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谦:一棵枇杷树的死(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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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谦

姗姗——就是芦芳最好的朋友——告诉她,千万要把持好,不要轻易提“离婚”。倒不是因为提了就一定要离,但是提了对两人关系伤害太大。于是那天晚上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芦芳到了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没有把“离婚”说出口,她只觉得心中有个盖子盖上了,盖上的时候,心深深地痛了一下。

*

芦芳是个半路出家的电脑工程师,那时为了生存只好转行学电脑。先生说她可以。给先生说对了,现在公司里大小工程都她在做。

公司在六十英里外,她又有晕车症,所以便寄宿在公司附近一个叫福默的小镇。

找不到离家更近的工作,她已经这样寄宿了十年了。当初,大儿子七岁,小儿子三岁。礼拜五晚她回到家时,头上是满天星斗。

“妈妈回来喽!”小儿子会喊着跑出来迎接她。

礼拜一她离家时,家人都还在睡。有时候敏感的小儿会悄悄爬起来,隔着半开三分之一的门向她挥手道别。那是她的哀痛时分。小儿自小有哮喘病,芦芳看着他单薄的身子,不住地飞吻,不住地压着嗓子说:“宝贝回去,外头凉!”

*

“妈妈,什么时候你能在家连续住一个星期呢?”有一次大儿问。

“妈妈,你什么时候再不用去福默工作呢?”有一次小儿问。

她总是用“妈妈挣钱给你们买好东西”为理由回答孩子们。

*

为了孩子们,是最高的理由,它值得一切:值得家人相隔,夫妻分离……

*

慢慢地,孩子们对这样的日子变得习以为常:她离开时他们不再显得依依不舍;她回来时他们也不再欢呼雀跃。后来常常要他们的爸爸催促他们出去替妈妈拿东西,他们才勉强放下玩在兴头上的电脑,出来帮她提东西。

*

孩子们的爸爸很少亲自出来替她搬行李。

*

尽管这样,家,毕竟是家。它由那些她熟悉的人和物——甚至包括味道——所组成。每次车开进车道,迎面看着那棵微微向外倾斜的枇杷树时,她心头就涌上来一种无与伦比的感觉:亲切,自在,放松,安慰……那枇杷本来一年结一次果,由于她水浇得勤,慢慢变成双季果了。每次季节一到,她会爬梯上去给一家人摘下那金灿灿水灵灵的果实。

后院有棵高产柠檬,柠檬树下开着洁白清香的马蹄莲,点缀其中的,是一株深红色玫瑰。当家人渐渐对她没有了感觉以后,这些依然热烈的花果维系着她心底的那份温馨。

*

她还是个作家,有着很独特的纯真性格。有时她很豪放,有时很敏感,有时忧郁,有时烂漫。在她工作的地方,同事们喜欢和她接触。她每年年终评语里总有一项:和芦芳一起做事是一件有趣愉快的事。

家里却已然变成了另一个世界。进入了少年期的大儿子总关着门,不怎么理会她。丈夫时常会在孩子们面前嘲讽她的和一般人不一样的行为。

“妈妈总喜欢土里土气的东西;妈妈总是很不一样。”

“妈妈不喜欢变化,不喜欢新东西。”

甚至还会连她信仰里的上帝也一起嘲讽。“妈妈只要祷告一下上帝就会帮她,这会儿怎么不祷告呢?”

*

她一开始没在意,两年后,她发现两个孩子都不把她放眼里了。她还发现,孩子们没有像她期待并时常教育的那样,俭朴,勤奋,富有同情心和责任感。

*

她开始和丈夫计较。

“我辛苦把他们带大,你倒是会在一旁指责。你说,我怎么没把他们教育好了?”丈夫愤愤不满地问。

“我知道你辛苦。我有意见的是,你为什么不听我的意见,为什么总要给他们购置那么好的东西,什么都要最好最先进,结果就是现在的情形,他们不知天高地厚。”她停了一下又说:“好歹我是他们的母亲,他们现在根本不把我放眼里。”

“那要问问你自己。要倒掉的旧饭菜你非要去吃。你这样,能让他们瞧得起吗?”丈夫说。

“要问的该是你!我节俭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要从小在他们面前说一些对我不屑的话?”芦芳嚷了起来,手颤抖着,她还不习惯和丈夫吵架。

*

每次她情绪一激动,丈夫就会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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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孩子,他们又争吵了好几次。有一次是因为给孩子吃人参的事。芦芳坚决反对给孩子吃人参。如卿没听她的。芦芳从网上找来了证据,他还是不以为然。后来因为一个好友无意中说起人参不能乱吃,特别是给孩子吃,如卿才算听了进去。另一次是为读圣经上教会的事。小儿体弱多病,情绪也因此时常低落,没有同龄孩子那么活泼阳光。芦芳心疼担忧孩子,又觉得自己毕竟无法陪孩子一辈子,最根本的,是要让孩子靠近神。如卿不信神,他斥责信教的事会把孩子引入歧途。因为他的阻挠,小儿一直没有去教会。

“我是母亲,有权教育孩子,你不该把这个空间给我挤没!”她大声抱怨。

“你在外,孩子都是我在管。你要么就呆家让我去工作,要么就放心让我管孩子。”丈夫说。

芦芳没再顶回去,丈夫工作不顺,她不想在这方面说什么刺伤他的自尊。

*

两人吵架的次数日见增多,孩子们对此也敏感了起来。饭桌上,只要两人说话稍微意见不一,他们就会端着碗到外头去吃。

“我想你们俩有一天会离婚。”小儿忧郁地说。

“我们只是在讨论。”丈夫跟孩子们解释,末了又添一句:“我和你妈妈从来没有因为谁做饭谁洗碗闹过矛盾,也没为钱吵过架。”

*

对丈夫的解释,芦芳不知道该不该感激。他们俩之间的不和谐,已经给孩子看了出来。孩子的感觉是灵敏的,准确真实的。有一次家人一起出游,每每见别家夫妻在景点一起合影,而他们,谁也没有这个意愿。不知是他们对合影这种事比较淡漠,还是……可有一次,他对她说:他不幸福。

夫妻之间的话,还能有比这个更惨的吗?

“我也是。”她接下话头说。“同事们喜欢我。读者爱读我的作品。从文字到人,外面的人们对我评价很高。为什么你就是看不到我的优点。为什么你对我总有那么多的负面论断?我在谁面前都说你好!”

丈夫不语,不知道是他没有答案还是有他不愿意说出来。

*

芦芳并没有夸张。在读者心目中,她是光洁纯粹的,温柔可爱的。可在家里,这一切似乎都淹没在她随意的衣着和率性的言行里。虽然先生说的他们不曾为钱和做饭洗碗吵架是真,但是他对她不欣赏!这是最致命的。

不知是这种不欣赏导致不尊重,还是因为这不尊重是因为距离太近,或也许先生本来就不懂得尊重妻子,家里前后院的花草树木都是她在浇灌照料,而先生拔掉一株花砍掉一棵树从来不会事先和她商量。

“什么对你都是宝,事事问你,我事事做不成,连只蚂蚁也捻不死。”丈夫说的有他的道理。她舍不得扔旧衣服,舍不得扔孩子们小时候的玩具,舍不得拔野花,甚至一只蜘蛛或小虫也舍不得捻死……这么多的“舍不得”,在现实生活中常常变为一种“奢侈”,人们很难保留这些“奢侈”的舍不得。

一年多前,先生曾不顾她的请求,拔掉了她心爱的向日葵。这天,一件不幸的事情又发生了。在她家后院,长着一棵茂盛的无花果。无花果果子清润香甜,芦芳一回到家就会去摘来吃。无花果树本身看上去也很美。这天下午她回家,照例到后院去摘无花果,到了后院她就惊呆了:那么青葱美丽的无花果树没了,整棵不见了!

“你把那果树怎么了?”她急跑过去问先生。

“砍了。”先生说,其若无事。

“砍了?!我天天吃果子。无花果没地方买的!为什么不先问我?”

“问又怎么样,”先生说,“它的根都扎进地基里去了,不砍行吗?”

*

这情这形,和一年前拔那向日葵何等相像!那时候先生拔了向日葵,没有丝毫愧疚憾意。她本来还指望他能专门去花店买一束向日葵来补偿她。可那原野路旁都可看到的向日葵,对她竟如天方夜谭!

无花果树没了,芦芳想吃无花果想得发慌。

“你老乡家不是有棵无花果么?你什么时候去摘几个给我吃吧?”她请求道。

先生“嗯”了一声。

几天、几个星期过去了,芦芳终于没能尝到半粒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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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到了姗姗。坐下来,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哟哟,出什么事了嘛?”姗姗吓了一跳。

她摇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什么事你快说,你这样很吓人你知不知道?”姗姗看着眼前她的这位女友,什么花容月貌,她看上去从内到外简直是一个可怜的、枯槁的女人。

一个没有被包裹在男人心疼温存里的女人,花容月貌也许竟会是一种怪异。

“你说我做这个人还有什么意思?”芦芳开口了。

“又怎么了嘛?”姗姗问,连忙去给她倒茶。

“孩子我生的,吃我奶长大的。那时候抱在怀里,扒在我肩上,多乖多依存!没办法我才出远门挣钱养家。这个家,我撑着!他可倒好,总在孩子们面前说我的不是,现在怎么样,孩子们不认我。那天他又把我的果树给砍了。我琢磨着,要不是有这份工作,我在家里会连只猪都不如!”

芦芳双眼红红的倾诉开了。

*

姗姗一边给她倒茶,一边问她:“你怎么不好好跟如卿沟通,说你这么辛苦工作持家,他该好好待你才对。”

芦芳手颤抖着端起茶杯来。“这个还要我说吗?不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到吗?你知道他跟孩子们说什么?他挣的钱比我多!你说这个多没有意思。我知道他生意不顺心情不好,所以我很少提我工作怎么辛苦怎么了不起。到头来好心没好报,心软反遭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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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说得姗姗心里难受。她叹口气,说:“我记得你们大学时满相爱的嘛。”

芦芳苍白的额头下是一双憔悴的眼睛。“他说我变了,变得不柔和不细致了。他说得对,我本来是很秀气很讲究的女人,可现在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在家只有一天多的功夫——我现在开车晕得更凶了,星期天下午就得离家——那么多的事,那边工作又压着,我怎么柔和细致得起来。”

*

同是女人,姗姗明白职业妇女没有男人温存的日子是怎么样的。她抱抱芦芳的肩:“主会补偿你的,主会补偿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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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芳和姗姗一样都信主。听姗姗这么说,芦芳更觉委屈,眼泪不觉又簌簌掉了下来。

姗姗连忙递过去纸巾。“其实,我早就跟你说过,要沟通的。还有一点很重要,做女人要有技巧,要有策略。不是说结了婚就完事了。这男人,你不用点心,他不会在意你的。你家如卿还好,好歹还照顾孩子,也没去找野女人。你看我那姐夫,吃喝嫖赌样样不缺,就是缺持家。所以啊,往好的地方去想去做。不管怎么说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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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芳止住了泪。“这夫妻关系假如要靠计谋技巧,不是很虚假很可悲吗?”

“咳,要不怎么说你死心眼直脑筋呢!世界上有什么事情不用靠技巧的?”姗姗问。

“感情,感情出天然。”芦芳回答。

工作这边,有些东西在悄悄地不一样。有个叫安德鲁的男同事,似乎爱上了芦芳。安德鲁四十四岁,身上有着意大利、瑞士和印第安血统。安德鲁个子不很高,但是气质非常好,既内敛又充满自信的那种男人。他离过婚,还没再成家。

公司做新旧系统对接,安德鲁负责新系统程序编制,芦芳负责旧系统衔接。两个人接触的时候很多。那种互相的好感自然得叫人惊讶,也叫人信赖。

安德鲁给芦芳起过两个“绰号”,一个是“忍者松鼠”,一个是“憨达”。忍者松鼠是说芦芳特别能吃苦耐劳,并且特别清纯可爱。“憨达”是一个有名的电影里的一个绝顶聪明的角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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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鲁上班时间比芦芳早,好几次芦芳上班时,案台上已经有一个小橘子——或是一块巧克力,或是一个香甜饼干——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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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工作忙,芦芳不敢想入非非,下班了,回到住处一个人的时候,芦芳的心就会悄悄地飞起来。“安德鲁懂我,欣赏我。假如和他一起生活,一定会很和谐很幸福的!”周围没有人,她大胆地自言自语。可是很快,心里的那片明媚暗淡了下来。安德鲁再好,也赶不上如卿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常常和亲切感分不清楚。分不清楚,进而让芦芳觉得安德鲁好像没有亲切感。很多毛病是亲密接触了以后才会暴露出来,凭着工作的接触,能说明多少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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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安德鲁越来越向她显示出他的人性魅力。合做工程,他总是把重的分派给自己,留给她轻松的项目做。她几次去作眼底检查,都是他上班时间顶着老板的压力车接车送。

“你为什么要这样离家寄宿?”他问。

“因为我会晕车,不能经常开车上路。”

“那为什么你的家里人不搬到这边来住?”他又问。

“他们住在这边不习惯,也不方便。”

安德鲁听了她的解释,轻轻一笑:“说真的我有些不理解。”

“你不理解什么?”芦芳注意地问。

“也许只是我吧,”安德鲁转含蓄,“要是我,第一,假如我妻子开车会晕,我是不会再让她开这么远的路的。第二,实在不行,我会把家搬过来。”

“很多事很无奈的,”芦芳接过话来,“也没有那么简单,孩子们的学业功课成长……等等,都是问题。”

安德鲁看着她,感受着眼前这个宽容的女人。宽容有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他想。

*

有一天,安德鲁注意到芦芳情绪不是太好,就过去问怎么了。芦芳低着头想着什么,突然说:“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安德鲁笑了:“要吃饭,也是我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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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班,芦芳便上了安德鲁的车。他们到了一家叫“新月”的中餐厅。

饭桌上,芦芳告诉安德鲁,她和丈夫有了不愉快。她上周五回家时,发现她亲手种的无花果给园丁除掉了。

“我特别叮嘱过我先生,要他关照园丁不要去除那棵苗。他没放心上,没告诉园丁,结果就是这样。”

“也许他出去了,也许他没机会告诉园丁?”安德鲁问。

“他有机会,他在家。”芦芳继续说,“那株小无花果是自己长出来的,长在靠墙的地方。我先生不喜欢——他先前已经砍过一棵无花果树——我只好把它移到另一处。那里很晒,又没有自动水浇,所以我养得很辛苦。八个月了,才那么一丁点大。”芦芳用食指和拇指比划着三寸的长度。“我真的很难受,多说了两句。我先生走过来‘砰!’一声把门撞上,把我反关在房间里。意思就是让我自己跟自己说,他不听。”

芦芳边说边回味着自己和如卿的这个无花果的新老故事,“我就在想,要是反过来,我是丈夫,我妻子这么爱吃无花果——有研究说无花果很健康,说是最好的水果——首先我不会去砍树,第二就算砍了我会找个地方再栽一棵,第三就算不再栽我会去想方设法找来给她吃……”

“可所有这些有个前提。”一直认真听诉的安德鲁说话了。

“你是说?”芦芳抬起微颤着的睫毛问。

“是,前提就是这个丈夫爱这个妻子。”安德鲁说出了芦芳最怕听到的。

“你可能觉得我说出这个前提有些荒谬:丈夫和妻子按照本性应该是相爱着的,夫妻之间的爱是不言而喻的。可是很不幸,有的夫妻之间就是没有爱。这也是我和我前妻离婚的原因。”

那天晚上,芦芳靠在沙发上,思绪不断。她想着自己为什么要跟安德鲁说自己和如卿之间的事。

“心里有委屈,自然想跟人说吧,就像自己也常跟姗姗诉苦一样。”她给自己找正常答案。不过,她近来已经很少和姗姗诉苦了。她觉得诉也没有用,说来说去就是那些话,姗姗帮不了自己,反而徒增她和自己的烦恼。那么自己为什么有那么强烈的欲望要和安德鲁诉呢?她记得好像有书上写道,想找一个男人倾吐,本身说明那个女人的心底对这个男人有意。芦芳心里发惊。她避免想下去,她还没有做好被“婚外恋”的情结进一步搅乱心境的准备。毕竟,迄今为止,安德鲁和她还只是好同事的关系,他们彼此都没有捅破什么,没有越界。

*

如卿爱不爱自己?她的思绪很快转到这个来。要说不爱,他不时会帮自己买东西,修理东西,唤孩子们出来给自己洗车;他给自己做好吃的,剥水果,泡芝麻糊……这可都是亲情啊!反过来说,她爱他吗?这个问题是那样的峻峭,它涌上心来时几乎让芦芳喘不过气来。她记起了如卿说过的一句话:你从来没有为我打扮过。自古有言:“女为悦己者容”,他们都不是文盲傻子,理解那句古语的意味。可是,她是爱他的。也许不是那种激情浪漫的爱,但是她的确很爱他。她怕他累,怕他伤心;在孩子们跟前,她永远都说他的好话;她尽力做家务,为的是不让他太过操劳;她甚至愿意为他将来再去上学实现理想而一直工作下去,尽管她自己一直希望能退休做专业作家……

她对他的这份爱,是一种亲人的爱,也是一种路人的爱——路人之爱不一定轻于亲人之爱。作为亲人的爱,它是生命共同体的爱;作为路人之爱,那是柔和的大爱,是出自她本性的爱。可他,似乎对她的爱没有多少感觉;也许他有感觉,却不愿意显示出来。更要命的,是他不珍视她作为他的女人的价值,不感应她的需要和呼求。这情况难道更像是安德鲁提示的,他不爱她?

*

安德鲁因为和前妻之间没有了爱情而离婚。假如如卿不爱她,他们是不是也应该离?

离婚对她来说仿佛是天上换太阳那样的事,它不仅仅是大事,它是撕筋裂肉那样疼痛和艰难的事。她终于没有力气继续想下去,她累了,带着纷乱的思绪她入了眠。

*

第二天芦芳到了公司,惊讶地发现她的桌上放着一小盘新鲜的无花果!是安德鲁!一定是他放那里的!芦芳一阵兴奋,放下包就往安德鲁的工作台走。他们在半路上碰到了——他也正朝她这里走来。

“看到了吧,那些无花果?”他问。

“看到了,太谢谢你了!你从哪里弄到的这些无花果?”

安德鲁告诉她,他辗转了几个人才弄到的。

“来,你也尝尝!”芦芳情不自禁拉着安德鲁的手走到她的工作区。她剥开了一颗新鲜的果子,把它轻轻放到安德鲁的嘴里。

“谢谢,嗯,的确不错,难怪你这么喜欢它,被它搞得死去活来的。”安德鲁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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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下那枚无花果的那一刻,芦芳从内到外尝到了一种全新的滋味,水果的清香和心的甘甜混合在了一起。

*

那一天,她久久没有离开公司;奇妙的是,安德鲁也呆了下来。工作区一个人都没有了,安德鲁走了过来。他的脚步那么轻,到了,他就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虽然几乎没有声响,她知道他的到来。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气场,她能够辨认,能够感知他的到来。

她回过头来。

“安德鲁,你怎么会想到去弄来无花果给我吃的?”这个时候,她只能问出这句话。

安德鲁没有马上回答,这使她越发的局促慌张起来。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可那个她等待着的同时也是她惧怕的。

他却相反,他的眼睛这时显得格外清朗。“你还没看出来吗,杰夫都看出来了。”杰夫是他们的小组领班。

芦芳本能地摇摇头,两颊开始泛红。那红润,就像原产于中国的水蜜桃。

“我爱你,芦芳。”简捷的一句话从安德鲁口中吐露了出来。

*

芦芳低着头,没有勇气直面他。“你知道的,我是已婚的女人,而且……”芦芳想要说的是“我是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

然而安德鲁没让她说出那句话。他打断说:“我只想问你,在我到来以前,他爱你吗?你爱他吗?”

芦芳:“这个问题不是那么简单的;爱是有很多种的。”

安德鲁:“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很简单。”

*

那一天,他们相安无事地分手了。芦芳回到住处,热上饭,却忘了吃。她想起了姗姗跟她说过的话:主会补偿你的!她朝夕渴盼着的那种男人的关爱,安德鲁给了她。安德鲁,是不是神给她的补偿?

*

第二天傍晚,系统出了故障,安德鲁和芦芳一起留下来维修。等到一切都搞定了,两人一起步出公司大门,这时一轮皎月高悬,周天浪漫。两人都不觉止住了脚步。

安德鲁对芦芳凝视良久。“你还是……不愿意接受我?”他的眼睛就像那轮月亮边上的星星那样清光习习。

“安德鲁,我真的很感谢你,我也真的喜欢你。可是……我说过,我是已婚的人。”

安德鲁看得出来,她很传统。“这个婚在我看来对你对他都没有好处。你告诉过我,你先生说他并不幸福。你要真爱他,就要给他自由。在我看来,你们分开,是对双方都好的事。离婚,可以是好事,明白吗?”安德鲁重复着说。他怕这个传统的中国女子对离婚的事想不开,把它看得过重。

“你说的我懂。”芦芳回答,头还低着。

“不,你不懂。”安德鲁看着她说。“即使我不爱你,作为好朋友,我也会这么说的。”

芦芳终于抬起头来看安德鲁,想要说什么,终于又咽了回去。她的脑海在翻腾着,翻腾着许多秘密。谁说安德鲁的话没有道理,可是他才四十四岁,而自己已经是挨近五十岁的女人了。四十八,尽管心梦还在,可毕竟,花快谢了。她有几位中国朋友再婚,娶的都是比他们小一轮的女人。

“你还年轻……”她一直紧闭的双唇里挤出了这句话。

“你也是。”安德鲁回答,伸出手来在她肩上一拍。

她摇摇头:“我不同,我,比你大。”

“那又怎么样?我一点都不在乎!”

“不,你会在乎的。”她很坚持地说。

“我不明白。你多大?六十岁了么?你看那些演员,比你大多了,看上去不是很年轻的样子?不是照样有男朋友?关键在自己,什么事都有办法解决。”

*

芦芳没有回应。她没有足够的勇力回应。她怕安德鲁离开,可她又不能抓住他,一方面,因为她固执地觉得自己无法给予一个四十四岁的男人所想要的那些东西;另一方面,如卿的影子总在关键的时候,在她的情感向着安德鲁倾斜的时候出现。两人的形象站在一起,如卿总是比较清晰,比较近;而安德鲁总是离得比较远。远的也许新鲜,近的却叫人安详。毕竟她和如卿在一起已经三十载,尽管他们从来没有过周年婚庆!毕竟,如卿驻守着她心底竭力想靠着的那个家。那个家里有她深爱的两个儿子,特别是叫她牵肠挂肚的小儿子。她怎么可能离开这个家,离开她的孩子们!

爱情,一般的爱情,不进则退,不浇灌则枯萎。

芦芳和安德鲁之间近而不亲的关系维持了几个月,直到有一天,芦芳开始意识到安德鲁对她疏远了。他再也不走到她的工作台前来和她问候几声,叙几句;他很久没邀她去吃饭了;电邮也只限于工作电邮,再也没有那“额外”的亲切和关怀。

“安德鲁,你近来好吗?”有一次芦芳实在忍不住了,就主动走过去跟他搭腔。

“挺好的。告诉你一件事,相信你会为我高兴,我快要结婚了。”

那一刻,芦芳觉得周身冰凉,一直凉彻骨髓。

“真好,为你高兴,祝贺你!”她迷糊中说出了这几句机械的短语。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了他的工作台。大概一个小时后,她提前离开了公司。

“芦芳她怎么了?”安德鲁问老板。

“她说她不舒服。”

*

开车回家的路上,芦芳心绪难平。她一直觉得爱情类似信仰。信仰是一辈子的事,爱上一个人,也差不多。今天她才意识到爱情和信仰之间的巨大差别。基督的信仰者,一辈子都在等着耶稣的到来,而爱情,不一定能等;别说一辈子,就是一年都难!

可这是安德鲁的错么?她平心而论,不是。要说有错,归结于命应该是最公平的吧。就算是自己犹犹豫豫离不开如卿,离不开这个家,那也是命。她和如卿的今天,她一切的艰辛,从她转行电脑的那一天——或者说得更根本些,从她出国的那一天起,就注定好了。

*

芦芳回到家里,见那棵枇杷树下堆满了砖瓦沙泥,家里的装修正如火如荼。厨房好了,客厅好了,现在已经进入到了她卧室里的那个加盖的洗手间。她站在洗手间里四下望了望。

“如卿,我很想在这里做个吊柜。”她对丈夫说。

“那会很难看。”如卿回答。要他同意她的建议本来就是件很难的事。

“怎么会,而且总比东西堆在外面好看。”她说。

“东西都是靠整理的。”

“没有柜子怎么整理?”三下两下,他们争了起来。

“你整理过么?试过么?”如卿反问。

*

为了吊柜的事,她商求了好多次,最后如卿以一句“好好,我会安排”搪塞。而装修完毕时,那个吊柜始终不见踪影。

那天晚上芦芳迷迷糊糊做着梦,她梦见了房间里一个白色的吊柜,上面刻着许多花纹。她以为自己是在福默,一睁眼睛,看见漆黑中移动着的两根钟针,才意识到是在家里。一团窒息的黑暗夹着黑夜的气氛袭上她的心头,并迅速占满她的胸膛。

*

第二天,她来找姗姗。她在车道上碰见了溜狗回来的姗姗。姗姗的先生在内地做生意,每几个月回来和她团聚一次。先生生意兴隆,她也就不用工作。在这个五房三厅的高挑华屋里,她不是做插花,就是玩摆设;不是逗小狗,就是看电视。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姗姗笑脸相迎,细腻的双颊释放出一种特别的香气。

芦芳勉强笑了笑,“你又瘦了,减肥有方。”

“真的啊?!”姗姗大喜。“你好像也瘦了,你可不能再减了。”姗姗端详着芦芳。

“我不比你,我是劳碌命。”

“瞧你说的,你丈夫天天在这里,你多好啊你。”见芦芳脸色唰一下暗淡下来,姗姗关切了起来,“怎么样,如卿有没有对你好点?”

芦芳摇摇头,“能不更坏我就感谢上帝了。”

“又怎么了嘛?”

芦芳于是讲起了吊柜的事。

吊柜的事还没讲完,姗姗电话铃响了。“你等等,是我女儿的电话。”

芦芳漫无目的地环顾着姗姗屋里的各式古董和艺术摆设,那边传来姗姗和女儿嘻嘻哈哈的谈话声。过了十几分钟,好不容易,姗姗挂了电话。

“你女儿真好,还给你来电话。”芦芳羡慕地说。

“我记得你儿子也满乖的。”姗姗说。

“现在大了,连我的电话都是高兴的时候才接。”芦芳说,只觉得喉咙堵得发痛。

“咳,就是说,女儿比较贴心。男孩子都这样,正常的。”姗姗不知道怎么来安慰自己的女友。

*

“当初你劝我不要提离婚,”芦芳突然提起这茬事来。“我在想要是我提了,现在情况不知会怎样。”

“那恐怕会更糟。”姗姗说。

芦芳摇头:“不会。没有什么事会比现在更糟。”

狗儿在边上捣乱,姗姗忙着收拾。芦芳站了起来:“你忙吧,我该走了。”她也确实得去买东西了,还有家里乱,她也得回去收拾。

走到门口,芦芳想起来什么。“哦,我有本书,下次来带给你。”

“出书啦?恭喜呀!”姗姗终于有了点阳光的事来逗芦芳乐了。“对了,我一直想要告诉你,”珊珊边说边追上正要进车门的芦芳,“男人很怕罗嗦。他没说,不一定是他没想到。我家从良,我一句话从来不敢跟他重复第二遍,他准烦!”

“就为这事还劳你追过来。”芦芳说。

“什么就为这事,很重要的,你记住啊!”

“嗯……”芦芳若有所思。

*

从姗姗家出来,芦芳去超市和百货商店买了食品和必需品,匆匆赶回家来。一进车道,她愣住了。这个家的前院好像少了什么……是那棵枇杷树,那棵枇杷树不见了!

芦芳下了车,没顾上搬车上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家门。

“如卿,如卿!”她大叫。

“干什么慌慌张张的!”如卿从后院开门进来。

“枇杷树,你把枇杷树坎了?!为什么不先问我?啊?!”

“问你又怎么样?你不同意,可那棵树还是得砍。”

“那么多年了,好好的,为什么要砍?”

“因为门前那根柱子被腐蚀了。”

“那跟枇杷树有什么关系?你起码先问我,和我商量,连这点尊重都没有吗?家里的钱不是我在赚吗?不求你去给我摘月亮,求你让我有一粒枇杷吃都办不到吗?!”芦芳一口气喊了这许多问话,眼泪泉涌。

“你要总这么爱激动,我也没有办法。”如卿冷冷地回应。

*

芦芳不说话了,她知道说也没有用。她再度走到前院,看着那曾经熟悉的前门。突然之间,她觉得这个家是那么样的陌生。没有了那棵斜斜的枇杷树,家不似家。

她脑中空荡荡,心中也一派茫然。她什么事也不想做。她从烘干机里掏出衣服,没叠就塞进箱子里;又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盒盒速冻午餐盒,一边往行李袋里扔,一边带着哭声说:“我还带这些吃的要干什么啊,我不想吃,我想死啊……”

*

她把卧室门反关着,自己躺在了床上。她想起了安德鲁,这一次安德鲁的形象不再是单独出现,而是和他的未婚妻一起出现。那影像刚一闪现,就像触了电似地被她的大脑弹了出去。

同事南希刚过完六十岁生日,快要退休了。她想起自己退休以后会是怎么样的情形。她发现那情形无法想象,或者说,她不敢去想。

无望,就是她能够想到的未来。

*

有人在敲她的房门,是如卿。

“你还不准备走?我帮你把雨刷子换了。听说要下雨。”如卿是来提醒她时间不早了。平时这个时候,她几大包行李都已准备停当。这次,如卿多说了几句。

她默默地起身,穿好了外衣。

*

她准备要回公司了。离家前,如卿还特意出来拥抱她,要她什么事想开,不要死板。她只看着那棵枇杷树原来的地方,一句话也没有,仿佛一具僵尸。突然她看见小儿子出来了,他走到她的车窗前,递给她一个东西。她眼睛一亮,原来是她的手机。

“谢谢你儿子,妈妈最近记性不好……”她接过手机,摸着儿子的手。“对了宝贝,那位中医下个星期就回来了。下星期六妈妈带你去看看他啊!”

小儿问:“还喝那种黑汤吗?太苦了,我不喝!”

芦芳眼泪在眼里转:“不是黑汤,这一次是好吃的。”一个月前小儿哮喘病发作,几天没能上学,情绪阴郁。芦芳后来告诉他,她一位同事的孩子得了癫痫,她向他描述癫痫的可怕。

“所以,孩子,妈妈告诉你,有的人得了比我们可怕得多得多的疾病,可是他们还是乐观的生活着。只要你乐观,你的不利处会给你带来别人无法经历的体验,让你坚强和丰富。只要你乐观,你永远是赢者,强者。记住了,神爱你,看顾你,神在你身上有计划,有目的。所以我们要紧紧信靠神!”

小儿很懂事地点点头。

*

她开车上了路。车里很静,她没有打开收音机,也没有放歌盘,她的思绪似乎凝滞了一般。偶尔思路动,也是因为想着小儿。小儿的哮喘是她的一块心病。“本来朋友给了个方子,现在看来还是先等一等,看过大夫再说。”她心里盘算着。

车朝西开,一路的逆光。“下星期要记得买副墨镜。”她本能地提醒自己。车开上一个很陡的坡,车窗正迎着夕阳。这个时候,她的眼前除了一团刺眼迷晃的光外,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路,看不见她前面的车……

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形,视线突然的迷失使她一阵惊慌,叫了两声,方向盘失去了控制,她的车冲出正常的路线,撞上了路边的围栏。车继续急冲,冲过围栏,甩了出去,然后斜斜地、重重地摔到斜坡上。车身翻滚了几下,才停了下来。

“轰”的一声,车的引擎爆炸起火。

*

一朵蒲公英被风吹离了花茎,她像烟一样,轻轻上扬,飘向苍穹。

*

芦芳的追思会上,如卿带着墨镜,一语不发。他是一个少梦的人,可前一天晚上,芦芳来到他的梦里。梦里的芦芳年轻、明媚,温柔婉约;她仿佛从初夏那个清朗而热烈的湖边走来,又仿佛来自他心底一个非常幽深的地方。她的双眸乍看疏离,再看熟悉。她告诉他,她有一个希望,那就是他找到一个真正让他说他幸福的女人;一个他旅游时乐意和她合影的女人;一个让他从此会过婚庆的女人;她也愿那个女人有幸闻到他送给她的向日葵花香,尝到门前那棵枇杷的甘甜……芦芳离开的时候,一步一回首地和他挥手道别,依然明媚,温柔婉约……

如卿始终带着墨镜,墨镜里面,是一双发红的眼睛,透露着谁也没有见过的内伤和迷茫。(完)

《自由写作》第92期【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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