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盾: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电影剧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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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盾

1.外,苏联现代派画展临时展览所。日。

一幅幅现代派油画陈列在画架上,几个长头发、喇叭裤的男女青年在一起兴奋地看著作品,同时在窃窃私语;

女青年一扬手:“嗨,画展总算开展啦!”

男青年甲一敲画布:“瞧!多棒啊!我们的现代派画风总算让苏联绘画焕然一新!”

男青年乙:“德国表现主义也不如我们!”

女青年:“是啊,颜料全即兴泼上去的,直接表达观念情绪!”

男青年甲双手插在口袋里,得意洋洋:“那是当然。我们仍旧一流!我们苏联早就有现代画派啦!二十世纪初就有!康定斯基(Kandinsky)、罗德申科、塔特林(Tatlin),1918年那一样不走在他们前面?我们才是现代派的祖宗!”

青年乙:“现在都快七十年代啦,我们不如他还行!”

女青年:“可就这样,他们还不让我们展出哪!任何展览厅都不接受我们!连租间地下展室都撵出来啦!”

青年甲:“可我们把它挪到了户外!看他怎么办?这是多大的展览室啊!影响更大!”

正说着,忽然,地皮抖动起来,画架簌簌作响,一阵巨大的推土机声“轰隆隆”响起;

众人抬头,见一台巨大的推土机停在画展场所附近;

巨大的机身随着发动机簌簌抖动;

巨大锃亮的履带在瑟瑟发颤;

周围,是十几名警察……

众人惊呆了……

警察头目手持微型电池喇叭叫喊着:“嗨!我留长头发、穿喇叭裤的青年们!请赶快离开!请赶快离开!”

众人骚动,嚷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气势汹汹?”

“为什么开着推土机来?”

“为什么要铲平我们的画展?”

警察头目置若罔闻:“文化部长亚德戈夫认为,这个画展是非法的,是离经叛道的!是对我们苏维埃社会秩序、文化秩序的的一次公开挑衅!必须立即予以铲平!必须立即予以铲平!”

他一挥手,推土机一阵轰鸣,立即向画展冲过去,第一排画立即撞得东倒西歪,推土机履带冲着幅画幅碾了过去……

“啊,我的2号作品!”

“我的实验6号!”……

人群立即骚动起来,纷纷惊呼着奔向自己的画作……

2.内,索尔仁尼琴宅。夜。

男青年甲向坐在桌前的索尔仁尼琴:“一个画展,只不过是为了恢复苏联早期追求创新的精神,就被他们碾成了碎片!这算什么回事儿?”

索尔仁尼琴冷冷一笑:“算什么回事儿?证明我们苏联是全世界最先进的国家!”

男青年一挥纸卷儿:“最先进难道就这样恐惧纯艺术创作?这只是寻常的一次画布上的探索,不是开枪射击!”

索尔仁尼琴看看他:“是啊。如果搞现代派能颠覆社会,美国早被颠覆啦!光纽约就有十万注册画家!全在搞现代派。”

男青年手撑在桌子上:“索尔仁尼琴!你我不能再沉默啦!您是名人,《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的作者,列宁奖获得者!您必须利用您的影响到政府那儿替我们争取!”

索尔仁尼琴冷冷一笑:“争取?告诉您。从昨天开始,我被开除苏联作家协会啦!”

一本会员证扔上了桌面,那本全苏作协会员证被他用剪刀剪成了碎片;

男青年看着剪成数条的会员证惊呆了……(1969年,索被开除全苏作协。)

3.内,尤里·丹尼尔宅花棚。日。

索尔仁尼琴走向正在给花浇水的尤里·丹尼尔,掏出一纸:“尤里·丹尼尔。我起草了一份儿《宣言书》,请您签名。”

尤里·丹尼尔一怔,壶水继续洒着,岔向了冰冷的地面;尤里·丹尼尔放下壶:“什么《宣言书》?”

索尔仁尼琴将纸伸到面前:“《争取苏联知识界自由宣言书》。”

尤里·丹尼尔:“噢。”擦擦手,接过《宣言书》看了看,笑了,“怎么?准备象堂吉诃德一样发起冲锋啦?”

索尔仁尼琴正色,盯着他:“当然。一个堂吉诃德也许能被风车挑上天,几个、十个、二十个呢?”

尤里·丹尼尔抽出钢笔:“好。我签字。反正我也是被审查的人,我死猪不怕开水烫!”

签字。钢笔在纸上“沙沙”落下。

4.内,各处。日。

索尔仁尼琴奔走着,他搡开一间玻璃门,疾走而入;

索尔仁尼琴搡开一处实验室的门,走向穿白大褂的科学家;

索尔仁尼琴走入一处旋转的房门,截住一名正在往外走的人;

那人抽钢笔,在纸上签字……

特写:签字镜头。

《宣言书》上,名字已经有十好几个;

一支支钢笔,在不断在纸上延伸……

渐渐,纸上已经有三四十个签名。

5.夜,街道。外。

索尔仁尼琴走出门口;

男青年迎了上去:“怎么样?签名啦?”

索尔仁尼琴一扬手上的纸:“签啦!有作家、画家、作曲家、法学家、历史学家、科学家,三四十个。”

男青年接过看着惊叹:“哟,这么多?看来,我们苏联政府得罪的知识精英不少唵?”

索尔仁尼琴匆匆走着:“当然。在苏联,思想就是罪恶。而全苏联有这么多发达的大脑,你说他能不把它们全圈起来吗?”

男青年跟着:“这样他们反抗者阵容就蔚为大观啦!只要随便找扇门一敲,就有人喊着要签名。”

索尔仁尼琴停住:“不过。这三四十个人里有世界影响的还太少啊!您说,我们下一步该找谁呢?”

男青年一亮杂志:“我早想好啦,他!”

杂志封面特写:一朵蘑菇云蒸腾上升,照片下端,是萨哈罗夫头戴皮帽的照片;

索尔仁尼琴笑了:“哈哈。苏联氢弹之父!”

男青年:“对!我们的氢弹之父——萨哈罗夫(Sakharov)!去年我们华约进攻捷克,他公开向政府宣战,公布了《论进步、和平共处与知识界自由》!”

索尔仁尼琴点头:“对!他可是毫不手软,有了我们氢弹之父的签名,我们这颗氢弹就算上天啦!”

俩人:“哈哈哈……”

索尔仁尼琴招手:“出租车!”

一辆出租车,“嘎吱”停在他们面前。他们跳了上去。出租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6.夜,萨哈罗夫宅,内。

他的四壁贴满氢弹爆炸的招贴画,中型核爆,大型核爆;有招贴都掉了图钉,半耷拉下来;

萨哈罗夫(Sakharov)正坐在沙发上听音乐——肖斯塔科维奇《第七交响乐》“第三乐章”。

他看着《宣言书》:“你们干得很对!我们苏联知识界,现在已经被逼到墙角啦!再没地方可退啦!试想,一个没有大脑的国家还能够走多远?再不发起知识界自由运动,苏联可就要垮在我们这一代手里啦。”

索尔仁尼琴:“那么您?”

萨哈罗夫:“我签。”

索尔仁尼琴忙递上钢笔,萨哈罗夫拒绝,坚持从自己衣兜里掏出钢笔在一个显眼的位置签下。

索尔仁尼琴点头:“好!这下我们有氢弹啦!”

萨哈罗夫摇头:“不不。还有一个人比我强!”

索尔仁尼琴:“谁?”

萨哈罗夫点点唱机:“这张唱片的作曲。”

索尔仁尼琴:“肖斯塔科维奇?”

萨哈罗夫点头,指向唱片封套:“对。我的核爆只在苏联响起,可他的核爆早就响遍全世界啦。”

音乐声渐强,索尔仁尼琴看着唱片封套上的肖斯塔科维奇的照片,出了神,他在回想:

录音间,播音员在对话筒宣布:“女士们、先生们!苏联正在遭受德军炮火、飞机轰炸!现在,全世界都在和希特勒法西斯侵略战争进行抗争。下面,我们请美国第一指挥家托斯卡尼尼(Toscaninini)演奏由苏联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冒着生命危险在轰炸中创作完成的最新作品——‘献给列宁格勒’《第七交响乐》!”

托斯卡尼尼转身,开始挥舞指挥棒指挥乐曲;乐队开始演奏!

乐队继续演奏,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叠):

音乐继续响起,纽约全景:电台OS:“这首拍成微缩胶卷、由军舰穿越炮火、带往纽约、讴歌苏联抗击德军的《第七交响乐》震动了美国!人们无不称它为我们世界在战时交响乐的顶峰之作!据统计,全美国有数百万人收听了这首战时最强音!”

伦敦夜间大全景:

艾尔伯特大剧场在演奏,乐声轰鸣……

电台广播,OS:“肖斯塔科维奇号召世界抗争法西斯的《第七交响乐》来到了英国,有六万观众在首演当天涌入艾尔伯特大剧场,倾听了享利·约瑟夫·伍德爵士指挥的首场演出……”

洛杉矶间大全夜景:

碗状剧场在演奏交响乐;

电台广播,OS:“在美国,这首交响乐在第一个音乐季便演出了六十二场。美国1934个电台和拉丁美洲99个电台广播了这部作品!1942年9月,旧金山举行了肖斯塔科维奇音乐节,美国几个最优秀的乐队参加了演奏。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再次轰动了美国……”

资料片:罗斯福总统的送葬车队的巨流在街上流动;

广播,OS:“战时破天荒连任三届总统的罗斯福总统去世了。应他要求,人们在葬礼上演奏了他最喜爱的《第七交响乐》‘第一乐章’!罗斯福总统生前声称:‘肖斯塔科维奇是当今世界上最伟大的作曲家……”

现实:

唱片仍在旋转着,在播放着“第七”“第三乐章”;

索尔仁尼琴倾听着,回过神来:“《第七交响乐》不仅是对法西斯的控拆,还是一曲挽歌,给斯大林大屠杀悲剧造成无数的冤魂的挽歌。现在,我们不应该老听自己的挽歌啦,还应该请他唱唱这个该诅咒的时代的挽歌啦。”他站起来……

7.内,肖斯塔科维奇寓所,夜。

幽暗的台灯上,显出那张著名的脸:六十多岁的架着一副角质眼镜的肖斯塔科维奇坐在桌前,嘴角在神经质地抽搐;那张《宣言》,摆在他面前,可他却不去触它……

索尔仁尼琴失望地:“怎么?您不同意签名?”

肖斯塔科维奇:“恐怕……恐怕我帮不上您的忙。”

索尔仁尼琴愤怒了:“为什么?三四十年来,您挨了多少批判?您多少作品被禁?从斯大林时期到赫鲁晓夫、到现在的勃涅日列夫,没有几十部也有十几部吧?照说,这最应该签名的就是您啊!”

肖斯塔科维奇摇摇头:“由我在您的《宣言书》上签名,恐怕只能给您的地下刊物帮倒忙。”

索尔仁尼琴:“为什么?您怕什么?您有世界声誉啊!全世界都知道您!他们不敢把您从苏联音乐家名人祠里抹去!”

肖斯塔科维奇从桌上拿起火柴盒,神经质地摆弄起来:“在一个元帅都可以随意失踪的国家,一名音乐家在他们的砝码上占不了多大的份量的……”

索尔仁尼琴笑了,用手指着:“看您看您,又想起图哈切夫斯基(tukhachevsky)元帅事件啦!那是斯大林时期!现在正在解冻!”

肖斯塔科维奇:“现在解冻了吗?赫鲁晓夫时期,您的小说因为揭露斯大林劳改营得到赫鲁晓夫的夸奖,并获列宁文学奖提名。可现在,您却因为揭露他们的社会阴暗而被解除民全国作协会员。”

索尔仁尼琴不在乎地一笑:“我才不在乎他那点作家工资、作家别墅哪!他国内禁我,我可以国外发表作品,告诉您,我的《格拉古群岛》、《癌病房》马上要在法国出版啦!”

肖斯塔科维奇欠欠身子:“老实说。我不在乎过去的名声,也不在乎现在的职位。我只是不喜欢……”

索尔仁尼琴:“不喜欢什么?”

肖斯塔科维奇嘴唇嚅嗫了一下:“不喜欢参加任何名义的政治活动。”

索尔仁尼琴摇头:“又是您的政治中立!老实说,我也不喜欢政治。哪怕是最民主最平等最自由的政治纲领,一旦被别有用心的人奸污,它也会丧失它最初的贞洁!可作为一个作曲家、艺术家,能不涉及政治吗?只有为大众说话的艺术才能引起最大的社会共鸣,才能获得最大价值!才能在混乱的社会中建立起道义、秩序。可我们的政府这样做的吗?他们把自己看作成一个罪犯,和全社会所有的社会公理、民主自由对抗!几乎达到毫无必要的苛求变态的地步。任何一点揭露批判、社会反省都会在他那里掀起轩然大波!他们象被告防原告一样防着我们这些社会代言人,连一个十分中立的现代派画展都要用推土机铲掉!不让你有起码的自由呼吸,这样的日子,你能过下去吗?”

肖斯塔科维奇眼睛惊恐地睁大,呆了一会儿,半晌喃喃出声:“可我……毕竟是一个音乐作曲家,而不是一个政治活动家。我的所能,只是拿起笔蘸蘸墨水写点曲子……”

索尔仁尼琴:“这么说,您还是不想参加我们的签名活动?”

肖斯塔科维奇点点头:“……”

索尔仁尼琴失望了:“看来,您还是被这个可鄙的政府吓坏啦。放心,他也许攥有上万枚能打到世界任何角落的核弹头,可它打不到您头上来——!”

肖斯塔科维奇歉意地站了起来:“也许,你们是对的,但十分抱歉……”

索尔仁尼琴悻悻收回《宣言书》:“那好。既然我们二十世纪最伟大的音乐家不愿签名,那我也就不勉强。不过,我仍等着您的消息。”他将《宣言书》装进口袋,向他鞠了一躬,“再见。”

他打开大门,大门突然敞开,外面簌簌的风声吹袭而来,路灯也照了进来……

索尔仁尼琴在门口戴着帽子;

接着门又“啪”地一声关上,灯光瞬时即灭;

室内一切,又仿佛霎时恢复了平静;

肖斯塔科维奇又悉悉索索走到唱机前,拿起一张唱片看了看;

特写:《第十四交响乐》封套;作者名字:“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Dmitri·Shostakovich)他拾起唱针,放起了他自己的总结性《第十四交响乐》。

乐声响了起来,他抖抖瑟瑟回到桌前,脸庞又半隐现地出现在台灯下,他听着曲子,OS:“也许,我这个过去富于叛逆、敢于抗争的音乐颠僧形象在索尔仁尼琴那里大打了折扣;也许往后,我作为一个受迫害者、受羞辱者的最后那点可供全社会同情的可怜的名声也要完了。可他们不知道,我从来只是把自己看成是一名人质,一个早已就判了罪的人,这种恐惧,从没消失过,四十年来一直如此。当整个国家都变成一座无路可逃的大监狱,当一切以人民的名义肆意践踏的时候,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你一反抗,他就说你反对人民。我记得我这辈子,可没过几天安生日子;也许我的平静日子,也就是在我懵懂的襁褓时期……”

OS中,镜头,在房内墙上移动,墙上,除了那幅《第十四交响曲》的招贴,还有他和妻子尼娜、女儿加利雅、儿子马克西姆的合影,和他在各种舞台上和指挥家、演奏家、编剧的合影……

忽然,他眼睛停到一张他母亲和沙皇谈话的照片上,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他耳边,响起了格林卡的玛祖卡《为沙皇效命》……

8.日,音乐学院。外。

琴声继续响着,是他年轻时候的母亲在演奏钢琴;

一曲弹毕,周围的人全鼓起掌来;聚了过来;

院长:“索菲亚小姐,皇太子说您曲子弹得不错。”

跟着一大帮随从、蓄着唇髭的沙皇(后为沙皇)鞠身点头:“是弹得不错。这首格林卡的玛祖卡舞曲《为沙皇效命》我听过多次啦。可在您的手指下别有新意!”

他母亲:“不行,我瞎弹的。”

沙皇:“不,您天生异禀,弹得顶好,手指好象融化在琴键里啦!没想,我们伊尔库茨克贵族音乐学院的女生比男生强啊!”

回头看了看。众人都“呵呵”笑了起来;他母亲羞涩地低下头;

沙皇看看院长:“这样的女生我看不应该埋没,她应该进彼得堡音乐学院。”

院长鞠躬:“谢谢皇太子恩典,职下这就照办!”

沙皇与他母亲握手:“恭喜您。从今天起,您就是彼得堡音乐学院的头一批女生啦!”

他母亲羞涩地站起来,接受着沙皇久久握手;

四周,众人都鼓起掌来……

9.夜,钢琴室。内。

室内燃着蜡烛,一片温馨;

他母亲(Sofia)弹着钢琴,他父亲,一个个子槐捂体面、戴夹鼻眼镜的年轻人在唱着柴可夫斯基的咏叹调;

唱得极其出色;

他母亲一边弹,一边陶醉地听着;

一曲唱毕,他父亲(Dmitri·Boleslavovich·Shostakovich)放下支在琴盖上的手;不小心将烛台打翻;

燃着的蜡烛掉到他母亲手上,他母亲烫得“咝”了一声;

他父亲忙抚着她的手:“没烫着吧?”

他母亲咬着牙笑着忍着:“没有。”

他父亲弯腰看着:“都起红瘳子啦还说没有?这下完啦,索菲亚小姐的手破相啦。拿什么赔你呢?”说着鬼鬼祟祟瞄着她;

他母亲警惕地瞄着;

他父亲:“要不,我赔你一个吻吧。”说着往手上吻去……

他母亲缩着手躲了一会儿,最后接受了这个吻……

10.夜,涅瓦河边,外。

雪地里,他父亲和母亲兴奋地叫喊着,互掷着雪球;雪球空中飞舞着;

他父亲抓起一只雪球飞快地抛来,他母亲索菲亚躲闪不及,被击中,雪团在胸前飞溅开来;

他母亲捂着脸,蹲在地下;

他父亲吓坏了,飞快地跑了上去:“怎么啦?索菲亚。”

他母亲突然抬起头,“咯咯”笑了起来:“没什么,吓唬你的。”

他父亲扑了上去:“吓唬我?你这个小捣蛋!”抱着索菲亚滚在雪地里,俩人拥抱成一团;

他父亲坐起,看着她绯红的脸蛋,忽然:“索菲亚,你说。你钢琴伴奏、我唱咏叹调的日子有些时候了吧?”

他母亲:“有一两年了吧。”

他父亲:“我唱得怎么样?”

他母亲:“不错,没想你这个圣彼得堡大学学生物的,把柴可夫斯基的咏叹调唱得那么好。”

他父亲:“歌唱得好,人呢?”

他母亲:“人也不错。长得顶壮实可脾气不错,没一点西伯利亚人的暴力倾向。”

他父亲:“既然那么好,那我们结婚吧。反正我又在彼得堡标准局找到了份工作,所长助理,供得起你啦。”

他母亲兴奋地:“随你吧。如果你要我,我就不再在彼得堡音乐学院呆啦。”

他父亲紧紧拥着她:“那么好。到时候,我要用一间大房子装下你。”

教堂。

他父亲携着穿着婚纱的肖母,抛开众人,跑了出来;

他父亲将她扶上马车;细心地替她收拾好裙摆;

11.日,别墅。外。

他父亲指着别墅,兴奋地向他母亲说着什么;

他们兴奋地走在内室,肖父在向肖母介绍着别墅的一切;

肖父开着自家的小汽车,兴奋地带着他母亲在草原上跑着……

他们一起发出欢乐的欢呼声……

汽车渐开渐远……

产房,孩子出生了;她母亲抱着孩子,他父亲一边兴奋地看着;

他母亲:“孩子出生啦,叫什么名字呢?”

他父亲:“我早想好啦。按我们斯拉夫波兰人的习惯,叫小肖斯塔科维奇。”

他母亲:“小肖斯塔科维奇?一个你的翻版?”

他父亲得意地点点头;

他母亲欣慰地笑了:“好,就依你。长大了肯定象你一样老实正派。”

他父亲:“是啊,有道德,有良心,有同情心,不歧视犹太人……”

他母亲拿起襁褓里的婴儿的小手,舞了舞:“听说没有?长大了要健康、有良心、有同情心,不歧视犹太人……”他母亲看了一会儿,抬起头,“你瞧,他好象听见啦,你看他都笑啦。”

果然,襁褓里,肖斯塔科维奇扬着小手,脸上绽着开心的笑容……

……(淡)

特写:一本柴可夫斯基《儿童练习曲》(出英文字幕)摆在钢琴上。

肖斯塔科维奇四五岁了,坐在琴凳上,仰脸看着他妈妈;

他母亲在手把手教他弹琴:“不对,不对,应该这样……”

示范起来,弹了一小段柴可夫斯基的《儿童练习曲》……

肖斯塔科维奇看了她一会儿,稚嫩的手指按上去,琴声响起来……

他母亲点头:“对、对,准极啦!德米特里,你领会得真快……”

受了鼓励的肖斯塔科维奇笑了,抬头看了看他妈妈,更起劲地弹了下去……

乐声更流畅地响了下去……

他母亲点头笑了……

12.夜,肖宅,内。

场景又回到老年的肖斯塔科维奇的住所;

墙上,挂着肖父亲和他母亲的照片;

肖斯塔科维奇看着它,他脸上露出回想的笑容,OS:“我记得那是我有记忆以来最平静的日子,单纯、宁静,没有奇迹。虽然我没有在托尔斯泰膝上坐过,契诃夫也没给我讲故事,只是过着象每个孩子同样普通的生活,但我快乐,平静……

他笑着,忽然,他眼睛又落在一幅著名照片上,笑容凝住;

那幅照片,是沙皇时代工人游行示威的照片,照片上,一大排举着俄文“你如受害者倒下”(出英文字幕)的旗帜的群众,向前走去……

他震恐地后缩了缩;

人声纷嚣而来……回忆:

13.日,街道,外。

人群喊着:“沙皇的马队来啦!快逃啊!”

紧接着,随着一阵急促的蹄声响起,一排马队快速冲来;

示威群众四散奔逃;

但有人仍回头喊着:“面包!”“自由!”

马队直冲而去……

一个十岁的孩子正街边咬着手指看热闹,忽然,他发现情况不妙;

一个警察正举着马刀骑着马快速向他冲来;

他惊惶地逃开,可被马迅疾追上;

马上,警察狰狞的脸,他咬着胡子,在狠狠使劲;

刀光“呼”地落了下去;

孩子捂着脸倒下了;

路人有人叫喊:“他们砍死了孩子!他们砍死了孩子!十岁的孩子!”

小肖斯塔科维奇在人群中吓呆了;

马队立即有骑警上前挥刀威胁;

人群闪避着;

头领向那名砍小孩的骑警嚷了句什么;

骑警立即抛下绳子索上小孩的双腿,倒拖小孩匆匆逃离;

血迹,拖了一地;

人们震惊有看着,人们喊了起来:“给我一枝枪!给我一枝枪!我再不能忍受啦!我再不能忍受啦!”

吓呆了的小肖斯塔科维奇仰脸看着他……

14.内,家里,日。

小肖斯塔科维奇面无人色、气喘吁吁跑进:“爸爸!爸爸!他们砍死人啦!砍死了一个过路的孩子!才十岁!”

肖父大惊:“什么?”

肖母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什么?你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啦!以后别街上乱跑!”

肖父震惊地望着远处:“你知道,我是一向不赞成暴力革命的,可没想,沙皇把情况弄得这样糟……”

15.日,街上。外。

人们举着旗帜游行。

小肖斯塔科维奇和两个同学一起背着书包走着;

特写:游行旗帜上写着:“你如受害者倒下”;

人们唱着歌曲:

“你在致命的战斗中倒下,

为了人民的自由,为了人民的荣耀。

你放弃了生命和珍爱的一切。

你在骇人的牢狱里受苦,

你戴着锁链跋涉流放;

背负枷锁,不发一言,因为你无法漠视同胞的苦难,

因为你相信正义胜过刀剑……“

歌声中,一张张坚毅的脸、噙着泪花的脸唱着歌看着前方;

一面旗帜盖上了一个人的脸,他抚开旗帜继续向前走去;

黑压压的队伍在移动……

小肖斯塔科维奇感动地看着,眼睛里沁出点点泪花……

16.夜,肖宅,内。

肖斯塔科维奇在弹着钢琴;他的融入《你如受害者倒下》曲子的自创作品在延续;

“时刻必到,你的牺牲有了代价。

时候近了,暴政败亡人民起,伟大而自由!

再会了,兄弟们,你选择了一条高贵的路。

在你墓前我们誓言抗争,致力于自由与人民的福祉……“

客人聚了过来,拿起乐谱,惊奇地互相交换着眼神、互相看着乐谱:

客人甲:“《革命牺牲者葬礼进行曲》。棒极啦!”

客人乙:“是啊。十岁,才十岁!没想一名十岁的孩子,就能写出这样的曲子。”

肖父:“没什么?受他妈妈的感染,他小时候学会了弹钢琴。”

客人甲:“可十岁的钢琴神童有的是,能作曲我只见他这一个。”

肖父拢过他:“没什么。这场革命。就是不会作曲的也会作曲啦。”

17.日,街道,外。

“啪啪”,枪响着,七八个起义工人手持左轮手枪奔跑着;后面,军警的长枪喷出火焰;

一个工人倒下了;

其余工人赶紧闪入墙角,伸出短枪向外面发射;

街道上,那几个追赶的士兵停下了,继续伸出长枪发射;

工人们闪出身子,怒射;可对方没射着,又是两个工人抽搐着相继倒下;

其余工人愤怒了,一齐冲出一通怒射,士兵们倒下几个,可更猛烈的一通射击袭来;

工人们纷纷倒下。

其余两个工人闪回墙角;

他们紧张地上着子弹;

可正上着,对面教堂钟塔上的机枪“咯咯”响起了;

机枪手狰狞的面孔,机枪不不断疯狂喷出火花……

那俩工人立即一阵抽搐,也旋转着倒下了;

子弹掉在地上,滚落开去……

周围一切,都在旋转……

他们倒在血泊中;

血沁开来,汩汩流向刚才撒落在地的子弹……

18.日,肖宅,内。

肖母惊惶地走了进来,惊魂未定:“我再也不敢上街买菜啦!刚才,我看见成马车成马车的死人;到处都是流淌的血水,街边的水沟全是红的……”

肖父放下报纸,接过她的菜蓝子:“快别上街了索菲娅。这几天我们不吃菜啦。”

肖母惊恐地坐在椅子上,捂了一会儿脸,手抵住额:“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有个完呐!”

肖父走过来抚着她的脸:“恐怕没个完。前些年,到处都是工人们争取面包的示威起义。沙皇答应赋予人民基本公民自由权力,实行宪政;可宪政刚刚实行,倡导实行宪政的斯托雷平首相又被暗杀啦!政府又黑暗腐败起来,工人又没面包啦,又随意遭受逮捕,于是起义又接着发生。可起义没完,俄国和德国又在边境打起来啦,群众要求退出战争沙皇又不乐意。到处是穷困、失业、饥荒,工人们只有再接着起义……”

肖母抬起头:“刚才,我看见一队一队的军警开进贫民窟……”

肖父:“那是沙皇又下命令啦!听说,现在工人只能用左轮手枪对付他们架在教堂钟楼里的机关枪。现在,到处都是未经审判就被处决的囚犯,到处都是成片的被炸毁的工厂和贫民窟;这次沙皇对他们最后一次的大扫荡。听说,这次沙皇已经下了死命令:‘不俘虏,不留情’……”

肖母震骇:“老天!赶紧结束这一切吧!从1905年到现在的1917,哪儿消停过啊!”

肖父眼睛望着远处:“是啊,赶紧结束这一切吧,哪怕再来场彻底的大革命也好啊!”

19.资料片;

涅瓦河上,巨大的“阿芙乐尔号”喷出白烟;

街道上,成千上万的人流高举枪枝,高唱《国际歌》走向起义地点;队伍象一条无尽的洪流……

斯莫尔尼宫里,纷纷挤的众人唱着国际歌;

旗帜、枪刺到处林立;

列宁等走上台来,众人发出一阵喧呼,人们纷纷抛着帽子;

列宁发表演说,手势有力挥下;

工人又是一阵欢呼,半空中一片帽子……

街道上,工人、水兵向士官们射击;

士官不堪抵挡,不断扔下尸体,不断退缩,逃跑……

人流潮水一般地涌去……

冬宫外,人潮汇聚……

工人、水兵们在奋勇攻打冬宫……

人们爬上宫门口的铁栅栏门……

门开了,工人、水兵潮水一般地向里涌去……

冬宫台阶上,满是人流……

草原上。指挥官挥舞马刀:“呜啦——!”

身后马队紧跟而来……

大俯拍全景:第五骑兵军在席卷草原;

“呜啦——”的怒吼中,一望无涯的马队……

20.夜,肖宅,内。

肖斯塔科维奇点燃一枝烟,抽了起来。OS:“我们一家,热情地欢迎了这场十月革命,可一阵狂欢之后,一些人给我们带来的,又是什么呢?”

他忽然凝住,耳朵边忽响起敲门声,肖斯塔科维奇惊惶地向前面望去。

可前面房门,似乎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停了停,放下夹烟的手,可敲门继续响了起来;

他惊疑地继续向前望去……(叠)

21.外,肖斯塔科维奇家,日。

(显)敲门声。一只手“咚咚咚”在敲打着一扇别墅的大门;

门豁然打开,露出肖斯塔科维奇的父亲德米特里·波勒斯拉弗维奇的脸;

蓦然,他猛吃一惊,——门前是一排密匝匝戴着水兵帽和布琼尼式军帽的士兵和一排闪亮的刺刀;

他一惊,将牵着衣角的小肖斯塔科维奇和他的姐姐和妹妹往屋里搡了搡;

军官甲冷峻的脸:“您是这所房子的主人?”

德米特里·波勒斯拉弗维奇点点头;

军官打量了一下屋里:“房子顶宽敞啊,够住一个连的士兵啦。”

德米特里·波勒斯拉弗维奇窘迫地点了点头:“是啊是啊……”

军官甲:“先生在哪儿任职?”

德米特里·波勒斯拉弗维奇:“彼得格勒标准局,化学工程师,元素周期表的发明者门捷列夫(Mendeleyev)曾是我们的同事。”

军官甲不屑地听完,用手套拍拍袖子:“这么说,是前政府的老爷喽?”

德米特里·波勒斯拉弗维奇:“不,我们同情过1905年、1917年的革命,参加过那一时期的罢工……”

军官甲打量着屋子,走了进去:“既然你同情革命,那么你这幢房子,革命政府征用了。你们必须住到政府分配的住房里去。这么大一幢房子,只住区区这么几个人。”

德米特里·波勒斯拉弗维奇:“这……”

军官甲:“怎么?我们的士兵在露宿街头,十几个人住一间屋,平均分配一下你们这些前俄老爷们的房子,还不满意?”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叫喊:“营长,屋外发现一辆小汽车!”

军官:“什么?发现一辆小汽车?”

手下:“对!八成儿新的。”

军官:“好!在这个只有两千辆汽车的彼得格勒,这可是好东西啊!”

手下:“那这汽车怎么办?”

军官一挥手:“也一并征用,收归第五骑兵军所有!”

说完,向屋外走去。

这时,手下已经嘻笑着把敞篷汽车给开了过来,车上坐满了头戴水兵帽和布琼尼军帽的狂欢的士兵;

军官搡开手下,坐上前座司机位置:“啊嗬——”

士兵们欢呼着将汽车开出院子,汽车一个颠簸,冲上泥路,泥浆溅起,溅满车身……

德米特里·波勒斯拉弗维奇惊讶地看了一会儿,缩回屋子;(史载,1918年肖家别墅两辆小汽车全被没收。)

22.外,泥泞的路上,日。

肖斯塔科维奇一家五口坐在摇晃的马车上,走在回城的路上;

在寒风中,一家人用头巾包住帽子,顶着风雪前行着;

车轮,在雨雪交融的泥地上印出一道深深的车辙……

23.内,阴暗狭窄的新房子,夜;

狭小的屋子堆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三个孩子挤在勉强露出的双人床上,探头看着母亲索菲亚·瓦西里耶夫娜用刀将坚硬的面包切成一小块;

索菲亚·瓦西里耶夫娜切完面包,可炉子上水壶的水烧开了,沸腾的水浇了一炉子,炉子上溅出一团团白气与烟灰……

她忙从炉子上拎下水壶,搁在一只旧盘子里;拿出一只茶杯,往里倒着水;

她将水倒进茶杯里,然后搁进托盘,拿起一堆药片,走向躺在病床上、脑门捂着毛巾的丈夫……

丈夫艰难地欠起身,接过一大堆药片,接过托着水杯的托盘……

肖斯塔科维奇在双人床上铺正准备缩回脑袋,拿过一本过期的画报……

这时,响起敲门声;他又忙探出头;

肖母忙过去开门,是邮差送来一封信。

肖母擦擦手,接过……

24.日,彼得堡音乐学院少年班。内。

教室里一片空旷。

肖母走了进来:“斯坦堡先生,您找我?”

斯坦堡(Steinberg)拄着拐杖回过身:“对。最近我一直注意我们音乐学院少年班报名单,可名单上怎么没有肖斯塔科维奇啊?”

肖母歉意地一笑:“最近他爸病啦!家里刚搬家,到处一团乱!”

斯坦堡:“噢,这么回事儿啊。我以为他不来了哪!”

肖母勉强笑道:“一定来,一定来。等他爸心脏病好啦,我就让他上这儿来。”

斯坦堡注意到她的脸色:“可千万别不来啊!他那个作曲神童的名声!我可是替他说出去啦!这么大个彼得堡,作曲神童就这么一个,我又是这个音乐学院前院长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女婿,他要是缺席,全彼得堡懂音乐的可会笑话我的。”

肖母忙说:“决不会让他们笑话您的。再说,我们也决不会耽误德米特里的前程。”

斯坦堡掏出表看了看:“那好,让他明天上这儿报到。”

肖母艰难地点了点头;

25.内,肖宅,夜。

肖母发愁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正在修钟的丈夫:“怎么办?现在一切优先前线,我的银行出纳工资又降到十八卢布;你的也只有三四十个卢布,现在这点卢布买面包都不够。可斯坦堡那边又急着催我。”

肖父停下修钟的手,想了想:“要不,我们把家里的东西变卖一部分。一些钟表,一些家俱。”

肖母犯愁:“恐怕不行。现在全国都在实行‘军事共产主义’,已经没有了自由市场,所有的工商业都不许自主生产,一概收为国有。尽管市场什么都短缺,可政府什么都不允许自由买卖,到处都是驱赶小贩的水兵和民兵,我们没法到集市上卖这些东西。”

肖父震惊:“可什么都统起来反而会吃不上粮食的!市场哪能搞大一统?听命于一个人?”

肖母摇摇头:“没办法,所有的私有小作坊、私有工厂都停产啦,不许私自生产商品;国家接收的那些大的工厂,大的公司又生产不了这些。”

肖父想了想,又说:“要不,等我病好了。我熟人那里走走,看他们能不能私下要下这东西。要不,你也想想办法,想法揽点儿教弹钢琴的活儿?这是私下个别交易,又非工商集市,这他们总该管不着吧?”

肖母立即摇头:“恐怕也不行。现在规定,所有的中产阶级都必须参加体力劳动,我白天银行上班,晚上还得参加义务劳动,没这个时间。”

肖父拍床板:“可你现在只有十八卢布,算什么中产阶级啊?”

肖母:“没办法,说是要清洗掉我们旧沙俄时代奢侈享受的肮脏思想……”

肖父咬唇无奈地摇了摇头,犯愁地看着天花板,咬着嘴唇想着……

正愁着,小肖斯塔科维奇站了起来:“妈妈,别着急,我有办法。”

肖母:“你现在才十三岁,你有什么办法啊?”

小肖斯塔科维奇:“妈妈,您忘啦。您没时间揽私活儿,我有时间揽私活儿啊。”

肖母:“你能揽什么私活儿啊?”

小肖斯塔科维奇:“您忘了,我是学什么的?我有手艺啊!”

德米特里·波勒斯拉弗维奇和索菲亚·瓦西里耶夫娜一怔,明白了,他俩相视呵呵笑了:“对,他有手艺……”

26.内,默片影院,夜。

银幕上,正放卓别林的默片《寻子遇仙记》;

小影院里,一群衣着寒酸的观众正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歪戴水兵帽的生着八字胡的水兵正啃着的一只鸡腿在爆笑时一不小心哽进了喉咙,他使劲捋着脖子;

而银幕一侧的幕帷中,年仅十四岁的长圆脸架一副眼镜的肖斯塔科维奇却没有笑,他眼睛紧盯着银幕,紧跟着银幕上卓别林的滑稽动作弹奏着戏谐的曲调。

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娴熟地滑动;

而银幕上卓别林依然和警察玩着“猫鼠游戏”;肖斯塔科维奇的弹奏和银幕画面浑然一体;

忽然,银幕上哀婉的场景出现了,警察领走了流浪儿,卓别林悲恸地在后面追逐着;

侧幕,肖身边的伙伴拉起小提琴演奏出哀婉的曲调;

头发散乱的肖斯塔科维奇放松地歇下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27.内,影院经理室,夜。

影院经理高兴地拍着精疲力竭的“配乐”者肖斯塔科维奇的肩:“一晚演奏四五场电影,每天工作到下夜一点,顶辛苦吧?”

肖斯塔科维奇疲惫地:“不辛苦,我能挺住。”

影院会计从桌前起身,将一堆零碎的卢布递了过来;

摇晃的肖斯塔科维奇接过钱,小心在拳起拳头,将零碎的纸钞、硬币攥进手里……

28.内,明卷剧院,日。

矮个子、脸很大、象梅子干、穿着革命前体面礼服的剧院负责人阿基姆·利奥维奇·沃伦斯基正被一堆芭蕾舞演员围着,此刻正惊讶地看着肖斯塔科维奇:“什么?你要工资?”

肖斯塔科维奇(局促不安地):“对……我在这里……已经工作了一个月了……”

沃伦斯基窘迫地看着正聚堆好奇地注视着自己的芭蕾舞演员,一把揽过肖斯塔科维奇的肩,匆匆向外走去……

29.外,明卷剧院大门,日。

沃伦斯基喷着白气:“小伙子,这么说,你还是坚持要这一个月弹钢琴的钱?”

肖斯塔科维奇:“当然,我们一家五口……”

沃伦斯基(又喷出一白气,迅速打断):“年轻人。你爱艺术吗?爱伟大、崇高、不朽的艺术!”

肖斯塔科维奇(嚅嗫地,显然,他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爱……”

回答完,肖脸上明显地后悔;沃伦斯基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那么好,年轻人,你爱艺术,可你为什么要在这所艺术的圣殿向我提出这肮脏的金钱呢?”

肖斯塔科维奇:“这……可我现在需要这笔钱,我一家子……”

沃伦斯基(一挥手):“你来剧院演奏就是为了钱吗?事情都过去一个月了还追着向我要,你这是在玷污艺术知道吗?把艺术降到你粗鄙和贪婪的水平,使艺术受到了莫大的危害!如果你再坚持这种蛮横的要求!那么艺术将会沦亡!”

说着手势向上一挥,说完,他乘肖斯塔科维奇无辞以辩,冷冷瞥了他一眼,整整衣领,准备回屋:“好啦,我就不再在这里和你讨论这个庸俗的话题啦!十五个芭蕾女演员还等着我哪!”

说着,向大门走去,并迅速地消失在门扇之内了;

肖斯塔科维奇看着晃动的门扇,看着肥大的沃伦斯基在玻璃门内和芭蕾舞演员左拥右抱,狠狠地咬着嘴唇,OS:“我厌恶这个家伙!他言辞越漂亮我就越厌恶!难道,我辛苦工作就是给你养这么一屋子后宫?”

30.内,肖宅,夜。

老年的肖斯塔科维奇按熄烟头;

双手拄着下巴,眼睛看着墙上;OS:“虽然我遇到了一帮让人不那么愉快的家伙,譬如这个喜欢写一大堆玄而又玄让整个俄罗斯芭蕾舞界望而生畏的芭蕾评论家沃伦斯基,但我却碰到了一位让我终生喜欢的人:胖胖的彼得堡音乐院院长、舞剧《雷蒙达》的作曲,格拉祖诺夫(Glazunov)。他虽然都五十了仍不习惯结婚、宁可去找情人,虽然都五十了仍需要母亲的帮助才能穿好衣服裹上围巾,连出趟家门儿都要孩子似的向母亲请示……可他是……那么的招人喜欢……”

31.内,彼得格勒音乐学院院长室。日。

高雅、漂亮、肥胖的音乐学院院长格拉祖诺夫穿着厚厚的皮大衣、艰难地坐在一张过小的圈椅上;在作曲家弹奏的钢琴声中,他低着头,合着眼,好象睡着了;

作曲家弹完,发现格拉祖诺夫睡着了。他轻声叫:“格拉祖诺夫,格拉祖诺夫。”

格拉祖诺夫动了动,半晌睁开惶忪的眼睛:“什么事?”

作曲家:“您没睡着?”

格拉祖诺夫一笑:“您以为我睡着啦?”说完,手指点着扶手、哼了一段他刚才弹的曲子,“第一乐章,对吧?”又哼了一段,“第二乐章,对吧?”

作曲家惊讶:“您全知道?可我看您从第一乐章到现在的第二乐章,一直合着眼哪?”

格拉祖诺夫一笑,端过茶杯喝了一口:“您以为我一直在打盹儿,告诉您,您从头到尾的每一个音节我都知道。不过,您这音乐有点儿耳熟哇。”

作曲家:“耳熟?我这曲子头一次弹啊,还是特意为您这位全俄罗斯首席音乐家弹的,没任何人听过!”

格拉祖诺夫:“没任何人听过?这就更对啦!”他调头喊道,“肖斯塔科维奇。”

肖斯塔科维奇走了出来;

格拉祖诺夫:“把你写的曲子弹出来给他听听。”

肖斯塔科维奇一笑,在钢琴前坐下,弹奏起来;作曲家也在一旁坐下,格拉祖诺夫促侠地望著作曲家;

听着听着,忽然作曲家脸色变了,肖斯塔科维奇的曲子居然和他一模一样;

作曲家:“这不可能,世上怎么会有两个人的曲子完全一模一样?我这曲子可是第一次弹……”

格拉祖诺夫得意:“可在我的学生里面,就有这样的事情!”

作曲家明白了,钦佩地拍着肖斯塔科维奇的肩:“太棒了,小伙子,您的音乐记忆简直是太棒啦!居然能记下一整支交响乐,在音乐界没谁干得了这种把戏!”

格拉祖诺夫:“可我的学生就干出来啦!”

作曲家起身,把手伸向格拉祖诺夫:“祝贺您!我现在知道,在俄罗斯,还有位音乐记忆力和您一样棒的人,您可是全俄罗斯能背下所有古典传统乐曲总谱唯一的奇才!”

格拉祖诺夫:“这可很痛苦哇!虽然我可怜的脑子能时时享受那些音乐史上悦耳的音乐,可又得忍受历史上那些数不胜数的庸才的糟糕的噪音。”

作曲家笑了,扬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千万别这么说我!今天晚上的音乐会,您可一定得来!一定得来!”伸手。

格拉祖诺夫站起来,笑了:“当然去!您看我这人凡人有请,拒绝过谁呀?”

作曲家:“那是。凡是有您莅临的音乐会,那可是人山人海。谢谢您啦!我这就去准备我晚上的演出。”握别。

格拉祖诺夫回握:“我一定光顾。”

作曲家高兴地浅浅一鞠,戴上帽子,满足地走了。

格拉祖诺夫望着出门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回身向肖斯塔科维奇:“你父亲现在怎样?”

肖斯塔科维奇低下头:“不好,现在天天躺在床上,已经不能上班啦!”

格拉祖诺夫:“糟糕,我还准备把你从音乐附中转到音乐学院呢!这下又困难啦。”

肖斯塔科维奇:“不要紧,我现在外边还有工作……”

格拉祖诺夫一捶桌子:“可那些混蛋却不给你钱!再说,干一个月才有几卢布?”

肖斯塔科维奇沉默半晌:“不要紧,我……现在才只有十四五岁……”

格拉祖诺夫一捶桌子:“可我十七岁那年就作出了第一首交响曲!我总不能让革命时代的学生连沙俄时期都不如吧!”

肖斯塔科维奇:“这……”

格拉祖诺夫思考片刻:“不过不要紧,上不起课,请不到好老师,我可以亲自辅导你!我不会让一个好坯子在彼得格勒音乐学院院墙外白白浪费。你可以随时上我家来,甚至到音乐学院来找我!学习对位、和弦、赋格、管弦乐配器!”

肖斯塔科维奇大喜过望:“谢谢您,院长先生!”

32.日,格拉祖诺夫宅。内。

肖斯塔科维奇走了进来;

穿着皮大衣、长统靴、身上裹着毛毯子格拉祖诺夫站了起来:“您来啦?”

肖斯塔科维奇:“来啦。”摘下帽子往衣帽架上挂着;

格拉祖诺夫敏捷地看到了他衣袋里鼓囊囊的玩艺,脸上不由笑了:“酒精?”

肖斯塔科维奇从内袋掏出用纸包着的酒精瓶子,递上:“对,工业酒精,我爸爸一接到您的信,马上就从实验所仓库里搞来了它。”

格拉祖诺夫忙接过,赶紧藏进衣襟:“哟,这我得藏起来。现在,不知多少人为了一滴酒精掉了脑袋!”

肖斯塔科维奇指指:“可这不会喝死人吧?”

格拉祖诺夫一笑:“管它能不能喝死人!在见不着一滴酒的日子里,它就是我的天堂啦!要知道,我没有酒,就象你们这些小孩没有奶水一样。”他珍惜地瞄着内袋的瓶子。

肖斯塔科维奇:“这有窝特卡好喝吗?”

格拉祖诺夫偷偷隔着衣襟贪婪地嗅了一口:“比那更好!烈度更高!烧得更过瘾!(他看了看前面,见没人,感激地。)谢谢你啊!给我搞来了这玩艺儿,要知道,我宁可没有劈柴冻死,也不能没有它!(指指藏在衣襟里的酒。)”

肖斯塔科维奇:“没什么。我见过您没酒熬不下去的样子。”

格拉祖诺夫一笑:“那么好。现在,我们坐下弹琴吧,我试试你的音准。”指指椅子。

肖斯塔科维坐下,弹了起来。

他急忙拿起酒精瓶子找器皿;

33.内,格拉祖诺夫家狭小的客厅。日。

格拉祖诺夫穿着皮大衣、长统靴、身上裹着毛毯子,瑟瑟颤抖着珍惜地用蒸馏水兑着酒精,并将橡皮管子插进进杯子;

肖斯塔科维奇正在进行和声考试,在弹着一首钢琴曲的转调;

他弹奏娴熟而准确,双指好象融化在琴键里了;

一曲弹毕,肖斯塔科维奇的和声辅导老师斯坦堡站了起来:“不错吧?所有的转调在指定的时间内完成,这曲子可比一首技巧高超的肖邦练习曲还难……”

格拉祖诺夫咂了一口橡皮管子里的酒精,一笑:“是不错,你的辅导学生嘛,这样难以置信的速度,不说他学的是作曲,就是他学的是器乐,我也会给他5分。”

斯坦堡笑了:“这么说,这次考试过啦?”

格拉祖诺夫摇头;

斯坦堡笑容凝住:“为什么?刚才您不是还点头吗。”

格拉祖诺夫对肖斯塔科维奇:“肖斯塔科维奇,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在二六五和弦和一六四和弦之间,允许平行五度?”

肖斯坦科维奇、斯坦堡惊讶;互相看了看;

斯坦堡:“怎么?这样的错音您也听出来啦?您耳朵真是太灵啦!这点音差只相当于大海里掉一根针……”

格拉祖诺夫耸肩笑笑:“是吗?你们不知道?我一直有硬化症,一直以为这硬化症让我自己听到的音比实际的音要高出半个哪!”

斯坦堡:“那这次考试……”

格拉祖诺夫正色:“过。不过错音必须纠正,作曲学生在器乐考试上应该和器乐学生一样要求……”

他又叼起橡皮管子……

34.内,彼得格勒音乐学校教室。日。

肖斯塔科维奇穿着厚厚的皮大衣,喷着白气呵着双手在一张用钢笔划出的谱纸上写着赋格曲。

他颦眉蹙额,抓着腮帮子;

谱纸上依旧一片空白……

邻座的同学:“赋格写出来了吗?”

肖斯塔科维奇摇摇脑袋:“没有,做不出来!”

同学惊讶:“为什么?平时您一向顶快……”

肖斯塔科维奇用笔敲敲纸上:“这样的赋格主题,还要求写出叠句,杀了我都做不出来!不用说我,任谁都做不出。”

同学:“怎么,这可是格拉祖诺夫亲自给您出的题。格拉祖诺夫怎么给您出了这么个难题?(看怀表,)现在时间已经快完了,你怎么办?”

肖斯塔科维奇看看左右:“只有写一首没有叠句的赋格啦!我想他这是试试我,也许根本就用不着叠句……”

正说着,老师走了过来,两人忙分头写了起来;

35.内,彼得格勒音乐学校教室。日。

隔着雪窗拍去:老师在给廖廖七八个学生发着试卷:“各位领试卷了啊?赋格考试的试卷……”

肖斯塔科维奇接过试卷,忽然他一怔,凝神看了起来;

那天考试邻座的同学:“哎,分数怎样?”

肖斯塔科维奇:“5负。”

同学惊讶:“成绩不错啊!”

肖斯塔科维奇摇头,指着试卷:“不错什么啊?本来应该得5加,可我主题抄错啦,错了一个音符,只能写了一支没有叠句的赋格……”

同学一看,果然,原试卷考试主题上一个抄错的音符用红笔改正了过来,他嚷道:“这你应该去找格拉祖诺夫院长,没有叠句不能怪你,只是你主题抄错了,你的分数应该改正!”

肖斯塔科维奇:“这……”

同学:“他这可是考音乐学院学生的题,他不会怪你的。”

肖斯塔科维奇犹豫了一会儿,向教室外的大雪走去……

36.内,彼得格勒音乐学院院长室,日。

粗壮胖胖的手指在拿着那份考卷,镜头拉开,是格拉祖诺夫在看着那份考卷,他抬起头:“怎么?我给了你一支没有叠句的赋格五分,你还不满意?要知道,其他学生都只有三分或两分,为了一个学生是否能得上二加,我们通常都争论很久。”

一身雪屑、忘了摘皮帽的肖斯塔科维奇看着他身后冒热气的茶饮,定了定神,说了起来:“可……没有写出叠句应该不赖我,是我抄错了一个小小音符,这个不幸的音符把什么都改变了。如果我抄对了的话,无论哪种叠句我都能写,无论是在四度、五度上,还是在八度上,我都能写。我能写增值或减值的卡农,甚至是反向的卡农……”

格拉祖诺夫微笑了,看着激动的肖:“看来我看扁了你这位才华横溢的天才啦……”

肖斯塔科维奇:“我是不是才华横溢我不在乎,起码学生的考试分数应该与学生的能力相符,这不是我作曲上没有能力达到五分,而仅仅是因为一个我抄写上的小小错误……”

格拉祖诺夫笑容立即消失,扔下试卷大喝:“可即使是抄错了一个音符它也是错误!即使你写出世界上最伟大的赋格没有叠句你也只能得负5!你首先应该考虑的是怎么纠正它而不是上我这儿讨价还价!”

肖斯塔科维奇抖瑟起来:“院长……我知道这是个错误……我一定下次改正……”

格拉祖诺夫不再说话,严肃地盯了他一眼,转身倒茶饮里的茶……

37.内,肖斯塔科维奇,夜。

肖斯塔科维奇的父亲德米特里·波勒斯拉弗维奇正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

医生拿着听筒听着心脏,索菲亚·瓦西里耶夫娜在背后惊恐地揪着胸襟;

医生听了半天,回过头来摇摇头;

索菲亚·瓦西里耶夫娜一下失声恸哭……

肖斯塔科维奇站在背后,咬着嘴唇;

特写:他的手紧紧揪着纱帐,纱帐皱成一团……

泪水,从他眼眶里夺目而出……

38.内,格拉祖诺夫客厅,日。

格拉祖诺夫高兴地:“知道吗?你已经被我们彼得格勒音乐学院录取啦!(忽然,他眼睛凝住,)怎么,你不高兴?”

他看到肖斯塔科维奇的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来;

肖斯塔科维奇:“我父亲……营养不良,得肝病……去世啦……”

格拉祖诺夫碎心地:“糟糕,这下你家担子可就全压在你母亲一人身上了。”

他转身摸起了烟,可摸起的是一只空烟盒子,他窘迫地扔掉烟盒……

格拉祖诺夫望着窗外:“一个脆弱的灵魂,是不能在这样激烈的世界苟活的;现在到处都是斑瘳、伤寒、饥荒、枪击、停电、供应短缺……到处都是饥饿水肿的尸体,一个人要养活三个孩子,这下怎么办呢?”

肖斯塔科维奇:“我姐姐玛露莎,已经找到一份工作,在芭蕾舞学校当音乐教师……”

格拉祖诺夫:“可那能挣几个钱,她顶多只能挣回她那半份面包!(他想了想,)不要紧,这音乐学院你照上,我不相信学院不会不给一位优秀学生奖学金。”

39.内,彼得格勒音乐学院院长室,日。

格拉祖诺夫正埋头写着公文,助理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份公文;

格拉祖诺夫接过一看,大惊:“什么?你们怎么把肖斯塔科维奇排在申报奖学金名单的最后一名。”

助理惊讶地看了一眼院长愤怒的脸:“这位学生是新来的新生,我们几乎看不到他的任何才情与表现,再说,他只是前俄中产阶级的一名子弟,我们学院用不着对这样一个世家子弟进行优厚。”

格拉祖诺夫靠上椅背:“这么说,你们就不打算给这位学生奖学金喽?”

助手点头:“对!”

格拉祖诺夫:“可我要是反对这个决定呢?”

助手:“这可是所有行政和组织主管的一致决定!当然,还有学院十几名教授!他们手下,可都有四五名正等着奖学金的学生!”

格拉祖诺夫一敲桌子:“去他妈的行政组织主管,还有那些自私的教授!这个学生必须领到奖学金!”

助手:“可现在是空前困难时期,国内还在进行着战争,四处正闹着饥荒,连前线的士兵都没有面包;再说现在学院经费已经枯竭,你看现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全学院哪一间屋子有劈柴啊!大伙儿都捂着皮大衣上班,连您的院长室都冷得象冰窖……”

格拉祖诺夫大怒:“冷得象冰窖也比饿死一名天才好!你知道这名学生代表着什么吗?代表我们全俄罗斯音乐的未来!如果我们学院没有这个学生,那么我和学院里一切坐在这儿的教授、人员都将没有任何意义!我宁可饿死我和全院人员,也不愿饿死这名天才!”

助手怔了一会儿,怯怯拿起名单:“那么,我们就把他的名字排上去啦。”

他拨出钢笔,在肖斯塔科维奇的名单上打了个勾儿;

格拉祖诺夫放松地:“对,这才象话。一个学生的奖学金一月才八卢布,可停发一名学生的八卢布就意味着这名学生的死亡!我们能仅仅为了每月少发八卢布就把一名天才撵进雪地里冻死吗?”

助手:“可现在学院贫困学生很多,也较有才华,这八卢布……上哪儿去挤呢?”

格拉祖诺夫一扔笔:“就从政府每月给我的院长经费中挤,那有十个卢布!”

40.外,彼得格勒涅瓦河畔,傍晚。

肖斯塔科维奇夹着小提琴激动地向格拉祖诺夫打招呼:“格拉祖诺夫!”

格拉祖诺夫高兴地挥手:“知道吗?你的奖学金找到啦!”

肖斯塔科维奇激动地:“谢谢你院长先生!”

格拉祖诺夫:“不用谢我,我不能漠视这样一条生命!”

肖斯塔科维奇高兴地:“这下,我们又可以在一起啦!”

格拉祖诺夫:“不过,你每个月的八卢布是保下来了。可你吃饭怎么办呢?你们全家可是有四张嘴,全家每月只有三四十个卢布……”

肖斯塔科维奇:“没关系,我可以业余时间卖艺……”

格拉祖诺夫:“那只有两三个卢布,何况那些人根本就不想给你钱……”

肖斯塔科维奇:“这……”

格拉祖诺夫想了想:“这样,我可以向文化部长卢那察尔斯基写信,让他每月配发你面包……”

说着,就伸手向兜里掏笔,拿出一张纸就要在满是冰凌的栏杆上写,可笔一抽出来就结冰,写不出一个字;他呵了呵笔,仍写不出,他无奈收起笔:“不要紧,我还可以回家写。”

肖斯塔科维奇:“院长先生,我发现您最近在外面走得多啦!过去这样的天气,您从来不在外面散步。”

格拉祖诺夫摇摇头,吮吮嘴唇:“没办法,自从你父亲去世,我就没酒精啦!你知道,我这人没酒精,可是一天也活不下去啊。可我在这外边嗅到的是什么呢?除了少许的汽油味儿,就是幻想中的松节油的味道……唉,彼得格勒的白夜太长啦……”

他叹出一口气,舔舔干枯的嘴唇,苦笑皱眉继续向前走去……

前面,是空旷清冷的涅瓦河畔大道,是即将暗去的彼得格勒的天空,俄罗斯北部奇特的白夜……

41.外,彼得格勒音乐学院大院,日。

意大利式风格的彼得格勒音乐学院大门;

肖斯塔科维奇兴奋地端详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宏伟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面前是,彼得堡音乐学院宏伟的歌剧练习室;

器乐练习室……

学院建筑主楼……

一切是那么的新鲜,肖斯塔科维奇更加兴奋了,他大步跑了进去;

跑了几步,他兴奋地呐喊一声,抓起一团雪,扔了过去。

雪团飞扬起来……(慢镜头)

肖斯塔科维奇在撒欢地奔跑;

俯:旋转的满是雪霰的树枝下撒欢的肖斯塔科维奇……

42.外,学院院子,日。

雪地里,几个正在呵冻的教授正在攀谈;

教授甲跺着脚:“呵!天气真冷!”

行政主管:“要不您赶紧到室内呆着。”

教授甲:“室内还不是一样,您这个后勤主管不肯给我们劈柴!”

行政主管一笑,摊摊手:“这我可没法做到,就是格拉祖诺夫也没法做到。要知道,现在劈柴是彼得格勒最珍贵的礼物,人们上门送的圣诞节礼品就是劈柴。”

教授乙讥笑:“是啊,听说上面还扎着红绸带哪!”

众人讪笑着:“呵呵呵呵……”

正说着,人们注意到在学院里远远喧闹着、掷雪球的肖斯塔科维奇;

教授甲拄拄身边行政主管:“瞧这格拉祖诺夫的门徒,多得意啊!他总算进了彼得格勒音乐学院啦!”

行政主管悄悄碰了碰他:“听说,人家有他爸爸全国稀缺的工业酒精。”

教授乙:“哼哼,可人家现在没有爸爸的酒精啦!”

教授甲:“那他也是出于对旧阶级的同情!这个格拉祖诺夫,根本就不代表新苏联音乐!他宁可不要全学院的劈柴,也要招揽这样的前俄沙皇时代的遗少!”

行政主管目送着肖斯塔科维奇走进大门:“走着瞧吧!当着苏联第一音乐学院的院长,这样违背苏维埃精神,他迟早要倒霉的!”

他狠狠啐出一泡痰。

痰在雪地里融化了一小团雪,滋起泡沫……

43.内,彼得格勒音乐学院,日。

肖斯塔科维奇打开豪华的大三角钢琴琴盖,兴奋地单手弹了一阵音调;

钢琴教授尼古拉耶夫(Nikolayev)走到他面前:“喜欢吗?”

肖斯塔科维奇:“喜欢,这样的古老的名牌钢琴,我第一次摸到它。”

尼古拉耶夫:“很高兴你能喜欢它。(握住肖斯塔科维奇的手,)尼古拉耶夫,音乐学院钢琴组主任,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钢琴老师。”

肖斯塔科维奇大喜过望:“很高兴认识您。您可是国内最著名的钢琴家。”

尼古拉耶夫冷冷一笑:“先别高兴,要不是格拉祖诺夫,我才不会教你哪!”

肖斯塔科维奇尴尬地笑了笑;

尼古拉耶夫指指琴凳:“来,坐下,看看你会什么玩艺儿。”

肖斯塔科维奇犹疑片刻,坐下弹奏起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又弹起他的《热情》奏鸣曲;

尼古拉耶夫笑了:“很不错!现在我开始犹豫啦,不知道是建议学院招你为作曲组的学生哪,还是钢琴组的学生。”

肖斯塔科维奇一笑:“要不……您两样都录取我。我两样都想干。”

尼古拉耶夫:“想得美。说,为什么老弹贝多芬?只会这两手儿?”

肖斯塔科维奇:“他是革命的偶像!你知道,我在1905年亲眼看到沙俄近卫军杀了一个小孩,仅仅是因为他在树上看热闹,他们就把他枪杀了!”

尼古拉耶夫手肘拄在琴盖上,思忖着:“想不到你这个被人蔑视的破落中产阶级,还顶欢迎革命哈。”

肖斯塔科维奇:“当然,我们一家都是1905年革命同情者,那时的雪橇上总是堆满了儿童的尸体,那时街上的人人都喊着要武器。”

尼古拉耶夫低下头:“是啊,是这样。”

肖斯塔科维奇:“知道我为什么想搞作曲吗?”

尼古拉耶夫:“为什么?”

肖斯塔科维奇:“作一首交响曲纪念1905年和1917年起义失败后未经审判的枪决者,把那首群众游行时唱的《你如受害者倒下》也写进去。我早就开始作准备了,十月革命前我就作了一首曲子,《革命者葬礼进行曲》。”

尼古拉耶夫蓦然想起:“噢——想起来啦,有次我被朋友叫到波多斯卡娅街2号去看一位棒得不得了的神童弹曲子,他弹的就是这支曲子,那个十岁出头的神童就是你吧?”

肖斯塔科维奇:“对,那正是我家,那个小孩就是我。”

尼古拉耶夫忽然看了看左右,见左右没人,压低嗓子:“可他们前不久在叶卡得琳堡把沙皇一家给杀啦,一家十二口全给杀啦!连四岁小孩也没放过,你赞成这事儿吗?”

肖斯塔科维奇犹豫了会儿,看了看没人的左右:“……不赞成。”

尼古拉耶夫:“为什么?屠杀他的人认为他是人民的凶手。”

肖斯塔科维奇:“可他早在革命前两年就宣布退位啦!再说,那个孩子才四岁。”

尼古拉耶夫捏捏他的脸蛋儿:“好。既然我们都欢迎革命,可都不赞成杀掉沙皇;而我们和格拉祖诺夫又被视为沙俄时期的遗老遗少,要想受欢迎,就得少说话知道吗?”

肖斯塔科维奇:“知道。”

有人走来,尼古拉耶夫忽然转移话题,抬高声音:“听说你相信一架钢琴上能测试出一支管弦交响曲的张力?”

肖斯塔科维奇点点头:“对。”

尼古拉耶夫在长琴凳的另一端坐下:“那么好,我接着来试试你的身手。”

肖斯塔科维奇开始弹了起来……

44.内,彼得格勒音乐学院教室。日。

斯坦堡走到肖斯塔科维奇面前:“怎么?由我这个里姆斯基·里萨柯夫的关门弟子教你作曲,不委曲你吧?”

肖斯塔科维奇:“怎么会?里姆斯基·科萨科夫是我崇敬的老院长,您也一样。”

斯坦堡:“好!”

他握了握肖的手,撩起衣襟坐下:“很高兴你成为彼得格勒音乐学院的正式学生。要知道,这里曾是你母亲的母校。”

肖斯塔科维奇兴奋地回握:“不错,我母亲就是从这儿走出去的。”

斯坦堡:“多谢你母亲给了你音乐天赋。我听了你十岁作的第一支曲子《士兵》,简直称得上是庞然巨作!也听了你10岁时写的另一支曲子——《革命葬礼进行曲》,我希望你十八岁从这儿毕业时写出第一首交响曲,成为格拉祖诺夫那样的音乐巨人。”

肖斯塔科维奇:“可现在我只会写钢琴奏鸣曲,还不能写出交响乐……”

斯坦堡:“要写出好曲子就不要怕那些新来的所谓革命的教授的攻击知道吗?要向学院里所有好的音乐人学,包括那些沙俄时期留下的那些老教授!”

肖斯塔科维奇点头:“对,这样才能使革命音乐更丰富,革命音乐就是不拒绝一切好的东西。”

45.内,彼得格勒音乐学院院长室。日。

格拉祖诺夫站着徘徊着:“要超越大师就必须熟悉古代音乐史!熟悉音乐史上所有大师的作品。”

肖斯塔科维奇:“知道,我正在收集名家的总谱,即使是一些小国冷僻的名家。”

格拉祖诺夫一笑:“那你喜欢约堪·德普雷、奥尔兰多·第拉索、帕勒斯特里耶、加布里埃里的作品吗?”

肖斯塔科维奇一怔:“他们,他们是一四四几年,或一五二几年的作曲家……”

格拉祖诺夫:“太古老了是吗?”

肖斯塔科维奇面有难色:“也太难太枯燥了……”

格拉祖诺夫走到他身边,俯下身:“要学会喜欢他们知道吗?当你知道什么是一位作曲家不同凡响的品质,你就会觉得他既不难也不枯燥!”

肖斯塔科维奇点点头;

46.内,教室。日。

肖斯塔科维奇在钢琴边,面前摊着各种作曲大师的总谱;

格拉祖诺夫走过去,拿起一叠总谱翻着:“德彪西的总谱?”

肖斯塔科维奇:“对。”

格拉祖诺夫:“你喜欢他什么?”

肖斯塔科维奇:“喜欢他的曲风。”

格拉祖诺夫摇头:“不,他的曲子不是好在他的那些时髦的曲风,而是配器。他的配器趣味极高……喜欢莫扎特的《朱庇特》吗?”

肖斯塔科维奇:“喜欢。”

格拉祖诺夫点头:“对!尤其是它的结尾,简直象一座科伦大教堂!喜欢李斯特吗?”

肖斯塔科维奇摇头:“不喜欢,尤金娜一再要求我弹他的曲子,可他的曲句太哆嗦啦。”

格拉祖诺夫:“那斯特那文斯基(Stravinsky)的呢?”

肖斯塔科维奇:“有一些有味的东西。可他最近人变懒了,而且缺乏好奇心,尤其是《圣诗交响曲》,结构上有问题,他粗糙,衔接上有痕迹,结构象施工手脚架那样外露,缺乏交融,缺乏自然过渡……”

格拉祖诺夫一挥手:“对,不要害怕这些国际上名头响的大名人,我们就是要敢于否定他们之中的一些不和谐噪音……”

47.内,寝室,夜;

肖斯塔科维奇在听着唱机里传出的各种大师的曲子;

他听了一会儿,又换上一张新的唱片;

他一张一张地放着唱片;

48.内,图书馆,日。

肖斯塔科维奇从借阅窗口拿出一厚叠各时代作曲家的总谱;

阅览桌前,他一面翻着总谱,一面啃着干硬的面包……

粉屑撒了下来,掉在桌面……

49.内,教室,日。

肖斯塔科维奇在钢笔划出的谱纸上写下一行字:“第二钢琴奏鸣曲”;

他一手弹着钢琴,一手在谱纸上飞快地写着;

谱纸上,一行行音符在延伸……(叠)

50.内,大教室,日。

(叠),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钢琴奏鸣曲》摊在谱架上;

众人围了过来,新鲜地:“是那位新来的十五岁小孩肖斯塔科维奇的曲子。”

尤金娜:“对,没来几天就能写出这样的曲子,我乐意弹它。”

她那只女姓的纤手翻开谱子,娴熟地弹了起来;

立即,一曲优美的乐意荡漾起来,众人发出一阵惊讶地惊呼;

尤金娜一面得意地弹,一面脸上露出满意地微笑;

四周围观的教师学生响起一阵掌声……

旁边几个教授和行政主管不满地瞪了一会儿,一踢大门走开了。

51.外,学院大院,日。

尤金娜(Yudina)向饭堂门口端出一碗汤的肖斯塔科维奇远远招呼:“肖斯塔科维奇——!”

肖斯塔科维奇站住,小心照顾着手里的汤:“什么事儿?”

尤金娜:“我今天晚上在彼得格勒有场音乐会,劳驾您去替我去演奏一会儿好吗?”

肖斯塔科维奇一惊:“那怎么行?您是他们最欢迎的钢琴师,观众等着看的是您,我怎么能越俎代苞哪!”

尤金娜:“可您不一样弹得好吗?您替我去演,更能给观众惊喜。”

肖斯塔科维奇一怔:“不行,这太匪夷所思啦!我晚上还有课哪!”

说着,他缩回饭厅,溜了。

尤金娜无奈地摇摇头……

旁边那几个也端着饭的教授看见了;

教授甲:“瞧这小子多狂,尤金娜是什么人,莫斯科、彼得堡最受欢迎的钢琴家,她一到场就票全卖光,可这小子居然不去!”

教授乙:“听说他还嫌尤金娜弹他的曲子弹得不好哪,说她漫不经心,弹的速度全跑啦,把她灌录他曲子的那张唱片扔床底去啦!”

教授丙气忿:“再这样下去,我们这个学院就要被这些前沙俄的老爷们全占领啦!”

他气愤地抖着汤盆,汤洒了一地,雪洇了开来!

正直楞着眼盯着雪地,行政主管过来,扬着几张票:“行啦!别抱怨啦!这是马利剧院今夜的演出,剧院请你们去看哪!”

众人悻悻瞪着他……

52.内,彼得格勒马利大剧院,夜。

一场作曲家专场音乐会正在举行;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剧院经理将格拉祖诺夫请上台去,他向台下大声吆喝:“下面请苏联最著名的音乐家格拉祖诺夫上台亲自观摩我们的音乐演奏。并在演出后专门对我们的音乐作出评价!”

台下观众纷纷起立:“哦——!”

肖斯塔科维奇也兴奋地和尼古拉耶夫,还有作曲指导老师斯坦堡起立欢呼;

剧院经理:“格拉祖诺夫是我们音乐界的一面旗帜,没有格拉祖诺夫,就没有俄国音乐!”

台下又是一声欢呼:“乌拉——!”

舞台上的演奏人员也笑着向他鼓着掌……

格拉祖诺夫不自在,然而又是很习惯地不得不应付台下的欢呼,他招着手;

观众更疯狂地喧呼起来……

台下不满的教授们,愤愤看着四周,又睥睨着在舞台上专设的贵宾席中椅子上坐下的格拉祖诺夫;

指挥挥挥手,乐手开始七手八脚地准备;

教授甲叹气:“唉,想不到跑这儿来也躲不开格拉祖诺夫!”

教授乙:“没办法,人家是全苏联音乐的招牌,只要格拉祖诺夫一到,就人满为患。”

教授丙:“是啊!瞧,这台下欢呼的,嗓子都喊哑啦!”

不大的剧场里,满是狂热起身欢呼的人……

教授甲回头,悻悻:“是啊,既能亲聆音乐会首演,又能看见俄国最著名的音乐界名人,他们能不高兴吗?”

教授乙:“瞧他在台上那副漫不经心傲慢的样子。听说他在台上根本不屑听他们的音乐会,常常在耳朵里塞上一只棉球……”

教授丙惊奇地:“瞧!瞧!他在揉耳朵了,肯定往耳朵里塞那些棉球!”

台上,果然,格拉祖诺夫在台上揉着耳朵;

教授乙:“可他是1905年授予的音乐学院院长,凭什么一直当到这革命后的二十年代。”

教授丙:“侥幸混上的呗。革命刚刚结束,音乐学院没人,卢那察尔斯基(Lunacharsky)只好让他继续呆在这个位置。”

教授甲:“那也不行。他仍旧是革命前残余的沙俄音乐守旧派的代表,早就应该滚出苏维埃音乐院长的宝座!”

教授乙:“我实在不能忍受了!我们应该联名向列宁写信,让他滚下苏维埃的舞台!”

教授丙:“对,我们应该联名写信,向列宁写信!让他滚出官方位置,还有他的那些学生!”

53.内,克里姆林宫列宁办公室,日。

苏联文化部长卢那察尔斯基(Lunacharsky)走进办公室。

卢那察尔斯基呵着白气:“听说您找我列宁同志。”

列宁从文件堆积的办公桌上抬起头来:“是。”

他示意卢那察尔斯基在桌前坐下,拿起一封信:“我这儿收到了一封来自彼得格勒音乐学院的一封匿名信。”

卢那察尔斯基在桌前坐下:“信里说了些什么?”

列宁递过那封信:“他们收集了格拉祖诺夫的一些表现,说再也不能忍受一位帝俄时期委任的帝国音乐院长继续在苏维埃音乐学院里任职!”

卢那察尔斯基接信皱眉:“哦,事情严重。”

列宁一笑:“当然。他们说格拉祖诺夫这个旧时代中产阶级的代表,在学院大肆推行革命前的音乐,大肆宣扬过去旧时代的价值,继续在学院培养他们旧时代音乐的继承人,将苏俄时期的新音乐学院演变为沙皇时期的旧音乐学院。”

卢那察斯基看看信,笑了:“这个格拉祖诺夫很可能这样做,他对传统音乐的记忆可是好得很!甚至可以对中古时期音乐家的总谱的每个音符倒背如流。”

列宁指指信:“那么,您也赞同象信中建议的一样,驱逐格拉祖诺夫院长和他门下那伙附庸?”

卢那察斯基笑笑,扬了扬信:“那要看您怎么做列宁同志。看您是不是认为格拉祖诺夫扼杀了苏维埃新音乐?”

列宁撩起衣襟,站了起来:“不错,现在我是听到了不少苏维埃新音乐,也看到了一些苏维埃革命的新音乐团体出现!可他们搞出的这些新音乐是些什么东西?粗制滥作!毫无观念!趋奉讨好!滥拍马屁!不仅呈现出一种十足的奴才相,还呈现出一种新平庸主义!这真正威胁到我们俄罗斯音乐精华的存留!卢那察尔斯基同志!格拉祖诺夫坚持推行革命前的音乐推行得好!”

卢那察尔斯基笑了:“这么说您不赞成驱逐格拉祖诺夫,列宁同志!”

徘徊到卢那察尔斯基面前的列宁一挥手:“当然!格拉祖诺夫仍是我们苏维埃政府的音乐院长,他的那些学生也仍是苏维埃艺术学院的学生!”

卢那察尔斯基:“可您就不怕那些革命的同志说您保护旧时代的旧音乐!”

列宁一笑:“保护旧时代的旧音乐?告诉您卢那察尔斯基同志,如果那些旧时代的音乐比新时代的革命音乐好!那么我宁可扔掉所谓革命新音乐也要保护革命前的旧音乐!因为当前我们所要做的是抵御平庸主义!告诉他们,我们不光要保存过去美的事物,还要将他视之为一个新起点!即使它是‘旧’的。为什么只要东西是‘新’的,我们便要向它卑躬屈膝,仿佛它是上帝?(见《列宁全集》那一时期的讲话。)”

卢那察尔斯基大笑:“哈哈哈……列宁同志,您说出了我要想说的话!我这里替彼得格勒音乐学院谢谢您!”

他伸出手与列宁握别;

列宁握着他的手:“不要谢我,您不是也给了音乐学院一位叫肖斯塔科维奇的同学每月的面包?”

卢那察尔斯基:“那是我作为一个文化部长应该做的。文化部长不去为文艺人才服务去干什么?”

列宁:“好!那你就回去告诉那些写状子的。要告状就必须写出比格拉祖诺夫、肖斯塔科维奇还要好听的音乐!”

54.内,一间阴暗的屋子。夜。

那些教授靠在桌前看着文化部的回信,全体怏怏了。

教授甲“啪”地拍下信:“没想这个列宁这么不好哄,我们完蛋了。”

教授乙:“是啊,这个列宁不愿将这些旧专业人士赶出学校,仍让这些遗老遗少压制我们。”

教授丙握着酒杯,看着天花板:“是啊,他们代表苏联音乐的精华,我们代表新平庸主义,现在这伙人不好对付啊!”

教授甲手掌在桌子上“呯”地弹跳:“卡普兰的那颗子弹为什么不击中他!”

教授乙忙竖起手指:“嘘——”

他看看左右,压低嗓门:“这话可千万别让人听见,这象是革命派说的话吗?你怎么比格拉祖诺夫还反动一万倍?这列宁毕竟没死!别格拉祖诺夫没倒我们倒完啦!”

教授甲又一叩桌子悻悻嘟哝:“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坐在这儿等死?听说现在列宁还准备推行‘新经济政策’。”

教授乙:“什么‘新经济政策’?”

教授甲:“就是……把那些旧沙俄时代的私有制恢复一部分……”

教授丙:“什么?连这都要恢复?简直骇人听闻!新苏维埃成立才几天?怎么能实行私有制?”

教授甲:“可列宁就准备实行啦!听美术学院的教授说,他们被通知创作恢复私有生产的宣传画,而且要宣传‘城乡结合’。”

教授乙:“这下完啦!格拉祖诺夫、肖斯塔科维奇这些前朝的遗老遗少就更能在学院呆下去啦!”

教授甲也沮丧地盯了一会儿天花板:“别着急,让这些自以为能的人神气去,有收拾他们的一天……”

55.夜,格拉祖诺夫狭窄的客厅,内。

室内响着欢快的乐曲。肖斯塔科维奇在橱柜边看格拉祖诺夫在翻找什么。

格拉祖诺夫回身从衣襟内出示一瓶酒:“你看这是什么?”

肖斯塔科维奇:“窝特卡?你是怎么找到的?”

格拉祖诺夫得意地将酒瓶往桌上一墩,往里擦橡皮管:“现在列宁推行了‘新经济政策’,恢复了一部分自由市场,我从那儿找到的。”

肖斯塔科维奇笑了:“恭喜您啊!没有酒,您就没有奶水。您又找到奶头啦。”

胖胖的格拉祖诺夫忙斜睨了里屋一眼,孩子似的吮了一口橡皮管子里的酒:“唔,别说这话,我可是五十的人啦!唉,回想起我到你家偷拿酒精的日子,简直象一篇让人心惊肉跳的惊险小说。”

肖斯塔科维奇:“是啊,那可是要往左边儿的杜霍宁参谋部送的。”

格拉祖诺夫:“很高兴我没被撂倒,好多人都想把我往那儿送哪。”他啜了一口酒。

肖斯塔科维奇:“那怎么送得了?如果全欧洲问起全苏联最伟大的音乐家消失到哪儿去了怎么办?”

格拉祖诺夫:“哎,我可不在意这个特权。哎,你注意到没有,学院里那些攻击我们的人收敛多啦!”

肖斯塔科维奇:“是啊,过去他们老在我们课堂上说三道四,现在一见我们躲得远远的啦!”

格拉祖诺夫笑了,思忖地:“他们害怕我们什么啊?我们可从来没压制过他们。除了他们无礼索要的奖学金和各种职称。”

肖斯塔科维奇:“一定是有人背后警告了他们,他们拿我们没办法啦!”

格拉祖诺夫想着:“是啊,现在的人民艺术委员卢那察尔斯基不错,不会是他帮了我们吧?列宁现在又提倡把过去合理的东西恢复一部分。”

肖斯塔科维奇:“是啊,有这可能啊!”

格拉祖诺夫松一口气:“这下,我们环境就宽松多啦!肖斯塔科维奇,现在环境不错啊,要抓紧时间创作,写交响乐!你知道我想把你培养成什么吗?”

肖斯塔科维奇:“什么人?”

格拉祖诺夫:“苏联的贝多芬。”

肖斯塔科维奇:“贝多芬?”

格拉祖诺夫:“对,贝多芬。”他抬眼看了一眼墙上贝多芬的画像;

贝多芬的宏大音乐响起;(叠)

资料片:

乐声中出现法国大革命群众蜂拥上街场面;

拿破仑在激战中场面,巨炮轰鸣,士兵冲锋;

拿破仑在奋臂挥手;

士兵在奋勇冲锋,一片刀光的马队奋勇向前……

画面中,格拉祖诺夫的声音在继续,OS:“欧洲交响乐自从没有的贝多芬,就渐入式微啦。‘第九交响曲’中极力赞扬的博爱精神已无以为继,19世纪的欧洲交响乐作曲家已经退入到一种梦幻而疏离的个人主义中。宏伟的音乐没了,伟大的博爱主义也没啦!而这种精神的复起,就看能不能在我们苏维埃联盟中出现啦!所以,我希望你成为这个公认的角色。”

最后,格拉祖诺夫看了肖斯塔科维奇一眼。

肖斯塔科维奇点头:“这个……我尽力而为吧,其实,我早就仰慕贝多芬曲调里的革命精神啦!”

56.外,彼得格勒城市全景,日。

宏大的音乐响起,肖斯塔科维奇在街上走着;

在涅瓦河两岸,逶迤着绵延无边的建筑;

彼得大帝广场出现在面前;彼得大帝骑兵腾跃的巨大雕像出现在眼前;

肖斯塔科维奇在广场上走着……

斯莫尔尼宫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白色建筑、和巨大圆柱体雕塑出现在眼前……

肖斯塔科维奇在皱眉走着……

另处,肖斯塔科维奇继续走着;

红色的冬宫出现在眼前,他面前是空旷的广场;

肖斯塔科维奇站住,他耳边传来一阵呐喊声……

回想,伴随着肖斯塔维奇未来《第十一交响曲》的旋律:

资料片:

彼得格勒群众走近冬宫广场,如一条壮观的人河暗鸣着雷声……

沙皇近卫军开了枪,群众四散奔逃……

肖斯塔科维奇来到涅夫斯基大道,空旷的大道立即叠现出追悼的队伍;

无尽的人流举着旗帜在给亡者送葬,人们唱着悲怆的歌曲:《你如受难者倒下》……

肖斯塔科维奇向前走着,眼前又叠现画面:

白俄士兵的马队在疯狂地砍杀着群众,人群一片惨叫,许多人捂着满头的鲜血倒了下去……

肖斯塔科维奇来到工厂;叠:

工厂的汽笛鸣响着,工人纷纷拿起武器;

街垒上,工人们在开枪射击……

白俄士兵在疯狂地还射,机枪在扫射……

可更多的人流涌上大街,他们有戴着鸭舌帽的,有戴着水兵帽的,人流象一条河流涌满整个大街……

人们蜂拥着向冬宫涌去……

肖斯塔科维奇站在涅瓦河畔,镜头旋转着;

此时涅瓦河正在解冻,

在冰冷的阳光下,整片冰原向前移动;

巨大的冰排缓缓向前推移,彼此挤扎;

巨大的冰块发出几英里外都能听到的嘎嘎的巨响,一泻无前;冰排上叠现着蜂拥的起义洪流……音乐达到高潮……

57.内,彼得格勒音乐学院音乐厅,日。

肖斯塔科维奇甩着绺发,在钢琴前疯狂地演奏;曲调高亢而激昂……

学生教师们听着演奏,脸上现出激动的神情;

台下,人们纷纷争抢着肖斯塔科维奇的总谱;一只只手伸向高高举着乐谱的学生……

人们激动地念着苏联《艺术生活》杂志里的评论:“年轻的作曲家和钢琴家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给人以极佳的印象,他的曲调里充满了消失了许久的贝多芬音乐里高尚澄澈的趣旨,传递出符合这个时代的信息脉动;贝多芬的精神和曲调必将为我们新的年轻音乐家所传承!”

58.内,某阴暗的厅室,夜。

那些教授在聚会;

教授甲厌烦地折起报章:“这个肖斯塔科维奇简直成了彼得格勒新音乐界的偶像。”

教授乙:“他简直成了格拉祖诺夫炫耀的一张王牌!”

教授丙一笑:“不过,这张王牌他没地方出啦!”

教授甲忙侧身:“为什么?”

教授丙看看左右,靠近:“那个热爱贝多芬音乐的列宁已经死啦。”

教授甲一震:“什么?列宁死啦?”

教授丙从口袋里搜出一张纸:“对,列宁死啦!今天我从莫斯科音乐学院得到的消息。卡普兰那颗有毒的子弹害死了他,他猝死于二度中风……”

教授乙一拍桌子:“好哇!列宁从来奉贝多芬音乐为新时代绝佳的典范,卢那察尔斯基、阿萨费耶夫和其他艺术家也在竭力推销贝多芬!这下他们的主子死啦!肖斯塔科维奇这只由贝多芬与马勒交合的品种也完啦!”

教授丙拿出那张白纸抖了抖:“不光他完啦!我们的‘无产阶级音乐家联盟’也即将恢复活动!他们即将在报刊上发表文章,批判列宁时代推崇的所有的作曲家。瞧,这是他们给我们的通知。”

教授甲接过,看了一眼:“好,如果要批判的话,把格拉祖诺夫也算进去,还有他的门徒肖斯塔科维奇。”

教授乙忙拦:“哎,现在列宁是死了,可还不知道谁继任,我们现在找他挑衅不好吧。”

教授甲:“那怎么办?”

教授乙:“把这些差事交给我们的学生去干不更好?他们都是彼得格勒新贵的子弟。”

另俩教授笑了:“好,明天,我们该给这些学生传传信息啦。”

众人轻松地笑了起来……

59.内,彼得格勒音乐学院教室,日。

一群那些教授的门生或坐或站,在发表言论;

学生组织头头施密特(Schmidt)在煽动:“革命这么多年,旧沙俄的贵族该滚出学院啦!格拉祖诺夫就是旧时代的代表!”

任辛(Renzin)挥拳:“对,他就是旧自由派的文化代表!”

学生丙:“对,肖斯塔科维奇也是!”

另一学生挥拳:“不许你诋毁格拉祖诺夫,没有格拉祖诺夫,就没有俄罗斯音乐!”

施密特立即逼近他:“不错,他形式技巧上是纯熟,可那是沙俄时代没落保守的纯熟!尤其是内容,完全散发着一股——颓丧的旧时代中产阶级维美理念的臭气!”

学生丙:“对!他们不走,新苏维埃音乐的旗帜就永久在学院树立不起来!让旧派自由音乐滚出去!我们需要的是纯粹的革命音乐!”

任辛:“我们必须给莫斯科‘无产阶级音乐家联盟’写信!建议驱逐他们!”

60.特写镜头;

一张又一张写着批判文章的报纸印了出来;

镜头不断叠印……

61.各处。

小型客厅里。

音乐家们在紧张地交头接耳:“听说里姆斯基·科萨科夫(Rimsjy-Korsakov)受批判啦!”

“还有斯特拉文斯基、普罗科菲耶夫(Prokofiev)!”

“不光海外的俄罗斯音乐家受批判,连国内的格拉祖诺夫院长也挨批啦!”

“怎么搞的。政府对前俄罗斯音乐家一直是宽容的啊!”

“可不知怎么着,他们全作为旧俄罗斯的残渣余孽挨批啦!听说是‘无产阶级音乐家联盟’组织的文章。”

那人挥舞着报纸。

有人沮丧:“这下完啦!这可是个新生组织,现在的新领导人斯大林又不知对文艺态度怎样?这个组织说不定掌握未来苏联音乐的生杀大权!”

院落。

施密特、任辛一批人在兴奋地看着报纸,嚷着;

施密特:“嘿嘿,反对沙俄时期的守旧派的大幕拉开啦!”

任辛:“是啊!现在我们国家的新领导人是——斯大林!斯大林可是有着钢铁一般意志的人!他绝不允许我们苏维埃的意识形态出现任何杂音!”

众人兴奋:“嘿嘿,这下格拉祖诺夫、肖斯塔科维奇完啦!”

施密特:“我们马上给‘无产阶级音乐家联盟’写信!给人民艺术委员会写信!给列宁格勒市委写信!驱逐格拉祖诺夫、肖斯塔科维奇前俄的残渣余孽!”

62.内,格拉祖诺夫客厅,夜。

格拉祖诺夫俯在桌上,无奈地玩着一只空酒瓶;

肖斯塔科维奇在局促地站在一旁:“听说,从莫斯科到列宁格勒,都掀起了一股里姆斯基·科萨科夫、斯特拉文斯基、普罗科菲耶夫的浪潮,还说您是里姆斯基在彼得格勒音乐学院的继承人,必须驱逐。”

格拉祖诺夫掂掂空酒瓶:“我早就知道我是个和新时代格格不入的人。自从卢那察尔斯基劝我在院长的位置上留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有这一天。”

肖斯塔科维奇激动地靠近桌子:“要不我们去找卢那察尔斯基?”

格拉祖诺夫眼神更绝望了:“卢那察尔斯基?现在列宁的继承人是斯大林,他已经不让卢那察尔斯基干预这些言论。何况卢那察尔斯基已经病啦……”

肖斯塔科维奇一怔:“这么说新领导人并不支持我们?”

格拉祖诺夫点点头:“恐怕以后我们不光要在形式主义上作检讨,恐怕连音乐学院的录取水准也得降低,因为这阻止了未来的无产阶级音乐家进入学院。”

肖斯塔科维奇一惊:“那我们怎么办?”

格拉祖诺夫发愁地搁下酒瓶,吁了口白气:“怎么办?我也不知怎么办!”

63.内,教室,日。

学生组织“无产阶级音乐家联盟”正在开会,座中有二三十人,他们有的歪在椅子上,有的坐在椅背上;正放松嬉皮地交谈;

联盟领袖施密特走了进来;

大家兴奋地翻身坐起,椅子“噼哩啪啦”响成一片;

任辛:“情况怎么样?”

施密特沮丧地一拍椅背:“今天,莫斯科”无产阶级联盟“给我们下了通知,格拉祖诺夫的去留人民艺术委员会一时还无法确定!”

众人一下怏了;

学生甲:“完啦,没想还是这么棱模两可。”

学生乙:“这下又尾大不掉啦。”

施密特:“不过不着急。格拉祖诺夫名头儿大,一时还赶不走他,可他的门徒必须离开学院!”

蹲在椅子上的任辛立即站起来,挥着手里的纸卷儿:“对,我们赶不走格拉祖诺夫,可我们还能赶走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

座中学生甲兴奋地搓手:“哈哈,这个肖斯塔科维奇又完啦。这些年,他吃了我们多少奖学金啊!还天天吃格拉祖诺夫的特灶。”

可又有学生喊:“可格拉祖诺夫不走,这个肖斯塔科维奇也难走啊!格拉祖诺夫还是音乐学院院长!”

施密特一笑,在书上墩墩手中的烟卷儿:“这个放心,前天我找我爸爸去了一趟莫斯科人民艺术委员会,副人民艺术委员说,我们学生可以以投票的方式决定肖斯塔科维奇的去留!”

座下学生一阵欢呼:“噢——!”

又有学生担心:“可肖斯塔科维奇人缘儿不错,他对谁都彬彬有礼。”

任辛:“这别担心。告诉他们,现在学院必须接受我们”无产阶级音乐家联盟“领导,就是格拉祖诺夫也得受我们学生组织监督!在政府里,他早就是靠不住的人啦!”

学生们又欢呼:“噢——!”

64.内,彼得格勒音乐学院院长室。日。

助理手里拿着单子匆匆走近黯然无神靠在椅子上的格拉祖诺夫。

助理:“院长先生。”

格拉祖诺夫一动不动:“什么事?”

助理递过一张单子:“学校的学生组织一致通过驱逐肖斯塔科维奇。”

格拉祖诺夫震惊:“什么?他们怎么能这么随便作出这么个荒唐决定。”

助理:“不光他们一致通过。连全院三分之二的学生也在提议上签了名。”

他将那张单子放在格拉祖诺夫面前;

格拉祖诺夫一扔:“这怎么行?当初学院的教授、行政主管和所有的组织部门一致通过不给肖斯塔科维奇奖学金我都没同意。”

助理苦笑:“恐怕现在不象当年啦!文化部副人民委员提醒我们要尊重学生组织,并接受他们监督。”

格拉祖诺夫震惊:“怎么?连副人民艺术委员也这样决定?”

助理:“对。(耸耸肩,)恐怕这事儿,就是他的意思。(叹口气,)现在,我们这些沙俄时代留下的人可都是不可靠的人……”

格拉祖诺夫烦燥地拿起烟斗敲敲桌子,气得半晌说不话;

助理看了半天,忽看了看左右,见左右没人,凑了上前:“不过,也不是没办法。”

格拉祖诺夫:“什么办法?”

助理凑近他的耳朵说了起来;

格拉祖诺夫点点头……

65.内,格拉祖诺夫客厅,夜。

格拉祖诺夫哆哆嗦嗦地咳嗽着,他八十岁的母亲象照顾小孩一样往他已经穿着皮大衣、长统靴的身上裹着毛毯;肖斯塔科维奇一边看着;

格拉祖诺夫见母亲忙完一切离开,开始说:“知道嘛,我跑了几趟文化局、教育局,基于你的影响,他们总算答应说服学生,把你留下啦!”

肖斯塔科维奇:“谢谢您,先生!”

格拉祖诺夫又看了他一眼:“不过,你的钢琴课必须得停,从明天起,你不要去找尼古拉耶夫啦。”

肖斯塔科维奇:“这怎么行?钢琴和作曲一样,都是我的生命。”

格拉祖诺夫抬抬手:“可你那个钢琴太让人妒嫉啦!你在全俄罗斯最出名的就是钢琴演奏和钢琴曲。停了你的钢琴课,那些学生才能容得下你。”

肖斯塔科维奇:“可我的钢琴课还没学完呐!那好吧,从今往后我再不摸钢琴啦。”

格拉祖诺夫:“其实,你是所有学生中革命激情最高涨的一个,谁的音乐里有你那样的革命意识?可没想到这些革命的学生居然要驱逐你……咳咳咳……”

他捂起嘴;

肖斯塔科维奇:“我一直盼望着革命,可没想等来的是这样的革命。”

格拉祖诺夫:“你在学院的境况,告诉你母亲了吗?”

肖斯塔科维奇:“没有。”

格拉祖诺夫点点头,裹了裹围巾:“这就好。她现在没有了你爸爸,身体又有病,每天要工作十三小时,一个人还要照顾三个孩子,尤其你那个十六岁的妹妹还经常找她吵架,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你学校的境况,知道吗?”

肖斯塔科维奇点点头:“知道……”

66.内,银行柜台,日。

肖斯塔科维奇的近五十岁的母亲在紧张地收着储户递来的钱,在紧张地填写着单子;

忽然,一个女经理走过来拍拍她的肩:“索菲亚·瓦西里耶夫娜。”

肖母:“什么事儿?”

女经理:“行长请你去一下。”

肖母急忙将手中的单子递给顾客,起身跟女经理走了进去。

67.内,行长室,日。

肖母跟着女经理走近行长的办公桌,行长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

肖母站在桌前,摇摇头;

行长将蘸水笔扔进墨水瓶:“因为有一百卢布从你的收银机不翼而飞,直到现在都找不着,所以从现在起,我们决定不再留你啦!”

肖母震惊:“这事儿怪我一时疏忽,可我实在没拿这笔款子啊!”

行长叉起手:“据我了解,目前你没有丈夫,主要靠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而且有两个孩子都在上学,一个还在彼得格勒的贵族音乐学院……”

肖母忙辩:“可即使这样我也不会拿这笔款子啊!我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我有自尊心……”

行长:“可人心隔肚皮,外表哪能看得清!”

肖母:“可您能不能等一下,等事情调查清楚了再作决定。”

行长不耐烦:“我不想有人在再次调查中再遭受更大的侮辱,这事儿我们就这样静悄悄地解决了好不好?”

肖母:“可我丢了这份差事,怎么活下去啊?”

行长:“我们苏维埃银行不是过去的老银行知道吗?它有非常严格的组织纪律和是非观念,它不能留任何被怀疑有疵点的人。组织一旦决定,您就必须无条件地服从,知道吗?(转身对女经理)叶金娜,马上让依莲娜接了她的差事。”

肖母无望地捂起脸,啜泣着走了出去。

女经理望着她的背影:“我觉得她顶可怜的,也许不是她偷的哪。”

又拿起蘸水笔的行长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她偷的我也得撵她走,你知道她从前进过什么学校吗?”

女经理:“什么学校?”

行长抬高声音:“沙皇尼古拉一世为贵族子女办的伊尔库茨克学院,还当面接受了前不久处死的沙皇的谒见,我得让这些过去的体面人受点侮辱知道吗?再说,现在在彼得格勒找份差事多难哪!我得把那位置留给无产阶级政府里的人。”

女经理:“可就这样不管她的死活啦?”

行长嫉恨地皱眉:“这种人,活在世上有什么意义?”

又埋头自顾写字;

女经理寒噤的眼神……

68.外,涅瓦河边,夜。

肖母绝望地走着;她头发蓬乱,满眼泪水;

她回想着一切:(叠)

肖斯塔科维奇乘她厨房切菜,偷偷将口袋里搜出的面包放进她身后的盘子里;

大女儿玛露莎又饿又累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晕倒在地上,她急忙去扶……

小女儿拿着汤匙搅着浅浅的清汤,半天也没挑出东西,愤怒地站了起来,冲出门去……

银行行长在侮辱地对她说话,生着唇髭的嘴不断翕辟……

肖母一阵绝望,满脸是泪地欲冲进栏杆的缺口;

她走到缺口,又站住了;

(叠):她想起了肖斯塔科奇和善懦弱的笑脸,玛露莎疲惫勉强的笑脸;

她转了一个方向,仍旧沿涅瓦河畔走去……

69.外,小巷,夜;

肖母走到一家面包店,停下,搜出钱包,打开一看,只剩几个戈比;

她犹豫了一下,将这仅余的几个戈比递给店员。

店员麻利地将面包包好,递给肖母,他奇怪地发现,她满面泪痕;

70.外,小巷,夜。

窄窄的胡同里没有路灯,肖母拎着一袋用仅余的零钱买的东西往回走着;

走了一段,忽然身后一个身影跟上了;肖母走几步,他也走几步;

那人的眼光落到她手上拎的小包上,他贪婪地咽了口唾沫,又紧跟上……

肖母走到一更黑暗处,那人开始动手了;他抽出铁锤,飞快地跟上,没等肖母回头,他一锤落下,肖母倒了下去;

他急急撕开肖母扔下的纸包,打开一看,只有干冷的几小片面包;

他将面包装进腰包,又开始翻她的口袋;

翻了半天,他什么也没翻出来,他沮丧地一踢肖母,跑了。

头上流着鲜血的肖母躺在静静的黑暗的鹅卵石路上……

71.内,肖家,夜。

肖斯塔科维奇、姐姐玛露莎、妹妹卓雅,站在病床前。

头上包着绷带的肖母:“德米特里,我完啦。”

肖斯塔科维奇:“没完,妈妈。”

肖母:“如果只是我一个,还没什么,可关键是拖累了你!现在我没工作啦!你还怎么念得完大学啊!你只剩最后一年啦!”

肖斯塔科维奇:“没关系妈妈,玛露莎可以教音乐,有办法活下去;卓雅高中不交学费;我还有奖学金。”

肖母:“可那只有八卢布,还只有冬天才有,现在又添了我这张嘴,你怎么熬得过去啊?”

肖斯塔科维奇:“没关系,我还可以到光明剧院弹琴,给电影配乐。再说,我马上就要举办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音乐会啦,这也是一笔收入。”

肖母勉强地点了点头。

72.外,音乐学院院子,日。

学生们又在聚会;

施密特挥拳:“无论如何不能让肖斯塔科维奇举办音乐会!”

任辛跳起来:“是啊,还是钢琴协奏曲!谁给他这样的权力?”

施密特跳上台阶:“我们不仅不应给他开音乐会、上大剧院出风头机会,连奖学金都不能给!”

学生甲:“好!无产阶级音乐学院就应该对这种人斩草除根!凭什么让他们拿本属于我们的钱去养活一个腐朽分子?让他在学院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任辛走上台阶:“嘿嘿,听说他母亲失业啦!家里已经陷入了绝境。如果我们这时停了他的音乐会,他就彻底完啦!”

众人:“哈哈哈哈……”

学生甲质疑:“可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反而引起社会对他的同情?”

学生乙:“是啊,俄罗斯人天生的有一种同情弱者的天性,我们这么说只能加剧社会对他的同情。”

施密特狞笑:“同情?去同情一个始终在学院占上风的资产阶级分子?他们敢!”

学生丙:“可要是格拉祖诺夫还拦着怎么办?”

任辛:“拦着?上次他已经拦过一次啦!拦过一次的结果怎么样?(他抬高声音,)不光让这个沙俄时代的残渣余孽还留在学院,还居然让他放纵到敢斗胆开音乐会!让全彼得格勒的名流全去瞻仰他怎么在大剧院战胜我们!所以现在,(他手一劈,)没有第二次啦!”

73.外,格拉祖诺夫客厅,夜。

肖斯塔科维奇头发散乱地悚然地倒在椅子上:“什么?取消我的音乐会还不够,还要取消我的奖学金?”

格拉祖诺夫黯然无神地点点头:“对。”

肖斯塔科维奇:“可您就不能说说我目前的困境?”

格拉祖诺夫:“说啦,可不光没有引起同情,全院行政组织主管反而更加赞成赶你出去!”

肖斯塔科维奇惊惧地:“为什么?”

格拉祖诺夫:“他们都急于和你划清界限,说越是这样越不能拖累学院。”

肖斯塔科维奇明白:“难怪!我去找尼古拉耶夫在钢琴音乐会的核准单上签字,他都躲着我。”

格拉祖诺夫一叩桌子:“这次他们动用的不是一般的势力,而是他们在彼得格勒所有的势力,连财政局他们都跑到啦!”

肖斯塔科维奇往后一倒:“完啦……”

格拉祖诺夫眼睛炯炯地盯着前方,看了一会儿:“完不了。开学那年我就没让你饿死,这最后一年了我更不能把你饿死。”

74.内,彼得格勒音乐学院院长室,日。

行政组织主管一齐聚在院长室开会;

格拉祖诺夫结束完最后一句,又开始补充:“刚才我已经布置了这最后一学期的事务,现在我又要宣布一椿事情。”

众人凝神:“什么事情?”

格拉祖诺夫声调依旧起伏不变:“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最后一学期的奖学金照发。”

行政主管立即反对:“可是这会遭到‘无产阶级音乐家联盟’的反对!”

格拉祖诺夫将烟头扔进烟缸:“可那是个非政府的民间组织。”

组织主管:“可他们的爸爸当着彼得格勒的市长、组织部长,还有各局的局长。”

格拉祖诺夫:“可我仍是彼得格勒音乐学院的院长,人民艺术委员会并没取消我的职位!”

行政主管:“可负责拨款的财政局已经停发了他那笔款子。”

格拉祖诺夫欠欠身,一掷文件:“好!如果说,肖斯塔科维奇每月八卢布的奖学金拖累了联邦政府的财政。那么,我私人出这笔奖学金好吧?他所有的奖学金全部从我薪水里扣除,这笔款子,纯属于我私人赠予!”

他一叩桌子。

所有的人立时惊呆了,张大着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75.内,肖宅,夜。

肖母床上急切地欠起身:“什么?你奖学金保住啦?”

肖斯塔科维奇点点头:“保住啦,格拉祖诺夫说,校务委员会一致同意发放这笔资金。”

肖母高兴地点头:“好好,这下你又能活下去啦!(她放松地躺回枕头,很快又想起什么,又直起身,)可你还要吃饭,这学院你还是不能呆下去啊!”

肖斯塔科维奇:“放心,我跟格拉祖诺夫说啦,每天晚上,我仍到光明戏院给电影配乐。”

肖母眼睛黯然无神,躺回枕头,口中喃喃:“可那个戏院臭哄哄的,老有一股怪味;那里的竖式钢琴老走音;你得弹到下夜一点,现在的街道又冷嗖嗖的……”

76.内,光明剧院,夜。

银幕上在放映着苏维埃早期默片;

肖斯塔科维奇眼睛盯着银幕,在飞快地弹奏;

手指在键盘上疯狂地滑动;

肖斯塔科维奇在芭蕾舞学校给学生配曲;

芭蕾演员在轻盈地跳跃着,完成着大起伏动作;

他演奏着高潮,肩膀耸动,拼命加快节奏;

芭蕾演员越旋越快;

肖斯塔科维奇一阵晕眩,倒在了琴键上;

琴键发出巨大的轰鸣;芭蕾舞演员纷纷吃惊地聚了过来;

夜晚,小雨,偏僻的小巷里,肖斯塔科维奇竖起领子艰难地扶墙走着,显然他病了;

他手指在湿漉漉的石墙上划着,最后松了下来,手指划了下来;

他跌坐在雨水浇淋的石墙上;

他掏出上衣襟内口袋的药片,哆嗦地看了一眼,往嘴里扔去……

77.外,彼得格勒学院院子,日。

格拉祖诺夫与肖斯塔科维奇骈肩走着;

格拉祖诺夫:“听说你病啦?”

肖斯塔科维奇喘出一口气:“时常心悸盗汗,疲乏无力,医生诊断是肺结核、心脏病,估计是家族遗传病提前到来啦。”

格拉祖诺夫:“不要去干那些工作重薪资低的工作啦,扔掉它!”

肖斯塔科维奇叹气:“唉,可扔了它怎么办?”

格拉祖诺夫看看左右,忽然说:“哎,你有什么新作品没有?譬如新写的钢琴奏鸣曲之类?”

肖斯塔科维奇:“不敢写啦,自从上次取消音乐会。”

格拉祖诺夫:“你尽管写,我在彼得格勒、莫斯科还有我的影响力,我给你推荐……”

肖斯塔科维奇大喜:“好!这活儿我拿手,彼得格勒各剧院还有音乐杂志,给的稿酬不错,这足够我生活啦!”

格拉祖诺夫看着前面:“不过,等缓过了这阵儿,你得赶紧拿出你的交响乐、拿出你的毕业作品知道吗?现在,你战胜一切的是你的交响乐!直到现在,俄罗斯音乐可是还没找到一位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代言人。如果你拿出了一首宏大的交响,那么谁都无法战胜你了!”

肖斯塔科维奇感激地看了格拉祖诺夫一眼,点点头……

78.内,彼得格勒音乐学院的钢琴室,日。

肖斯塔科维奇走了进来,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喘了口气,朝巨大的钢琴走去;

他在椅子上坐下,拿出一页谱纸,将他放在琴盖上。

一支钢笔在纸上落下,一行俄文出现在谱纸上:“第一交响曲”、“编曲肖斯塔科维奇”。

肖斯塔科维奇手指落下,“第一交响曲”“第一乐章”首段旋律响起……

79.内,彼得格勒音乐学院钢琴室,夜。

肖斯塔科维奇仍在谱写交响曲,“第一交响乐”的各种旋律争相响起,巨大的轰鸣中在教室里回荡……

教室窗外,施密特、任辛等人仇视地往里瞅着;

学生甲:“这家伙作曲真快。已经在作最后修饰了。”

学生乙:“他能从一架钢琴上听出各种管弦效果,而且从来是配器和曲子一起写,而不是编完曲子再写,一气呵成,怎么写得不快?”

学生丙:“听说这家伙有一种本事,曲子还没写出来,就已经在大脑里成型了;剩下所要做的,就是现成的把它抄写出来。”

学生甲:“前天列宁格勒爱乐管弦乐团来了。听了第一乐章就看中了这支交响曲,他们决定由乐团最著名指挥尼古拉·马尔可(Nikolai·Malko)指挥它。学校正准备出钱给他赶印分谱哪!这下,这小子总算熬出头啦!”

学生乙回头:“施密特、任辛,你怎么不想想办法啊?制止这小子一曲成名!”

施密特狠狠啐了一口:“是啊!我早就想辙制止他一夜成名啦!可搞了半天,我们把他的奖学金搞下来没有哇?没有!这个他妈的格拉祖诺夫自个儿给他掏腰包!宁可不付房租和房委会打官司也要给他奖学金!只要他有奖学金,他就还是这个学院的学生!你说,我怎么阻止他进钢琴室?”

他往室内一指。

学生乙:“可我们怎么不找上边儿活动?经济上搞不倒,政治上搞嘛!”

施密特回头:“政治上搞?他反党了吗?反苏维埃了吗?只要是意识形态,这孙子一概不沾,成天跟格拉祖诺夫那个大胖子搞专业!”

学生甲沮丧地:“这小子,成天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老远见人就开躲,见谁都不说话,是找不到他的把儿。”

学生丙:“列宁格勒不好搞,就找莫斯科嘛,找‘无产阶级音乐家联盟’总部。”

任辛:“这组织快被斯大林解散啦!他对任何自行组织从来不信任,还怎么帮助我们。莫斯科各大政治首脑都忙着争抢列宁留下的政治权力,谁还会记得列宁格勒还有个格拉祖诺夫?谁会为区区一名学生替我们下这么大功夫?”

学生乙黯然:“这么说,我们收拾不了他啦?”

施密特尴尬地瞪了他一眼,怔了怔,然后开始搓手:“收拾?收拾他什么用?他现在已经快滚出学园啦!我们马上就要分道扬镳啦!(说到这儿,他耸耸衣领,自慰地一笑,)不过,他只是一名作曲家,而我们是未来的俄罗斯领导者。”

众学生点头自慰地笑了:“呵呵呵,领导者……”

教室内。肖斯塔科维奇仍在润饰作品;

钢琴声更激越地响起,激昂的旋律奔泻而出……(叠)

79.内,列宁格勒马利剧院,夜。

(显),刚才的旋律继续响起,不过它已经化为一支乐队宏大的声音,整支乐队在演奏着它,管弦乐器一齐迸发;

著名音乐指挥家尼古拉·马尔可(Nikolai·Malko)在指挥着它,身着燕尾服的他亢奋地挥着手势。

舞台下,全剧场的观众都在凝神谛听;

近景:

格拉祖诺夫、斯坦堡、尼古拉耶夫坐在一起,在听到会心处时兴奋地交换着眼神;

肖母索菲亚·瓦西里耶夫娜和他姐姐玛露莎、妹妹卓雅坐在一起,兴奋地看着台上;

观众脸上表情随着乐曲起伏变幻着;

曲句舒缓优美,人们眼前浮现出一望无际的俄罗斯荒原,那里鲜花盛开、蝴蝶争飞;山势逶迤,隐隐一带;

远处的羊群如同白云,在缓缓移动;如芥的人影,在巨大的山影下活动;一片壮阔华美的景象……

定音鼓忽然响起,凶暴的曲句闯入乐章,忽然间,雪爆突降,如絮成团的飞雪飞了过来,在暗黑的天空中肆虐,把荒原覆盖成起伏不平的雪丘;

曲句哀婉,一阵雪爆吹过。(叠)天晴了,荒原上出现一支送葬的队伍。高举的幡旗,闪亮的十字架,黑色散成一线的人群……

忽然,曲句突然乐观起来,一只老鹰出现了,它飞翔在海上;

海面的冰甲在春阳的照射下一望无际;

巨大的冰体地坼裂解体,不断地发出分裂的嘎嘎声;

冰块开始分开,露出巨大的水体,冰洋上出现一条巨大的航道;

巨轮开航了,在宽阔的航道上驶行,速度越来越快……

巨轮向前开去,消融在炽烈的阳光之中……

终于,全曲达到高潮,全曲演奏完毕,观众全场鼓掌欢呼起来;

马尔可从侧幕拉出十八岁孩子似的、身着燕尾服的肖斯塔科维奇,一齐向观众鞠躬,观众掌声爆棚;

他俩再鞠躬,观众掌声再次爆棚;

肖斯塔科维奇持久地鞠着,抬起身子,向侧幕走去;

可人影消失在侧幕了,观众掌声仍然不息;

马尔可只得又拉出他,让他单独向观众鞠躬;

观众掌声更热烈了;

肖斯塔科维奇再次深深鞠躬,观众沸腾起来,不少观众起立欢呼,有的开始饮泣……

肖斯塔科维奇羞涩兴奋地起身看了一眼观众,向台后走去;

可刚走到侧幕,招架不住的马尔可又拉出他,让他继续谢幕;

肖斯塔科奇出现在舞台,观众掌声再次爆发,喝采声更热烈……

马尔可挥看着这场没法终了的谢幕,他抬起手,示意乐队准备;

乐队立即拿起管弦,又开始演奏起最受赞赏的“第一交响乐”第二乐章诙谐曲;

全场观众激动起来,随着曲调一起响起有节奏的鼓掌,整个场景呈现出一派嘉年华的景象……

80.内,剧院休息室。夜。

人们争相向肖斯塔科维奇祝贺;

权威甲握住他的手:“在这两年一季的交响会中我听了71场!没想在末季还能听到这么好的音乐!这是最好的一场!瞧这场下的反映!简直象个嘉年华晚会!”

马尔可也兴奋地:“这种反应难以言喻,只有在演奏真正卓越的作品才会有这样的反应,这种赞赏是自然而真挚的!”

权威乙挤过来握住他的手:“你天赋异禀,在配器方面简直是个天才!你知道,即使是许多伟大的音乐家一辈子也不会写配器,真不敢相信是一位十八岁的孩子写的。告诉我,你是怎么学会这一手的?”

肖斯塔科维奇指指格拉祖诺夫:“这你得问他。”

格拉祖诺夫笑笑,摊摊手:“其实,我并没怎么教他,在他练习的时候,其实……我大多时候都在打盹儿。”

剧院经理忽然冲了进来:“指挥指挥!”

马尔可转身:“怎么啦?”

剧院经理:“下边的两首合唱和两支管弦乐没法演啦!观众仍喊着要见肖斯塔科维奇。”

马尔可挽起肖斯塔科维奇:“那么我们走吧,再去见见你的拥趸者。”

俩人挤开众人,一起向舞台走去;

舞台出现在眼前,一阵潮水似的掌声向他俩涌来……

81.外,列宁格勒市景,日。

镜头缓缓拉开,呈现出涅瓦河畔两岸的列宁格勒全景;

广播电台在播出:“(男声)”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创作的毕业作品《第一交响乐》引起巨大轰动,莫斯科各剧院都纷纷争取它再度演奏,并且邀请肖斯塔科维奇本人演奏钢琴部份。“

(女声)“这支作品主题统整,结构严谨、配器稳健,意境雄阔,很难相信是出自一位十八岁青年之手。作品的慢乐章到终乐章呈现出一股宏大的气势,直追贝多芬和马勒,这代表着一位承袭贝多芬传统的欧洲新交响乐作曲家在苏维埃的崛起……”

(男声):“我国音乐界许多伟大的领军人物移居国外并未使我们感到疑惧,伟大的俄罗斯音乐现在后继有人;即使里姆斯基·科萨科夫、斯特拉文斯基、斯克里亚宾移居国外,可我们有肖斯塔科维奇!”

82.外,涅瓦河畔,日;

格拉祖诺夫完全放松地和肖斯塔科维奇走着:“现在我总算放心了,你不仅解脱了物质上的困厄,还享有了一个大音乐家的盛名。”

肖斯塔科维奇:“是吗?刚进音乐学院的时候,我并没想一举成名,只是想做个高材生,好拿到那份儿奖学金。我一向不大想抛头露面。”

格拉祖诺夫:“你现在不想抛头露面不行啦!欧洲第一交响作曲家马勒的助手布鲁诺·瓦尔特(Bruno Walter)已经听到了你这支曲子,他准备把他搬上柏林音乐会,并且想在首演那天晚上和你一起出现在音乐厅里。”

肖斯塔科维奇吃惊:“是嘛,这么说,我还要到柏林。”

格拉祖诺夫:“是啊,到柏林。不光柏林,斯特拉文斯基也准备在美国首演这部作品,我们苏联总算挖掘到了它的第一颗国际巨星。”

肖斯塔科维奇:“成不成国际巨星无所谓,现在我只想知道毕业了上哪儿去工作。”

格拉祖诺夫侧过身:“哦,全苏最有名的剧作家梅耶荷德(Meyerhold)给我打了个电话,要求我把你安排到他歌剧院去工作。你去吗?”

肖斯塔科维奇:“去,我并不想作一辈子交响曲。”

格拉祖诺夫:“好,列宁格勒音乐学院同样欢迎你回来作兼职教授。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肖斯塔科维奇:“是什么?”

格拉祖诺夫微笑:“为什么当一个人崛起的时候,平时那些政治并不激进的人表现得那么激进?围绕着你,学院里怎么一夜之间有那么多人改了行儿,投身于政治?”

肖斯塔科维奇一笑:“那是我这人具有一种天生的发动人投身政治的异禀?”

格拉祖诺夫大笑:“哈哈!哪里,你这人平时连教室都不出!(他走了一会儿,)看来,历次只要有人起来控制意识形态,煽动起来控制他人思想,就必然给一些喜欢妒嫉压制陷害的人提供机遇。”

肖斯塔科维奇点头:“是这么回事儿啊。只是我不知道,下面的政府会不会容得下我们。”

格拉祖诺夫一笑:“放心吧。现在莫斯科政府和艺术家的蜜月期还没过,你才十八岁,是苏联新贝多芬潮流的代表人。虽然因为你年轻,才创作出一首交响乐,一时还不会授予你什么职位,但你会有舒服日子过的。”

肖斯塔科维奇:“那您呢?”

格拉祖诺夫:“我?现在列宁死啦,我恐怕得住到巴黎去啦,我是旧彼得堡的守旧派……(说着一摊手,)呵呵呵……”

肖斯塔科维奇:“呵呵呵……(与他紧密拥抱,)我会去看你的。”

俩人持久地拥抱着……

涅瓦河畔,又呈现出一派惜别的暮色……

83.夜,肖宅,内。

老年的肖斯塔科维奇看着墙上格拉祖诺夫的肖像,OS:“虽然那些所谓新生的教授学生联盟组织想打我和格拉祖诺夫一个猝不及防,可通过《第一交响乐》,我们站稳脚跟啦!而新上台的自称热爱艺术的斯大林政府,也是不反对一名十八岁音乐神童来装点新政府形象的。新苏维埃,必须有一个所谓的新音乐空缺期的继承人……”

想到这儿,肖斯塔科维奇笑了……

84.夜,尤里·丹尼尔宅花棚。内。

小鸟啁啾着,索尔仁尼琴看着尤里·丹尼尔修剪枝叶;俩人悄悄嘀咕着;

索尔仁尼琴心存疑窦:“你看,肖斯塔科维奇最后会不会在我们这份儿《宣言书》上签名?”

尤里·丹尼尔剪下一根又一根的枝条儿:“会的。你看这些年,他的作品被禁多少啊?先是十几部他插曲的电影,后是歌剧《梅钦克斯县的麦克白夫人》、舞剧《澄澈的小溪》、《第四交响乐》和《第八交响乐》;战后日丹诺夫、赫连尼可夫又组织了对他‘形式主义’的炮轰;即使在赫鲁晓夫时期,他歌剧‘麦克白’还只能通过秘密上演的方式复演,总结性的《第十交响乐》只演一场就停演了。最近,他根据讽刺诗人萨沙·乔内尔(Sasha·Cherny)的十四首诗改编的音乐又被禁演……”

索尔仁尼琴点头:“是啊……他好象有一种天生挨批的本领;自从他三十多岁以来,这隆隆的雷声就没在他头顶上消停过……”

尤里·丹尼尔点头笑笑:“那是,谁叫人家和我们一样,要保持一个艺术家的良知呢。要保持一个艺术家的良知,这日子就必然和政府意见相左,这日子就很难熬啊!”

索尔仁尼琴又想起什么:“可他得到的政府奖励也不少啊!十八岁起就享有盛名,34年就开始拿斯大林奖金一等奖,光这斯大林一等奖就拿了八个;斯大林二等奖也拿了三个;至于红旗劳动勋章、俄罗斯共和国荣誉艺术家称号、人民艺术家称号、苏联艺术家称号拿了就不知多少个;斯大林战时将他的《第七交响乐》树为苏联的战时象征!讫今为止他日子过得也不错,享有很高的国际地位,拥有英国、瑞典皇家音乐学院会员,也是法国文艺骑士、牛津大学荣誉博士等等许多国际头衔,现在他还是最高苏维埃代表哪!”

尤里·丹尼尔停下剪刀:“可这都是人家干出来的。政府、世界各国,不得不对他奖励。”

索尔仁尼琴思忖着:“可我担心,他这么小汽车坐着,小别墅住着,优厚的薪酬拿着,会不会丧失反抗政府不良行为的勇气?”

尤里·丹尼尔摇摇头:“不会不会,只要他还有社会的良心,想作一个伟大的音乐家,而不是一名遭社会唾弃的庸人、顺民。”

索尔仁尼琴放心地笑了:“是啊。他既然能写出世界上最好的音乐,也必然会嗅到现在社会尸腐的臭气,始终保护一个社会呈现美好健康的机制!”

他放松地抚抚枝叶……

85.夜,肖宅,内。

年老的肖斯塔科维奇站起来拄着拐杖艰难地徘徊着;

他走到一张他和梅耶荷德(Meyerhold)、马雅可夫斯基(Mayakovsky)三人在钢琴前合照的相片面前,停住了;

特写:照片,年轻的肖斯塔科维奇正侧脸听着梅耶荷德悉心地对他说着什么,而马雅可夫斯基正放荡不羁地叼着烟卷儿站在他们身后,斜眼盯着镜头;

镜头推近,聚集在照片上正躬腰对他说话的梅耶荷德身上。

肖斯塔科维奇看着照片,OS:“自从摆脱了彼得格勒音乐学院里的那场恶梦,接下来的日子我很顺遂;尤其是我虽然离开了一个好人格拉祖诺夫,却又找到另一个好人梅耶荷德。不过,我和这个大胆新锐的梅耶荷德初次见面并不愉快……”(淡)

86.内,梅耶荷德剧院,日。(显)

梅耶荷德拍着手:“快快快!开始走台。”

走道上的肖斯塔科维奇向舞台上望去:原来他们正在排演莎剧,——《哈姆雷特》。

台上王子装的哈姆雷特在忧郁地踟躅:“喝,还是不喝,——这是个问题。”

另一个女装的哈姆雷特打扰着他:“喝!当然喝!哈姆雷特。这里所有的人都在酗酒,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有篡位国王、有您母亲、有郝仁旭、有波洛涅茨、有莪菲丽娅她哥哥、还有卫队长、卫兵、戏子,甚至是莪菲丽娅!”

男哈姆雷特吃惊:“什么?莪菲丽娅也酗酒?”

女哈姆雷特两手一摊:“什么?您不知道?您的小情人儿莪菲丽娅也酗酒。最后她的尸检报告是:死于酒精中毒!”说着,念不下去了,“哈哈哈……”

立即,台上、台下,众人也笑成一团。

肖斯塔科维奇也笑了。话剧立即排不下去;

导演走近整个面孔尖锐地向前突出、一直不笑的梅耶荷德:“院长,您看这行吗?”

梅耶荷德一挥“导筒”——纸卷儿:“怎么不行?”

导演:“可您看这大家笑的。”向台上摊摊手。

梅耶荷德:“就是笑出黄胆来也得给我排下去!知道吗?《哈姆雷特》是个流传了两百多年的戏,我得让它有新意!”

导演:“这么说我们只有让他喝下去啦?那戏里的鬼魂呢?”

梅耶荷德一挥手:“也喝!”

众人又笑了。

导演又苦笑:“要喝也行。谁让我们俄罗斯人都爱喝酒哪?(又皱眉,)只是,这儿还有一麻烦事儿啊。”

梅耶荷德也皱眉:“什么麻烦事儿啊?”

导演:“这鬼魂出场……难得处理啊!这审查当局……可不允许有鬼神。”

梅耶荷德挠头:“这我没想到哈,我们是马克思无神论者,绝不允许舞台上有只鬼魂蹦蹦跳跳,而我本人也不信鬼神……”

导演:“要不取消?”

梅耶荷德瞪了他一眼:“取消?取消整个剧情就没啦!”

导演:“那怎么办?”

梅耶荷德抚了一下下巴:“要不……我们把鬼魂现实化一下。”

导演:“怎么现实化啊?”

梅耶荷德开始比划起来:“让他戴副近视眼镜儿,穿橡皮套鞋,从一根大大的老树干里爬出来,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还不断地打着喷嚏,因为老树干很潮湿,他得感冒啦,这样儿,审查官不就看得舒服多啦……”

肖斯塔科维奇忍不住“噗哧”笑了;

梅耶荷德转身:“肖斯塔科维奇?”

肖斯塔科维奇:“对,是我。”

梅耶荷德:“您来报到啦?”

肖斯塔科维奇仍笑着:“对,尊您指示,我来啦。”

梅耶荷德注意到肖斯塔科维奇在看着舞台笑,一指舞台:“怎么,这好笑吗?”

肖斯塔科维奇忙正色摇头:“不、不,不好笑,它很艺术,前卫艺术嘛。”

梅耶荷德挥挥纸卷:“其实,您内心还是在笑话我!不过,我告诉你,在戏剧表现上,不创新毋宁死!老实说,我对你那个循规蹈矩的‘第一交响乐’一点不喜欢。”

肖斯塔科维奇笑容消失:“那您为什么还要我哪?”

梅耶荷德看了看他的手,拿纸卷点了点:“看中了您的手艺知道吗?您手指顶长,剧院需要一位钢琴师。”

肖斯塔科维奇:“手指长的街头上有的是,您大街上雇去吧。”

梅耶荷德:“大街上有的是?”

肖斯塔科维奇正经点头:“对啊。都一排排拖着鼻涕,笼着袖子等您挑选哪!”

说着转身就走。

梅耶荷德拽住他:“哎,您还真走哇?您忘了,我的剧院除了排话剧,还排歌剧。”

肖斯塔科维奇站住:“排歌剧?排歌剧找个街头卖唱的不就行了吗?这酒吧里也有,一个个公鸡打鸣儿似的,嗓子亮着哪!”仍要走。

梅耶荷德拽住:“好。那我告诉您。您除了任我们剧院里的首席钢琴师,您还是我们剧院的编曲。”

肖斯塔科维奇打量着他:“这么说,您还是需要一名作曲家?”

梅耶荷德点头:“对,而且是一名大作曲家,我们俄罗斯的歌剧也要声蜚国际。”

肖斯塔科维奇:“可您就不怕我的循规蹈矩?”

梅耶荷德笑了:“放心,这我早就看出来啦。您跟我一样,也是个不安份的坏坯子。”

俩人:“哈哈哈哈哈……”

87.内,列宁格勒劳工剧院休息室。夜。

肖斯塔科维奇一身燕尾服,走入休息室。很明显他刚从舞台上下来。

一身外国名牌的诗人、兼剧作家马雅可夫斯基迎了上去:“哟,没想您交响乐写得不错,《钦差大臣》也演得不错啊!瞧您刚才给那位女演员伴奏的格林卡《浪漫曲》,简直好极啦!”

理论家罗德申科也迎上去:“哟,托斯卡尼尼不正在纽约首演您的”第一交响乐“吗?您不去纽约参加首演,怎么打这儿钻出来啦?”

肖斯塔科维奇向梅耶荷德:“他们是谁?”

梅耶荷德一个一个地拍着:“苏维埃新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前卫美术家罗德申科。”

肖斯塔科维奇气忿而又嘲讽地看着俩人:“您二位不呆家里码你的阶梯诗、画你的海报,跑这儿来干吗?”

马雅可夫斯基继续笑:“来看格拉祖诺夫的小乖乖啊!看看我们的国际巨星怎么变成了一位剧院琴师。”

肖斯塔科维奇:“我不是什么乖孩子,我和格拉祖诺夫是平等关系。我也不是什么国际巨星,我只不过刚作了第一首交响乐而已。”

罗德申科环顾一下左右:“我们的新星顶懂得谦虚的啊!可您不顶姆斯基·科萨科夫、斯克里亚宾、斯特拉文斯基、普罗科菲耶夫的缺儿啦?现在俄罗斯交响乐大师的位置可都空着哪。”

肖斯塔科维奇愠怒地:“您是嘲讽我只会写传统的曲子是吧?告诉你,你的那些前卫的构成主义我也会,马雅可夫斯基的未来派诗我也会!我来剧院就是为了脱胎换骨的。”

罗德申科:“可构成主义完全摆脱了已经确立的传统审美观,它不再屈尊农耕时代的诗意之下,而提倡一种强烈的东西、圆圈几何构成的抽象语言,以符合我们现代机械、工业时代的精神。”

肖斯塔科维奇:“您在敏感地呼吸着这个时代,我也在敏锐地呼吸这个时代,罗德申科先生。何况俄罗斯旧文学里也不是没有这个,譬如契诃夫的《第六病房》、果戈理的《鼻子》,都有某种超出具象的抽象象征意味,而这些作品我都看过。”

马雅可夫斯基:“那好。(他拉过正和一位演员说着话的尼古拉·马尔可,)马尔可。您手上不是正有四组莫斯科、列宁格勒风行的狐步舞曲吗?它里边就有这种工业时代的构成。给他看看,看看这位贝多芬的继承人写得写不了这样的新曲子。”

马尔可犹疑:“这可是《双人茶会》,现代舞曲,爵士,玩世的蹦蹦跳跳。”

肖斯塔科维奇突然问:“这曲子还没剧场演出过吧?”

马尔可:“没……没有。”

肖斯塔科维奇伸手:“那它一定不够慧黠灵巧。来,你把它给我,看我能不能现在就把它变得深透现代一点儿。”

马尔可惊讶:“这可是四组曲子,相当于芭蕾舞剧中的一整场,改这种长度的曲子,往往要一个星期。”

肖斯塔科维奇:“那好,我保证你只须等三刻钟就拿到新改的曲子。”

说着,他立即抓过马尔可手上那叠厚厚的舞曲。

88.内,列宁格勒劳工剧院休息室。夜。

在嘈杂的、不时有剧场乐音歌声的休息室里,肖斯塔科维奇在一张狭小的琴盖上改了起来;

一边罗德申科、马雅可夫斯基、梅耶荷德在一旁看着表。

特写:谱纸,肖斯塔科维奇的笔尖在五线谱上飞快地移动;音符规范而整洁,没一点涂改;

三人惊奇地看着,——速度太快了!

写满音符的谱纸“哗、哗”一张张翻过;

特写:六只眼睛直愣愣闪着惊奇的目光。

“哗”地一声,最后一页翻过,厚厚一杳谱纸交到马尔可的手上;

马尔可惊奇地接过,罗德申科看表:“整整三刻,整整三刻就就有人证明了不吃老本儿也能轰动!”

梅耶荷德惊奇地:“真的,真只用三刻钟。现在,我相信我们剧院有人在嘈杂的环境也能谱出时髦玩艺儿啦!德米特里,看来我得好好重用你!(他拍着肖斯塔科维奇的肩。)”

罗德申科:“当然,最前卫的戏剧家和最前卫的作曲家,绝配!”

马雅可夫斯基拦住:“慢,还不知这曲子改得怎么样哪!”

马尔可二话不说,当即拿起一把小提琴拉了起来;

狐步舞响起来来了,曲声优美而动听;

众人惊呆了,马雅可夫斯基也流露出无话可说的神情;

马尔可陶醉地拉着,曲声继续响着;(叠)

89.内,列宁格勒劳工剧场舞台,夜。

(显)狐步舞曲继续响起,不过它已经化为了舞台上芭蕾舞剧《金色年代》的舞曲;

舞台上,演员用俏皮的舞蹈动作表演着这幕不同于传统、极富现代意味的讽刺剧;

观众席上不时溅起阵阵笑声;

芭蕾演员继续演绎着俏皮的现代狐步舞;

观众席上继续发出呼应;

一曲舞毕,舞蹈演员向观众鞠躬;

观众席上响起激动地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

上等包箱里,梅耶荷德激动地向肖斯塔科维奇握手:“德米特里,祝贺你,你知道,除了《哈姆雷特》,没一出戏能打动我。您是第二个!”

肖斯塔科维奇:“评价太高了吧,这只是我的一点实验小品。”

梅耶荷德:“没办法,跟我这个院长办事,只有获得这样高的评价才能在我手下活下去。要知道,我的每一部戏都是全新的实验!”

肖斯塔科维奇:“那么下一步戏我们干什么呢?”

梅耶荷德:“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授你为梅耶荷德剧院的音乐总监!”

肖斯塔科维奇:“太快了点儿吧?”

梅耶荷德:“不快,你已经为我写了好几场剧场音乐和芭蕾舞曲了,这仪式明天就给你举行。”

90.内,列宁格勒劳工剧院,日。

舞台上,演员们扮成古代的宫廷人员,肖斯塔科维奇则一身王子服;

扮作红衣主教的梅耶荷德不断地往肖身上洒着圣水;

女舞蹈演员戏谑俏皮地舞蹈着,将王冠戴在肖斯塔科维奇的头上……

(叠):

各处剧院的经理们纷至杳来,纷纷找肖斯塔科奇签约;

他们分别拿着剧院图片,掏出合约,向他恳求着什么。

电影导演也来了,他们展示着电影海报,向他起劲地介绍,同时纷纷拿出合约;

(叠):

一张钢协奏曲晚会海报,上面赫然印着肖斯塔科维奇的名字;

一张芭蕾舞海报,上面印着肖斯塔科维奇的名字;

一张戏剧海报,肖斯塔科维奇的名字赫然入目;

一张电影海报,肖斯塔科维奇的名字赫然入目;

电影院里,肖斯塔科维奇看着自己配乐的电影;

室内乐音乐晚会,肖斯塔科维奇在侧幕观赏着这部作品,并和音乐们一起对台上指指划划。

钢琴协奏曲晚会,肖斯塔科维奇在弹奏着自己的《格言》,曲风与传统钢琴曲完全迥异;蓄意顶撞着传统规范;

音乐更加强烈,宏丽的列宁格勒玛丽亚剧院外景;

巨大的海报,——“肖斯塔科维奇第二部巨作——《第二交响乐》即将上演”;

门口,观众持票鱼贯而入,声音嘈嘈切切;

舞台上,《第二交响曲》在上演,里面居然出现了模仿机械运转的声音;

一些观众惊呆了;

当音乐达到高潮时,居然不用乐器,直接出现了一阵工厂汽笛声;

观众瞠目结舌,接着,是一阵哗然而起的会意掌声;

身边,梅耶荷德、罗德申科和其他人士一起将鼓着掌的手向他伸来;

他兴奋而羞涩地地站起来向同好们压着掌……

肖斯塔科维奇走出剧院,有少女追着塞给他一大束鲜花,一帮记者拥趸追逐着他,怀抱着鲜花的肖斯塔科维奇以他一贯不得不应付的神态接受着采访……

镜头拉开,列宁格勒节日的夜景;

电台广播:“这里是莫斯科‘夜间电台’,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的讴歌十月革命的《第二交响乐》又诞生了。在这部作品里,作者的曲风发生了巨变,和他过去的第一交响乐完美无暇的后浪漫派技巧断然决裂,甚至直接出现了大量机械打击、汽笛长鸣声。这证明作曲家已经不再满足过去的已有成就,而直接进入前卫创新。以亲近人民和现时代的平民主义和新写实象征,把旧时代的贵族的、优雅的浪漫音乐拉下马来……”

91.内,宴会厅,夜。

梅耶荷德带着肖斯塔科维奇正、罗德申科、马雅可夫斯基走了进来;

梅耶荷德指着餐厅:“瞧,这么多人都在参加你《第二交响乐》庆祝酒会。”

正说着,只见他们要去的桌子上已经坐着了一个放浪不羁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正向邻座的一位衣容华贵的夫人讲话:“哟!您来啦!好漂亮啊!您今天简直令人陶醉!”

夫人冷冷拉下脸:“陶醉?可惜,我面对你,却不能讲出同样的话。”

年轻人不在乎地笑了:“可您怎么就不能象我一样撒撒谎呢?”

夫人气晕了,狠狠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去了。

年轻人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对梅耶荷德,)这位夫人的丈夫可是位大人物,列宁格勒的大人物。”

众人笑了:“哈哈哈哈……”纷纷拉着椅子坐下。

梅耶荷德介绍:“索列尔金斯基(Sollertinsky),最牛的语言大师,通晓二十多国语言和古语,包括梵文、古波斯文,全苏音乐界最望而生畏的音乐评论家。”

肖斯塔科维奇:“幸会幸会。”

索列尔金斯基:“知道我为什么老躲着你吗?”

肖斯塔科维奇:“为什么?”

索列尔金斯基:“因为我害怕你老钻在第一交响乐的那个老窝里拨不出来!”

肖斯塔科维奇:“您是说我老想走捷径,老想用过去大师们一举成名的方法保持盛名?”

索列尔金斯基:“里姆斯基·科萨科夫、普罗柯菲耶夫、斯克里亚宾(Skriabin)、斯特拉文斯基现在都已经去了欧洲,您就不想替下他们?”

肖斯塔科维奇摇头:“替下他们?你知道里姆斯基·科萨科夫什么时候才写出曲子的吗?”

索列尔金斯基:“什么时候?”

肖斯塔科维奇一转酒杯:“柴可夫斯基死了以后。只要柴可夫斯基活着,他就一首曲子都写不出。可柴可夫斯基死后他写了多少曲子?十年是十一首。当然,里面有不少是套用的柴柯夫斯基放弃的老题材。”

索列尔金斯基:“那斯特里亚宾呢?”

肖斯塔科维奇摸摸下巴、望望天花板:“在现时代伟大的俄罗斯音乐家的行列里,他即使不是首居前列,也决不会叼陪末座吧?”

众人一阵喧笑;

索列尔金斯基也笑了:“符合我的观点。那普罗科菲耶夫呢?”

肖斯塔科维奇笑了:“一天,普罗科菲耶夫向里姆斯基嚷了起来(模仿地):‘我发现一个错误!我发现一个错误!’‘什么错误?’里姆斯基问。‘柴可夫斯基的错误,我发现柴可夫斯基《第一交响乐》长笛不得不吹一个降B.’里姆斯基很是高兴:‘不错,这个小彼得(即柴)的确是把事情弄乱啦!把事情弄乱啦!’”

在众人的哗笑中索列尔斯基也笑了:“的确,普罗科菲耶夫与其说是一个音乐家,不如说是一个赌徒。在欧洲他是伟大的俄罗斯音乐家,在苏联他又是前俄罗斯音乐家出走行为的一个遗憾,至于他的音乐嘛,你能说他有什么超越吗?听说他现在又想招儿回国啦!”

肖斯塔科维奇笑了:“是嘛?哈哈,那就不用我填补来他们留下的那些缺儿啦!”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

92.内,肖斯塔科维奇在诺文斯基的新家,日。

肖斯塔科维奇正在墙上挂构成主义《波将金号》的海报。

老音乐学院的作曲教授斯坦堡走了进来;

斯坦堡打量着四周:“房子顶宽敞啊!”

肖斯塔科维奇忙回头:“梅耶荷德为我弄的,我不得不住它。(示意斯坦堡坐下,)您请。”

斯坦堡不坐,依旧徘徊:“恐怕不只是梅耶荷德的帮忙吧?听说你这些日子是什么都全拿:交响曲、剧场音乐、芭蕾舞曲、电影配乐、独奏钢琴曲、室内乐。”

肖斯塔科维奇:“老师,我不想老吃第一交响曲的老本儿,我得证明我自己的一切。”

斯坦堡一拍椅背:“可你的钢琴独奏曲《格言》是怎么写的,十支小曲,完全背离了传统浪漫主义精神,完全是蓄意顶撞传统!还有‘致十月革命献礼’的《第二交响乐》是怎么写的,居然模仿机械运转的声音,里面竟然还有一声汽笛!”

肖斯塔科奇忙安抚:“我并没忘了你教我的一切,老师。可您得允许我进行最新实验!”

斯坦堡:“我知道,你是嫌我们教你的那些不时髦啦,不新派啦!就钻到那些前卫音乐里哗众取宠!取悦现在的文化部。现在卢那察尔斯基的文化部,可是很赞赏你们的构成主义,因为它抛弃了传统守旧,弘扬了工业时代的精神!听说你的《第二交响乐》一上演,文化部就想给你个更高的行政职位?”

肖斯塔科奇:“老师,您了解我,我不是那种贪图高官厚禄的人。我不想取悦上峰,可我也必须得发现现时代音乐的最新形式、最新流派、最新观念啊!这样才能使我们苏联的音乐站在欧洲的最前列!”

斯坦堡:“什么想苏联音乐站在最前列?是想用你自己的标新立异震动欧洲吧?以迎合一些人的低级趣味。构成主义那些玩艺儿我知道!他是想消减传统旧派的稳健与繁缛,抽象出现代工业的的直线与几何,以体现出某种符合现代工业文明的时髦儿!可我只知道,机械打击、工程结构不是音乐,真正的音乐,仍旧是和声!对位!和赋格!”

说完气咻咻地走了。

肖斯塔科维奇惊呆了,不知怎么好站在那里。

梅耶荷德走了进来:“哟,这老头儿气晕啦!听说你的《格言》和《第二》一上演,你们老音乐学院的教授是集体伤心,老头儿们是几夜睡不着觉。”

肖斯塔科维奇:“是啊,没想到会这样,在学院里,我和那些老头们被认为是自由派,可一出学院老头们又嫌我太自由啦。”

梅耶荷德一笑:“这就是我为什么让你搬到我隔壁来住的原因。德米特里,别受那些老头儿的影响,你照样跟着我干。”

肖斯塔科维奇摇头:“可还怎么干,我受不了老头儿们的叫嚷。没听他说,机械工程、敲敲打打不是音乐……”

梅耶荷德看了他一眼,胁着手走近:“德米特里,知道什么是好的艺术吗?”

肖斯塔科维奇木然地:“什么是好的艺术?”

梅耶荷德侃侃而谈:“如果一部作品,人人都认为它成功啦!那它一定是坏的作品!如果一部作品人人都认为它失败啦,那里面也许有点儿成功的东西!如果一部作品一半人叫好,另一半人恨不得把你撕成两半儿,那么,你就完全成功啦!(他展开双臂)现在,让我来祝贺你吧!”

肖斯塔科维奇笑着和他拥抱在一起;

梅耶荷德:“现在好多了吧?德米特里。让我们接着干下一部吧。马雅可夫斯基的《臭虫》。”

93.内,列宁格勒劳工剧院休息室,日。

一身体面骠悍的马雅可夫斯基走了进来;

肖斯塔科维奇钢琴上站起身:“听说您写剧本很快。”

马雅可夫斯基:“对,七天时间,七天时间我就把剧本写出来啦。”

肖斯塔科维奇:“可您认为,象您这样的苏联文学领军人物写剧本,就不能费神仔细斟酌一下吗?”

马雅可夫斯基往桌上一歪屁股,掏出烟叼了起来:“还怎么斟酌,现在的艺术就得废除资产阶级的繁文缛节!象口号一样直白!象海报一样直接!象机械一样有力!(他强烈地一挥手,接着打火抽烟。)”

肖斯塔科维奇笑了:“哦,你的那些诗我看了,从不拐弯抹角!”

马雅可夫斯基喷出一口烟:“对,我从来就是这样!要号召民众,就得直接!不要讲究什么修饰含蓄,那是资产阶级老爷的一套,象我,就直接叫喊:”啊!想买世界上最好的商品吗?就别去那些小资产阶级的私营店!也别去欧洲巴黎!到苏维埃国营商店去!那儿的好东西应有尽有!“

他有力地一挥手!

肖斯塔科维奇禁不住笑了:“哈哈哈,的确直接。就象……就象海报标语!(他晃着手。)”

马雅可夫斯基看出肖斯塔科维奇对自己的嘲弄,忙把剧本往桌上一扔:“好!这是剧本,我相信你能配好它。”

说完,就屁股一挪,走了。

旁边的剧院助理走了过来:“这家伙顶爱苏维埃的国营商店的哈。可我看他的西服领带,怎么好象都是法国德国的啊?连裤子都是意大利的。”

坐在琴凳上的肖斯塔科维奇一笑:“我相信你在桌子底下扔一支美国派克金笔,他也会钻桌子下撅起屁股捡起来的。”

俩人呵呵笑了起来。

94.内,列宁格勒劳工剧院休息室,日。

肖斯塔科维奇烦燥地将剧本一扔;

梅耶荷德走了过来:“怎么啦?”

肖斯塔科维奇指剧本:“这个本子我没法配乐。”

梅耶荷德拿起本子:“这本子怎么啦?这本子顶好的啊!顶先锋前卫!”

肖斯塔科维奇瞥了本子一眼,叼烟打火:“好什么好啊,全是一些须子哆嗦的垃圾。”

梅耶荷德惊讶:“哎,不要这样说你同一阵营的同志嘛,你也是前卫艺术成员之一啊!”

肖斯塔科维奇戳戳本子:“可这是前卫艺术吗?前卫艺术不是跳上肥皂箱演说,不是装做义愤填膺!”

梅耶荷德笑了,翻了翻剧本:“哦,你是笑这部本子太直白、太粗糙是吧?不错,这部荒诞剧是马雅可夫斯基用七天时间写出来的。可它里面出现了一个臭虫,一只资本主义时代留下的臭虫,可这臭虫是我们苏联五十年后最后的一只臭虫,理论上说应该保护,可它身上又带有资本主义时代的病菌,有许多资产阶级坏思想、坏趣味,贪图享受、耽于享乐,这就产生了问题……”

肖斯塔科维奇:“可苏维埃就不要享受、不要享乐吗?就是剥夺人民享乐?(戳剧本,)瞧瞧这段台词,‘斯克利坡金同志,我何止是懂了,而且我根据普列汉诺夫所倡导的、为马克思主义者所许可的想象力,我仿佛通过分光镜看到了您的阶级性的、崇高的、文雅的和令人销魂的婚礼!……’句子哆嗦就不去说它了,他把苏维埃写得多恐怖啊!人民生活居然要普列汉诺夫、马克思主义者倡导许可!”

梅耶荷德明白:“您是说马雅可夫斯基违背了自己当初未来派的趣旨?”

肖斯塔科维奇一挥手:“对,他根本就是一个风派人物,一个投机分子!(他坐上桌子。)”

梅耶荷德嚅嗫了一下:“可、可也许他讽刺的趣味是坏的东西呢?它消磨了革命意志。再说,即使马雅可夫斯基是直白了点儿,可他毕竟发明了一种新的海报样式!”

肖斯塔科维奇滑下桌子:“可那是一种新海报样式吗?(他模仿着马雅可夫斯基在工人中朗诵的样子,跳上一只箱子,)”你们!你们应该记住我——马雅可夫斯基,因为我代表苏维埃向你们致敬!“(跳下来,)这也是诗?完全是借苏维埃打自己的广告!您猜他现在读者都怎么编他的笑话儿吗?”

梅耶荷德:“怎么编?”

肖斯塔科维奇挥着烟卷儿:“马雅可夫斯基每天都在写诗,大量地出产阶梯诗,可有一天人们发现在报上看不到他的诗了,就打电话到《共青团真理报》去问:‘喂,今儿怎么没马雅可夫斯基啦?这马雅可夫在哪儿啊?’编辑说:‘哦,他今儿……今儿休假去啦。’你猜读者听到这句怎么说?”

梅耶荷德:“怎么说?”

肖斯塔科维奇:“那谁来代替他?”

梅耶荷德忍俊不禁:“哈哈哈哈哈……也许马雅可夫斯基同志是象您说的那样,是有点儿利欲薰心、急功近利,创造了一种新的简单庸俗。可德米特里,您知道吗,在这个时候您得帮我一个忙儿知道吗?”

肖斯塔科维奇:“什么忙儿?”

梅耶荷德看看左右,低声:“您知道,斯大林喜欢马雅可夫斯基知道吗?称他是苏联最杰出最有才华的诗人。而我……又和托洛茨基、季维诺也夫过从甚密,您知道我一向不喜欢接触大人物,只要家里一有客人来,我就难受。可我老婆逼我接近他们,我爱我老婆我没办法。而托洛茨基和斯大林又……”

肖斯塔科维奇一震,怔了半晌,将烟头在烟灰缸里卡灭:“好,这个《臭虫》曲子,我谱啦!不过,我这里声明,我只是为你而不是马雅可夫!”

95.内,列宁格勒劳工剧院休息室,日。

肖斯塔科维奇烦燥地解开领口走入室内,助理迎了上去。

助理:“您这些时不是和马雅可夫斯基合作得顶好吗?怎么又烦上啦?”

肖斯塔科维奇一拍桌子:“你猜他今天教那个演投机小贩的女演员怎么说吗?”

助理:“教那个女小贩怎么说?”

肖斯塔科维奇凑近:“他居然让她模仿犹太人的口音说话!”

助理:“为什么让她模仿犹太人说话啊?”

肖斯塔科维奇:“因为他怕他写的这个乱七八糟的闹剧不好笑!他得让她用犹太口音逗起笑声!”

助理:“这有什么?这也许是他对戏剧表演的一点正常处理。”

肖斯塔科维奇:“什么正常处理?他这样做就是为了取悦上峰,因为斯大林不喜欢犹太人!而我们苏联又有许多人歧视犹太人!他为了哗众取宠!”

助理惊惶地看看左右,回过头来:“德米特里,我看今天这事儿就算了。谁让斯大林讨厌犹太人呢?再说,马雅可夫斯基还有下一部本子让你干呢。”

肖斯塔科维奇:“什么下一部啊?还有下一部?”

助理递过本子:“对,马雅可夫斯基又有下一部了,《洗澡》。”

肖斯塔科维奇接本子:“怎么?揩我们剧院的油揩出瘾头来啦。上次他把一部四幕剧分成六幕,这次又来了下一部。(拍拍手上的本子。)”

助理:“没办法,只要马雅可夫斯基同志来了灵感,我们就得接!”

肖斯塔科维奇翻着本子,看到一句,念了起来:“‘阁下,请下命令,我马上就转!’嘿嘿,写得顶象他自己的。”

96.内,肖宅,夜。

梅耶何德来找肖斯塔科维奇。

梅耶何德:“听说,你说什么再也不肯给马雅可夫斯基的《洗澡》谱曲啦?”

肖斯塔科维奇:“对,不光《洗澡》。还有他改编契诃夫的《三十三次昏厥》。”

梅耶荷德:“为什么?”

肖斯塔科维奇:“因为这违背你的戏剧原则。”

梅耶荷德:“什么戏剧原则?”

肖斯塔科维奇:“在每一部戏上都要有惊人发现!在每一部戏上都要有惊人创新!在每一部戏上都要定下一个全新目标!”

梅耶荷德:“可……可我有难处啊?”

肖斯塔科维奇:“难处?(他看看左右,)听说,因为马雅可夫斯基的高产,克里姆林宫已经有点嫌他粗制滥作啦……”

梅耶荷德大喜:“哈哈,是吗?(他开始若有所思徘徊起来,)是啊。这一年,我们排演马雅可夫斯基是不是排演得过多了点儿呢?再说,排演过多了对马雅可夫同志也不好啊。”抚着下巴,诡谲地向肖斯塔科维奇笑着。

肖斯塔科维奇一挥手:“对,就这样跟他说。告诉他,其实写那些阶梯诗比写戏更赚钱!”

俩人嘿嘿笑了。

97.内,梅耶荷德剧院,日。

资料片:

梅耶荷德一部部戏在上演:

《塔列尔金之死》;

《教师巴巴斯》;

《信任D·E》;

《黑桃王后》;

《假面舞台》……

排练场上,梅耶荷德和肖斯塔科维奇互拍着肩膀;

舞台下,梅耶荷德和肖斯塔科维奇互相拍着掌;

舞台上,梅耶荷德和肖斯塔科维奇和演员合着影……

一派没有马雅可夫斯基后的繁荣与自由……

98.内,肖宅,夜。

老年的肖斯塔科维奇注视着照片儿,又笑了,OS:“那些时候,虽然我们和一些投机分子时有摩擦,但总的来说日子过得不错:没有政府幼稚的行政干预,没有各种粗暴的禁演停演,我们艺术家基本上处于一种自由生长的自然状态。因而那一时期我们观念开放,创作大胆。当然,人成名了也就自然会碰上一些大人物,譬如,图哈切夫斯基元帅……”

他的目光,落到墙上一张从杂志上剪贴下来的年轻英俊伟岸的元帅照片上面。

99.外,电影院停车场,夜。

雪地里,剧院外停着的一辆高级小轿车里,一个醉汉坐在里面,醉薰薰地哼着小调儿,正弯腰拆着车把儿;

忽然剧场保安跑了过来,隔着玻璃窗冲你喊:“嗨!你!”

醉汉依旧拆着;

司机:“嗨!你!你在干什么哪?”

他冲车里一瞄,吃惊不小:“你怎么在拆车把儿?”

他二话不说,拽开车门,拖出醉汉就搡,把醉汉搡了一个趔趄:“你知道这是谁的车吗?这是列宁格勒军区司令员图哈切夫斯基(mikhail·nikolayevich·tukhachevsky)大将的车!”

他正要抽出手枪就要抓地上的醉汉。

忽然,背后传出一个声音:“怎么回事儿?”

一个年轻英俊高大的穿便服、戴高筒皮帽的将领走了过来。

司机一个敬礼,一指地上的人:“这人准备拆您的车把儿图哈切夫斯基同志!”

图哈切夫斯基正色:“喔,拆车把儿?这事儿很危险保安同志。一辆车要是没了车把儿,那人是会甩出来的。”

司机抓起醉汉:“要不要我打发他去该去的地方儿?”

图哈切夫斯基笑着一挥手:“让他上车,我们送他回家。”

保安:“这……”

图哈切夫斯基又挥了挥手,司机就没再说什么了,开始把人往车上扶。

那醉汉恼了,晃着手:“别想抓我,你们没权这么做……”

醉汉挣扎着,图哈切夫斯基忙帮着司机把他往车里扶。

正扶着,只听背后传来一声:“你认识他?图哈切夫同志!”

图哈切夫斯基一回头:“肖斯塔科维奇?”

肖斯塔科维奇:“你怎么到这儿来啦?您不一直在莫斯科吗?”

图哈切夫把醉汉交给了警卫员,一笑,悄声说:“从现在起,我就不再担任工农红军参谋长啦!开始在列宁格勒任军区司令!”

肖斯塔科维奇:“那好哇,我们就可以常见面啦!(指已经坐在后座的醉汉,)怎么?您和他熟?”

图哈切夫斯基:“不熟。只是他喝醉啦,刚才在拆我的车把儿,我不能撂下他不管。不然倒在这雪地里会冻死的。”

肖斯塔科维奇笑了:“哈哈,那他走运啦。您知道他是谁吗?”

图哈切夫斯基:“他是谁啊?”

肖斯塔科维奇:“本城一个有名的作曲家,阿尔先尼·格拉德科夫斯基。”

图哈切夫斯基回头看着:“哦,很高兴您把这个醉汉介绍给我。看来,今天你们音乐家都聚齐了啊?您也是来看电影儿的?”

肖斯塔科维奇点头:“对。里面有我的配曲,我来听听现场效果。(开玩笑,)只是图哈切夫斯基同志,您怎么今天也上这儿来看电影来啦?连警卫员都不带,军区您不是有专门的高级放映厅吗?独个儿坐在那儿看多舒服哇。”

图哈切夫斯基拍拍他肩膀儿:“可穿着便装到普通影院看更有意思。要不然,今天哪能碰上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回头看看车里的醉汉笑着。

肖斯塔科维奇笑笑:“好,图哈切夫斯基同志,您忙,我就不多耽误您啦!您赶紧送人去吧,这位阿尔先尼·格拉德科夫斯基先生,住尼亚瓦夫街46号。”

图哈切夫斯基拍拍他,笑笑:“好,德米特里,我这就送他回去。不过,我俩可是半年多没见面啦,明天,我们得好好谈一谈,我派车来接你。再见。”

肖斯塔科维奇:“谢谢!”

图哈切夫斯基笑着招招手,上车。肖斯塔科维奇也招招手;

司机关上车门,车,疾驶而去;

梅耶荷德跑了过来,惊讶看着正放下手的肖斯塔科维奇:“怎么?你认识他?”

肖斯塔科维奇看着远去的车辆:“是啊,在我‘第一交响乐’上演的时候,我们就认识啦!”

梅耶荷德也看着远去的汽车:“这可是我们苏联最有前途、最能干的将领啊!才38岁,在他面前,伏罗希沃夫、布琼尼简直不算什么!除了斯大林,没谁的权力能跟他比啦!德米特里,你可得赶紧拉住他,他对艺术,可是慷慨得很,上次他为了救一名他在士官学校时的钢琴老师,可是预付了那老头儿一年的学费,实际没去上一天课。”

肖斯塔科维一拄他:“怎么,列宁格勒的市委书记季维诺也夫不给你钱,你就惦上列宁格勒军区司令啦!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我跟他有的只是纯真的友谊!”

100.内,列宁格勒军区司令部办公室,日。

在宽敞气派的大军区司令员办公室。肖斯塔科维奇和已经是一身大将军服的图哈切夫斯基见面,俩人热烈拥抱;

肖斯塔科维奇:“哈哈,自从从我18岁那年你认识我,我们相识已经有了四五年了吧?”

图哈切夫斯基:“当然。我们是多久的老朋友哇!现在我到了列宁格勒,我们又可以常常见面啦。”

肖斯塔科维奇打量着图哈切夫斯基:“怎么样?你现在身体还好吧?还象当初那样棒吗?记得当时,我亲眼看见过你抬起过一辆小山一样满载的雪橇。”

图哈切夫斯基笑了,招招手,警卫员走了过来。

图哈切夫斯基让警卫员坐到椅子上,一使劲儿,居然单臂将警卫员连人带椅子一起举了起来;

警卫员在高高的椅子上笑着。

图哈切夫斯基:“你看!”

肖斯塔科维奇惊呆了:“哎呀,五年没见,您还象当年那么一样有劲儿!”

图哈切夫斯基放下椅子,走近肖斯塔科维奇:“怎么样?要我举起你吗?”

肖斯塔科维奇晃着手:“别别别……”

图哈切夫斯基:“哈哈,我知道你有恐高症。”

肖斯塔科维奇点头笑着:“对对,我有恐高症。”

图哈切夫斯基拍他肩:“你在梅耶荷德那儿干得还好吗?听说这个梅耶荷德,可是个大名人。从街头市井,到各地沙龙,都在谈论着梅耶荷德。在马戏团里,只要你开梅耶荷德的玩笑,您就能赢笑声,得连街头小贩都在卖名为梅耶荷德的梳子。”

肖斯塔科维奇点头:“是啊。要不然,我怎么会在他手下干这么久呢?听说,阿尔先尼·格拉德科夫斯基请您看歌剧啦?”

图哈切夫斯基眨着眼:“阿尔先尼·格拉德科夫斯基?”

肖斯塔科维奇:“那位拆您车把儿的。”

图哈切夫斯基记起来了,笑起来:“哦,哈哈,看啦,我看了他写的那部描述1919年彼得格勒保卫战的歌剧。”

肖斯塔科维奇:“感觉怎么样?”

图哈切夫斯基一笑,抚着下巴:“看后我怀疑……那天……我放他……是不是放错了呢!”

俩人一起笑了:“哈哈哈哈咐……”

肖斯塔科维奇忽然想起什么:“哎,您知道吗?马雅可夫斯基自杀啦。”

图哈切夫斯基:“怎么?自杀啦?这么一个好出风头的人居然会自杀?”

肖斯塔科维奇摇头:“创作不出东西啦……创作力枯竭,又忍受不了社会的嘲弄……”

图哈切夫斯基:“是啊,一个人的创作力枯竭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德米特里,那您有新东西吗?我看您最近一直顶丰产。”

肖斯塔科维比划起来:“我最近创作出了一部果戈理的荒诞喜剧,《鼻子》。快要上演啦,要不您去看看。它里面没有您熟悉的传统的抒情曲调和咏叹调,而是完全的平民语调,世俗色彩,滑稽的戏拟,它的曲调是这样的……”

乐声响起……(化)

《自由写作》第91期【电影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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