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山:埋不住的脚尖(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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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山

从孤儿院安置到农场的几个崽儿,七脚八手用被褥把我裹起抬到牛车车板上,把我的破衣烂袜子、盥洗用具、吃饭碗筷胡里笼统装进背篼递上车来。十五岁当右派的小管是赶车手。

牛车拉动了,面无表情的崽儿们的身影一晃而过,是一次再见还是诀别,一切难以预料。眼前的穿逗夹壁宿舍,是50年代初建水电站,修拦河大坝的采石场工地指挥部,白壁青瓦屋顶的一角也很快在眼前消逝。

我担心自己回不来了……

(一)

我是发配到南桐山区劳动改造的右派,59年底转移到国营长寿湖农场来的。说这是党的关怀,给我更好的改造条件。改造好了,早日摘帽,回到革命队伍为社会主义作贡献。

到采石场生产队不满一年,就病倒了。看来,我辜负了党的期望。

当年从龙溪河地区迁移出四十多万农户,钢筋水泥大坝截断河水蓄起一片汪洋,因属长寿县,就叫做“长寿湖”.在最高蓄水线之下的闲置地,包括湖内的岛屿山头都成为农场的地盘。采石场生产队就在大坝左边的一片大石滩上,湖边的退水农田庄稼地全由这个队管理耕种。

当时作转移动员的干部很会讲话,说农场的果树成林,站起身来就碰得着果子,大湖里的鱼随手就抓得住几条。不禁让我回味起49年前地下党教唱的“山那边呀好地方,大鲤鱼呀满池塘”的感觉。

在局本部我是被惩处最重的右派,送农村监督劳动改造,生活费7.5元,只差开除工职送劳动教养一步之遥。转移时我还生怕被留在农村,听说公社想留我继续搞测量,兴水利。尽量避开公社干部,我怕节外生枝。

到这里,才知道果树还在苗圃里,至今我没有吃过湖里的-条鱼。

农场确实有一支捕鱼队,据说捕到的鱼都送到市里的党政机关去了。在湖边常见的参子鱼,最长不过8—9公分。谁要去抓几条,被检举了,会遭到盗窃国家财产罪挨批斗。

四周的农民偷捕湖里的大鱼,跟农场发生过多次纠纷。最常见的是用一个破斗笠撑在湖边,人躲在后面。抛出竹棍前端系有一米多长的鱼线,没有钩,只扎一个棉花球。鱼儿成群结队前来疯抡,刚刚咬住就被拖起一甩,掉在乱石草丛中蹦跳不已。农场的头头拿他们也无可奈何。

晒成鱼干,每10条用谷草扎在一起,到当时称为背篼市场上出售,才三四块钱一扎。每月除了伙食费所剩无几,我想也不敢想买来品尝一次。

这里的劳动强度之大,大大超过我在农村劳动改造的情况。

虽然,作动员干部的话应当是对农场远景的想像,但我还是像听信无限美好无限美妙的共产主义那样向往着,只是需要用我们自己的双手去逐步实现。二话莫说,我下决心,好好劳动,大干一场争取早日摘帽。

大概是看我这个从农村转耒的,还没折磨得疲踏咀歪的样子,保持着从里到外的正常状态。在农村两年,农民弟兄善待着我。常常抽调去写写画画,教识字,算工分,一般没有超强度的劳动。吃得很粗糙,甚至添加南瓜叶子在饭里,却没有让我挨过饿。也许正是这样有些残存的精气神,便把我当作精壮劳力编在队里的水稻组。学会犁田打耙,栽秧的打谷。常常还要去抬石头,搞基建,挑运等等,重活都是我们包揽了的。

当时,普遍有一种不成文法却又理所当然的怪现象,身体好的、个子大的、长得高的都是天生的干重活的料。但是口粮都是每人每月21斤,照样要你节约(就是先扣去)两斤,去支援外省市的灾区。以至于农村或农场在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的饥荒挣扎之中,最先死去的死得最多的是精壮劳力,特别是个子高大的首当其冲,在劫难逃。这叫做发扬共产主义精神。

我虽不高也不大,只比一些人模样还正常,也年轻一点。在一群面带菜色,神情恍惚的老弱病残面前,我不去承担重活梭边边隐隐然也是罪过,何况你想摘帽子超凡出尘,那么理所当然你必须付出更多更多。

我在农村搞水利常常得到照顾,队长打招呼,炊事员总会给我多打点饭,格外加点菜,我节约下粮票10多斤,到这里体力不支时也能补充一下。可是突然宣布四川省粮票作废,停止使用。而我节约下的都成了废票。天不亡我,人欲亡我也。匪夷所思,莫奈其何。

更莫明其妙的,四川省委书记李井泉对农业生产提出“一条心,一股劲,一个样”的方针,按规定的方向,按规定的行距间距插秧。栽出的秧窝必须前后左右对齐。顺看行行对直,横看窝窝对淮。

荒唐的号令人吃惊,而执行荒唐的更叫人生畏。先由党支部书记用指南针确定方向,意味着在党的领导下有正确的方向吧。队长拉绳子定行距,我们面对绳子的定位,看准左右的间距,才把每窝三株的秧苗插下去。书记、队长吼上吼下,训斥批评声不绝于耳。但是,没有人敢说一句Y话,下放的党员干部都沉着脸,累得青筋暴跳,在所不惜要把各自面前的秧苗插到党满意的“一个样”。

反覆折腾多次,日以继夜,火把闪闪,烽火连天。每一次返工又重新耙平水田的泥土面,累得牛儿口吐白沫不肯迈步大闹起牛脾气来,无人驾驭得住。队长只好叫牵回去另换头牛来继续战斗,牛儿甩着小辨尾巴悠哉游哉回去了。漫画家高龙生悄悄留下了一首打油诗:

老夫虚劲颤悠悠,
插秧日夜未曾休;
通宵炬火继残夜,
但慕眼前归去牛。

书记、队长督战三天三夜,40多号人只插出3分多水稻田作样版。没有一窝秧苗挺直了腰干,垂头表气地飘在浑瞳瞳的泥水上,面对如此样版,人心都凉了半节。其后,书记只得默许水稻组七八条枪,按老规矩半月之内插满了湖边的一湾梯田。不久水稻茁壮成长起耒,才真正是绿油油的“一个样”.

扬花灌浆,丰收在望。大家担心附近的农民弟兄夜里来搓谷吊吊,建议派人巡视。队长说好呀,当即命令去提建议的组长派水稻组的人守夜。生活中常有这样的逻辑,你去报告门前有堆屎,不管你正挑着什么重担,他会说你就去把它弄干净吧。一番好心常常落得个自找加码,自讨苦吃的结果。

想来,我也是个自作孽不得活的人。

为了早日摘帽,对我而言唯一能挣的表现是拼命劳动。若想从阶级斗争中去捞一把,自愧弗如。我自告奋勇去守夜,免得晚上去开会搞阶级斗争。夜夜睁大困倦的眼晴注视一切风吹草动,严若边防哨所恪尽职守的哨兵。上午补休,其外照常参加集体劳动。

日晒夜露,睡眠不足,逐渐感到四肢乏力。但还虚劲实足,收割、入库、不肯落于人后。但我已两眼模糊,分不清早晨与黄昏,浑然不知今夕何夕。

人们早己发现浮肿,但不敢说。有人照镜子发现自己浮肿,竟然遭到一个先期摘帽当组长的右派分子硬说不是肿,那是脸上长了肉,批评照镜子是想装病磨洋工。向党支部反映,上纲上线说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支部责令队上召开批判会,反击歪风邪气,捍卫三面红旗。逼着一些皮泡肿脸的人检讨自己或揭发批判别人散播消极情绪,瓦解改造信心等等。谁说吃不饱,浮肿,-概斥之为恶毒攻击三面红旗,夜夜开会批斗不断。

列宁说,哪怕是几何学定理违背了无产阶级的利益也必须推翻。为挥卫党的利益,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正是那些改造好了的积极分子的充分表现。只能让人想起义和团自认为刀枪不入在枪林弹雨中往前冲的历史悲哀与荒谬。而我正是在恐惧中踽踽前行,不知所终。

我不敢说浮肿,直至消瘦,站着想坐着,坐着想躺下,腹泻。巡诊医生怀疑有肠结核,钩虫病,浮肿病,建议住院治疗。队长立即同意,并安排人送我走。

队里先后死去三人。第一位是用厨房发火的边角废料钉个火匣子下葬,第二位只找到几根木条钉篾席勉强做成棺椁的样子。第三位实在找不出什么做成像样子的容器,只好将他生前的卧具包裹着软埋。据说人类是从埋葬伙伴开始才与动物界区别开来的,总之队长能当人那样埋葬右派分子,保持最起码人的尊严,还是难能可贵的。

如果有第四位,又将如何处置呢?队长不愿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打发我住院去,是他的担忧,也是好心。

赶车的小管沉默无语,也许是怕把我抖落了气,不扬鞭,不吆喝,任凭老牛左摇右摆走之字形慢慢下坡。平时步行至多1小时,牛车摇拢已是狮子滩场部地区的电灯亮了。比起队上的煤油灯陪感辉煌,心情也敞亮起来。管他妈的,我还真想活下去呵!

但是,主管医生洪老头不收,说我的这些病他无法治也无药可治。小管赶紧提起背篼扶我进去,反正他交差了事,调头一响鞭赶着牛车回去了。

(二)

医务室本在农场大门旁的几间破旧工棚里,有几个女病号住在里面。送我到的是应对男性浮肿病人才搭建起来的,在另一头紧靠狮子寨后山岩的地方。长十七八米,三面封篾席背靠岩壁,牛毛毡盖顶的偏搭棚子。两边有捆帮支架,中间是通道,上置-人-张的凉板。这便是住院部,没有招牌。

从农场各区、队送来的病号,不是肿得跟大湖里捞起的“水打棒”(浮尸)差不多,便是枯瘦如柴尚有一张人皮包着的骷髅无异,只有一双空洞无神的眼晴,间或还在动。

我大概属于后者类型。洪老头只见条子上疑似肠结核、钩虫病,忽略了从浮肿到消瘦的病程介绍,最后他还是把我当成浮肿病住下。

我嫌进门处敞风,抱着被褥往里的空位移动,躺在病床上的仁兄突然趁起身来叫我。原来是在南桐一同修过公路的市新华书店右派老刘,制止我朝着重庆方向的那一头搬过去。尽管那头能避风,又有空位,却有扇平日拴着的一道后门,说是死了人才打开那扇后门抬出去。

有的在弥留之际,连人带凉板被移到那头去等候生命的结束。搬抬过程中,有的回光返照,宁死不屈。努力挣扎滚到地上落气,不甘心走向“黄泉之门”.难道你是想等着开那扇后门!?

我赶紧回到原处,这头正对着大坝,应当是紫气东来平安吉祥的上上位。

老刘患内风湿手脚关节变形,外加浮肿,同样遭到过拒收,后来还是以肿病留下。跟他的名字“时雨”一样,谢谢他能“及时”地拉我一把。

眼看两排躺着的病号,从大门这头横排到那头的后门,让人感到有依次等候死亡的悲凉。

为什么重庆的那个方向,意味着死亡?

重庆,我们从那里走来,无不努力着企盼着早日回到山城的怀抱,回到父母妻儿的身边。不幸的难友倒下了,惟独给他开一扇朝着你的方向上路的后门,这是礼遇?还是惩罚?为何冥冥中的命运作出如此荒谬无情的安排?

住院的一日三餐,要到距离800公尺以外的场部食堂去打饭回耒。病重的由病友带回,但绝大多数愿意亲自前往。一群拄棍拖棒衣衫褴褛,肿的肿,瘦的瘦的乞丐,稀稀落落前前后后蹒跚前行。展示着我们在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人间炼狱中那股永不言败的悲壮情怀。

早在窗口前排队的人们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悲悯,有厌恶,有惊悚,有发楞,有漠然视之,有兔死狐悲,有的推推眼镜,有的仰天无语。更多的是不经意地让开(或叫避开)一条路来,悄悄移动到另外的窗口去了。

饭后,坐在各自的凉板上,我们等候检查、发药。

这里的治疗药品,不外乎维生素、酵母片、葡萄糖,主要的是黄豆、花生、麦麸、米糠,红糖和中药材,炼制而成铅球那么大的东西,名为“康复丸”.

开初一人一个发给,有的一次吃完,发生了不少意外,出现泄泻、腹胀、梗阻等等。后来由医生护士切成块,早、中、晚各发一小块。

服药后,卧床休息。医生护士回到医务室去应对日常门诊去了。走得动的病员纷纷起来,悄然无声溜出去各自东西。经过大约两周吃了便睡的治疗,还真有点效,我也有余力跟着老刘去狮子滩闲荡。

农场场部是座壮观的大楼,是当年筑大坝修电站留下的苏式建筑。前面以片石层层水泥浇注的广场,停放重型机具的地方,现今是批斗、公审、宣判反革命,斗争抗拒改造、以及欲加之罪的所谓阶级异已分子的大会场。

从重庆来的公路在前面横亘而过,公路对面是派出所供销社等依次排列形成的半边街市。近农场大门往左拐进有个小场地,右边是狮子滩饭店,兼营住宿,是这里唯一的招待所。

饭店前排起一条长长的人龙,说正在卖小球藻汤,那是我国科学家为党和政府排忧解难的发现,其营养价值非常高,说是一碗汤相当三碗干饭的营养价值,一分钱一碗。难怪街上人迹稀少,大多都来排队了。

人们被饥饿驱赶着,炼就出排队的习性,见队就排。这次转移路过重庆就目睹到排队的盛况。后面的总以为前面正在出售什么能吃的东西,原本是一个小孩内急在街边拉屎,由三五人围观而陆续排起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长龙。首尾情报不通,挤挤嚷嚷傻等了大半天,最后闹腾得大家啼笑皆非不欢而散。

老刘坚持排队,说不可放弃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我怕排拢一场空,不如就地转转。

杨槐树下一堆堆人头窜动,这里是背篼市场。那时没有自由市场之称,不允许私人交易,农民背来东西出售都是非法的,有供销社、派出所的人出来撵走或没收农民的出售物品,卖的买的都处在提高警惕的惊恐状态之中。

凡能吃的野生的折耳根、野油菜、桐薅菜、水莴苣都拿耒出售。黑黢黢的麦粑、包谷耙有饼乾那样大五分钱一个。还有破布烂草帽盖住令人惨不忍睹的东西,死猫、死狗、死耗子都有,病死的、家养的、偷来的、各有来路。而更多的是参子鱼干。

而且大多数不卖现钱只换衣物,手表、胶靴、打火机、盐巴、烟叶、火柴、草纸等等。但是钢笔是不行的,那怕是金星、英雄名牌,甚至派克也没人要。人们似乎意识到读书写字有潜在的危险性。

有一个载凉草帽肩挂搭连的家伙鬼鬼祟祟东窜西站,售出、买进和兑换粮票、布票,同时收购银元、金银首饰、珠宝玉件、以及稀奇古怪的金属制品。据说是要拿去少数民族地区卖高价。

多半是实物交换,若用钱买,那就价格不菲,以物易物或货币交换或二者混杂一起的讨价还价都十分热闹。

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载顶深藏不露的破草帽在挑选鱼干。挎大口罩戴窝子眼镜,原来他就是作动员口才很好的那位干部,慌慌张张很快离去。生活就是如此幽默,他说大湖里随手能抓住的鱼,也许就指的是这些小鱼干吧?

我看见一个女青年站在饭店旁边,也载顶陷入很深的草帽,穿兰色短半衫。半年前我从狮子滩挑粪,正在马路边歇气,她挑着行李赶上来问路。我以为她是刚被补火下来的右派分子,其实是城市精减职工返乡落户的女青年。当年她离开家乡走的那条石板路早己淹没在大湖当中去了,我告诉她沿着眼前这条公路往前走就会到达双龙场。她满脸的泪水与汗水混流一起,喘着嘘气向我鞠躬深表感谢,给我留下印象。到这里来干什么?好像在等谁?

这时同病室的大汉,搞不清他的名字暂且叫老K吧。穿条火腰裤,挺起胸前两排突显的肋骨,穿来穿去,寻找价廉物美可以交换的东西。手上捏着一个小布袋,颇有份量而且时有金属碰击声发出。他是个老兵,听说当初进军西藏的人员发津贴都是银元。可能他有的是硬通货呵,该他摔摆了。

原在长航搞美术的廖希台也来了,一手提着装满折耳根的小筐,一手捏把野葱,是从附近田边地角搞到的。据说他卖的卖,换的换,一无所有了。但是他也要每天到饭店前看看蒸包子馒头,闻闻打开笼盖时那股热气腾腾扑鼻的香味,他说是人生的一大享受。

老刘排拢了,叫我站在他前面插轮子。买到一碗小球藻汤,一个土巴碗里混浊不清泥腥味很重的温汤开水。外边有人发,里边的大锅还在熬制。还有人不断挑水来,一个像主管的人穿着神神气气的白大褂,舀起一勺勺绿葭葭的小球藻原汁往锅里添加,煞有介事地不断捣来复去,不知卖了多少挑浑水?

回来的路上跟老刘说见闻,他不以为然,见惯不惊,还随意补充了不少。说到那个回乡的女娃儿站在饭店旁等候什么?

他说,常有穿电站工装的工人老大哥跟她讨价还价。他们的口粮定量高,吃饱了可用多余的粮票出来找点快乐。当今谁手中有粮谁就狠,炊事员也可以专你的政,三两票打给你的只有二两或-两五,你能怎样?惹不起嘛。后来兴罐罐饭,每罐按定量下米,但是瓢儿掌在他手上,扣不了你的饭也可以少打点菜给你。

你还不知XXX的老婆就是被炊事员把肚儿搞大的嘛?先要闹离婚,炊事员后来根本不认账。有人叫他老婆去法院告,老婆说,人家三辈人都是贫下中农,你告得准吗?写信来请求宽恕要复婚。XXX只能站在湖边,对着天狂呼乱叫:这是我哪辈子造下的孽啊?

老刘的腿脚像两根木棒往地上戳,速度很慢。老廖不声不响赶上来早己听见,插上话来:

她要跟别人开房,懂行的说不是开饭店的房间,是要跟你去找一个背静的坡坡干那种事,既省钱又不查证件。也可不拿钱,只吃碗小面也行。看样子读过书有点文化,唉!这年月文化有啥用啊?我一本英汉大辞典在市场上没人要,一摞精装书给供销社当废纸收了,一角五分钱。真她妈的,老子有一角钱也得先吃碗小面,哪个肯跟她去玩命嘛。

老刘是个谨言慎行之人,这时也口无遮掩。痛心疾首地说起,没想到这辈子跟共产党干革命,干出一个民不聊生,逼良为娼的新中国。

因为都是从不同的区、队来的,或许是无后顾之忧。老廖更来劲了:大好的江山被龟儿子糟踏了!彭老总有啥子错?我们又有啥子罪呵?

我本想劝止,却言不从心。你们又在帮党整风吗?整-顶右派帽子给自己戴起,至今还生死未料,还要邦?彭老总为民请命,一片忠心,也阻止不了继续发烧!说出的究竟是阻止或是火上添油的话,自己也莫明其妙。这是当右派以来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次共同发泄。我们又-本正襟地向住院部走去,好像从未说过什么,也从未听见过什么。

当晚住院部很热闹。好些人把打回来的晚饭放着没吃,要精心加工,要丰富内涵,要吃得更隆重,要十分严肃认真地安排一次很享受的晚餐。

我原以为在食品相当丰富时,人们才会精心烹调食物吃出个名堂讲究来。可不会想到饥肠辘辘的岁月里有人也会把面前一丁点食物,想方设法要吃出个百花齐放。也许这是人性在生活中表现出对美的顽固渴求。

老K把藏在床下的柴火,平日收集的树枝木块,取出到外面三个石头架个灶,洗脸盆当锅用,烧起“锅锅芽”.把霉头烂渣的包谷粉子添进二两乾饭里熬成粥,加上野菜,颜色好看堆头又大,热气腾腾。端到床头摆开架势,他满意地享受起来。

老廖把二两干饭加水煮成膨胀增益甚多的稀饭,再加野蔬野果,红红绿绿增色不少,给人以视觉的美学满足。把四处找来的折耳根加盐拌上一盆,另烧碗开水加酱油撒上切碎的野葱,这是他的开胃汤。他十分讲究,把保存得很好的镀银西餐餐具拿出来,银叉子吃折耳根,银汤勺舀汤喝,银刀子切野葱,不时往汤里菜里添加一些,怡然自得。

老刘打开农村老婆邮寄耒的东西,豆豆果果,红苕片、罗卜干、拨拨弄弄闹腾一阵子,才开始进餐。如此享用晚餐的,还有不少的花样百出。那是当年的独特景观,这是民以食为天的精神发挥到极致的时代“悲歌”。

我无任何补充之物,也没有兴趣做摆杂,更不会有人请你吃。看人吃东西,有伤自尊,最好倒头睡去,睡眠疗法是我的明智块择。

头脑里浮现出世界名画“最后晚餐”的影像,胡思乱想起耒。有不详的兆头,预感到这个隆重的晚餐之后将要发生什么?明天清晨将会有谁被抬出后门去。是你是他或是我呢?当然这里没有耶稣,也没有犹大。只有一群背着十字架直面死亡的中华男儿。

(三)

半夜肚痛,跑过三四次厕所。没有吃早饭,只好等医生来给我们发康复丸时弄点啥止泻药。但是左等右等不见人来,老刘急于扶我去医务室看病。医生护士都正在忙着处理一件极其荒诞的突发事件。

在见狗就打来吃的年月里,能养活一条狗都是很稀罕的。果蔬队副队长的夫人是农村妇女,她养着一条狗。那时火柴、食盐、草纸都很稀缺,她的小宝宝拉屎不用草纸,都是唤狗来舔干净屁股。也许是饥馋难忍,舔着舔着一口咬去了孩子的小鸡鸡。两口子呼天抢地抱着儿子来抡救。

当然,我们得等着。后来是小陈医生出耒了。

平时她的态度好,本来是护士,我们很尊敬她,都叫小陈医生。又怕洪老头不高兴,加了个‘小’字。她问吃过些什么东西,小球藻、晚饭和药。给了些止泻药,看着我当场吞下几粒。她便开始批评训斥开耒,浮肿病人乱吃、多吃,就是找死,死得更快,吃死的多。越乱吃越想吃,越吃越想越更没法医。狗儿饿慌了,那是畜生没有头脑呵,乱吃乱咬,差点咬出了人命。当然,只差她没有坦然说出你俩个都是人嘛。我俩羞愧无奈又气愤。有谁把我们当作人呢?

老刘与我相扶而回,刚进门,一股凝重的寒气袭来。不见有人快死了被抬到后门去,个个神情严肃各自坐在凉板上,不言不语。

老廖说,一场批斗会。斗谁呢?斗我们每一个人。

说是个什么书记,专门到此批判斗争我们的恶劣行为。都不认识他,不知是何方大员?

他,衣冠楚楚,人高马大,穿双长统靴,有点法西斯的威风。他愤怒斥责我们在大马路上是故意拉起长长的队伍去食堂打饭。是在游行示威,恶意丑化社会主义。是抗议受了虐待?还是抗议党的挽救?不识好呆的东西,绍皮绍到农场的面子上耒了。

指责我们穿得破破烂烂,拖一节掉一块,故意阴阳怪气慢慢走。有的又还有精神打着赤膊到非法市场游耒荡去。没有一点想改造好的样子!

原来是他,曾经督战插秧要“一个样”的苏辛。果蔬队、采石场队和狮子滩地区的党支部书记,住在后壁岩上的狮子寨。时常明查暗访各处的生产情况,监督劳动改造的右派分子,常常随心所欲指定一两个右派下班之后,晚上去他住处谈话,做到既不担误生产又作好思想工作的样子。不管你是在那个队要走多远,都务必赶到。好些人受过他个别谈话的折磨,我也被叫去过一次。

他一边翻弄着精装本“联共(布)党史”,一边高谈阔论,指点江山。说些摸不着头脑又沾一点边的话,对我说,你那样的家庭,那样的出身,受过那样的教育,你当右派是必然的,这是无产阶级专政的需要。马克思说人本身有堕性,必需坚持体力劳动才不会退化等等,似乎脑力劳动不算是劳动。按“从猿到人”的理论,无易于在威胁我,你要不好好劳动改造就会退化成为猴子。

我想只有这位市党校的马列主义教员,铁石心肠的共产党人才有这样的理论深度、阶级敏感和胸怀气魄。只有他才会到这里来指手划脚领导一切!

幸好回来较晚,他若发现我在,不把我骂成是代头示威游行抗拒改造的猴子吗。但是他狠狠洗刷挖苦了老K,说“衣冠禽兽”,连禽兽都想像人那样穿衣载帽生活(这是他的杜撰发明)。你不穿衣服还像人吗?

这下惹毛了老K,回敬一句:像啥人?老子过长江就是光着膀子冲上去的,一梭子扫死的都是穿衣服载帽的敌人,剩下的一个个乖乖地举手缴械投降,那就是人样!

没想到事态嘎然而止。老K并不知道苏辛曾是长江防线上的起义军官,而且是地下党员给解放军暗中通报过江防线上的暗堡炮位。大概无意中触及到了共产党对他审查的痛处。在文化大革命中清理阶级队伍,苏辛被押进岛上接受监督劳动,晚上就像他找右派个别谈话那样,红卫兵逼着他交代问题。后来他身心憔悴投湖自杀。大汉的话气得他脸青面黑,跺着脚,蹬起眼悻悻然走了。

大汉找出一件中式无袖背心穿上,要像人那样又赶场去了。

随后护士来宣布:整顿精神面貌,穿干净点,不许成群结队去打饭,要分开走。

新来的病号目睹这场批斗,无不感慨。说在岛子里用衣物裤子去农民家里换麦粑、南瓜吃,只穿着内裤的多得很,有的死后也只穿条内裤埋了。这有什么希奇,他不进岛去,在这里讲啥面子嘛。

其中一位D君,对老K敢于顶撞不请自耒的书记颇为得意。大谈这个书记不晓得这位大汉是“纵横三千里,消灭八百万”的老兵,是个吃得干得爱放大炮说真说的汉子。调到转运站坐办公室,当了干部也跟着打赤膊抗包子。吃饭喝酒毫不含糊,对“统购统销”政策却怪话连篇。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何时老K回耒了,站在门口挡去三分之一的光线。“别听他胡勒勒,尽说些吃不得的话。我只想吃,天天吃这些吊药管个逑用!”走到床前翻弄他的大背篼,没有找到什么,把刚刚穿上身的背心脱下来丢进去。一头倒在凉板上叹气,也想睡眠疗法了。过一阵子翻个身说“他妈的这回真要革我的命啦,让老子再吃饱一回,死了也值得!”

中午大家去打饭,遵守新规。发下的药分在每个人的床头,有的吃了,有的睡了。下午也没有几个人上街去,十分平静。

当晚,应当是一些人摆开阵式,搞自得其乐的进餐如仪的时候,没有往日的兴盛。只有两三个人还在进行,老刘睡了,老廖仍然摆起镀银的刀叉享用晚餐。

老D发觉大汉没有起来。走到跟前看见中午晚上的康复丸与药片都在床头,推一推没有反应,再摸一摸己僵硬冰凉。他大声吼叫,老K走了。

小陈医生赶来,说晚了。早打葡萄糖,强心针或许可以挽留住他。

正如老刘说的那样,按惯例把他连人带板抬到靠重庆方向那一头停着,点一盏煤油的长明灯照着他上路。

他的背篼里,除了那件背心就是包过东西的烂报纸,在床下还有一个烧得面目全非的洗脸盆外,实在是一无所有。火腰裤荷包里的饭卡都划上了叉叉,这个月的口粮几天前已经划完,不知这几天他是怎样熬过来的。

老D突然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说大汉有许多军功章、纪念章,每年建军节复转军人大会,他都载着金光闪闪的勋章去参加。到农场后,看见过他有一个小包里全是军功章,十分珍惜。即使转战各个岛子上的双抢(割麦插秧),他都随身携带。啷个不见了?

听到这些,我心里一怔。但不能说出耒,我明白在背篼市场上,他捏着的那个小口袋里发出的金属碰击声是些什么了。当时,这是严重的政治问题,如果说出来。大汉死后不得安身,甚至会遭到更加莫须有的政治审判。唯愿大汉无牵无挂,安息吧。

第二天,收殓掩埋大汉的任务,落实在老刘、老廖,还有老D和我,以及刚来的一位病员负责。

老刘把中式背心给大汉穿上,床下一双木板拖鞋无法穿,又找不出一双袜子,只好光着脚。用被单把死者包住,用绳子上中下三处捆住。他人高马大,包住了脚又裹不到头,只好顾头不顾尾,露出一双硕大的光脚。

打开后门,老刘擎起一把锄头一拐一跛地走在前面,好像抗起的是一杆招魂开路的灵幡。四个人握住凉板四角蹇足屏息对着重庆抬出后门,在众多病员凝重的注目之下,我们为逝者举行不声不响的隆重的出殡仪式。

下河滩,向大坝的两个溢洪道之间的山坡抬去。

山坡是石骨子地,长满根连根的地瓜藤与茅草根纠缠不清的地皮,十分难挖。新来的病号建议不必挖坑,放在较平整的地上用泥土堆出一个坟莹来。我们一致赞成通过。

但是,没有想到这是个十足的馊主意。以为不挖坑能够省工省时,谁知徒手搬运泥土,更加费时费力。几经努力才把大汉的躯体免强盖上了一层薄簿的泥土,其中还有杂草树叶之类的东西充数。他那双大脚仍然顽强不屈地矗立在外。

早已过了晌午,又累又饿,看着这外露的脚谁也不忍心离去。从坡下去取土,用凉扳往上搬。摇摇晃晃,洒落一大遍。但我们还是相互鼓劲,歇歇停停。当有人哼起“国际歌”,大家立即合上拍,踩着沉重的步伐齐声低唱:

“……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International
一定要实现”

沉郁,低迥,悠远。

不过我们是在为谁唱起这样的挽歌?谁也都没有想过。后来想起来却有些后怕,万-有个犹大上纲上线去报告了,那必将是其它四人的十字架。

最终在大汉的脚下垒起了一座坟头,遥望重庆。

疲备不堪的我们正要穿过河滩回去。突然一股强烈诡异的冷风吹耒,好像是大汉深深的叹息,让人打冷劲。我不安地回头一望,大汉的脚又露出来了。直耸耸的脚尖挺立在坟头上,对着我们。

我要大家回去再垒些土。都说,实在太累太饿,等明天拿上鸳篼扁担再来吧。吃完冷冰冰的午饭,我们昏睡了一个下午,疲倦得万事皆休。对大汉那外露的光脚,心里总欠着的沉重心情时隐时现。

当晚,我们埋大汉的五个人,不约而同,各自翻找出一双破的、臭的、不成对的袜子穿上,然后才放心大胆地睡去。

第二天正想着添土的事。洪老头却来宣布出院名单,除了老D和刚来的病员外,参加过埋人的三人都在内。当然是光面堂皇地说我们己经恢复了“健康”,应当回队抓生产,夺丰收。夹杂着把你们医好了一点,不知趣跑到街上去,到场部门前去绍皮的批评。显然,有苏辛的领导作用。

发给每人两个完整的康复丸,我们愤然背上行李离开,各自回队。

走在坑洼不平的归途上,踟蹰不前。我望着那座立在大石滩顶上的青瓦屋顶,深感“高处不胜寒”。

*

50年过去了,老刘、老廖先后作古。睡梦中常常浮现出那耸立的脚尖,没有再去添上一把土,不可释怀。

有人采访五七受难同仁的情况,甚至有意要建立一座纪念碑警示后人。我想碑体设计,用掩埋不住的脚尖为造型,不知可否?

2010.8 初稿
2013.2稿定

《自由写作》第92期【散文·随笔·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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