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华:文明的新解和新见——读胡守钧《文明之双翼》(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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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华

文明之双翼,推动文明发展、更新、进步的双翼,科学精神和人文精神。

无论科学还是人文,都是老话题,却是个常说常新的大话题,只要我们的文明还处在发展、更新状态,只要我们的文明、他国他族的文明乃至全人类的文明还须不断进步,这两个话题也就永不会终结而必得常说常新。

一 科学精神系统说

科学精神,作为与人文精神相对的概念,一般人可能会感到陌生,正如人文精神不等同于人文知识,科学精神也不就是科技知识。

什么是科学精神?“科学精神是科学(自然科学)赖以生存和发展的优秀传统和生命线”(《文明之双翼》第7页,以下只标页码)。这一概括是高度抽象的,然而,科学精神所包含的具体内容并不抽象,计有世界有序、世界可知、经验实证、逻辑分析以及独立精神和创新精神等若干项。自然,如此概括和解释并不具唯一性,在作者却有自己的内在逻辑。

世界有序、世界可知,相当于科学精神的本体论,是一切科学工作的出发点和归宿,是一切科学研究的根本前提,也是一切科学工作者的信心和动机之所在。无此前提,科学与宗教就无法区别,无此前提,任何系统的科学研究也就没有进行的必要了。

经验实证和逻辑分析则是科学精神的认识论和方法论,是科学研究的基本原则,也是其根本的检验标准,非经验不可能是科学,非逻辑不可能得到任何正确的结果。科学必是经验的,这是科学区别于一切形而上学以及一切非科学的根本标准,也是所有科学称之为经验科学的缘由。

中国文化缺乏经验实证传统,这差不多已是公认的中国没有发展出经验科学的最主要原因,作者对此却解说的更为精确:“说中国文化缺乏实证精神,若用来通论一切中国传统文化,显然不对,只能讲,官方传统和精英传统的主流是这样的,但绝对不能包括民间传统”(第69页)。但在中国传统极权体制下,政治上的统治阶级也是文化上的主导,官方和精英的主流不讲经验实证,显然,民间传统再怎样折腾也是发展不出牛顿力学的。

从科学发展史上看,在科学的经验传统中肯定伽利略,那是可以理解的,但要在逻辑分析传统中肯定伽利略,却是需要点独到眼光的,作者指出:伽利略不仅是经验实证的先驱,他也是逻辑分析传统的标志性人物,正是他将数学、逻辑这类抽象的纯粹计算形式与具体的经验材料结合起来,并且创造了物理学中的理想实验模式。正如爱因斯坦所评价的那样,伽利略的“这个惯性定律不能直接从实验得出,它只能根据思索和观察得出。理想实验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不能实现的,但它使我们对实际的实验有深刻的理解”(转引自[德]爱因斯坦和[波]英费尔德,物理学的进化,周肇威译,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62年版,第4—5页)。作者既指明了伽利略在整个近代科学发展中的重要地位,而且敏锐地看出了经验与逻辑两者之间所存在的最后的问题:“伽利略的伟大贡献,使科学精神中的逻辑分析传统发展到一个新阶段,建模、量化,计算,模拟运行日显重要,科学研究中不可或缺。……当然,模型归模型,其实也并没有真正跨越数学与经验边界之间的鸿沟。如何真正跨越?这个未解之谜,爱因斯坦、彭加勒等人作过思考,留下重要成果,有待人们不断研究”(第87页)。

至于“独立精神”和“创新精神”,则是对科学工作者的道德要求。以独立精神来说,主要有以下几方面:“第一,人格独立;第二,不能感情用事,只能尊重事实;第三,不屈从于教条权威;第四,不能屈服于政治压迫;第五,不能迷失于功名利禄”(第116页)。就这几项来说,以往大陆社会中最令人压抑的政治教条和令人难以抗拒的政治压迫,现在显然已不是大问题,成问题的反是最后一项迷失于功名利禄。过去几十年,即便社会大环境再压抑,所付出的代价再血泪,科学群体中人的正义感还是能清楚感受得到的。这给社会大众以信心,也是一个社会总能重起和复兴的希望所在。可如今?功名利禄弥漫于整个社会,也渗透了科学群体,不得不令人担忧的是,科学中人的是非感是否会被实用实利心所取代、正义感为世俗功名所压倒?

二 人文精神提升说

科学精神,作者是加诸系统框架解说,对人文精神,作者则作了“提升式”解说。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人文精神已谈论不少,可越说越离谱,始终没到位,人言人殊,各执一端,从吟诗词、唱昆曲、听京剧等所谓高雅艺术,到扭秧歌、猜灯谜等民间习俗,再到图书馆、新闻媒体和教育制度等基础建设,都放入人文精神中一锅端。

那么,什么才是基本的人文精神?

作者明确提出,就是:自由、平等、正义、民主、宽容、博爱以及终极关怀。

言简意赅,清晰明朗,这是对人文精神的“提升式”新解。如若不这样提升,不这样化繁为简、高屋建翎,那就无法从众说纷纭、花样百出的各种说法中突围而出,就无法凸显人文精神的实质,也就无法让人领会真正的、基本的的人文精神。

这种看似简单却极其鲜明地擢出最主要人文精神若干项,以条目方式加以解说,对目前已被弄成大杂烩样的人文精神,正是急需要做的事。作者的解说也不俗,且看其对宽容的解说:宽容是宽容不同的东西,宽容自己不认同的、可能认为是错误的东西,宽容不等于赞成,所以宽容的仍然可以批评,“宽容和批评是不矛盾的,但是宽容和取缔是矛盾的”(第264页)。我可以批评你,但是我不能消灭你。这是宽容和赞成与批评的关系,还有宽容与妥协的关系:“妥协是博弈的结果,宽容不是博弈的结果。……宽容是对异己者,宽容异己的观点,异己的风俗,异己的习惯,异己的审美情趣。妥协更多的是关于利益的计较。不妥协也可以是宽容的。两个学派之间不妥协,争论不休,但这不等于不宽容。争论归争论,不去消灭对方,这就是宽容。宽容不是说要达成共识,妥协是一定要达成共识”(第276页)。如此新颖的解说,是否可以补充房龙不说,至少对大陆当下不甚健康的论辩风气是有警醒作用的。

三 人文精神的核心是人权

更为新颖的,是作者对人文精神核心的确定和阐述。

人文精神,可广义可狭义,其外延至广无边,其基本内容按作者新见也有七八项之多,那么,什么是其核心?

人权。

作者将人权视为人文精神中一条贯穿始终的主线,所有人文精神都可归结为人权,以人权为底线,以人权为最终衡量标准。

比如法律,人们应在法律范围内活动,其行为不能违反和超越法律,即便要表达自己的不满甚至抗议,也应限制在合法范围内。可如果法律有问题,且当局又不愿废除恶法怎么办?在这种情况下,突破恶法的限制进行抗议就是合理的。“合什么理?合人权之理。社会万象,以何为大?唯有人权”(第235页)。人权,也是衡量民主的标准:“一旦多数人的决定侵犯少数人人权的时候,可以断言它不是民主,因为它侵犯了人的基本权利。是否侵犯基本人权,这个是最高标准,是超越一切的”(第239页)。平等和公平也同样,体力不同的人不平等,智力不同的不平等,职务和职位不同的也不平等,这些也不可能平等,所以,“人人平等就是讲人权平等,不讲其他东西”(第321页)。“公平就是体现每个人有机会,公平的核心是人权,……人权可以保证每个人都有机会”(第370页)。

大焉者如此,细小琐微者,亦可同样以此加以检验,如中国民间传统文化,那些混杂有迷信、掺和着信念和希望的种种民俗习惯,对之如何评价和加以取舍?唯一的、根本的标准也是人权。“只要它没有侵犯人权,它承担了社会功能——因为总得承担一些社会功能,那么它对保护人权、对人的全面发展是有帮助的。只要它不侵犯人权,同时它有它的社会功能,那你没必要去把它打碎”(第262页)。

将人权作为人文精神核心的这般解说,确是大不同于以往任何说法的新解新见。这是应该的,也是必要的,2004年3月大陆社会已把人权写入了宪法,已成为公众的共识,建设和谐社会也已成了整个社会上下一致的努力目标,对于人文精神这一创见性新解,正是我们现时所需要的。

《文明之双翼——关于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的对话》
胡守钧著
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年4月第1版

2012/9/30

《自由写作》第91期【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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