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琼:最后一堂藏文课(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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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琼

我在里昂教藏文,说来也有几年了。里昂人学藏文藏话的不多,但每年都有那么几个。

几年前,我第一次把招生广告贴出去以后,真有那么几个报名的人,可上课没几天,学生少了一半。这不是我讲课讲得不好,而是西方人的兴趣转向太快了。

两个月过后,学生只剩下了两个,一男一女,男的叫弗朗索瓦,是个画家,女的叫斯莫,是个教师,两人学藏文藏话的目的就是想去西藏旅游。第六个月的时候,斯莫突然让我给她教一些汉话的日常用语,她说她的一个同事刚从西藏旅游回来,带给她的礼物是一句话:“学点日常用的汉话比学藏话更实用。”

我又给斯莫教了些汉话的日常用语,什么地方怎么去?什么地方在哪里?什么东西多少钱?等等等等。

月末的一天,斯莫告诉我说:“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堂课。下周我就要去西藏了。”

“哦?怎么这么快?”我感到有些突然,但掐指一算,真是到了她曾经说的那个出发的时间了,时间过得真快。

下课时,我向她送了几句祝福语,她也向我表示了感谢。之后,她匆匆走出了我家的大门。

斯莫走了之后,我心里有些担心,这两个学生虽然学了半年的藏文藏话,可一周就这么两节课,加起来也不过是十来天的时间,这十来天学的东西,能在他们旅途中起点作用吗?

不久后,弗朗索瓦给我来了个电话,说他不仅不能来上课,而且今年也去不了西藏。我问为什么,他说他的老婆出车祸了。

嗨,我们藏人常说:“人生就像个猫打哈欠”,这一点也不错,人的生命是多么的脆弱啊!

我仅剩下的两个学生就这样没有了,我又失业了,又不得不重新写一些教课的广告,贴在图书馆门口。

一个多月之后的一天,我突然在一家咖啡馆见到了斯莫。

“你好,斯莫。”我看到了斯莫,斯莫却没看到我。

“欧,是普琼。”斯莫一看说话的是我,有些激动地跟我贴脸打招呼。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旅行得怎么样?”我赶紧问道。

“太好了,太美了。你的家乡很美很美。”斯莫脸上洋溢着一种真情。

她接着问我:“你现在又有新学生了吗?”

“没有。今天我过来喝杯咖啡。”我又急忙问道,“你学的语言在旅行中用上了吗?”

“呵呵。”斯莫笑了笑,鼻子和眼睛挤在了一起,显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然后答道,“我学的藏话可能没学好,我说了没人听懂。”她说着好像有些伤心。

“那怎么回事?你在这儿学的挺好的呀。”我听了有些不相信。她又安慰我似地说道:“不过,你教我的汉话帮了我不少。”

我觉得她是在讨好我。我又问她:“你说的藏话他们一点儿都听不懂吗?”

斯莫又把脸上的所有皱纹集中在鼻子上,使劲儿摇了摇头,嘴里什么也没说,就等着我说话。

听别人说现在西藏的外地人不少,我想她询问的那些人是不是一些从外地来的外地人。我就问她:“你是不是遇到的全是外地人?”

“不是不是,我问话的都是藏人,藏人我能认出来。可我的藏话学得太差,他们听不懂。幸亏我学了点汉话。你教我的那点汉话帮了我不少忙。”说完她把桌上的茶酒单拿过来演示道:“这个和尚多少钱?这个尼姑多少钱?”

我想她搞错了,就等着她自己发现,她看出我的表情,笑着说道,“是明信片,明信片上的和尚,哈哈。”

“欧,是明信片上的和尚。”我笑了。

“对了,普琼,那时你给我教‘多少钱’这一句真是太好了。这个到处都能用。坐三轮多少钱?哈达多少钱?吃饭多少钱?很多很多。”

“哦?是吗?”我学汉语学了这么多年,真没发现这一个问句会这么重要。

“行了,我的老师来了。”斯莫说着指着站在门口的一个亚洲人,“我还想去西藏,这次我得学点四川话,那位老师教我四川话。好,再见。”说着斯莫匆匆向我挥挥手就朝那人走去。

我一边喝咖啡一边在想,我离开西藏那么多年了,真不知现在的西藏变成什么样了?

又一年时间转眼间过去了,第二年夏末,弗朗索瓦给我来了个电话,说他从西藏旅游回来了,让我去他家再上最后一堂课。

“你已经旅游回来了,还学呀?”我问。

“主要是想让你帮我写几个藏文字。”弗朗索瓦在电话里说,“我还要给你看一件东西,这件东西我是从西藏带过来的。”

听了他的话,我真好奇他给我看什么东西。当晚,我就到他家去了。

我到他家后,他拿出来的是一块西藏的旧写字板,藏语名字叫“锵星”。我一看到这块“锵星”,就好像见到了一位久别的老朋友一样,顿时就激动起来了。是的,我们小时候就用这种“锵星”写字。“锵星”陪伴着我们度过了童年。弗朗索瓦带的这块“锵星”还真有点年头,四角都被磨得光光的。

看到它,我又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五十多年前,我们练习写藏文时,也是用竹笔在这种“锵星”上写字。那时,我们每个学生都有这么一块“锵星”,长一米左右,宽一尺左右,厚三四厘米。这种“锵星”不知是用什么木头做的,又沉又结实,我们每天左边斜挎着“锵星”,右边斜挎着书包,像个远征的行者一样去上学。

“锵星”的一面是原色,一般都是桃黄色,另一面上涂有淡黑色的颜料,可以在这一面上用竹笔蘸着墨写字。我们每个学生还有一个装有白色粉末的小袋子,从小袋子里面可以抽出一根一米长的线。每当要写字的时候,先从小袋里抽出沾满白色粉末的线来,把线的两头压在“锵星”两头下,然后用手指头抓着那根线轻轻一弹,“锵星”上便印上一条条线来,顺着线可以写字了。我们在“锵星”上写满字后拿给老师看,让老师修改。老师在“锵星”上当着学生的面修改。修改完后,用湿布一擦,又可以重新弹线、写字了。这样写了擦,擦了又写,主要是练习字体,过一年多以后才开始在纸上写字。可如今时代变了,小孩儿一上学就用钢笔在纸上写字,字写得也快,歪歪扭扭的也多。

弗朗索瓦激动得把“锵星”翻来覆去,还问了我许多与“锵星”有关的故事。最后,他让我用竹笔在“锵星”上写一段藏文,内容是:“我是一块过去西藏小孩儿练习写藏文的写字板,我的名字叫”锵星“。五十多年前,西藏的小孩儿用竹笔在我身上练习写藏文,如今我从西藏飞到了法国,今天在法国又遇到了一个过去曾经在我身上写过字的藏人,他的名字叫普琼。”

我用竹笔工整地写完这段文字后,弗朗索瓦把“锵星”拿到手里看了好久。之后,他把“锵星”珍重地挂在客厅的一面墙上。

弗朗索瓦家的房子又高又宽敞,是由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石头建造起来的,屋内墙壁上的石头故意裸露在外,显得自然、整洁,看来是一幢老房子。乍一看,有点像西藏的石头房。我环视了一下客厅,觉得把“锵星”挂在这儿很协调,更意味深长的是,在“锵星”对面的那面墙上挂着一排过去西方人写字用的羽毛笔。看来弗朗索瓦喜欢收集这些浓缩了一段历史的文具。

之后,弗朗索瓦给我付了学费,然后又拿出一个包装漂亮的礼物送给我,还说了不少感谢的话。

我按照西方人的习惯把礼物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原来是三本书,三本由法国人编写的藏文教科书,其中两本是新新的,一本好像弗朗索瓦看过,上边有些浅浅的印迹。我向弗朗索瓦道谢后随手翻了翻一本书,书中那一行行熟悉的藏文字母一下子跳入我的眼帘,它们像我的老朋友一样亲切地看着我,用法语做自我介绍。我十分激动,此时此刻,我像拥抱着一个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一样。

“你不再学了吗?”我觉得失去了一个好学生。

“不学了,旅行也结束了,我学了也没什么用。”

我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锵星”,耳边响起了小时候围着老师欢歌笑语的声音,眼前又是一幕幕五十多年前端着“锵星”走到老师跟前请求老师修改的画面。我的双眼湿润了,那美好的童年时代怎么消失的如此之快?

我不好意思在弗朗索瓦面前流泪,为了转移话题,我指着离那块“锵星”不远的一幅人头像问他:“这是你画的吗?”

“对,可现在她不在人世了,她去年出车祸死了。”

“她就是你老婆?”

“对,天灾,没办法。”弗朗索瓦脸上显出痛苦。

我从弗朗索瓦家里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黑夜中,我踩着里昂老城区步行街上的那一块一块古人铺下的石板地,心里产生一种淡淡的、莫名其妙的悲伤,我为什么有如此心痛的悲伤,我却说不清楚。突然,从眼前的巷子里刮来了一阵像鬼一样的强风,差点把我吹到另一个巷子里去了,我尽量站稳脚跟,顶着风站了一会儿,眼前变得一片漆黑,瞬间,我被那张牙舞爪的黑夜吞吃了。

《自由写作》第91期【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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