就像有无数耗子在咬似的。我怕对方怀疑我会赖账,所以一有钱我马上就还。我对借了我的钱的人迟迟不还总是耿耿于怀、念念不忘。因为很多人借钱不还——包括一些十分体面的人。别人以为我好说话,软弱,才这样对待我,软处好取土嘛!这类事多半碰在我身上,实非偶然。

我不善于撒谎,要是兜里有钱,而别人来借,往往不好意思拒绝。借出去则盼他归还,却常有根本不还的人。我是没法向他提醒的,除非数目很大。这方面我吃的亏太多了。往往有人第一次借几块钱,很快就还了。获得了我的信任,第二次开口借大数目的钱,我便很感激地借给他,以表示我对一度怀疑过他的信誉的表示歉意。然而从此一借不还。所以我对借钱神经非常敏感。但我没有记性,常常是可以给借的反而一口拒绝,不可以借的反而满口答应。结果屡屡吃亏,给自己造成烦恼。别人要是揩了我的油,我会气得要死,往往怒形于色,给人留下坏印象。怕吃亏而常吃亏,同孤僻互为因果,恶性循环,造成我性格中最消极的一面。当然,这还因为我一辈子始终是一个穷人,才有这种讨人嫌的坏毛病。

十一

有一天晚自习,该我辅导。我就在两个班的教室里走了几圈。甲班学生不多,大概是去看电影了。这个班一开始就形成了好玩的班风。乙班教室里学生几乎全到齐了,我在教室里走动,凡有问题就给以解答。有些问题我自知把握不大,就坦白地告诉学生我回头查查有关资料再答复。当我走近一个正在做卡片的女学生的桌边时,她站起来问我一个问题。我连忙请她坐下。这样懂礼貌的学生此时已经不多了。她提的什么问题我现在早已回忆不起来,只记得我很惊奇她居然使用卡片;两个班的学生应用卡片学习,她还算独此一家呢!我顺手拿起她的一张卡片看她记些什么,这时她把散乱的卡片收拢起来,我敏感到她不喜欢别人动她的卡片,便赶忙把卡片还给她。我没有过分地注意这个女学生;但她的一双眼睛很大,一身蓝色铁路服十分整洁,却印在我的脑海里。我的家庭不幸福,因此无端的对女性怀有戒备心理。由于我的失败的婚姻,我同女性的有限的接触常有瓜田李下之感。没想到这个此时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与众不同的姑娘,会对我的命运发生巨大影响,我没有一点预感。

我父母住在野马市以东五百公里外的省府金城,妻子和儿子住在野马市以西七百公里外的牧区。我到野马师专工作之前,学校领导满口答应只要我一进校就调妻子过来,可我进校后,此事一直提不到党委会的议事日程上。学校领导要换班,第三梯队要上台,校内形势非常微妙。面临下台的怒气冲冲,即将上台的故作高深。我去催促妻子调动之事,书记校长一句话就堵得我瞠目结舌:“办事总得有个过程嘛!”我在总务处长那里碰了几鼻子灰,也看够了人事科长的脸色。我愤懑,但一点办法也没有。畏官如畏虎,我只能高傲地忍受一切。也许这能说明我的为人的另一侧面:以高傲掩饰无能。受了官的抢白,我就另辟蹊径,寻找心理平衡。我常常用火烧落到玻璃上的苍蝇,烧得很专心,也很残忍,谁让它们又讨厌、又脏呢!我太无能了;我的无能集中表现在绝对不会同科长、主任、书记周旋。而没有这点本事,一切事情都办不成功,任何问题都解决不了。

我深居简出,作茧自缚,完全生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哲学家卡斯帕尔在《思想录》中写道:“人比动物伟大是因为人有思想……。因而,人的全部尊严就在于思想,人最崇高的欢乐就在于思想。”我用这些话聊以自慰。

有时我也安慰自己:家属不来也好,那凶悍的辖制是我很难忍受的。

学校门前是一条公路,早晨我沿着公路向东跑,面向着远处的一座座高山。太阳从山后升起来,光芒耀眼,使人顿时觉得朝气勃勃,一种向上拼搏的力量在体内升腾,我喜欢早晨的跑步。

傍晚,我沿着公路朝西漫步。我从果园、工厂、村庄旁边走过,走出城镇,来到旷野之上,对着大戈壁上辉煌的落日,发出由衷的赞叹。啊!“长河落日圆”,真是多么美!望着一点一点下沉的红日,我莫名奇妙的流泪。

啊!美丽的大自然!你用眼泪微笑,你用沉默歌唱,你用飘渺的浮光掠影叙述着一个永恒的故事。黄金的琴弦啊!你在这五彩缤纷的和声中颤动,我不知道你的故事带给我的是欢乐还是忧伤?

很早以前看过的也感动过我的这几句话,此时此刻就会浮出脑际。

我喜欢观赏戈壁滩上夕阳西下的壮观景色。夕阳西沉,落日余辉,地平线上燃烧着万道金光,天上的火烧云渐渐由暖色向冷色演化,颜色瞬息万变,美妙无比。不知不觉间,黄昏星升上天空,夜幕拉开了。初夏之夜,群星璀璨,缀满夜空,那是一个无比深邃的穹庐,但又好像伸手可及;万籁俱寂,繁星更加明亮,好似一颗颗黄金的钉子嵌在天幕。仰望星空,我记起康德的名言:“有两种伟大的事物,我们越是经常、越是执著地思考他们,心中就越是充满永远新鲜、有增无减的赞美和敬畏,那就是我们头上的灿烂星空和我们内心的道德法则。”夜深了,凉风习习,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月上柳梢头。

有时晚饭后散步,我一口气走到黑河岸,站在小桥的桥端望着农家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姗姗归来的耕牛。我寂寞的灵魂似乎也产生缕缕柔情,于是诌几句诗什么的。记得有这样一首:“黄河水向东,黑河水向北;黄河黄,黑河黑,俱是无情水。昨日黄河之滨苦徘徊,今宵黑河岸上独垂泪。千里路,千里泪,千里梦,千里悲,谁解其中味?黄河水向东,黑河水向北,笼中鸟,欲向青天飞。塞外风,难抒心中悲。黄水黄,黑水黑,黑黄色不美。魂已断,体已衰,捉杯但求醉!”

当时悲凉的心境,由此可见。

我见到的那条小河,其实不是黑河,是一条无名小河,工厂排放污水,所以成了黑色。黑河还要远呢,据说那水并不是黑色的。

十二

晚饭后在学校附近散步时,我常常遇到三五成群的学生。那些远远就停下脚步,默默地、不无尊敬地注视我走近的学生,都是上我的课的。我很客气地同他们打个招呼,有时也随便聊几句,然后匆匆离开。我知道学生们一致认为我是一个好人,却是一个难以接近的好人。

有一次散步时,迎面来了几位女学生,她们原本是嘻嘻哈哈的,却立时住了口。她们友好地望着我,我照例向她们点点头。大约我的微笑鼓励了她们,其中一个最活泼的姑娘问我:“周老师,您散步为什么走得那样快?”其余的姑娘们惊讶地望着她,仿佛她闯了大祸。

我喜欢女孩子的活泼,我不认为这个问题会冒犯我。我老老实实回答:“我的习惯是吃饭快,说话快,走路快……”还有“上厕所快”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而最后总结性的一句话“恐怕死的也快”更不宜说出口。否则,那活泼姑娘真会被认为是冒犯了老师。

的确,即便是散步,我也无法放慢自己的脚步;我觉得我是鲁迅笔下的那位过客,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从什么地方而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向什么地方而去。只知道必须在似路非路的痕迹上匆匆向前赶路;他无法使自己休息,也不能接受别人的布施;即使受伤,即使疲惫不堪,也要跌跌撞撞、跄跄踉踉地前行。

我热爱鲁迅,敬仰鲁迅,已经发愿献身于鲁迅研究事业。散步常常能迸发出研究鲁迅的思想的火花。诚如戈尔巴乔夫所说:“天才之所以与众不同,就在于人们时刻需要他们;并且每一次都能从他们那儿发现一种新的境界。”鲁迅正是这样一位天才。

横亘在野马城市之南的巍峨的绵延无际的祁连山,常常使我想到鲁迅。在它和他面前,我常常感到诚惶诚恐、忐忑不安。每当我站在古老的丝绸之路上默默地凝视着雄伟的永恒的祁连雪峰山峦时,我情不自禁地想起赫尔岑论普希金的名言:“(在尼古拉一世的残酷的时代),只有普希金的响亮辽阔的歌声在奴役和苦难的山谷里鸣响着:这个歌声继承了过去的时代,用勇敢的声音充实了今天的日子,并且把它的声音送向那遥远的未来。”鲁迅就是中国的普希金。

鲁迅先生,您是我——一个心灵伤痕累累的卑微者的精神支柱。

倘不是一颗陌生的天外星体的碰撞,我将沿着已有的轨道运行,那以后我的生活将是何种面目,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了。

后来我回忆,散步时似乎从来没有见过那位大眼睛、普通话说得绝对标准的女学生。

十三

转眼到十二月了。塞外的冬天是严酷的,树叶早就脱落尽了,而干冷的寒风仍不肯放松地折磨树枝树干。每天傍晚,天很快就黑下来了。这天晚上,我照例在灯下随手翻着一本书。火炉很旺,仍抵御不了寒风;这还不到最冷的时候呢!

学校分给我两室的平房,在一排房舍的尽头。房子破旧不堪,四处透风,人称它为寒窑。入冬时,好心的泰老师曾专门登门察看一番,他连连摇头,说这怎么行!他教我糊窗缝,堵后窗,还把炉膛打掉,重新漫了个大炉膛。我在牧区生活过,我不信现在这座城市会有牧区那样冷。泰老师的关照,使我有如临大敌之感。入冬以后,我才知道泰老师所言非谬。

很少有人来我这里,正如我很少去拜访别人一样。

我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起身打开门时,外面站着一个姑娘。我请她进,她大大方方的进了门,而我却多少有点不自在,就取出一支烟点上。我是不吸烟的,当我感到不自在时,就拿香烟保持镇定。

哦,我认出来了,这是那位因我动了她的卡片而面有不悦之色的女学生。拉毛围巾,雪青罩衫。从她对我请她坐,给她倒水的反应可以看出,她很懂事,既不扭扭捏捏,又不装腔作势,一举一动十分得体,很有礼貌。她双手接过茶杯放在面前,却自始至终没有喝一口。

我发现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一双灵活的大眼睛,漆黑的眼珠,给人聪明过人的感觉。白白净净的脸表明她家境不错。我注意到她头也大,嘴也大,耳朵鼻子都大,但十分和谐,显得孩子气十足,可爱,单纯。

寒暄几句后,她便说明来意。原来学校团委要她写一篇纪念一二九运动的文章。她想向我借一本有关的书作参考。

哎呀,这类书我没有。按说搞现代文学的人应该有这类书,但不知怎么回事,我却没有。我答应在别处给她找一本。

她起身告辞了。

我送她走时,脑子里忽然替这个女学生担心。大凡女学生到老师宿舍,总是二人同行,特别是晚上。这女学生独自拜访老师,若碰上一个居心不良的人,岂不尴尬?幸而她遇见的是我。

第二天我便借到书,上晚自习时我把书送到教室里。我记住了这个学生的名字:谢秋菊。我以为这名字似乎有点俗气。

谢秋菊第二次进我的门是来还那本书,又是独自一人,也是在晚上。这倒并不奇怪,学生有事找老师,一般都是在晚饭后,而冬季天黑得早。

我和她随便聊了几句。我问她喜欢不喜欢看鲁迅的作品?她回答说喜欢,但她的爸爸不赞成她看鲁迅作品。我感到奇怪。

“你爸爸是搞什么工作的?”我问。

“他是铁路工人。”她回答,又接着说了一句:“他很喜欢鲁迅作品。”

我忽然觉得这位家长不赞成女儿读鲁迅作品似乎不无道理。但道理是什么,我一时又说不清。真是个不寻常的工人啊!但后来我知道,小谢撒了谎。

不知怎么谈到昨天学校举办的朗诵会,我问她怎么没有参加?她没有作声。朗诵会上,有几位姑娘的普通话太差劲,但又矫揉造作,嗲声嗲气,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当然对小谢我没有说得如此难听。只是说她们不自然。我注意到她嘴上未加评论,但眼睛里却是极轻蔑的神色。正是这个话题,我才知道她在疏勒市上补习班时的语文老师,正是我的妹夫。这一来,我和她之间产生了一种信任感。

谢秋菊口齿伶俐,讲话很有条理,脑子反应特别快,谈吐之间看得出她很有教养。按她的素质,该考上一二流的大学才是,怎么才考了野马师专这样一个大专呢?我满腹狐疑。

“你怎么考进这样的学校了?”

“……”

“你在哪里上的中学?”

“我小学是在内江上的,上中学是在柳园、北京、哈尔滨、重庆、疏勒市。”她简单地回答。末了甚至悲哀地一笑。

我沉默了。

“去年我只考过一个中专,我没有去;今年再考一次。今年我想,不管什么学校,只要考上,就去。哪怕技工学校。我不能再考了。我要离开家。”她忽然打住了,愣愣的看着我。

我一愣,但没有再问什么,就用别的话岔开了。我说考进这里也好,只要自己肯努力,还是有前途的。这学校毕业的,也有考上研究生的。

“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讲过我的家庭,”她喃喃地说,“我害怕别人的同情,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我厌恶‘同情’这个词……”

我心里一亮。她说出了我心里的话。我也是蔑视“同情”的。一个人被人同情,他从此就低人一等,从此就欠下还不完的精神债务。茨威格说:“同情有点像吗啡,它起初对于痛苦确是最有效的解救剂和治疗的灵药,但如果不知道使用的剂量和停止的界限,它就会变成最可怕的毒物。……同情要善加控制,否则比冷酷无情更有害得多。”关于被人同情的屈辱之感,我是深有体会的。

我对同情十分敏感。一旦被人同情,我立刻就同他疏远。真的,我既迟钝,又敏感,两者一点也不矛盾。迟钝如卢梭说的一位主教在巴黎遭人挖苦,他一直走到里昂才想起回敬的话。我也是如此。别人的同情我会立刻觉察得到,但要迅速做出正确的反应,却不能够。

我和谢秋菊闲聊了一会儿,她似乎告诉了我她和家里关系紧张的话。

十四

谢秋菊离开后,我忽然觉得,她肯定后悔对我多说了话,那些家事,被一个不熟悉的人知道,她很可能不放心。

第二天下午,我把她从宿舍里叫出来,很郑重地告诉她:“你不要因为告诉我你的不愉快的家庭而后悔,我不会对任何人讲这些事。你放心好了。”

她抬头望了我一眼,那是表示惊奇的一眼。

我们都厌恶同情,这种一致又加深了相互之间的信任感。在以后的交往中,我们绝口不提同情这个字眼。其实,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开始纯粹就是一种同情。这正像我的老朋友余君所说的一句怪话:失败的英雄和沦落的公主彼此同情。在当时那个特定的环境下,在她所能接触的人中间,她对我产生好感,是十分自然的,很符合她的价值观念。

我和谢秋菊慢慢熟悉了。从她那里我又知道我认识的一个学友是她在柳园上学时的老师,他对她很器重。和我共事的泰老师、马老师、何老师也收到他们在疏勒市的老同学的信,要他们对谢秋菊多多关照。他们说她聪明,是个好孩子,只是生活上有点娇气等等。于是我也把自己算作是谢秋菊的保护人之一。

学生们办了一个刊物,我是“顾问”之一。呜呼!顾问!羞煞人也!我是很赞成学生搞刊物的,但那门面一定要仿照国内某些大刊物,编委会的成员排列许多准官衔,我却大不以为然。创刊号发到我手里时,随手一翻,多是诗歌。居然有一首旧体诗,作者居然就是我所认识的谢秋菊。诗题是《晓角》;其诗曰:“天庭冠宇奇连奇,地宫龙院疑御疑;跋涉征途证迹寻,觅路航标晓角依。”

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呢?我似懂非懂,模模糊糊觉得这是一首好诗。

下一次谢秋菊来闲谈时——据我的日记载,十二月下旬到寒假,她来过三四次,我问她这首诗怎么讲?她说好多同学都不懂,可他们个个都说写得好,真可笑!她没有对我讲解这首诗,我也不再问。再问不等于承认自己也看不懂么?或者不等于说对方写得不通么?我还是好面子的,同时也生怕使对方难堪。她走了后我自己再把诗看了几遍,仍不敢说能把握诗句的意蕴。我想要是别人问起我来,我就回答:“挺有诗味!”

八三年的冬天,谢秋菊到我的住所来过几次,我也去过她们宿舍一两次。女同学见我很拘束,但对我很欢迎。至于谢秋菊每次来,我是很高兴的。但我还没有那种盼望她来访的心思。初步的接触,我觉得她性格比较孤僻,我隐隐约约觉得她有一个神秘的家庭。我从没有见过她非常开心的笑容。有一次她讲,她从来没有生过火炉,在我妹夫的班上补习时,一次轮到她值日,她很要强,五点钟起来去教室生火炉,直到七点,也没有生着,倒弄了满脸满手的黑灰,把我妹夫大大地吓了一跳。即使说到这样好笑的事情,她脸上的笑容也是淡淡的。

在我的日记上,元月十三日记了一笔:“谢秋菊来,得悉又一不幸事(伊未说明)”;二月二十二日的日记又载:“一考完,学生们匆匆忙忙如丧家之犬,挤校车不亦乐乎,真是树倒猢狲散,兵败如山倒。下午谢秋菊来谈,最近又吐了几次血。”

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了。也回忆不起后来我和谢秋菊关系相当密切时她是否有过说明。恐怕我一直没有问过她,因为她的不幸接踵而至,哪里还会问及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此刻我忽然猜测,她未加说明的“又一不幸事”会不会是李昱(后面会提到)遭车祸身死呢?或者是她的表哥离婚?既是“又”,则那之前还有不幸事了。但我的日记毫无线索,脑海里更无踪影。这些疑窦只能问她本人了,可惜她不会再对我吐露一个字了。当时她很寂寞孤独,周围值得她佩服的大概就是我了。和我谈谈,也是心理失去平衡自动调节而产生的行为,如此而已!

一放寒假,她就回家了。

哦,有件事我应一并写出来。这期间我的家属调动仍然迁延未决,妻子迫不及待的押送行李(十足的破烂)来到我这里。她同谢秋菊照过一次面。那次小谢对师专正在进行的“梯队接班”问题议论了几句,谈的是学校的老校长、老处长,言辞之间她对老干部颇为不恭,这是典型的八十年代青年的观点,根本算不上出格。不过用阶级斗争年代的观点看,多少有点犯忌。尤其是脑子里有贵恙的人,会认为是个问题。

“你和这种学生少来往!”谢秋菊走后,妻子没好气的对我说,“议论政治,你不怕挨整?”

我默然无语。

十五

现在我必须要谈一下我的妻子和我们的夫妻关系的情况。

我要从反省自己的角度叙述事实。对妻子力求客观公正。但我的认知水准受制于我本人的低素质,因此在叙述过程中恐怕还是避免不了主观随意性,避免不了强词夺理之嫌。总之,我的陈述是一面之词。这类问题必须由局外人说话才真实可信。对此我有言在先。

一九六八年年底,有三男三女“知识青年”下放到一个名叫“石板凳”的公社,去接受贫下中牧和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是一个半农半牧的民族地区。一进生产队,公社社员们就说我们这是三对儿。其实还不是那么回事儿。其中一男一女是省农大毕业的,他们确实是一对儿,两口子;另外有一男一女是北京医科大学毕业的,也是一对儿,两口子。剩下的一男一女,我就是那男的,师大毕业生;她就是那女的,卫校毕业生。只是因为这次再教育我们才认识。——最一般意义上的认识。我在农业队劳动,她在公社卫生院打杂。平时很少接触。后来贫下中农才相信我和她不是一对儿,但又认为我们应该是一对儿。不久,医学院的那一对儿开始撮合我和她,据说对方很同意,但是我拒绝了。我的理由是她长得丑,脾气又不好。这后一点得自什么印象,我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了——或许就是所谓的直觉吧。这事情就算丢开了。但据说她对我仍然一直很感兴趣。男大当婚,我也曾考虑在当地找一个挣工分的农家姑娘算了,只要她美丽善良,但是没有成功。原因很复杂,此处不能一一剖白。但是我要声明:我没有在农村做过缺德事。

我没有同异性打交道的经验。从小起我就觉得异性很神秘。我有个奇怪的观念,认为婚姻(具体讲就指性生活)就是男子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女人的痛苦上,因此婚姻就是罪恶,是令人恶心的。这和当时的反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极左宣传不谋而合;事实上就是毛泽东的禁欲主义教育的直接后果,也是我自己愚昧无知的结果。我结婚后马上就明白了,女性也需要性生活,甚至更甚。

但我终于感到了那种迫切的生理需要,这种需要只有结婚才能满足。熬到一九七零年春天,省农大那两位朋友又来给我做媒,他们一口咬定我和她是合适的一对。实在,当地未婚而又挣国家工资的女性,就是她独此一家。追求她的男性很有几个,但是条件都比我要差。既然朋友们说我和她很合适,如当地一个农民所说,“对象对象,越对越像”,既然我自己又那么特别需要那个,差不多已经到饥不择食的程度了,那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我对介绍人说,同意!那个她自然是同意的,但她提出要同家里商量商量。但农大那两口子认为三八妇女节是个好日子,先办了喜事再说。他们夜以继日的说服她,说大可不必非要通知家里不可,直到她终于屈服。

就这样,三月二日开始拉的皮条,三月八日就草草行了“合卺大礼”——那时是读老三篇,唱语录歌,就进洞房。

谁能相信,结婚的第二天妻子就逼我离婚。她草草写下几行字,催我签名。我懵住了,头一天结婚第二天离婚,这岂不太丢人?我向她求饶,说明离婚万万使不得,要离婚也得过一段时日。她闹腾了一阵才算完事。但是我对她的反感却从此萌生。

——很多年过去后我仔细琢磨,觉得那个女人当时那样的行为,其实似乎也是女人的一种变相的撒娇,或者是女人要求在家中拥有权威的本能所致,其实她并不真的是要离婚;而我由于不懂得女人的心理,竟当了真。不过她脾气糟糕,真的印证了我的预感。

——多年以后,我和妻子离了婚,母亲告诉我,我结婚的第三天,社员们在地头上议论,新娘打了新郎一记耳光,新郎没有作声。真有这事么?我已经毫无印象了。

我只记得当时几乎天天吵架,她的脾气坏透了,在她骂我的时候,我就想起《渔夫和金鱼的故事》里的那个老太婆。每次一吵架她就逼我离婚,她宣布我的罪状是我欺骗了她;因为我对她隐瞒了我的家庭成分,隐瞒了我父亲是反革命分子的问题。我忍气吞声,心里对她凉透了。

结婚过了十来天我就奉调去县城中学。在往县城走的路上我就想,这调令早下来十几天,这桩婚事就不会成功,真是时乖命蹇的命运啊!我懊悔透了、沮丧透了!

——现在我认为,当时我不懂得女性的心理,没有悟出,在她蛮不讲理的辱骂里,包含的是“爱”,或者说是无可厚非的“占有欲”;也可以说,她虐待我,是对结婚前我那样冷落她的小小的报复。假如我是一个机灵的男人,善于处理问题,矛盾应该不难解决。可我却以假作真,把问题看得很严重很认真。

哦,长话短说吧。一开头没有处理好,感情发生隔膜,到后来她进一步要求垄断家庭经济大权,要求我切断对我母亲和几个年幼的弟妹的接济——当时我母亲和弟妹正遭难,她们作为反革命分子的家属被政府遣送,要遣送回老家去。老家那里是常年挨饿的穷苦地方,于是我我把母亲和三个弟妹接到石板凳公社,在农业生产队劳动挣工分,至少在这里能够吃饱肚子。母亲和弟妹同我生活在一起,这是妻子的一桩心病。我们结婚不久她便发难,要我母亲和弟妹们自力更生。为此我们吵过好几次架,打过几次架。最后终于说定我每个月的七十元工资只给母亲十五元钱。为此我恨透了她,在这个问题上我不原谅她。但是话要说回来,她垄断钱似乎不是为她一个人,而是为我们的小家庭,当然还有她的娘家。如果我会办事,问题应该会求得解决,当时她还是爱我的,这在性生活时我能感觉出。

我有点书呆子气。性生活中我想的是如何让对方满意,脑子里这样想,一分心,自己也谈不上有多少快感。反而觉得性生活是莫名其妙的事情,没有多大意思。是的,不伴随热烈爱情的性生活,实际上就是那么回事。

就这样,晚上恩恩爱爱,一起床就是冤家对头。她很能骂,骂人狠毒,我嘴笨,骂不过她;骂不过就打,因此摔碎了不少的东西。天哪!怪谁?还不是怪自己没有本事,不会办事?

她怀孕后,脾气更大了。我的一举一动她看不上眼,张口闭口要离婚。我提出既然要离婚,孩子就不要要了。这个她却坚决不同意。一九七一年秋我们生了一个男孩,此后没有再生育。这倒不是因为我们思想觉悟高,带头计划生育,而是彼此关系紧张,失去了生儿育女的兴趣——,我们那一代人,通常都是两个孩子,有的甚至更多。

她坐月子时,拒绝我的母亲侍奉她,她要我服务。这方面我是最蹩脚的,何况这时我对她已经深恶痛绝了,但是我不得不干。我的笨手笨脚又招致了她的毒骂,我打了她一顿!打月婆,这是造孽啊!即使现在,我想起来,也后悔自己失去了人性。真的,我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直到我听说了妇女坐月子之种种问题后,我才受到猛烈的良心谴责。直到现在,我认为这是我对她做的最亏心的一件事。

十六

一九七二年初,在一次严重的吵架后,我和她分居了,整整两年。我栖息在一间破旧的老屋里,孑孑独立,形影相吊,我常常自己问自己究竟是人还是鬼。

离婚是她的口头禅,有一次她就硬拉我去法院,可是我不敢去,我太爱面子了。事实上她正是知道我不敢去,才敢于硬拉死拽我去离婚的。她其实并不真想离婚,但我对她的毫无感情使她愤怒,她要用压力征服我。而我偏偏是吃软不吃硬的二杆子,我认定她对我的感情就是我晚上供她发泄情欲。我们互不相让。

当时县城里有两口子,两人都长得很风流,各自的风流事情也不少,各有各的多名情人。他们双方自愿离婚,但是县上就是不予批准,理由是不让道德败坏的人得逞。在那个时代,离婚是极不光彩的,是受社会舆论谴责的。我一个教员,为人师表,怎么能让人们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呢?所以宁可死要面子活受罪,也不敢去离婚。

当时我们中学的丁校长(后面我还会提到他)看到我们这样的局面,他认为还是离婚对我们双方较有利。我于是等她正式提出,我自己不愿意落首先提出离婚的名声;但她也不敢认真出头提出离婚。小小县城,人们都相互认识,离了婚,抬头不见低头见,别人指指画画,那多么难受!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优柔寡断,是自己折磨自己。分居两年,住在寒窑似的贫民窟里,我的性格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孤僻、自卑、猜疑、顽固,成了我的性格的主要方面。

两年后,县委办公室的一位主任出面调解,我们又同居了。既同居就应该全力弥合裂缝,像后来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团结一致向前看。然而我没有这样考虑过。她是怎么考虑的我也不知情。我们当时很应该敞开思想谈问题,把问题搬在桌面上,求同存异;但是我们没有这样做。我的态度是,认命了,就这样凑合一辈子拉倒。如果她真的对我有感情,愿意同我好好过日子,那我认为她应该对我的母亲有一点恻隐之心,那足以使我感恩戴德了。但这一点她绝不施舍。我的母亲和弟妹之所以后来一提到她就很头痛,不是没有原因的。

既然没有感情,我不妨说句无耻的话吧:我图她什么呢?长得漂亮?不!心地善良?不!有钱有势?不!她贪婪得可怕,凶悍得吓人,在她跟前,我的精神很少不紧张的,而这又激怒了她,免不了又是一顿呵斥。她骂我自作自受、活该,还逼着我回答:“周捷,你怎么还不死?你什么时候死?”我想回骂,但太刻薄的话我说不出口,不是我有什么修养,而是我太软弱。唯一令人宽慰的是,我们在政治见解上比较一致,对共产党的所谓阶级路线都有过微词。在这一点上,我固然是社会贱民,她其实和我是一丘之貉,因为她也是地主家庭出身,是“黑五类”。不能否认,她在评论别人的家事时,还表现出一种正直,是非标准也并不坏。此外,她比我能干得多,会应酬得多。她之所以对我居高临下,不正是依仗着这些优势么?

这样,隔阂实际上更深、更难弥合了。

一九七九年我考上研究生,去省府金城读书。两个人这样分开以后,在信件上关系略有缓和;但每逢探亲住到一块,矛盾就出来了。她又提出离婚(据她后来说,这回是真要离),我怕社会舆论会说我是陈世美,就要求她先提出来,她没有提。我愿意离又不敢离,是不是有点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呢!

从七九年到八三年,我们夫妻关系时而紧张时而和缓。每次一吵嘴,她就大骂当媒人的农大那二位大学生;同时又暗暗流泪,说结婚仪式上两位伴娘——医学院和农大两口子的女方——都是大肚子,主凶。——后来我妈妈说,我结婚当天她和我妹妹抬水,扁担断了,这是坏朕兆,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和妻子的关系,用“貌合神离”或“同床异梦”形容已经很不够了,但我们知道必须得这样凑合下去。我们没有勇气离婚,即使离婚也不会使命运变得好一些。我们清楚地意识到,未来的岁月对每一方来说都是自作自受,虽然这是她常用来辱骂我的专用词语。

劳伦斯在一本小说里写道:“没有什么比毫无希望的、失败的婚姻更为不幸的了”。呜呼!确哉斯言!

十七

放寒假了。妻子来到野马师专过探亲假。她对于我没有本事把她很快调过来非常愤恨,常常为此数落我。同时她对校方说话不算数也很不满。她找学校领导催促,学校终于向她的单位发商调函了,但是有一个条件:她必须改行做图书馆的会计兼采购,而她是科班出身的药剂师。丢弃专业改行,这是很吃亏的事情,但是没有办法,为了赶快调过来,她屈服了。

虽然有春节这样热闹的事情,但在我的家里却缺少活气。夫妻双方互相明显地感觉到那久已存在的无形隔阂没有因环境的改变而消失;那是难以弥合的。双方都很敏感,都在对方的言词里仔细辨别有无不友好的含义。在经历了由来已久的家庭纠纷以后,双方的关系一直处于冰点。但我们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如此凑合下去,不至于进一步破裂。妻子或许有在此地重振家园的意愿吧,但那必须是由她对我实行全面辖制、对经济问题我绝不可以有发言权为前提的重起炉灶。哪怕两角钱,如果她认为我花错了,我也会遭到她的一顿臭骂。她骂人非常刻毒,我根本无法招架。久而久之,我不问家事,大事小事我均采取被动消极态度。

我的这个妻子是一个标准的悍妇。我经常在想,也许是我的软弱无能造成了她的凶悍,也许我的无能是由她的凶悍所造成,也许二者皆是。我常常追问自己:为什么在结婚以前,我竟然没有看出这位不起眼的农家女日后会有那么厉害呢?

我上研究生期间她付出了很多,这一点我不敢抹杀。在三年研究生学习期间,我们的关系有一段较好的时期。我喜欢看的小说也推荐给她看。她看过《恍惚的人》之后,一时高兴,表示将来可以把我母亲接过来共同生活,这真使我受宠若惊,感恩戴德。这个冬天我向妻子提出了这桩旧事。

“不行!”她立时瞪起了眼,“她算是我的什么人?”

我提醒她,她答应过此事。

“那也不行!”她回答,随即转移了话题,“看你那窝囊样子,哪个女人跟上你都受气,受苦受罪,咱们离婚!”

“离!”我一如既往的响应。

接下来就是她让我先提出而我让她先提出。嚷嚷几句,没有结果,不了了之。这样的场面重复了许多次,许多年。

我还是那句话,她其实并不愿意真的离婚;但她认定我是一个可怜虫,没有勇气同她离婚,所以她动辄以离婚相威胁。

我不堪忍受她的压迫,愿意离婚,但是坚持谁先开口,谁先上法院。我死要面子。再说,我和她这一代人都把离婚视为极不光彩的事。

学校也看出我这个人软弱好欺。校方早就答应给我配发液化气炉子,但我就是领不到手。总务上的人说,没有货。后来办公室一位老同志发了慈悲,听说某校长要调走,炉子交还学校,便发话将炉子转交给我。我领来了。第一次使用,一打火,“嘭”一声,火苗一窜一尺多高,燎了我一缕头发,把妻子吓破了胆。炉子到处漏气,十分危险。校长用的炉子是这样的么?分明给人调换了。呜呼,不如意的事情尽有,不提也罢。

大年初一,学校的长官们走家串户拜年。他们进了我的房子,站在当地,只叫了几声“啊!好,好,好!”掉头就走。等我取出香烟来,他们早已出了门,前后不到两分钟。我气坏了,这哪里是拜年,明明是骚扰嘛!妻子也很生气,她把火气转移到我的头上;因为领导拜年的态度,足以说明我在学校里人缘很差。她上厕所时,看见那帮领导坐在某老师家里笑语喧哗,这就使她更为恼怒。

恰在这时,她接到她哥哥的信,信上说他们那个地方要建市,他是筹备组一个部门的负责人。如果我们要调工作,他可以想办法。过去之所以没有帮上忙,是他马力太小,现在要容易些。

我当即建议,到妻子老家去,免得在这学校受窝囊气。妻子表示同意,并立刻估算需要花多少钱送礼。

假期结束了。妻子回她的单位去了。我们双方对未来没有任何预感,都显得麻木不仁。在一块多住了几天,多吵了几次架而已。分手使双方感到轻松,她说过:“我一个人过惯了。”对此我也有同感。也许分开又会感到同居的需要,但同居在一起,又觉得怪麻烦的。

《自由写作》第91期【封面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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