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盾: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电影剧本·中)

Share on Google+

◎李盾

101.内,梅耶荷德剧院,夜。

舞台上,荒诞喜剧《鼻子》正在上演;

演员在表演着剧中的情节:

沙皇时代的一名八品文官正满处寻找着他的鼻子;

全城人都在借“搜捕”鼻子敲诈着他,台上高潮迭起,呈现着各种场面;

场上:八品文官床上床下四处搜寻着他的鼻子;

由肖斯塔科维奇陪同的微服的图哈切夫斯基发出爆笑;

场上,醉鬼在场上不断地打嗝儿,竖琴、小提琴、木管,在模拟出打嗝儿的乐声;

图哈切夫斯基又发出笑声;

柯瓦利约夫少尉正在剃着胡子,低音提琴发出相应的模拟;

场下,图哈切夫斯基会意地拍拍肖斯塔科维奇的膝盖;

全场结束;

图、肖一起站起来鼓掌,掌声喧成一片……

102.内,梅耶荷德剧院,夜。

散场了,观众都开始向外走。

肖斯塔科维奇追着和观众一起向外走去的图哈切夫斯基:“您觉得怎么样?”

图哈切夫斯基:“太棒啦!您知道我现在想怎么样吗?”

肖斯塔科维奇:“想怎样?”

图哈切夫斯基:“放下我手下的那四五十万人不带,来干你这行儿。”

肖斯塔科维奇:“是吗?那可是屈您才啦!这戏真有这么好?”

图哈切夫斯基:“当然,您看,这故事异想开天,您配乐也异想开天,管弦乐队每种乐器只用一件,可产生了让人目瞪口呆的效果!谁敢这么干啊?只有你!”

他拍了一下肖斯塔科维奇,肖斯塔科维奇喜出望外地一笑;

图哈切夫斯基:“还有你的乐器对骑马、打嗝儿、刮胡子的戏拟也很成功,我都想到乐池去拉两把啦!可惜,当初我爸爸没钱啊,买不起小提琴,只好去当兵!”

肖斯塔科维奇:“当兵也顶好啊!苏联红军里,哪有您这么年轻的将帅啊?25岁就当了大军区司令员,35岁就是全国红军参谋长……”

图哈切夫斯基:“其实,我讨厌行政工作,想当您这样的一名自由的音乐家,不用管人,不用被管,还能异想天开,多好啊!”

肖斯塔科维奇:“可您更能异想天开啊!您的权力多大啊!”

图哈切夫斯基:“权力多大……”

他无奈地一摆手,苦笑摇头……

103.日,列宁格勒军区司令部,内。

图哈切夫斯基一接电报,刚看了几行,就烦燥地把它拍在桌子上,郁闷地坐了下来;

副手走了上来:“图哈切夫斯基同志,怎么回事?”

图哈切夫斯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次,我们筹建火箭军的计划又被取消。”

副手吃惊:“为什么?这次我们计划顶严密,预算也不高哇!”

图哈切夫斯基:“可斯大林同志说,我们这是年轻人严重的妄想狂与幼稚病,苏联根本就不需要一支虚幻的火箭部队。”

副手一怔:“我们怎么是妄想狂呢?现在,德国现在崛起很快。今年他们正在大搞纳粹运动,正在组建他们的快速摩托化师和坦克部队,明年又不知道要搞什么新的名堂,我们这是为斯大林同志好啊!”

图哈切夫斯基:“可不知怎么着。他不光取消了我们的火箭部队,连我们负责的空军、伞兵、坦克、火炮部队的预算也大笔缩减。”

副手:“什么?连这都否决啦?这次我们没有得罪斯大林啊!我们这次去莫斯科汇报,依旧是您把您的建议算作是我的,再由我向斯大林同志汇报。你这个主创人一边晾着,而我这个副手又把成果献给了斯大林,斯大林同志心理应该平衡啊?”

图哈切夫斯基看了他一眼:“可能……你我唱双簧的这套鬼把戏让斯大林同志看穿啦,他再也不肯中招啦。”又拿起咖啡杯喝着;

副手:“可我们负责的是苏联北方前沿啊!万一整个德国军团的伞兵从天而降,整个德国军团的坦克突然出现,我们怎么打呢?他们推进纵深起来,可是很快的啊!那可是一天几百公里,很快就抵达这列宁格勒、直至莫斯科城下!”

图哈切夫斯基怔了半晌,望了一会儿天花板,叹息:“这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剩下来的只有血肉,而这斯大林同志眼下又不让我们干啦!”

副手抓脑袋:“那接下来的下一季我们干什么?火箭军不能组建,连伞兵都没经费跳伞啦!”

图哈切夫斯基椅子上欠欠身子:“我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我们还可以干一件事儿。”

副手:“什么事儿?”

图哈切夫斯基苦笑:“让肖斯塔科维奇给我们送几张戏票!”他用火柴墩墩桌子。

104.外,图哈切夫斯基别墅,日。

别墅外,肖斯塔科维奇拼命将一位丰满美丽的女子推上车,转身向院内跑来;

候在门外的图哈切夫斯基指指:“你女朋友?”

肖斯塔科维奇:“对,一位经济学家的女儿,大学物理系学生。”

图哈切夫斯基歉意地:“对不起,耽误了您和您女朋友在一起的时间啦。”

肖斯塔科维奇:“没什么,我和她一起的时间够长的啦!天天粘腻在一起。(从口袋里掏戏票。)呶,这是今晚的戏票。”

图哈切夫斯基高兴地接过:“谢谢您。进屋喝杯茶吧。”

引肖斯塔科维奇进门,走入大厅,一幅列宁格勒战区的巨大地图,出现在眼前;

肖斯塔科维奇在沙发上坐下,在图哈切夫示意下拿起茶杯,喝了起来;

图哈切夫斯基郁闷地点起了香烟;

肖斯塔科维奇注意到图哈切夫斯基的表情:“怎么?又碰上什么烦心事儿啦?平时,您可是绝舍不得上这么频繁地上美术馆和剧院的?”

在桌前坐下的图哈切夫斯基点头:“对。你说得不错,是遇上了烦恼事儿。”

肖斯塔科维奇喝一口茶:“什么烦心事儿?”

图哈切夫斯基犹豫了一下,叹口气,伏上桌面:“在这个城市里,只有您能理解我。知道吗?我提议的发展苏联火箭部队的计划又被否决啦!”

肖斯塔科维奇吃惊:“否决啦?在现在二三十年代的欧美各国,谁会想到发展火箭部队啊?只有您!可居然否决啦!英国、德国现在只发展坦克空军!”

图哈切夫斯基怔了怔,烦燥地站了起来,徘徊着:“您知道,我想把红军建设得多大吗?(他一挥手,)我想在训练中给整个师团穿上滑雪板!给所有的大口径炮和坦克装上雪橇!在登陆作战时全部采用便于陆军、坦克登陆作战的平底船!这样,我们不论是在雪地、林地还是沼泽都能作战!可这还不够!”

他站了起来,在地图上比划着:“我们还要发展我们的空军、空降部队和火箭部队!重视飞机发动机、火箭推进器的发展!建立我们的火箭科学研究所!以增强我们的远程攻击能力!这样我们才能在上千公里的战场,和敌人不接触作战,实施突然打击!实现任何一个战区战力的灵活机动、快速布署!(在各个战略区敲击着,)在列宁格勒举行的大演习中,我就采用了混合跳伞和空降兵登陆的战术,效果很好!可布琼尼(Budyonny)反对了,伏罗希沃夫(Voroshilov)反对了!他们说,现在只是1928年,1929年,苏联红军有骑兵就够了!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骑着马儿到巴黎、伦敦,何必要飞机火箭呢?连坦克都不需要,只要有骑兵就够啦!”

肖斯塔科维奇:“这怎么能行?这可是国防啊!”

图哈切夫斯基:“可是为了保护布琼尼第五骑兵军在内战时的荣誉,他们反对啦!”

肖斯塔科维奇:“要不您去找斯大林同志。”

图哈切夫斯基看看左右:“斯大林同志?(见左右没人,)如果您从斯大林同志眼睛里看到这种眼神儿:‘这人太聪明啦!’您就完啦!”

肖斯塔科维奇:“那怎么办?”

图哈切夫斯基一笑:“过去,我总是采取这种办法,见斯大林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名助手去,先提出一种建议。然后,再让助手反驳我,显得我多么愚笨无能,等斯大林同志瞧着愚笨无知的我十分满足后,再请他酌情采用我助手的建议,最后,再把这个成果全归功于斯大林。”

肖斯塔科维奇一敲茶几:“哎,这主意绝妙,既能让领导接受您的建议,又不伤他的面子。”

图哈切夫斯基往椅子上一倒:“可现在,连这招儿也不灵啦!”

肖斯塔科维奇吃惊:“哟,这怎么办?”

图哈切夫斯基苦涩地一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没有武器、没有训练,我们能干什么呢?大概,只能依靠莫斯科前两千公里广袤的原野和战士拼死的血肉啦!”叹气。

肖斯塔科维奇:“可这样,俄罗斯就危险啦。”

图哈切夫斯基:“不光危险,付出的代价也大得惊人。”

肖斯塔科维奇:“可您就不能再想个法子去说服斯大林。”

图哈切夫斯基:“不行,我们已经招他烦啦,再说只能引起他更大的猜忌和狂怒。你知道,他是个脾气很暴燥的人,连列宁夫人克鲁普斯卡娅他都敢骂是娼妓,弄得列宁当面要他向夫人道歉。而现在,没有让斯大林道歉认错的人啦。”

肖斯塔科维奇低了半会头:“那这样,您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图哈切夫斯基看着他,笑了一下:“我还有您,有您这个知交,我们还可以一起带着老婆孩子去剧院看戏!”

肖斯塔科维奇点头:“我现在明白,您为什么从红军参谋长的位置调到列宁格勒了,原来情况这样儿。”他捧起杯子。

图哈切夫斯基起身:“不过不要紧,军队是斯大林的,我一时还没办法,但我还可以赞助戏剧!德米特里,什么时候你经费有困难尽管来找我,说不定,哪天我这个司令员不当了还可以上你哪儿拉小提琴呢!”

俩人苦涩地笑了,相互握别……

105.内,肖宅,夜。

肖斯塔科维奇盯了一会儿照片,走动起来,OS:“在那段日子里,图哈切夫斯基只能穿上便装和我一起到足球场、美术馆、剧场消磨时光,以换得片刻的轻松。不过,在美术馆里,图哈切夫斯基也因经常忍不住纠正解说员错误而被对方认出来,把对方吓得半死。在列宁格勒许多地方,我们闹了不少这样的趣事儿。”

肖斯塔科维奇苦笑着摇了摇头,徘徊到屋子中央。

他站住,看着外边,外面是一片冷清的暮色,OS:“不过,图哈切夫斯基在经费短缺的情况下还是力争作了一些对德国的防御,譬如,发动全列宁格勒挖了一条绵延几十公里的近郊战壕,这条具有预见性的战壕,在德军进攻列宁格勒时,及时地发挥了它的作用。不过,我从连图哈切夫斯基这样的元帅都不能自由表达意见的事件里嗅到一丝信息,斯大林肯定也不会让我们艺术界这样长期地自由下去啦……”

他望着前面熙微的夜色,又陷入了回忆。(淡)

106.内,剧院舞台,日。(显)

舞台上,正在排演着《哈姆雷特》老宰相波洛涅斯教诲儿子的一段,絮叨着不要借钱不要打架云云,语气腔调颇滑稽,眼珠滴溜溜的。

助理着急地在侧幕向舞台探头:“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还在排演这部戏,这部戏已经没钱啦!”

导演:“可这是梅耶荷德最钟爱的戏,已经被枪毙三次啦,这次好不容易有点门儿,我们不能不排演。”

助理忽然奇怪,指点着演那个波洛涅斯的秃顶大胡子的演员:“他这演的是谁?”

导演正色:“波洛涅斯,波洛涅斯,国王的宠臣波洛涅斯!”

助理犯疑地端详着:“哎,我怎么看他的神态腔调,象极了我们的人民艺术委员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同志?”

导演忙解释:“没、没办法,演员感觉出不来。可只要一学我们的人民艺术委员同志,就什么都对路啦!您瞧,这神态、这姿势、这感觉,多对啊!即使最难演的部分,也活灵活现!”

助理急眼了,要上场:“你们这简直是胡闹,这部戏本来就没钱……”

导演忙拽:“不能撤!梅耶荷德说了,即使把所有的剧本都烧掉,只要有《哈姆雷特》,所有的剧院都会得救……”

助理:“可现在的情况是,市文化局不给我们钱……”

挣脱,仍要往场上冲;正冲着,只听后面传来一声:“钱来啦!钱来啦!”

俩人回头一看,是肖斯塔科维奇:“是你?”

导演兴奋地:“你哪儿搞来的钱?”

肖斯塔科维奇急急从口袋里搜出支票:“图哈切夫斯基那里搞来的,他从军区红军合唱团专门拨出来的。”

导演欢呼:“哈哈,太好啦!(冲上场,)嗨我说大伙儿!接着排吧!我们有钱啦!”

助理瞧着这情景,一拍自己满是汗水的脑门:“完啦,我不知道是庆幸你们还是害怕你们……”

正说着,穿着一身红军军装、显得很傻气的梅耶荷德走上舞台;大伙儿看着他一身异样的打扮,惊呆了。

梅耶荷德看着围上来的众人,一挥手上的纸卷儿:“今天,我不得不宣布一件事!”

助理:“什么事啊?”

梅耶荷德略一低头:“我以前的先锋实验,还有那些前卫艺术,错啦!全错啦……完全是……资产阶级的自由化。以后我们的戏剧艺术准则,必须全遵照人民艺术委员斯坦尼拉夫斯基同志的准则,——即,”再现真实环境下的真实人物“,所以,我们以后的戏剧,不能再只表现资产阶级观念和形态的东西,必须加大讴歌我们苏维埃的先进人物先进事迹剧目的比重。”

大伙儿一听,全傻了,不由面面相觑……

梅耶荷德打开一筒纸卷:“所以,下面我宣布这样一些剧目取消:《塔列尔金之死》、《教师巴巴斯》、《信任D·E》、《黑桃王后》、《哈姆雷特》;当然,那个宣扬”爱情国有“、”杯水主义“的戏剧《三个女人》也得取消!”

导演:“可这一取消我们还演什么?满台的戴布琼尼军帽的红军?”

梅耶荷德:“对。”

导演:“可那样一来,单调的剧种会把我们观众赶跑的;再说,我们剧院的一些演员离了那些老角色就不能活!是这些艺术的典范让他们焕发了光彩!”

梅耶荷德一低头:“我也没办法,这是苏维埃最高委员会的精神,文化部布置下来的任务。”

导演:“可这个任务我们怎么完成?”

梅耶荷德咳嗽了一声:“目前……我准备了这样一些戏,《森林》、《使命》、《第二军司令》……还有……还有根据奥斯特洛夫的长篇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改编的话剧《一个生命》,当然,这些目前都没有本子,目前只有一个现成的本子,符合斯坦尼拉夫斯基同志戏剧准则的要求……”

导演:“什么本子?”

梅耶荷德:“喜剧,《把圆变成方》。歌颂我们苏维埃的两家居民怎么样在合住一间房的时候和睦相处。”

107.内,剧院舞台,日。

舞台上,在正儿八经地排练着《把圆变成方》,演员互相配合表演;

助理担心地看着台上:“梅耶荷德同志,我怎么还觉得有点形式主义啊?”

梅耶荷德:“怎么形式主义啊?”

助理:“首先,这个剧名儿就有点构成主义的抽象,《把圆变成方》;其次,这个舞美的区隔,好象也不太现实主义啊,太多的符号象征意味!”

梅耶荷德:“可只要我们内容是现实主义的,舞美讲究点儿唯美新颖有什么啊?观众看了现实的真实的舞美那么多年……”

正说着,忽然剧院秘书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梅耶荷德同志!梅耶荷德同志!”

梅耶荷德转身:“什么回事?”

秘书:“斯坦尼拉夫斯基有意见啦!斯坦尼拉夫斯基有意见啦!”

梅耶荷德:“有什么意见啊?挑我们舞美和表演的毛病啦?”

秘书敲着本子:“岂止舞美和表演,他说我们整个剧本内容都有问题!”

梅耶荷德大惊:“什么?整个剧本内容都有问题?那这个本子不整个全完啦!”

秘书:“可不全完啦!”

梅耶荷德烦了,敲着本子:“这么讴歌我们苏维埃新生活的本子究竟能有什么问题啊?”

秘书:“这……这我也不知道,他说、他说让您去他那一趟就知道啦!”

梅耶荷德喘了口气:“好,伏洛基沃斯、肖斯塔科维奇,明天我们就去斯坦尼拉夫斯基那里一趟。”

108.内,斯坦尼拉夫斯基豪华公寓,日。

室内宽敞而豪华,大胡子微秃的斯坦尼拉夫斯基顶着一副夹鼻眼镜,果然象极了波洛涅斯,他看着环绕着自己的大家:“你们想知道这个本子有什么问题是吗?好,那我现在就来告诉你!(敲着本子,拉长声调,)首先,在社会主义的苏维埃,怎么会发生两家人合住一间房的事儿哪?”

梅耶荷德:“这……”

斯坦尼拉夫斯基又敲敲本子:“还有,你这剧本里不光写了两家合住一间房,还写了十五家合住一座公寓的事情!现在的真实环境里有这种事吗?没有这种事!自从十月革命胜利,我就一直一人单独住一套公寓嘛!所以,这个本子的总体结构,完全违背再现现实主义真实环境真实人物原则!(敲本子。)”

他得意地看了看大伙儿,端起桌上的一杯水喝了起来。

梅耶荷德:“斯坦尼拉夫斯基同志,您的意见很中肯!可是,在这儿我不得不告诉您一件事儿,其实,在十月革命后,我国就在一些地方已经进行了住房改革。”

斯坦尼拉夫斯基一惊,推推眼镜儿:“什么住房改革?”

梅耶荷德:“即,将资产阶级、中产阶级多余的住房,全部分配给没有住房、缺乏住房的无产阶级住。(拍拍肖斯塔科维奇的肩膀,)象他家,就主动上缴过一幢别墅和一套公寓,一套一百六十平米的住房里,住了十五户人家哪!”

斯坦尼拉夫斯基震惊了:“有这事儿?”

肖斯塔科维奇点点头:“有这事儿,作家左琴科专门为这个还作了一篇文章哪!”

斯坦尼拉夫斯基:“一篇文章?什么文章?”

肖斯塔科维奇背诵了起来:“啊,单门独户住公寓纯粹是小资产阶级梦想!我们必须同起同坐,生活在和睦的集体里,决不把自己锁在堡垒里。我们必须住在集体的公寓里,周围都是人,这样,你就可以有人聊天,可以出主意,可以打架!”

斯坦尼拉夫斯基明白了:“看来这事儿是真的喽?”

梅耶荷德点头:“当然是真的!”

斯坦尼拉夫斯基又坚持地:“不过,这恐怕是一些小资产阶级的牢骚和夸张吧?绝不是绝大多数人的生活。你们肯定是在愚弄我。”

梅耶荷德:“没有愚弄。这个戏我可是花了上十万卢布,这可是人民的财产啊!斯坦尼拉夫斯基同志,我们总不能让人民财产付诸东流吧!”

斯坦尼拉夫斯基震惊了,他尴尬地咳嗽了一下,又敲敲本子:“那好,那我们得在海报上注明,”这是一部关于没有自己公寓房子人的喜剧‘。否则,观众是不会相信的。“

梅耶荷德和肖斯塔科维奇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一击掌;

斯坦尼拉夫斯基的咳嗽又响起来了:“可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呀?”

梅耶荷德一震:“还有问题?什么问题?”

斯坦尼拉夫斯基指着本子:“在我们的社会主义生活里,怎么会有排队购物这种事情?而且还排起了不短的长龙,甚至为了排队打架?”

梅耶荷德:“可、可现在就是有排队购物这种事儿啊?天天都有。”

斯坦尼拉夫斯基:“可我为什么就从来没碰上过这种事情?我每次和老伴儿就从不用排队直接就进商店,进商店直接就买,而且商店里面各种商品应有尽有。”

梅耶荷德:“那您去的是什么商店?”

斯坦尼拉夫斯基:“阿尔巴特街36号哇!”

梅耶荷德:“除了这个商店您还进过别的商店没有?”

斯坦尼拉夫斯基:“那是政府给我专门指定的商店,我还进什么别的商店哪?”

梅耶荷德一拍大腿:“难怪!您那是个特供商店,专门为您这种对国家有杰出贡献的天才和部级干部预备的,那儿的一块卢布可以当十二个卢布用,一般人进不去。”

斯坦尼拉夫斯基推推眼镜儿,尴尬地笑了笑:“唵……看来是真有这事儿,我以为那些人排队只是为了等球票或电影票哪!嘿嘿嘿嘿……(又急忙嘱咐,)哎,我那个‘食品供应所’就不要告诉别人了哈,这是个秘密!(他天真神秘地一扬手指头。)”

109.内,剧院。夜。

台上,正在表演《把圆变成方》;

台下,观众廖廖,居然比台上演员还少;

一观众在打哈欠;

台上,正在表演《森林》;

台下,空空观众席里一观众在和同伴大咧咧聊天;

台上,正在表演《第二军司令》;

台下,整个剧场剩下的几名观众中有一位在和女伴起腻,乘黑摸摸弄弄,偷偷掀起对方的裙子;

台上,正在表演《使命》;

有观众腾地起身往外走,一个、两个……

突然,有人吹唿哨了;

有的观众开始往台上扔石子儿了;

台上的演员吃惊地躲闪着……

梅耶荷德和肖斯塔科维奇吃惊地站起来,都看呆了。

110.外,剧场外,夜。

梅耶荷德和肖斯塔科维奇沮丧地走着;

梅耶荷德踢飞一颗石子:“唉,瞧这闹的,几个月下来,观众越来越少不说,现在都往台上扔石子啦。”

肖斯塔科维奇双手插在裤兜里:“是啊!刚才我数了数,能容纳一千人的剧场居然只剩下六个了,六个!”

梅耶荷德:“看来我们那些宣扬苏维埃公民团结和睦的戏只能激起观众的愤怒!”

肖斯塔科维奇:“是啊,你以为观众是些什么人?傻子吗?不,他们聪明得很!他只须看几分钟,就知道那完全是虚假编造!不是从现实生活中来的东西骗不了人!”

梅耶荷德:“是啊,百分之九十的人饿着肚子,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受着不公平待遇,可我们还要劝他们在那些肮脏的环境里忍让和睦,不表现出他们的疾苦,不揭示这些问题,反而替当局撒谎,这观众能不对我们气愤吗?”

肖斯塔科维奇:“唉,前些年我们还和欧洲艺术家们并驾并驱,可现在连普通观众都向我吐唾沫,这算什么回事儿?”

梅耶荷德叹一口气,沮丧地在台阶上坐下:“现在我们可真难啊!要保政府的声誉,艺术家就没声誉;而艺术家没声誉,就既没尊严也没票房。靠政府赞助吗?可列宁格勒前市委书记季维也诺夫见财政困难首先考虑的是停掉戏剧;现在新来的基洛夫(Kirov)虽然热心戏剧,可上次借口排练次数过多居然停掉了你的《鼻子》!现在我们四处拉赞助都不够剧院一个月的维持,你的赞助人图哈切夫斯基又回莫斯科去当了军事委员会副主席,我们怎么办啊?”

肖斯塔科维奇也坐下:“靠政府改善他们的工作吗?做梦了!眼下只有采取一个办法。既能欧洲领先,吸引大批观众,又能避免审查风险。”

梅耶荷德:“什么办法?”

肖斯塔科维奇见四周没人,说了起来:“瓦格纳的《伯龙根尼指环》不是震动欧洲吗?我挑了一个比那还要好的题材。”

梅耶荷德:“什么题材?”

肖斯塔科维奇:“爱情题材。列斯科夫1865年创作的小说《梅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我们把它改编成歌剧。这是一部描写人民意志运动的戏!离现实较远,既歌颂了妇女的反抗,又揭露了前俄社会的黑暗;既能让苏维埃政府看了满意,里面又有观众想看的复杂人性!剧情比瓦格纳《伯龙根尼指环》还要复杂!里面绝没有一分一秒的枯燥!观众绝对喜欢!

梅耶荷德想了想,拍拍他的肩:“好,既然这是条路子,你就去趟吧!苏联艺术家的创造总要焕发出光彩!”

111.内,肖宅,日。

肖斯塔科维奇和他往常一样,趴在桌上在进行乐思谱曲;

索列尔金斯基蹑手蹑脚走了进来,悄悄看了桌上乐谱一眼:“《梅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

肖斯塔科维奇蓦然回头:“怎么?不好?”

索列尔金斯基一笑:“怎么,一部打着爱情幌子的戏就能逃避政治审查吗?德米特里,别想掩耳盗铃啦!”

肖斯塔科维奇惊惶地点点乐谱:“怎么?你还是觉得太敏感?”

索列尔金斯基笑着一拍他的肩:“哪里,象你这样的老实人哪会攻击政府,我相信你那是出自于对爱情和艺术的诚意。”

肖斯塔科维奇松了一口气,拭了拭汗:“我以为这个戏真能找出茬儿呢?索列尔金斯基,你觉得我不写政治只写爱情是不是有点儿可耻?”

索列尔金斯基:“可耻?当然可耻,你的”第一交响“、”第二交响“都是歌颂十月革命的,《鼻子》也揭露了旧警察时代的黑暗,这《麦克白》一下写起了爱情阴谋……这……(他摇摇头。)”

肖斯塔科维奇又拭了拭汗:“可、可我现在的曲目被删除得太多啦!芭蕾《金色年代》已经彻底完蛋,舞剧《闪电》已经从保留剧目中删除……”

索列尔金斯基:“可你的那些被通过的曲子又怎么样呢?无论是电影《新巴比伦》配曲,还是那几部戏剧、马戏团配乐,大多反响廖廖。”

肖斯塔科维奇拭汗:“这么说,观众还是会嘲笑我,嘲笑我在爱情题材里逃避现实?”

索列尔金斯基一拍他的肩:“哈哈,哪里,我觉得你这个题材顶好!爱情是人类最伟大的天赋知道吗?你写的这个叶卡捷琳娜·利沃金娜就有这方面的天赋,为了爱情,她什么都敢去做,甚至是去杀人!当然,是正义的谋杀!当今,表现正面的爱情形象太少了,不是写性交就象喝杯水那么简单的电影《三人行》,就是一个女人可以拥有二十二个丈夫的《右边升起的月亮》!那算什么爱情!即使在前俄时代,俄罗斯也一直没有爱情的伟大歌剧,你看那些俄国的爱情歌剧有哪一部比得上《卡门》和《沃采克》啊?连柴可夫斯基都没能写出这类作品,这绝非偶然!(伸手,)所以,德米特里,我祝贺你。”

肖斯塔科维奇庆幸地一握索列尔金斯基的手:“我也很高兴你这么理解我。(他看看左右,忽然说,)其实我写这部歌剧还有一个秘密。”

索列尔金斯基俯身问:“什么秘密?”

肖斯塔科维奇:“献给我未来的老婆尼娜·瓦西里耶夫娜·瓦尔扎尔,她对我那些没有爱情的戏一直不满意!”

俩人:“嘿嘿嘿嘿……”

正笑着,忽然门外一直偷听的尼娜“咚”地一声撞开门,气匆匆走入:“别想我将来能做你的老婆!”

索列尔金斯基笑了,欠起身:“怎么?不想嫁老实人啦?想另攀高枝啦?”

尼娜瞪了他一眼:“哪里,是我爸爸不同意!”

索列尔金斯基又笑:“怎么?原来不是你要嫁他是你那个有名的经济学家爸爸啊?”

尼娜又瞪了他一眼:“哪里,是我认同我爸爸的观点,嫁人,还是嫁给一位我的同行儿,物理学家较好!”

索列尔金斯基走到她面前:“为什么?因为物理学家懂得在床上找到最佳力学?牛顿就说过,哦!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动女人!”

尼娜打了他一下:“瞧你越说越不象话了。我爸爸说,物理学家身边儿清静,身边儿没那么多花枝招展的女演员,不象艺术家那么容易招风惹蝶!”

索列尔金斯基:“哦,这您就把我们的德米特里同志看扁了,尼娜同志。我在剧院里多次观察过德米特里,他对那些女演员从来都是——目不斜视。”

说着,他笑吟吟一招手:“你们俩谈,我出去有点儿事。”下。

肖斯塔科维奇扯过尼娜:“怎么?你真怀疑我是那种招风惹蝶的人?”

尼娜:“为什么不?你有那种条件。”

肖斯塔科维奇:“这么说,你还是怀疑我会攀扯那些女演员?”

尼娜抽出花瓶里的花:“为什么不?和她们同行儿,离她们又近,又可以天天在一起。”

肖斯塔科维奇:“哈哈,我才不想找女演员哪,活在现实里都象表演!走哪儿都想哗众取宠!梅耶荷德不是找了位女明星吗?可怎么样?成天的不是逼他和托洛茨基交往就是上布哈林家,现在斯大林和托洛茨基一闹翻,他都快疯掉啦!”

尼娜用花打了他一下:“可你不也是和那个红军新秀图哈切夫斯基顶好吗?”

肖斯塔科维奇:“可那是纯真的友谊,不是为了攀龙附凤,更不是为了讨哪个女演员的喜欢。你看我和图哈切夫斯基交往了这么多年,求他在列宁格勒谋个一官半职没有?”

尼娜:“好,那我相信你。不过,这时谈结婚,还是早了点儿。”

肖斯塔科维奇:“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尼娜:“等我真正了解你的时候。”

112.内,梅耶荷德宅,夜;

梅耶荷德和肖斯塔科维奇坐在桌子边;绘画、瓷器、水晶,将室内布置得“奢侈考究”。

梅妻丰腴而漂亮的赖德在给他们上着水果;

梅耶荷德接过果盘,递给肖斯塔科维奇一只桔子:“你那部《梅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进行得怎么样?”

肖斯塔科维奇玩着桔子:“顶艰难,有人批判叶卡捷琳娜·利沃金娜的爱情不道德。”

梅耶荷德一砸苹果:“道德?道德的爱情谁去看?关键看这个故事是不是引人入胜,人物是不是生动,主题是不是别开生面。”

肖斯塔科维奇:“是啊,如果没有她丈夫的不道德,没有谢尔盖的肆意引诱,她会毒死那么多人吗?梅耶荷德,你最近准备了什么新的剧目没有,我的《麦克白》创作起来还得一段时间。”

二人在交谈时,赖德又在他们面前各放了一杯水;放往水便在一旁靠着柜子叉手旁听;

梅耶荷德偷偷瞥了瞥她,回过头:“受你影响,我也在准备一场爱情戏,准备把特列季亚科夫的《我想要个孩子》搬上舞台。可戏一送到审查委员会,审查员立即傻了:‘什么?你准备演一部计划生育的戏!满舞台的生殖讨论不说,还鼓励性交?’”

肖斯塔科维奇:“我们俄罗斯生育率是低,这是得鼓励啊!”

梅耶荷德:“可我们的审查员仍认为太露骨啦!说剧院里有部《妇女国有化》已经够招我们烦啦!还添一部《我想要个孩子》?那部戏里女主公嚷嚷老从一只杯子里喝水令人讨厌,满足情欲才最是关键,你这里又鼓吹多生孩子,这不乱套啦?而且剧本里粗话也太多。”

一直窥伺一旁的赖德见丈夫激愤,紧张了起来,她瞥瞥丈夫;

肖斯塔科维奇:“可你这跟他不同啊,您这是鼓励为苏维埃多生人口,是个新颖的话题。”

梅耶荷德:“是啊,不是他们限制我少谈政治鬼才扯这个话题呐!可他们仍坚持枪毙这个剧本。我告诉他们,艺术不是法律、不是宪法,它是原原本本的生活,生活的表现可往往不同于标准答案。如果你要一个干干净净的剧本的话,那你编造谎言好啦!”

肖斯塔科维奇:“是啊,只有编造谎言了,可编造谎言观众们信吗?”

梅耶荷德:“可那家伙拍上桌子啦。说,那也不能那么多粗话!粗话?我说,如果你嫌粗话太多,你们枪毙莎士比亚好啦,莎士比亚没有粗话的剧本只有一部《罗斯坦德》。”

肖斯塔科维奇烦恼地拊额:“这么说,以后连爱情这个题材也不让搞啦?”

梅耶荷德:“恐怕不能,我已经把《我想要个孩子》改成了‘我只爱党的工作’啦!”

一直窥伺着的赖德走了过来,瞥了丈夫一眼,哭笑不得地地摇了摇头;

113.内,舞台,日。

大家正排着戏,忽然助理走了过来,拍着掌:“哎,大家把手头儿工作放一放、放一放,开会了、开会了啊!”

众人乍惊,纷纷停下表演……

114.内,会议室,日;

一个个穿着戏装的演员、导演、编剧、作曲、美工鱼贯而入;

他们进去和梅耶荷德、肖斯塔科维奇等坐在一起;

助理见众人坐下:“下面由市委宣传部长同志传达中央精神!”

宣传部长桌上铺开文件,晃着手中的笔说开了:“由于党一直忙于清匪反霸,整顿国内秩序,没有时间过问文艺问题;现在党觉得是得把文艺问题提到一个议事日程上来的时候了!(一挥手,)党现在发现,文艺界的情况和问题太多啦!不错,在二十年代末,你们创作出了大量讴歌十月革命、讴歌伟大红军、歌颂工商国有制的作品,你们剧院那个肖斯塔科维奇,创作的那支”献给十月革命“的《第二交响曲》就不错嘛!尤其是那首合唱!唵!可是接下来他写了什么呢?歌剧《鼻子》,写了一个被狂怒的群众逼死的‘鼻子’,这煽动的是什么群众心理?完全是丑化我们俄罗斯人形象!已经有工人通讯员来信对这部戏进行了愤怒地指责!还有那部根据《双人茶会》改编的狐步舞曲《金色年华》,完全宣扬的巴黎夜生活的靡靡之音!宣扬的资产阶级情欲嘛!在我们苏维埃,要记住一点,享乐从来是属于资产阶级而不属于无产阶级!当然喽,一些作品的错误也与我们党的方针路线改变有关,譬如过度地宣传前期的”新经济政策“!可这些错误,我们不是没提醒,没纠正;可纠正以后你们在干什么呢?居然一古脑全钻到爱情题材里去了,泛滥情欲……”

梅耶荷德打断:“可这一期间,我们不是没有歌颂革命、歌颂红军啊,譬如我们剧院就上演了《森林》、《使命》、《第二军司令》……”

宣传部长点头:“不错,你们剧院革命题材比例是很高,可你们的表现形式呢?大量地出现形式主义!尤其是表演处理,居然采用布莱希特的间离手法;布景处理,居然没有生活实景,搞什么象征主义,洒几点光斑就等于阳光了,(他一敲铅笔,)这行吗?”

梅耶荷德:“可革命题材表现了这么多年,不在表演、舞美上出点新意观众会厌烦……”

宣传部长一挥笔:“借口!借口!完全是借口!革命题材永不过时!你们就是为了满足你们的小布尔乔亚趣味而忽视了工农感受!必须改正!所以,下面我宣布市委几条规定:一、所谓爱情题材,必须大量取消!除非他是杰作!二、表现革命题材,绝不能出现西方的形式主义,必须完全符合马列现实主义的原则!三、必须提高你们马列主义认识,大量地通读马列著作和学习中央文件!四、必须加强剧作审查!这一条我们必须提请你们注意!党的文艺再也不能象以前那样自由散漫了!必须严格加强管理!现在中央正考虑建立无产阶级作家协会、建立无产阶级剧作家协会、建立无产阶级音乐家协会、建立无产阶级美术家协会!建立这些协会干什么?不是用来鼓励你们成名成家的!而是建立一个健全的组织,专门审查你们的各类作品!除了各文艺家协会审查,你们的作品还必须提交文化局、宣传部、内务局、财政局、各军区及所有相关单位审查!你们题材涉及哪个方面,就交哪个部门审查!部门审查完毕,再交国家专门”保卫人员审查“!除了专门部门,你们的作品,还必须接受人民群众中觉悟高的观众读者审查!他们有权到各部门检举你们!此外,自己还可以自己审查自己,你们自己中间任何人,只要发现作品有违害国家内容的东西,也可以写检举信!当然,有打也有拉!我们除了罚,对那些服从党的领导,通过审查,没有揭发,且演出成功的作品及作者,我们给予高额奖励,除了奖金,甚至让他住上别墅!当然,如果有谁敢于蔑视这类规定,敢于蔑视审查机关,甚至写出损害党的利益的作品,我们将终生取消他创作资格!”

大家一听,不由一怔,面面相觑……

宣传部长:“怎么?犯难了不是?告诉你们!在革命利益面前,任何个人都是渺小的!”

大家又是一怔,一阵寒噤……

115.内,梅耶荷德剧院走廊,日。

众人三三两两低头散去;梅和肖两手插在口袋里向剧场走去……

梅耶荷德两眼怔怔瞪着前面:“完啦,我们和党的蜜月期完啦!现在都得套上笼头啦!”

肖斯塔科维奇:“设立这么多审判法庭,规定这么多死亡政策,什么作品能通过审查啊?苏维埃将没有作品啦!文艺作品不是生产脸盆,可以执行一个标准!”

梅耶荷德:“而且就是这一个标准恐怕也只能是死亡标准!党一贯正确,一贯英明;整个社会,一片光明,这就没有矛盾、没有冲突、没有个性啦!”

肖斯塔科维奇:“没有冲突,没有差别的东西还能是戏剧吗?只能是废品!”

梅耶荷德感叹:“现在我真怀念列宁那个时期啊,那个时期!只要作者头脑里有灵感,无论这派那派,无论什么内容,无论什么形式;都可以尽情表现;作者创作得舒服,观众看了愉快!所有的戏票都能卖光!即使有的作品出了问题,也大多采取商量探讨的方式,通过争论的方式解决……没出什么问题嘛!”

肖斯塔科维奇:“反正我们说什么都没用啦!这些一贯正确的同志制订的规定一旦出台,就绝不会改变。”

梅耶荷德看看自己已经走上来的空旷的舞台,空旷的观众席:“行啦,明天你我就一起到这些部门去磨牙吧!能救多少是多少。”

116.内,文化局局长办公室,日。

梅耶荷德和肖斯塔科维奇各自拿着自己的剧本在面见局长;

文化局长:“你不会又拿那个什么《我想要个孩子》烦我吧?”

梅耶荷德:“不不不,这次决不敢拿那种作品请您签字啦!”

文化局长:“可上次我提醒了你多次,你怎么还拿那种作品来哪?”

梅耶荷德点头哈腰:“还不是被你们逼的……不不不,被观众逼的,他们不看我们的戏,我只有拿那种东西招待他们啦?”

文化局长白了他一眼:“这么说你还有理啦?你还想给你的那种作品找个理由是不是?”

梅耶荷德:“不不不,这次作品,格调绝对健康;是根据轰动全苏联的奥斯特洛夫斯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改编的话剧《一个生命》!”

文化局长缓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倒是一个可以通过的题材!它教育青年就是豁出性命也得为党工作为党服务,现在共青团中央都拿它当教育青年、教育全党的教材!”

梅耶荷德大喜,递上剧本:“这么说通过啦?”

文化局长:“不,我们还必须严格审读你们的剧本,看是不是羼杂了你们自己的个人趣味……”

117.内,宣传部,日。

肖斯塔科维奇和编剧拿着剧本正向部长做说服工作;

宣传部长皱眉:“什么?这是写一个沙俄时期的故事?”

肖斯塔科维奇:“可它揭露了沙俄时期的黑暗!”

宣传部长眉头更紧了:“黑暗?”

肖斯塔科维奇敏感地察觉:“主要是揭露一个地主家庭家庭的内部的黑暗。”

宣传部长稍稍缓颊:“哦,家庭黑暗。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黑暗呢?”

肖斯塔科维奇:“他们迫使叶卡捷琳娜·利沃金娜接收没有爱情的婚姻,他们威胁她、鞭打她、甚至要求她下跪。这样,迫使她不得不去争取真正的爱情,而那个黑暗的社会窒息了她,让她最后死亡!”

宣传部长:“唔,这倒是沙俄时期的情景。如果改得好,倒是一种对沙俄旧时代的控诉。”

肖斯塔科维奇:“对对对,不光是控诉,也证明了十月革命的必然……”

宣传部长:“只不过……我听说里面有大量宣扬情欲的描写……”

肖斯塔科维奇:“没有,绝对没有。一部写旧沙俄压抑情欲的戏,哪里会有情欲?”

宣传部长:“那倒是,这个情欲场面应该越少越好……”

肖斯塔科维奇欣喜地:“那这本子……”

宣传部长:“本子留下,我们审阅后还必须让历史学家、风俗学家、社会学家、人文地理学家以及有关所有部门考证它的真实性及历史性……”

说完拿起一杯水。

肖斯塔科维奇向随行做了个鬼脸……

118.内,各部门,日。

一部部本子流水线似地在各部门游走;

一个本子递上去,一只男性的大手拿过它;

打开,签字、盖章;

一只女性的纤手拿过它;

打开、签字、盖章;

又一个本子递上去,一只男性的大手拿过;

划叉、扔掉;

又一个本子递上去,一只皱巴巴的手拿过;

划叉,扔掉;

……

119、内,梅耶荷德剧院,日。

秘书将一叠厚厚的本子拿过来;

梅耶荷德接过,肖斯塔科维奇等围了上来;

梅耶荷德拿起第一本,一看封皮,见是只大叉,扔掉;

又拿起一本剧本,见又是大叉,扔掉……

一本一本的剧本被扔掉。

最后只剩下两本;

梅、肖两人对视一眼;

面面相觑之后,屏出呼吸,各抽一本;一看,不由欢呼起来,两人一齐击掌;

120.内,梅耶荷德剧院舞台,日。

梅耶荷德在布置舞台,肖斯塔科维奇在一边看着;只见舞台上舞美十分真实,完全是现实主义的模样;整个舞台没留一点白,塞得是满满当当……

梅耶荷德在指挥着:“快快快,把沙子堆那儿!快快快,把杉木撑起来!要绝对真实知道吗?”

舞台上人等忙七手八脚地忙开了;

梅耶荷德发现破绽:“哎,那间棚屋怎么那么新啊?给我用喷灯烤一烤,把它做旧……那个时代很艰苦,知道吗?哪儿能住这样新的房子。”

台上人急忙去找喷灯;

梅耶荷德得意地碰碰肖斯塔科维奇:“嘿嘿,真实吧?”

肖斯塔科维:“真实,绝对让那些文化局的老爷们无毛病可挑。”

梅耶荷德又得意地碰碰肖斯塔科维奇:“叫你跟我一起搞《一个生命》你不搞,非搞那个什么《麦克白》。你看,到现在你那个本子还没忙出来,而我的《一个生命》却快上演啦!怎么样,还是先给我这部戏配乐吧?”

肖斯塔科维奇摇头:“我才不给这部戏配乐哪,这部戏太可怕啦。”

正说着,忽只听背后咳嗽了一下;

他俩一回头,吓得魂飞魄散,——是文化局长和秘书;

梅耶荷德:“您、您怎么来啦?”

文化局长:“考察你们对政策的执行情况。对你们这种人,就得突击检查。”

梅耶荷德忙向舞台挥手:“怎么样?我这舞美该没毛病,该五分了吧?”

文化局长看了看:“五分儿?你往台上撒的那是什么啊?”

梅耶荷德:“沙子啊!那儿是块沙地。”

文化局长:“沙地?要表现沙子你完全可以让美工刷几笔嘛,干吗费神弄真的沙子啊?”

梅耶荷德:“为、为了体现出现实主义的真实性。”

文化局长:“体现现实主义的真实性?我看你完全是为了——讽刺现实主义。”

梅耶荷德一听,一个踉跄,倒在肖斯塔科维奇的怀里……

121.外,各处戏院,日;

一面面海报墙,一张张旧海报被撕了下来;

《黑桃皇后》;

《苦恼的机智》;

《假面舞会》:

《钦差大臣》;

《教师巴巴斯》;

《最后的决定》;

……

一处戏院售票口几乎没有购票者;

售票员在那里迷惘地注视着窗外;

另一处剧院;

门口被贴上封条;

它的门窗之上,都结了蛛网;

一处阴冷的剧院;

舞台上积满了霜花;

从破窗里吹来的风,吹刮进一缕缕雪花;

雪花积满了剧院的窗户……

那群演莎剧的演员在偷偷在鬼市卖着东西;

他们纷纷掏出怀里的餐具器皿,追着行人要卖;

行人一个个地推开他们;

他们怔怔注视着走过的行人;

在阴暗的屋子里;

唱针在破留声机上划着,留声机发出凄惋的歌声;

裹着头巾的象难民的众演员寒冷中吐着白气,在分着一瓶工业酒精;

他们用白开水兑着粗糙酒缸子里的酒精;

众人在沉默地地“酗酒”;

那个演哈姆雷特的演员在一杯一杯地喝着;

突然,他一阵抽搐,倒在桌上,嘴角流出一大滩血;

123.内,会场,日。

宣传部长在召集众艺术家在开会;

宣传部长和众主掌文艺的大员坐在主席台上,台下,梅耶荷德和肖斯塔科维奇等坐在台下;

宣传部长的目光在冰冷的镜片后闪着严厉的光,在作着报告:“这一年来,文化形势总的来说是好的,无政府主义和自由主义的风气得到了充分地遏制!舞台上已经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啦!但少数一些人,仍然沉浸在旧日的自由状态里,仍借我们管理的空白与疏忽,在各种场合攻击我们党的文艺政策和文化管理,他们是这样一些人:特列季亚科夫!叶留金彼沙柯夫!沃尔察克斯基!贝尔托尔特……”

特写:他生着唇髭的嘴不断翕辟着,在报出一个又一个的人名……

台下,是一张张被点到人名人员一个接一个震惊绝望的脸……

宣传部长念完名单,放下单子,宣布:“党现在宣布,被点的这些人员,从今往后,终生不许从事文艺创作,从此走出无产阶级创作队伍。现在,请这些人员站起来,走出会场!”

那些被点名的一个个站了起来,低头向门外走去……

众人惊悚地望着;

肖斯塔科维奇、梅耶荷德也惊悚地望着他们;

他们的背影穿越一排排座椅,向门外走去……

124.外,剧场外,夜。

梅耶荷德和肖斯塔科维奇余悸未消地走着;

梅耶荷德惊惧地瞥瞥四周:“那些被点名的算是完啦。总算万幸,我们还没被点名,不过我也完得差不多啦!你瞧,你那部《麦克白》他们没怎么样,可我那么革命的一个题材,他们仍挑三拣四……”

肖斯塔科维奇:“那是我那个《麦克白》离现在距离较远的缘故……”

梅耶荷德:“哪里,就是因为在会上我当众顶撞了宣传部长。(他碰碰肖斯塔科维奇,)现在,我们剧院要活下去就靠你啦!只有你那个戏现在还有人赞助……”

肖斯塔科维奇点头:“我尽力吧……”

125.内,肖斯塔科维奇宅,夜。

肖斯塔科维奇在钢琴前作着曲,手指不停按动着琴键;

曲声紧张而嚣然;

他眼前:

(叠)市委同志在剧院宣布各种规定的叫嚣;

(叠),他想象剧情里的老地主向叶卡捷琳娜的老公公鲍里斯对她进行着各种抱怨;威胁着要喂她吃老鼠药的情形;

(叠),市委同志在颁布着各种规定;

(叠),鲍里斯强迫叶卡捷琳娜下跪,要她效忠于她丈夫;叶卡捷琳娜在挣扎;

(叠),梅耶荷德为舞台置景遭受文化局长的戏弄;

(叠),男仆们在剧中戏弄着女阿克辛尼亚;

(叠),梅耶荷德向文化局长求情;

(叠),剧中叶捷琳娜在向丈夫济诺维分辩;

(叠),剧院里文化局长宣布被逐名单;台下一张张震惊的脸;

(叠),剧中济诺维在用皮带抽打着叶捷琳娜;

(叠),剧院里一个个被逐者低头走出剧场;

(叠),剧中囚徒们在通向西伯利亚的途中行走;

肖斯塔科维奇弹到这儿,再也不能忍受,“嗵”地一声砸下钢琴;精疲力竭,满头是汗地伏在钢琴上。钢琴发出一阵沉闷的轰响,接着是一片寂静;

半晌,肖斯塔科维奇仿佛听到了一种翼望的呼唤,他抬起头来,仿佛听到一种诉说孤独的歌唱……(化)。

126.内,列宁格勒马利歌剧院,夜。

歌唱在延续,金碧辉煌的歌剧院在演出着《梅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第一幕第三场情景:

卡捷琳娜在暴虐的公公离去后诉说自己的孤独;她在舞台上哀婉地抒情着,歌声凄美而动听;

台下观众无不动容,无不共鸣;

一曲唱罢,掌声雷动,观众纷纷含泪鼓起掌来……

最后一幕,身披镣铐的囚犯在桥边露宿,年老的囚犯在吟唱着在流放往西伯利亚路途的艰辛……

观众共鸣地凝神谛听;

卡捷琳娜在忏悔着心灵,她的歌声和众女犯的吟唱合在一起;

观众脸上呈现出心灵得到升华的表情;

卡捷琳娜无路可走,绝望地与情敌搏斗,坠入河中;

观众纷纷拭泪;

囚徒们继续上路了,年老的囚犯继续唱着他的歌,全剧终;

激动得不可遏止的观众一波一波地起立,如同浪潮腾涌,掌声响起一片;演出大获成功!

肖斯塔科维奇也随人潮站起了,他身边是热烈向他祝贺的同伴,然而他似乎没看见,腮上满涔涔泪花……

127.外,各国都市外景,夜。

列宁格勒,售票口挤满了争购戏票的人群……

莫斯科,观众争相涌入剧院大厅……

巴黎全景,广播电台在播出:

“这里是巴黎电台,苏联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的新作《梅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在列宁格勒上演三十六场后又继续轰动着巴黎,几乎全市所有热心歌剧的人都前往争睹这出新作……”

伦敦全景,广播电台在播出:

“苏联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的歌剧《梅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再一次轰动了伦敦,这部歌剧精彩而切中要害,没有一分一秒让人感到枯燥……”

纽约全景,广播电台在播出:

“苏联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的新作今天再次成为纽约最热门的话题,如今人们入夜色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观看《梅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

斯德哥尔摩全景,广播电台在播出:

“继在巴黎、伦敦、纽约、布拉格、苏黎世、哥本哈根上演之后,苏联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的新作《梅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又来到了斯德哥尔摩!这部轰动欧美各城的巨作必将继续轰动我们北欧……”

128.内,肖斯塔科维奇宅邸,日。

众人齐聚在肖的宅邸,在祝贺着他的成功;

梅耶荷德和妻子赖德将一束鲜花送给肖斯塔科维奇,争相亲吻着肖的脸颊;

梅耶荷德:“感谢你在苏联观众饥饿的时候送来了这部歌剧,现在全苏人都在为我们拥有这样的歌剧骄傲。”

肖斯塔科维奇:“谢谢!”

马尔可:“知道我从伦敦回来听说了什么吗?那里最好的音乐家布里顿说你的幕间曲写得好极啦!全剧没有一分一秒的枯燥!”

肖斯塔科维奇一笑,会意地和他握手;

索列尔金斯基:“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自俄国音乐在欧美产生影响以来,就一直没有一部压倒欧洲爱情歌剧巅峰《卡门》、《沃采克》的力作,连柴可夫斯基都没能作出这样的题材,可现在你办到了。”

肖斯塔科维奇:“没什么。我只是从里面找到了共鸣!”

索列尔金斯基:“自从你的《鼻子》首演成功,我就预示着苏联新歌剧必将诞生!俄罗斯有伟大的交响曲、芭蕾舞曲、钢琴协奏曲,可还没有伟大的歌剧!如果你坚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那么苏联将作为一个歌剧大国而骄傲。”

肖斯塔科维奇:“放心,我会接着写歌剧的。”

索列尔金斯基:“苏联伟大的歌剧是诞生了。可产下这部歌剧的还只是个鳏夫……(他从身后拉过尼娜,)尼娜,你还不过来结束这种局面?(将尼娜推到肖斯塔科维奇的面前,尼娜羞涩地不知怎么好。索列尔金斯基对尼娜,)尼娜,还楞在这里干什么?还不给未来的新郎一个吻。”

俩人接起吻来,众人发出一阵喧呼;

肖斯塔科维奇的嘴唇紧紧地和尼娜吻在一起;(化)

129.外,草坪上,日。

(叠),肖斯塔科维奇和披着白纱的尼娜继续吻着,俩人越搂越紧;

前来参加婚礼的朋友们——博物馆长蒲宁、音乐史家杰尔逊、诗人古米廖夫、编剧特列季亚科夫、诗人奥列尼科夫和众人一起欢呼起来,按俄罗斯风俗喊道:“苦哇!苦哇!”

花瓣扬起来,撒了他们一身……

俩人松开,各自端起一杯斟得满满的酒,开始挨个儿给客人祝酒;

身边的伙伴拉起大、小提琴起来;喧闹优美的乐声响起;

梅耶荷德夫妇起身,梅耶荷德举杯:“恭喜恭喜!可惜你我不能做邻居啦,劳工剧院给了你更大的房子。”

肖斯塔科维奇:“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常来常往。”

梅耶荷德满意地举杯:“干杯!”

肖斯塔科维奇夫妇和梅耶荷德夫妇一起啜酒;

梅耶荷德的妻子赖德一边喝着,一边偷眼偷偷看着他;

肖斯塔科维奇夫妇又走到刚回国的秃顶“老神童”普罗柯菲耶夫斯基面前:“哟!您来啦!欢迎欢迎!”

普罗柯菲耶夫斯基举杯:“我当然来啦!斯特拉文斯基的朋友嘛!那老头儿欧洲那边常念叼您。”

肖斯塔科维奇:“听说你这回回来是永久性居住,再也不走啦?”

普罗柯菲耶夫斯基笑着:“当然!从今往后,我可正式就是苏维埃联盟公民啦!(举杯,)恭贺新婚之禧!”

肖斯塔科维奇夫妇碰杯:“谢谢!”

他俩走到著名指挥家高克和他的芭蕾舞蹈家妻子叶丽扎维塔·格尔特身边,高克活跃地站起来:“知道吗?你有喜事,我也有喜事。”

旁边的索列尔金斯基立即闹嚷起来:“今天是人家今天结婚,有你什么喜事啊?”

高克高兴地:“我怎么没有喜事?今天我莫斯科音乐家协会的朋友告诉我,我和我妻子叶丽扎维塔都将被授予俄罗斯联邦功勋艺术家称号!”

索列尔金斯基佯作大喜:“是吗?这可得好好干一杯,高克(Gank)同志!(他满满倒上一杯酒,恭恭敬敬地举到高克面前,)我恭祝二位,获得如此殊荣,并预祝你们通过顺利测验,把这个称号一举拿下!”

高克慌了:“测验?什么测验?”

索列尔金斯基:“怎么?难道二位不知道拿称号先得通过马列主义测验?非得通过测验,才能拿到这个光荣的称号。”

高克立即傻了,和妻子面面相觑;立即,他没心思喝酒了,带着一脸恐惧怏怏坐了下来,——要知道,这年头儿这马列主义测验可不是好玩儿的。

索列尔金斯基向肖斯塔科维和尼娜眨眨眼,他俩“呵呵”笑了起来,又走向邻座……

130.内,肖宅,夜。

老年的肖斯塔科维奇,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苦涩地笑着摇摇头;

他走到壁炉前,看着里面暗淡的火光;

忽然想起添一根劈柴,可腰刚一弯下去,手还没够着劈柴,人就“咕咚”一声栽了下去,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他躺在地上,脸皮抽搐着,挣扎着想从口袋里掏出硝酸甘油,可手摸索半天刚摸索上去,就再也挣扎不动了;

他的手一软,耷拉了下去;

人,昏迷了过去……

131.夜,街道,外。

救护车蜂鸣着,车头闪光灯在闪动;

车内,肖斯塔科维奇脸上插着呼吸器;身上盖着白色床单……

医生紧张地给肖斯塔科维奇按摩着胸口。

闭着眼睛的肖斯塔科维奇抽搐了一下,似乎有所反应……

132.日,医院病房,内。

肖斯塔科维奇靠在病床上看着乐谱,拿笔在上面改着什么;

索尔仁尼琴走了进来:“没想我走的那天,您居然病啦。”

肖斯塔科维奇笑笑:“没什么。那天晚上……我熬夜熬晚啦,再加上,我又有家族性遗传的心脏病。”

索尔仁尼琴看看他的脸色:“那天惊扰了您,我非常抱歉。”

肖斯塔科维奇:“没什么?年轻人寻求帮助,那是应该的。”

索尔仁尼琴将一兜水果放在床头:“多谢您的支持和理解。那天,我是性急了些。可是我们苏联知识界,退让得太多啦!我不得不急。”坐在身边的一张椅子上。

肖斯塔科维奇笑笑:“可在我们这种国家,要等到我们理想中的好时光,你就得长寿。”

索尔仁尼琴椅子上欠欠身:“用不着等那么久,肖斯塔科维奇先生。您在国际上有影响,美国、英国、法国、意大利、瑞典……您的名字名雷贯耳。这些国家,可都不愿同我们这样过分恐怖侵略性的超级大国打交道,也不容忍我们国家组织的恐怖行为,它们都会支持你的……”

肖斯塔科维奇勉强笑道:“这个……我们改天再探讨。”看看外边,“这里是公共场所,是医院。”

索尔仁尼琴拍拍自己的脑袋:“对对对,是医院。”他也警觉地看看四周,起身,“那好,今天我就不多打搅您啦!您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养病,养好自己的身体。”伸手。

肖斯塔科维奇回握:“谢谢。”

索尔仁尼琴转身走了出去,肖斯塔科维奇目送着他……

133.外,肖宅,夜。

雨,滴滴嗒嗒下着,雷声隐隐。

饱浸雨水的树枝在摇曳着,也“嘀嗒”着雨水;

男青年在屋外徘徊着;

索尔仁尼琴沮丧地从门里走出来;沿着小路走着,雨立即淋了上来;

男青年迎了上去,给他打着伞;

男青年:“谈得怎么样?”

索尔仁尼琴低着头,半晌从悬垂的雨丝中抬起头:“我和他……谈崩啦。”

男青年吃惊:“谈崩啦?”

索尔仁尼琴抽出烟:“对。他说,他不能和一个造氢弹杀死千上万的科学家凑在一块儿……”

男青年:“托词!托词啊!”

索尔仁尼琴:“他已经明确表态,不参加任何政治性的活动。”也劝我们……少进行这种‘送上门去’的鲁莽行为。“

男青年吃惊:“可、可他有国际影响啊,他用不着害怕。”

索尔仁尼琴:“可他说……他说他并不信任那些西方的国家。也不想……也不想从此做一个地下作曲家。”

叼上烟,用打火机点上,抽了一口。

男青年一怔:“这下完啦!除了萨哈罗夫这个重量级的人物,我们又少了一个领军的啦!”

索尔仁尼琴抽了一口香烟:“所以,我告诉他,我们之间……多年的友谊,完啦!”

说完,阴郁地继续向前走去,男青年忙打雨伞跟上……

134.内,肖宅,夜。

窗外大雨,在玻璃窗上浇泼着,形成一缕缕令人不安的簌簌流下的雨痕;

远处闪电,在雨痕上忽明忽灭;

在幽暗的台灯下,肖斯塔科维奇震惊地坐在桌前;

肖斯塔科维奇OS:“这下完啦!我一下和索尔仁尼琴、萨哈罗夫、帕斯捷尔纳克这些人划清了界限。从此,他们再也瞧不起我啦!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一个懦夫、犬儒、逃跑主义者,连为大众争取起码的一点做人的权利都不敢奋争,我作为一个受迫害者、受羞辱者的最后那点可供全社会同情的可怜的名声,是真正彻底完了。”

风将门吹开,雨声、雷声訇然闯入这间宁静的别墅;

他试图站起来,可几次站不起来,最后放弃地坐在椅子上:“难道?我这真的是在畏怯、屈从、退让?真的是在放弃人格的最后的底线吗?”

闪电映亮了肖斯塔科维奇面前的《第十四交响曲》招贴;招贴上写着一行俄文:“墓穴在我头顶,我对所有人来说已经死亡。”(出英文字幕。)

肖斯塔科维奇OS:“不,我只是一个早已经死了的人。一个早已经关进墓穴的人……”

特写:肖斯塔科维奇惊恐的眼睛……

肖斯塔科维奇OS:“只不过,我这个关进墓穴的人从没放弃爬出墓穴的企望,即使在斯大林大清洗运动数千万计的人被屠杀、被关进集中营的最黑暗的年月,我流血的手指仍在光滑的、爬不上去的墓穴的边缘挣扎过,抓挠过,抓翻了每一片指甲盖,试图掀开棺材的顶盖,为那些被被活活关进墓穴的人们,争取过最后的一线呼吸……”(淡)

135.日,肖宅,内。(显)

“呯!呯!呯”门在急剧地敲响……

新婚的肖斯塔科维奇和尼娜正怀抱着婴儿,这时,惊惧地瞧着大门;

他俩交换了一下眼色,肖斯塔科维奇跑去打开大门;

门外露出索列尔金斯基的惊恐的脸;

肖斯塔科维奇忙问:“出什么事啦?”

索列尔金斯基:“知道吗?我们的列宁格勒州委书记基洛夫(Kirov),被刺杀啦!”

肖斯塔科维奇震惊:“被刺杀啦?怎么被刺杀的?”

索列尔金斯基:“有人闯进斯莫尔尼宫,直接用手枪对准了他!”

肖斯塔科维奇震惊纳闷的脸;

136.日,河边,外。

河水上盖着树荫,漂着水草,四周冥无人迹……

肖斯塔科维奇和索列尔金斯基坐在柳荫下。

肖斯塔科维奇绺发悬垂:“也许,这是一个偶然事件……”

索列尔金斯基摇头:“偶然事件?德米特里?你太不关心时事啦!”

肖斯塔科维奇震惊:“怎么?你的意思是说,这位斯大林最红的政治局委员是死于谋杀?”

索列尔金斯基点点头;

肖斯塔科维奇:“你怎么证明?他可一直是斯大林准备调进克里姆林宫的接班人!”

索列尔金斯基苦笑着摇摇头:“德米特里,你真是太天真幼稚啦!还有什么比接班人遭刺杀更容易产生党内伐异的借口?”

肖斯塔科维奇明白了:“这么说,基洛夫还是死于谋杀?”

索列尔金斯基点头对:“要不然,就没法解释杀手怎么会那么轻易地走入戒备森严的斯莫尔尼宫……”

肖斯塔科维奇忙碰碰他:“索列尔金斯基,说说你的看法。”

索列尔金斯基讲了起来:“照说,斯莫尔尼宫门口昼夜有岗哨戒备,基洛夫自己也配备有警卫,凶手尼古拉耶夫作为一个下层普通党员,绝对是不可能带着枪轻易闯入斯莫尔尼宫的。别说进宫,一到门口都会被岗哨搜身,搜出枪来!可他不仅轻易地带枪进了宫,而且还轻易地摆脱了基洛夫的警卫,成功的刺杀了基洛夫,这证明一路有人替他放行……”

肖斯塔科维奇吃惊:“一路有人替他放行?”

索列尔金斯基点点头:“对。”

肖斯塔科维奇:“那是谁替他们放行?”

索列尔金斯基讲了起来。(淡)。

137.基洛夫被谋杀画面。(显)

索列尔金斯基OS:“按尼古拉耶夫日记自述,他因为遭受不白之冤被清除出党、丧失工作,让自己的母亲、妻子和两个孩子丧失温饱、饥寒交迫,由此产生了刺杀党的监委会主席的念头,想以这个行动向党表示抗议。可他为什么不去刺杀党的监委主席,反而转向刺杀列宁格勒州委书记基洛夫呢?这就是有人在背后做了大量的挑唆,让他把注意力从党的监委主席身上转向了基洛夫。”

肖斯塔科维奇OS:“那这人是谁呢?”

索列尔金斯基OS:“恐怕就是那个负责基洛夫安全保卫工作、事后仍然呆‘列宁金矿’领导岗位上的那两个人啦。”

肖斯塔科维奇OS:“你是说是负责基洛夫保卫工作的列宁格勒内务局长,麦德维基和副局长扎波罗热茨?”

索列尔金斯基OS:“对!就是他们。否则,按照斯大林一点芝麻大的个事儿就枪毙人的习惯,照说这两个非毙了不可。可没什么不仅没毙反而调到那么一个肥缺的位置上接着吃吃喝喝呢?这恐怕就是谋杀者所领的赏赐啦!”

肖斯塔科维奇OS:“噢……”

索列尔金斯基OS:“你知道,在刺杀事件之前,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肖斯塔科维奇OS:“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

索列尔金斯基OS:“尼古拉耶夫在这之前已经进行过一次谋杀,而且还被抓住过。”

肖斯塔科维奇OS:“被抓住过?”

索列尔金斯基OS:“对。在他十分蹊跷地成功地搞到一支枪、一张通行证后,就来到了斯莫尔尼宫,在门口,一个卫兵见他有通行证就挥手放行。可他在斯莫尔尼宫的主要走廊没走几步,就被另一个卫兵叫住,并从他口袋里搜出了那本咒骂党的日记和那支手枪,本来仅凭他私带枪支这一条就足够判三年徒刑。再加上一翻那本日记,就更应该清楚他来宫里的企图。可奇怪的是,在他被关了两个小时后,保卫不仅归还了那支手枪和那本日记,还劝他赶紧离开斯莫尔尼宫、立即走人……”

肖斯塔科维奇吃惊的声音OS:“这说明局长麦德维基和副局长扎波罗热茨早就跟他串通好啦!只是手下不知情,而他们俩又立即通知手下把他放啦!”

索列尔金斯基OS:“对。这就是事情背后的原因。于是后来,尼古拉耶夫再次行刺的时候,就再没碰到这种障碍了。他门口一出示通行证就畅通无阻,并且带着同样的日记本和手枪。而偏偏又那么巧,尼古拉耶夫在走廊上碰见了基洛夫的私人助手兼私人警卫鲍利索夫,这时鲍利索夫又刚刚正好准备将火腿面包和茶送给正在主持州委会议的基洛夫。几分钟后,基洛夫又偏偏接到这位准备往里送面包的鲍利索夫的通知,说会议室外有个克里姆林宫来的紧急电话。基洛夫从桌边站起,顺手就开了门,在开门的一刹那,枪响啦……”

肖斯塔科维奇惊栗的声音OS:“这么说,这次刺杀案完全是一次有预谋的合谋?”

索列尔金斯基OS:“对。别看斯大林明里抬举着基洛夫,实际上他们吵的次数多着哪!基洛夫可是最擅长演讲的人,听众给他的掌声长达几十分钟,可给斯大林的呢?”

肖斯塔科维奇OS:“这么说,斯大林既然消灭一个暗中的政敌,也可以借他消灭其他一大帮人?”

索列尔金斯基OS:“对!”

相应画面:

尼古拉耶夫一进自家寒碜的家门,一见家里凄惶哭泣的母亲、妻子、两个孩子,怨愤地一拍桌子!

书桌前,他怨愤地一踢桌子,一拽椅子开始在桌上写日记;

写完日记的尼古拉耶夫向墙上贴着的全党监委主席的头像瞄准;

后来头像换了,换成基洛夫的。他仇恨地瞄着……

随着肖斯塔科维奇发问的声音,索列尔金斯基的回答,画面上出现了列宁格勒内务局长麦德维基和副局长扎波罗热茨的形像。

麦德维基和副局长扎波罗热茨在矿场上神气地看着金矿样品:硕大的金块;

尼古拉耶夫得意地拿着乌亮的手枪看着,接着又拿起一张通行证得意地看;

他夹着皮包站在岗哨面前,岗哨看着他手上的通行证,并挥手放行……

他在斯莫尔尼宫主要走廊上没走几步,一名卫兵低脸注意到他手上的皮包,立即叫住他;他惊惶地站住;

哨兵抬着手枪,命令他交出皮包;他交出皮包……

哨兵翻检皮包,那支手枪出现在眼前,哨兵大吃一惊,用枪指着他,搡着他走向关押室……

尼古拉耶夫在卫兵的看守下,愁眉苦脸地坐在椅子上。

一会儿,一个内务人员走了过来,对卫兵说了几句什么。卫兵走开了,他开始对尼古拉耶夫说着什么,尼古拉耶夫脸上露出狂喜的笑容……

尼古拉耶夫夹着皮包走出斯莫尔尼宫,得意地整了一下衣领,并掂掂夹着的皮包,扬长而去……

尼古拉耶夫再次走在斯莫尔尼宫主要走廊上,这时,他碰上了正端着面包和茶往里走的鲍利索夫,鲍利索夫回头偷偷瞥了他一眼……

会议室,墩实的基洛夫正在主持会议,忽鲍利索夫上前弯腰向他说着什么。基洛夫立即起身……

他走向门边,拉开门把手,忽一支枪口对准了他,他来不及吸完一口气,枪响了……

女秘书“啊——”地捂耳尖叫……

地上,基洛夫倒在门边,双脚抵住了门,旁边一大堆与会人员拼命拉门,怎么也拉不开……

众人都惊惶地彼此惶顾……

138.日,河边,外。

肖斯塔科维奇:“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索列尔金斯基抖抖烟盒,掏出香烟,看着远处,点上:“我是谁?我几乎认识列宁格勒州委所有的高官,何况,斯大林对这事儿并不顾忌。”他喷出一口烟;

肖斯塔科维奇:“可他为什么这么明目张胆的杀掉一位年轻的政治局委员呢?这可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呀!”

索列尔金斯基嗤出一笑:“他才不怕轩然大波哪!相反,波浪越大越好,他就是要轩然大波。案子越大、牵涉人员成份越高。这样,他就好以此事为借口,清掉党内一大批高级人员。”

肖斯塔科维奇:“这么说,除了托派,和那围绕案件被枪毙的一百零四名乌克兰叛乱分子。他还要清除一大批党内高层人员?”

索列尔金斯基喷出口烟:“岂止党内高层人员,恐怕连我们也要波及。”

肖斯塔科维奇:“为什么?”

索列尔金斯基回头:“你没见街上那么多流浪的农民和乞丐?还有报纸上镇压农民闹事的报道,还有各高校到处流传的列宁遗嘱和打倒斯大林的口号标语?恐怕,新的一轮肃反行动,又要开始啦……”

片断(资料片):

街道上,流浪、乞讨的破衣烂衫农民、儿童乞丐……

军队驱赶农民的画面……

高校中,一名学生正把写着“列宁遗嘱”的传单贴上墙;

特写:

标语:“打倒背离列宁遗愿的斯大林!”

“坚决反对斯大林镇压农民起义!”

“强烈反对斯大林在白海运河的蛮干行动!”

“强烈反对斯大林强行推行国有化农场!”

“斯大林是苏联的法西斯!”

现实。

肖斯塔科维奇震惊的脸:“是啊!新的一轮肃反运动又要来啦!”

索列尔金斯基:“何况,我们之中的许多分子,和斯大林的反对派中的那些高官有那么多的交往,牵涉进去,是不可避免的。”

肖斯塔科维奇一颤,转头望着河面,口中喃喃:“但愿这场运动……早点儿来,早点儿过去……”

身后,遮掩着他们的柳条树枝在晃动……

139.内,各处,夜;

斯大林在全国开展的首次大清洗运动开始了;

在苏联政治局委员季维诺也夫住宅,季维诺也夫,被两个契卡夹着拖了出来;身后是蜂拥的十几名契卡;

在苏联政治局委员斯米尔诺夫住宅,斯米尔诺夫被推上了囚车,摔了一个踉跄,契卡狠狠踢上车门;

在苏联政治局委员李可夫住宅,李可夫被挟了出来,他一路叫喊着被押出房门;

在政治局委员加米涅夫的办公室,加米涅夫从办公桌前被拖了起来;

政治局委员托姆斯基住宅,他试图从侧门逃跑,被两个高大孔武的契卡堵住;

政治局委员皮达可夫试图跳窗,被契卡一把扯了下来,摔了个筋斗;众人扑上去狠狠将他摁住……

愁去惨雾的莫斯科全景……

外电报道:“这里是法新社电讯:近一时期,自列宁格勒州委书记基洛夫被恐怖分子刺杀以来,莫斯科发生了令人震惊的巨变。以基洛夫案件为由,揭出了一个巨大的据称是反革命恐怖分子、间谍特务集团,一大批布尔什维克元老,——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斯米尔诺夫、皮达可夫、拉狄克、李可夫、托姆斯基等十六个苏联政治局委员和最高集团内领导人,被宣布为‘托洛茨基——季维也诺夫联合总部’阴谋集团,这些元老相继逮捕,而这种逮捕继续在军队、共青团、工会、科学界、文化艺术界、经济界人士中蔓延,波及人数高达数万,而这种趋势还在继续,预计苏联正面临着一场空前的‘大清洗’运动……”

199.内,内务部审讯室,夜。

季维诺也夫被带了出来;

叶若夫在亲自审讯,他冲季维诺也夫咆哮着;

斯米尔诺夫被带了起来;

内务部高级人员在审讯,他向斯米尔诺夫讯问;

斯米尔诺夫面对吼叫镇定自若地反驳;

加米涅夫被摁上椅子;

一句不和,契卡立即对其拳打脚踢;

加米涅夫抱着脑袋翻滚着;

李可夫浑身血渍地躺着,嘴角冒着血泡;

审讯人员蹲在地上,手拿着一张预先写好的审讯录冲他叫嚷着;

一边的契卡吼叫着将钢笔硬塞到他肿胀的手指上;

钢笔塞了几次都塞不进去,最后掉了下来,滚落在地上……

200.内,梅耶荷德宅,夜。

梅耶荷德惶惶不可终日地徘徊着:“这下,不光是刺杀基洛夫的事儿啦,而且还牵涉到刺杀列宁!几乎所有的政治局委员都是特务间谍。”

肖斯塔科维奇:“当初,我早料到这场运动会很猛烈,但没想到如此猛烈……”

梅耶荷德:“是啊,恐怕是一场史无前例的高层清洗!”

肖斯塔科维奇:“可斯大林有这么多敌人吗?值当这么大清洗吗?”

梅耶荷德停住,迷惘地摇头:“这就说不清啦。斯大林一向猜忌成性、嗜血成性!他的暴燥脾气,连列宁都领教过……”

肖斯塔科维奇:“是啊,从血洗波兰,到他污辱列宁夫人克鲁斯卡娅,这事儿有可能啊!”

梅耶荷德叹口气:“这时,如果这时他身边……有个人提醒他就好啦!提醒他不要这么野蛮,否则,他的威望会一落千丈的……”

赖德急忙走了过来,拉过丈夫:“别管这事儿,梅耶荷德,你是艺术家,和他们不相干;你的《黎恩济》还没排哪!《谢苗·科特科》也在改编,你可千万别耽误了正事儿。”

肖斯塔科维奇看了一眼善变的赖德,怏怏退向屋外。

201.内,肖宅,夜。

肖斯塔科维奇手插在乱发里,陷在沙发上,索列尔金斯基在他身边急剧地徘徊着;

索列尔金斯基一扬手:“这还不明白?这些元老都是斯大林的反对党!革命资格和他不相上下!托洛茨基是红军的创建人,革命甚至比他还早!地位甚至比他还高!他们又清楚斯大林的底细!斯大林得清除他们!”

肖斯塔科维奇:“可、可这也用不着杀人哪!”

索列尔金斯基一拍沙发:“用不着清除?全党领袖只有一个,而这么多人都具有领袖资格,又时时在制订政策的时候和他进行质疑顶撞,威胁着他的领导权威,他干吗不杀他们?”

肖斯塔科维奇:“可他们质疑是质疑,可这十多年一直服从斯大林领导啊?”

索列尔金斯基:“这就是独裁者嗜血的本能了!只要这么多和他意见相左的元老在他身边,他就感到不安全!不自在!何况这次被逮捕被软禁里面有人绝顶聪明,譬如布哈林,列宁就说他‘是我们党的金娃娃’!而说斯大林则用了四个字:”作风粗暴“!列宁甚至为了斯大林的粗暴和他干过仗,说‘你侮辱了我的夫人就是侮辱我自己’!你说,他不把这些聪明人杀掉干什么?克里姆林宫里只剩下他一个多让他惬意啊!”

肖斯塔科维奇:“这么说这么多人活不了是不可避免的啦?”

索列尔金斯基:“当然!现在国内战争结束,农村集体化已经结束,是收拾他们的时候了嘛。恐怕往后,会越来越乱啦。”

肖斯塔科维奇惊惶地看着风中摇摆的窗帘……

202.内,肖宅,夜。

街上响起囚车警笛的鸣鸣声;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尼娜和肖斯塔科维奇对视一眼,尼娜忙谨慎地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尼娜意外地喊了一声:“爸爸。”

尼娜父亲走了进来,递地雨伞,惊惶地擦了擦脑门上的雨水;

尼娜:“怎么样?你那里还好吧?”

尼娜父亲往沙发上一瘫:“好什么好,隔三岔五带走人,来人既不解释原因,也不交代去向,连家属都不知道他们关在哪个集中营……”

肖斯塔科维奇给他递过一杯茶:“他们为什么这么大张旗鼓地抓人?未免太风声鹤唳了点吧?”

尼娜父亲接过杯子,摇摇头:“你不是搞经济的,你是不知道啊!现在国家因工业化和集体化的冒进,乱成了什么样子。先是在重大水电站工程和白海运河工程上不顾财力的野蛮蛮干,后是在康拜因没生产出来的情况下强行没收农民土地,搞土地大兼并,建设大农场,推行全国农业集体化;以致在欧洲过去的大粮仓乌克兰、库班、伏尔加流域和其他地区造成大饥荒,饿死的人数多达五六七百万人,连西方新闻媒体都嘲讽这为”有组织的饿肚皮“,这样农民四处暴动,为了镇压暴动,在北高加索和乌克兰地区,政府动用了大批军队甚至军用飞机……”

肖斯塔科维奇震惊:“没想形势紧张成这样……”

尼娜父亲:“当然。你知道国家政治保安总局副局长阿库洛夫为什么被撤职?就是因为他没能及时出动部队去救援遭到哥萨克围困的一个团,他们整团的被歼灭。现在起义的农民太多了,河里飘下来的镇压部队的尸体数以百计,而被镇压农民更是凄惨,成千上万的农民未经审判就被枪决,几十万农民在西伯利亚和哈萨克斯坦集中营里慢慢等死……”

肖斯塔科维奇:“一切,都和沙俄时期一样啦!”

尼娜父亲:“是啊,你看满街的几十万流浪儿童是从哪里来的?全是从丧失父母的那些地区流散出来的……现在一些飞行大队拒不执行轰炸哥萨克村庄任务,宣传托派分子行动纲领的传单也开始在最高党校里四处传阅。高加索政教学校和莫斯科师范学院的学生,几乎都有一份属于禁品的‘列宁遗嘱’。工厂的墙上,处处可见反对斯大林的愤怒标语,党员普遍对各处的暴乱形势不满,斯大林威信下降到极点!你说,这斯大林为什么不在这时候进行党内大清洗哪?”

肖斯塔科维奇绝望:“看来这形势,绝对是一时半会儿都好不了的啦?”

尼娜父亲:“你以为这只是一阵风儿啊,全国肃反,绝对是一项长期的运动!(拍拍他,)所以,我今天就冒死跑过来,劝你们绝对不要发表过激看法,形势只会进一步恶化,而不会进一步好转……”

肖斯塔科维奇:“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尼娜父亲:“怎么办?两个字:忍耐!(拍拍他。)”

肖斯塔科维奇:“可我的戏剧是要展现冲突的啊,一味歌功颂德……”

尼娜父亲摇头:“唉,所以我劝我女儿不要找一位艺术家而找一位物理同行儿原因就在这里。(他站了起来,)好啦,不多说啦。个中厉害你也明白。眼下我得赶紧回去,要不然研究所里的人见我不在,又以为我上哪儿搞串联去了哪。”

他四下找着雨伞,尼娜忙拿起雨伞递到父亲手上。

肖斯塔科维奇:“反正现在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你不吃了午饭再走?”

尼娜父亲:“不了,我得赶回研究所吃午饭,准时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临出门的那一刹回头,一竖中指,压低声音,)记住,忍耐!”

说完,出门,肖斯塔科维奇在身后发怔;

203.内,梅宅,夜。

梅耶荷德、肖斯塔科维奇、赖德、尼娜在看着小电影;

银幕上,出现前政治局委员斯米尔诺夫、季维诺也夫、加米涅夫等遭受审判的情景;

“公诉人”维辛斯基(Vishinsky):

讯问着季维诺也夫:“季维诺也夫。你认为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了吗?”

季维诺也夫:“是的。党发现我们在堕落,就对我们提出了警告。斯大林在一次发言中强调说,反对派的思想倾向会使我们头脑发热,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党……可我们没有听取这一警告,参加了阴谋推翻党的恐怖活动和刺杀活动。我们是不可饶恕的!”

……

维辛斯基:“加米涅夫。你认为法庭对你的死刑判决是公正审判吗?”

加米涅夫:“绝对公正。我是第三次站在无产阶级法庭面前……前两次保住了我的命。但无产阶级的宽容是有极限的,我们现在就已到达了这一极限。我建议无产阶级法庭现在就处决我!”

……

被审人在不断承认自己的罪行:

——我们是社会主义的叛徒!法西斯的走狗!

——我们阴谋刺杀列宁!加害斯大林同志!

——我们经常秘密潜往德国、法国、丹麦、挪威,在那些国家里秘密集会,讨论杀害苏联政府领导人和分裂苏联的计划。

——在苏联各地,有我们的几十个恐怖小组和破坏小组在疯狂活动,企图谋杀领袖人物、搞爆炸、破坏工矿企业的生产。

——在所有的阴谋犯罪中,就数我最猖狂!我最卑鄙!是我1932年在哥本哈根的“布利斯托里”饭店里亲自接受了托洛茨基指派的刺杀斯大林同志的任务!

银幕下,梅耶荷德震惊了:“‘布利斯托里’饭店?这个饭店早在1917年就拆掉啦!他怎么在一所并不存在的饭店里接受了托洛茨基的刺杀任务?”

肖斯塔科维奇:“是啊,这些人,法庭并没提出证明他们有罪的犯罪有效证据啊!连一件证据都没有出示,不光没有证据,连个起码的辩护律师都没有。可他们怎么没象以前那样保持沉默,反而一而三三而再地争先恐后地承认自己的罪行?而且异口同声?”

梅耶荷德:“那是他们不懂审判程序?不会啊,在沙俄时期,他们就多次坐过沙皇监狱,都是法庭辩论的老手。”

肖斯塔科维奇:“那是他们吃了麻药?或是他们的神经受到了麻痹?”

银幕上,斯米尔诺夫立即回答:“没有,我们没有象外界宣扬的那样被施过催眠术或吃过麻药,这些流言蜚语都是不合实际的神话和实实在在的反动寓言。”

维辛斯基转身问另一被审者拉狄克:“那么你在审讯中是否象外间传言的那样受过痛苦的折磨?”

拉狄克立即兴奋地回答:“没有。恰恰相反,两个半月来,是我一直在折磨审讯员。现在有人问我在审讯过程中是否受过折磨。我必须回答他,我的情况恰恰相反:是我在折磨审讯员,而不是他折磨我。”

只不过,他为刑讯机关的分辨好象做过了头,庭内发出一阵轻笑;

梅耶荷德摇头苦笑:“瞧他过头的,谁不知那些内务部契卡是打人高手。我听流放地的朋友说过,不管级别再高的官员,一旦落进契卡手中,绝对是连夜审讯、轮番轰炸,而且皮破肉烂……”

肖斯塔科维奇:“可他们为什么这么热衷于为那些加害他的人辩护呢?难道他们疯啦?”

梅耶荷德回头:“妻子和孩子。德米特里,当他们知道自己已经保不住的时候,面对要挟,惟一想保住的是什么?自然是妻子和孩子。”

银幕上,斯米尔诺夫即将被带下法庭,他在高呼:“斯大林是人类的希望!他是伟大的创造者!”

罗森霍尔茨则在警察的挟持中高呼:“布尔什维克党和它的不屈不饶、英勇无畏、自我牺牲的光荣传统万岁!让我们继承这独一无二的光荣传统。在斯大林领导下走向光辉的未来!”

肖斯塔科维奇震惊了,看着这一个个屈服的苏联前领导人:“我们苏联,完啦!”

204.外,各处,日。

各处进行着大搜捕;

一批批男男女女被押出高大的政府大楼;

师范院校,秘密警察持枪占据着楼下,瞄准着窗口;另一批秘密警察手持冲锋枪鱼贯而入;

楼道里,秘密警察在追逐着逃跑的人群,冲锋枪子弹在天花板溅起一个又一个的弹洞;

楼房出口,一批上几十名逮捕者被秘密警察拿着枪押了出来……

火车轮轨下飘着白气,闷罐车门被一扇一扇地打开,车门里走出一队一队蓬首垢面的流放犯……

墙下,一排排被判决者站在墙壁之下;

冲锋枪子弹在向他们扫射,人群一个接一个地倒地;

雪地里,一排排等待被处决的人站着;

一排枪口喷出火苗;

被处决的人纷纷倒下;

集中营,大群政治犯试图翻越铁丝网逃跑;

机枪突突扫射着,人群一排排倒下。

一个已经翻出铁丝网的人跑着,越跑越远;

走到铁丝网的警察戏谑地笑着,等待着他跑远,然后举枪射击;

他人全身一僵,手空中无望地一伸,猝然倒毙……

205.外,梅耶荷德剧院,夜。

年近四十的斯大林妹夫卡岗诺维奇(Kaganovich)和一大群随从走出剧院;

梅耶荷德在后面追着:“卡岗诺维奇同志,您怎么只看了一半儿就离开啦?您怎么只看一半儿……”

卡岗诺维奇不理,依旧向剧场外走去……

肖斯塔科维奇和尼娜互相依偎着躲在大门一边;

肖斯塔科维奇口中喃喃:“这下完啦,这可是斯大林的大舅子……”

卡岗诺维奇和随从走向手下恭恭敬敬打开的汽车车门;

梅耶荷德:“卡岗诺维奇同志!卡岗诺维奇同志,!您听我解释!您听我解释……”

可汽车门“呯”地一声关上了,汽车发动,疾驶而去,一前一后两辆警卫车拱卫着它,也疾驶而去。

梅耶荷德在后面紧追着:“卡岗诺维奇同志——”

可没人理他,汽车越开越远,年已六十多的梅耶荷德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无望地向前伸着手……

雪花更猛烈地袭来……

梅耶荷德伏倒在地,捶着面前的雪堆;

他沮丧地号啕着,满脸泪水,胡子一抖一抖地擦着地面……

206.内,梅耶荷德宅,夜;

梅耶荷德室内已是一片大乱,秘密警察在房间里翻着,纸屑乱飞;赖德在一旁惊惶地躲着;

梅耶荷德惊惶地辩解:“我可没有散布什么不满言论,也没参加什么阴谋组织啊!”

秘密警察头子出示一本书:“没有参加什么阴谋组织?那这是什么?(狠狠一戳剧本封皮,)唵!”

梅耶荷德一看,剧本上赫然写着:“献给敬爱的托洛茨基同志”。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两个警察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地挽着他;

他口中喃喃:“我不如现在坐在乐队里,拉我的小提琴,那我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秘密警察头子一挥手,众警察挟着他蜂拥出门;

梅耶荷德一软,几乎是被拖着出门;

其他警察紧随其后,夹着各种查抄物……

赖德惊悚地看着,揪着衣领,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半晌,她一捂脑袋,倒在衣橱前……

门外,楼下一批“歹徒”见囚车开走,头头立即手一挥,众人立即蜂拥上楼;

楼道里,众歹徒在疯狂奔涌;

门口,众歹徒在疯狂踢门;

门踢开了,众歹徒一把搡倒赖德;疯狂抢劫起来;

一件件精美的器皿被扔入袋子;

一件件油画在疯狂地摘下;

一件件珠宝被疯狂地掳入口袋;

赖德疯了似的过来阻止;

歹徒们疯狂戳开了,刀向赖德脸上扎了下去;

赖德立即捂起了脸,血立即从她指缝里渗了出来;

立即,前前后后的歹徒匕首又向她身上扎了下去,一刀、两刀、三刀……

浑身是血的赖德尖叫起来,声音凄厉而恐怖……(化)

(叠)肖斯塔科维奇的朋友一个个地被带走,语言学家索列尔金斯基被狠狠拽出房门,押上囚车;

博物馆长蒲宁在风雪中和几个政治犯在警察的看管下在铲雪;

音乐史家杰尔逊和众犯人一起挖着泥浆;

诗人古米廖夫在旷野里被枪决,尸体倒下;

特列季亚科夫被秘密警察推到墙根,手枪顶着脑袋被枪决,脑袋上血浆四迸;

诗人奥列尼科夫被推下悬崖……

这些人都曾在肖斯塔科维奇的婚礼上出现,可现在一个一个地消失了。

207.外,列宁格勒全景,日。

广播仍然震响着:“全苏维埃的公民们团结起来,继续揭发那些继续暗藏在我们中间的反革命恐怖分子、间谍、阴谋家,给我们最高苏维埃委员会写检举信,揭露他们的阴谋暗杀和破坏活动,揭露他们的罪恶煽动,将托派分子从我们苏维埃每一寸土地清除干净……”

窄窄的小巷,肖斯塔科维奇看着眼前走过的一队队被警察押过去的囚犯,内心独白,OS:“在这些日子里,人们往往突然失踪,官方对他们的命运不会作任何说明。当然,在这些事情发生时,亲属们都很明白,不会去向秘密警察作任何探询,人们被捕以后的命运,往往许多年不得而知,多数人的死亡日期,也只能知道个大概;听说这一时期,被捕和枪决的人数迅速上逄,已经多达几十万人……”

208.内,列宁格勒劳工剧院,日。

肖斯塔科维奇正坐在钢琴前发怔:

院长很诡密地拍拍他肩膀:“德米特里,你很聪明,很早就和梅耶荷德划清了界限,提前从他的房子里搬了出来。”

肖斯塔科维奇挪挪身子:“我不能老仰人鼻息地生活……”

院长:“德米特里,你看剧院里有那些多人都写了检举信,用稿纸写,用白纸写,用五线谱纸写,可你没什么没写呢?”

肖斯塔科维奇:“因为我现在还没发现托派分子的活动,我这人一向很少接触社会……”

院长沉吟一下,笑了,拍拍他的肩:“德米特里,你太聪明啦,太聪明啦,哈哈哈……听说你的《梅钦克斯县的麦克白夫人》还在莫斯科上演?”

肖斯塔科维奇:“是啊是啊……”

院长又拍了他一下:“哎呀,你呀,真是个走运的人;要知道,多少人别说写歌剧,连听歌剧都听不成呢。”

肖斯塔科维奇:“这只是一部应景的戏。”

院长:“什么应景的戏,听说那个和你一样的神童普罗柯菲耶夫斯基,正在拼命地想和你比试比试呢。”

209.内,普罗柯菲耶夫斯基宅,日。

秃顶的普罗柯菲耶夫斯基转着圈儿:“完啦,完啦,梅耶荷德被他们带走啦。《谢苗·科特珂》撂荒几个月都没人敢接,这下这部戏完啦!”

夫人白了他一眼:“什么完啦。你不就是想赛过肖斯塔科维奇的《梅钦克斯县的夫人》吗?”

普罗柯菲耶夫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走向电话,拨了起来:“爱森斯坦!爱森斯坦!”

电话:“什么事?”

普罗柯菲耶夫:“我的那部《谢苗·科特珂》还没排完,我想请你来完成它。”

电话:“我可是电影导演。”

普罗柯菲耶夫:“可你是我的朋友啊!你过去也是梅耶荷德的学生!”

电话(沉吟半晌):“对不起,我没时间。(”啪“地一声,电话挂了。)”

普罗柯菲耶夫一怔。

夫人(prokofieva)腾地起身:“我看你疯啦!这个时候还演什么《谢苗·科特珂》。现在‘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苏德友好条约刚刚签订,你却要上演一部德国侵略苏联的戏,还是梅耶荷德的作品!”

普罗柯菲耶夫:“可我这写的是1918年苏联红军和德军斗争的故事啊!”

夫人:“那也不行,没见报上现在连”法西斯“三个字都不许提了吗?更别说骂德国。现在斯大林下令上演的是希特勒的乐神瓦格纳的《女武神》!”

她“哗”地一拍报纸;

特写:报纸上印着女武神的剧照,和斯大林、政府大员与德国大使在一起的照片。

普罗柯菲耶夫一悚,看了半晌照片:“可爱森斯坦的父亲就是德国人啊。”

夫人:“他是改教的犹太人!现在犹太人在苏联可不吃香。人民外交委员李维诺夫为什么解除了职务,就因为他是犹太人!你看现在有多少犹太人关进了集中营?”

普罗柯菲耶夫吓呆了,跌坐在沙发里。

210.内,普罗柯菲耶夫斯基宅,夜。

门外传来一阵阵囚车蜂鸣声,偷偷拨着窗帘看的普罗柯菲耶夫回身,对端着酒杯的夫人:“完啦,完啦,我好不容易从法国回到这里,可没想这里混事这么难,你写《麦克白》他怕你搞谋杀,你写《李尔王》他怕你反叛,你写犹太人,他说你得罪德国人,是这也不能搞,那也要枪毙,我的作品几乎全都枪毙啦!先是我用列宁、斯大林语录作的一首大合唱被毙啦!接着我的一首为合唱团写的一首歌颂斯大林的歌曲又被毙了!现在梅耶荷德被捕了,《谢苗·科特珂》也完啦,今天,他们又从我剧本儿里查出了现在禁用的‘法西斯’这个词……你说,我怎么办哪?他们接下来他们会不会抓我呀?我不光犯禁,还是从西方世界回来的呀?”

夫人白了他一眼:“叫你别回莫斯科非要回莫斯科,还说自己在海外的声誉高得很,是斯大林最欢迎归国的大音乐家,这时回来准没错儿!可一回来怎么样?大清洗!”

普罗柯菲耶夫:“可我从来都没赌错的呀,十月革命前,我在俄国有了声誉,就急忙去巴黎,结果大受欢迎;现在苏维埃正是伟大的音乐家稀缺的时候,我回来应该不会有错的呀,谁会想到这个!”

夫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大概还以为你是过去的‘神童’哪?可你也不镜子前瞧瞧自己有多老啦,都老秃啦!”

普罗柯菲耶夫瞄瞄窗外:“可他们还在抓人,他们别以为我也是法国间谍吧。他们应该知道,我是爱国的呀!”

夫人:“你爱国?你回来是因为你巴黎欠了一屁股债,你想斯大林给你发斯大林奖金好还债!”

211.外,肖斯塔科维奇宅前,日。

肖斯塔科维奇戴着礼帽回到自己的家,可刚一走上台阶,衣襟就被一孩子的手拉住了;

他回头一看,一个脸极脏的五六岁孩子,他饥饿的眼睛正渴望地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这孩子的脸好象特别熟悉;

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闪回:

是婚礼上某个宾客带来的孩子,那时他正衣裳干净的和父母一起愉快地冲他笑着——他的父母肯定是被枪杀了;

他一阵酸憷,蹲了下来,将提兜里新买的面包递了过去;

孩子接过,大口吞吃起来;

他又急忙掏自己的裤袋,可钱不在他裤装里,他急忙掏上衣袋,钱仍不在,等他手伸向内袋掏出钱时,孩子不见了。

他抬起头来,见那孩子已经跑向自己远处的妹妹,将自己的面包分给她;

俩人牵着手逾走逾远;

肖斯塔科维奇眼睛渗出泪水;

212.内,肖斯塔科维奇,夜。

肖斯塔科维奇孤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好象要写什么,可写不下去;

床上,妻子和女儿在睡觉;

墙上指针,已经指向半夜一点;

他打开抽屉,只见里面是一包东西;

他打开纸张一看,是过去朋友的照片;

他和梅耶荷德的合照,梅耶荷德愉快地笑着;

他、尼娜和索列尔金斯基在一起的照片;

他和蒲宁及他夫人阿赫托列娃在郊游时的照片;

他音乐史家杰尔逊一起在河边钓鱼;

诗人古米廖夫在向他朗颂着诗句;

特列季亚科夫和他一起指导着排练;

一会儿,这些照片一张张在他桌子上排了一大桌;

他持久地看着,可看着看着,忽然他眼前出现了幻觉:

这一个个昔日活生生的人一个一个地从照片上消失了,淡出了,黑白照片上出现空白;

一道泪水无声地从他脸上蜿蜒下来……

他心头发出怀念的乐曲,《第四交响曲》响起……(化)

213.内,琴房,日。

(显)《第四交响曲》在延续,“第一乐章”在奏响;钢琴上,摆着一叠写着《第四交响乐》乐名的谱子;

肖斯塔科维奇弹奏起来,曲意悲怆而孤独;全然没有他《第二交响乐》的前卫风格,而流入一种自然的写实回归,一种马勒式的悲悯……

在乐曲声中,他幻想着朋友们挖着泥浆;在旷野里被枪决,尸体倒下;被秘密警察推到墙根枪决,被推下悬崖……

漫天无际的大雪席卷着,席天幕地,似乎永无尽头……

214.外,列宁格勒大街,日。

肖斯塔科维奇低头在街上走着,身边,是不断掠过的行人,OS:“这些日子,旧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家里也没有新的访客,即使有熟人来也不能谈些什么,我只有秘密写着《第四交响乐》,写着这支只有我自己明白的秘密日记,寻找着我在这一片萧杀、无可对话的世上唯一剩下的心灵安魂所。我每天上班,借为劳工剧院写那些革命的曲目来保护自己,回家就是写首《第四交响乐》;我希望有一天能公开演出它,让全世界的人都能听到,这样,全世界都将认识我的这些朋友并记起他们的苦难……”

215.内,列宁格勒劳工剧院,日。

肖斯塔科维奇正独自坐在钢琴前拄肘想事;

忽然门响了,肖斯塔科维奇一惊,他起身开门;

门一打开,是剧院院长,他打量着屋子:“哎,屋里没人了哈,都提前回家啦?”

肖斯塔科维奇机械地回答:“是啊,都提前回家啦。”

院长搓着手:“也好,免得在这里说三道四惹麻烦。(他对肖斯塔科维奇,)最近没忙什么吧?”

肖斯塔科维奇搓手,摇摇头:“没忙什么……”

院长:“没忙什么就好。(他看看左右,忽然说,)知道吗?罗曼·罗兰的朋友加舍夫被捕啦!”

肖斯塔科维奇吃惊:“怎么?加舍夫被捕啦?”

院长:“瞧瞧,连你都吃惊了吧。那么老实的人怎么会被捕?事情坏就坏在他太爱干活儿啦!他干了一件极累的活儿,就决定休息一会儿。谁知道这一休息出事儿啦,有人在疗养所捡到一份法文报纸,不幸的是加舍夫偏偏又懂得法文,一看就不由自主地放声念了起来,只念了几句就停下来了,原来这文章是攻击斯大林的,他连忙说‘噢,胡说八道’,可已经晚了,旁边人都听到了。于是第二天早晨一起来,他便被捕了,那伙人告发了他,这一告便判了五年!”

肖斯塔科维奇一惊:“噢,五年?”

院长忙拍拍他:“不过你不用担心,你的《梅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在莫斯科演得不错,都快九十四场啦!这在缺乏歌剧的年代简直是一种幸运;你知道吗?现在政府又看中你的大提琴和钢琴奏鸣曲,准备派你出国访问……”

肖斯塔科维奇:“出国访问?”

院长拍拍他的肩:“对,我国准备和土耳其建立友好外交关系,准备派你随文化代表团到那儿去访问,去见凯末尔总统……”

肖斯塔科维奇:“我?我行吗?”

院长一拍他肩:“你行!土耳其音乐还处于胚胎阶段,他们很需要你这样具有国际声誉的音乐家前去指导……”

216.外。指挥家史蒂德里宅门,夜。

“嗵嗵嗵”,肖斯塔科维奇敲着门:“史蒂德里!史蒂德里(Stiedry)!”

史蒂德里开门:“德米特里,有什么事?”

肖斯塔科维奇看看左右:“我们屋里去说。”

史蒂德里忙看看外面,将肖斯塔科维奇让进屋内。

217.内,史蒂德里小书房,夜。

史蒂德里关上书房门,走到肖斯塔科维奇面前:“有什么事,你说。”

肖斯塔科维奇:“莫斯科派我到土耳其访问啦,作为文化代表团成员之一。”

史蒂德里笑了:“噢,这政府对你不错!”

肖斯塔科维奇点点头。

史蒂德里笑:“看来,你总是走运,虽然你的那些朋友都逮捕了,可却一点都不受影响。”

肖斯塔科维奇掩饰地:“是啊,好歹我的《梅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还在莫斯科丹钦科剧院继续上演,已经快到九十四场啦!”

史蒂德里笑了:“这么说……莫斯科对我们这些没和政治产生关系的人一时还没什么办法,何况你平时又谨言慎行。”

肖斯塔科维奇:“所以,我想请你赶紧上演我的一部新曲目。”

史蒂德里:“好啊,早在维也纳没回国的时候我就想演你的新曲目。(伸手。)”

肖斯塔科维奇从口袋里搜出厚厚一叠总谱;

史蒂德里接过一看:“《第四交响乐》。”

肖斯塔科维奇:“对。”

史蒂德里接过翻了翻:“好,我尽快熟悉总谱,争取在你回来不久就能在剧场看到它。”

肖斯塔科维奇拍拍他的肩:“谢谢!你现在可是列宁格勒爱乐乐团的第一指挥。”

他脸上闪现出期待的光……

218.外,土耳其,日。

在总统府,土耳其总统凯末尔在会见穿着无尾礼服的肖斯塔科维奇一行,他在给他们赠送礼品。男的得到刻字的金烟盒,女的得到是手镯;

肖斯塔科维奇和同伴们在给凯末尔当面表演着大提琴曲,凯末尔眼里闪现着赞赏的眼光;

肖斯塔科维奇逛着土耳其集市;

眼镜店里的店主向肖斯塔科维奇吹嘘着他镜片的结实;

肖斯塔科维奇表示不信;

店主不服,将眼镜往地上摔,没碎;

肖斯塔科维奇惊奇;

店主又拿起眼镜往地上摔,又没碎;

肖斯塔科维奇点头笑了,表现相信;

店主又高高举起眼镜,肖斯塔科维奇忙拦;

可店主仍坚持摔下去;

这回,镜片碎了,散落了一地……

店主傻了……

肖斯塔科维奇惊呆了……

地上,是一堆散落的碎片……

219.外,火车站。日。

肖斯塔科维奇一行走下火车,一群少先队举着鲜花迎上,给他们献花;

肖斯塔科维奇手持鲜花和妻子拥抱……

领导走上来,向肖斯塔科维奇邀请着什么,肖斯塔科维奇点头答应;

内,舞台上。摆着巨大的大三角钢琴,协奏乐队在等着他,肖斯塔科维奇走上舞台,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一名女少先队员给他献花,向他敬礼!

他向舞台下致谢,开始坐下演奏……

旅馆里,伙伴们拿回一叠报纸,递给肖斯塔科维奇;

肖斯塔科维奇接过看着;

特写:报纸照片上出现他在土耳其演奏的许多场景;

他高兴地笑了。

在门前报摊上,他买着《真理报》,拿过看着;

在火车站,他和乐队一行刚走下火车。忽然他离开队伍,跑向报摊,买了一份儿《真理报》,忽然,他震惊了;

特写:

报纸上出现针对他歌剧《梅钦克斯县的麦克白夫人》的批判文章《混乱而非音乐》。

他震惊了!

特写:他紧张震惊的眼睛透过牛质眼镜,闪着震恐的光!

220.内,旅馆,日。

肖斯塔科维奇拿着那张报纸走了进来,他发现,所有的人都象躲瘟疫似地躲着他;

那名乐队提琴手老远一见他吓呆了,连忙拐进另一边楼道;

另一名大胡子一见他,吓得竟扭身反向逃去;

还有一名女琴师一打开门见是他,立即“呯”地掩上门;

一名正一边低头嚼着面包一边低头看着报纸远远走来的人,忽然抬头一见是他,吓得面包、报纸都掉了……

肖斯塔科维奇拉拉帽檐,低头走了过去……

221.内,肖宅,夜。

肖斯塔科维奇郁郁不乐地坐在床上,紧张地抽着烟;

尼娜在一边叠着衣服:“难道情况有那么严重?”

肖斯塔科维奇:“当然,连梅耶荷德、索列尔金斯基、特列季亚科夫逮捕之前,都没有在报上点名。”

尼娜:“他们没点名是因为要秘密逮捕,怕惊动了他们。而你公开点名,也许只是单纯地批判呢?批一阵子就完了。”

肖斯塔科维奇:“这可是中央机关报,三版的左上角,一旦上了这张报纸,就意味着向全党宣判了我的死刑,我成了全民公敌啦!”

尼娜停下叠衣服拿起报纸:“可中央机关报上也有学术争鸣文章,说不定这只是一般性的学术争鸣呢?再说,上面也只是说你乐句‘混乱不协调’,没有指摘你有什么阴谋意图啊!”

肖斯塔科维奇忧心忡忡站起来:“可还有什么词语,比‘混乱’更可怕吗?”

正说着,门敲响了。二人一惊,对视了一下,肖斯塔科维奇急忙跑去开门;

门打开,肖斯塔科维奇:“左琴科。”(Zoshchko)

左琴科闪了进来,掩上门,一扬报纸:“我打听清楚了,有人认为这篇文章出自混蛋扎斯拉夫斯基(Zaslavsky)之手。他可是在革命前就被列宁称为‘臭名远扬的诽谤者’、‘惯于敲诈勒索的雇佣文人’。他现在虽然受斯大林器重,可在报社位置还没达到顶峰。他抛出这篇文章,说不定借你大敲一笔,借机往上爬哪!”

肖斯塔科维奇拿过报纸:“如果是这样,也就算啦!可这报上的用语绝不大象只是一个普通文人的语气啊,恐怕还有更上层的旨意。”

左琴科摇头:“不会不会,你看报上全是音乐词汇,没有多少政治结论上的用语。”

肖斯塔科维奇指着报纸:“可是这报上许多用语是扎斯拉夫斯基都不会用的。语法太不通啦!而且有许多外行用语。(指报纸,)你看这一句,居然说我歌剧完全不同于‘交响乐发声’。歌剧和‘交响乐’有什么可比性?显然,它是出自某个领导人的口授。”

左琴科也震惊了:“是哈,《真理报》的那些笔杆子再臭,也不会说出这样的外行话。那么,这个背后授意的人是谁呢?”

肖斯塔科维奇想了想:“在这篇文章出来之前的几天,有谁在莫斯科剧院里看过这部戏?”

左琴科一想,脸立即吓得煞白:“斯大林。是斯大林在歌剧院看了这出戏。”

222.外,列宁格勒大街,日。

肖斯塔科维奇低头在街上走着,OS:“现在毫无疑问,这篇文章,是斯大林的;连文章的标题,也是斯大林的,全是各族人民和儿童的领袖斯大林亲手拟定的。在批判文章的前一天,他和莫洛托夫、日丹诺夫(Zhdanov)去丹钦科(Danchcnko)剧院看了这部歌剧,看到第三幕就拂袖而去了,‘混乱’一词又是他最近经常灌输的词汇,而在发这篇文章的头一天,《真理报》上也刊登了领袖和导师对新编历史教科书大纲的光辉评论,他在那里,也谈到了‘混乱’。我现在成了斯大林公开的敌人了……”

223.内,列宁格勒劳工剧院会议室,日。

肖斯塔科维奇站在门外,推门进去;

一推开门扇,他惊呆了,里面全是围坐在桌上等待批判他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找了个专门在靠边的位置给他的留的座位上坐了下去;

剧院院长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连忙避开目光,清清嗓子,开始宣读了:“现在,虽然反击托派分子的运动进一步深入展开,但一些残留在我们文艺界的托派思想并未清除,甚至在我们剧院仍旧公开上演,下面我就列宁格勒市委精神,宣读这样一篇评论:《混乱而非音乐》……”

肖斯塔科维奇咬牙低头、尽力克制的脸庞……

另一处剧院:

声音继续宣读:“乐曲一开始,听众就被刻意制造出的不协调而混乱的声流所震惊。旋律的片断、未成型的乐句在喧嚣嘈杂、尖叫声中又消失……”

座中人或低头、或惊恐、或紧张地听着……

另一处会议室;

声音继续:“这段音乐是以一部受排斥的歌剧为底本……它把‘梅耶霍德主义’最负面的特征(而且还加重了数倍)带进了剧院和音乐中。我们得到的是左派分子的困惑,而不是自然、属于人的音乐……”

人们紧张惶恐地听着……

会议室;

有人在激愤地发言:“我们强烈谴责这部戏!它完全违背我们伟大的苏联文艺精神!即使是列夫·托尔斯泰活着,也会批判这部作品的!”

有人在强辞夺理:“尤其让人愤怒的是,这部作品里宣扬了,俄罗斯商人的情欲!是的,情欲!”

有人在激愤地挥拳:“这完全是一部为托洛茨基分子左派翻案的作品!它就是为托派鸣冤叫曲!”

有人在擂桌子:“我们强烈建议剧院禁演这部作品!以避免继续造成人们思想‘混乱’。”

有人在竭斯底里:“苏联文艺的混乱现象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我们强烈建议禁演这部作品!”

一处处,《《梅钦克斯县的麦克白夫人》的海报被撕下去了;

“哗”,一张:“哗”两张;

一幅幅印着主人公悲懑欲绝表情的海报被中间撕断,或碎成碎片……

224.内,肖宅,夜。

肖斯塔科维奇紧张地坐在沙发上不断抽烟,身边,左琴科也在徘徊着;

烟缸里,烟蒂拧了满满一缸;

肖斯塔科维奇:“这部……这部作品我完全是谴责旧沙俄时代的黑暗,和、和现在并没多大关系呀!而且原作……也不是现在作品,而是1865年的。”

左琴科:“因为你的作品还是刺痛了他们,德米特里。”

肖斯塔科维奇:“哪儿刺痛了他们?这只是一场家庭悲剧,和国家行为无关……”

左琴科:“在心虚者那里,任何作品都会读出双关义,知道吗?譬如你的作品写到了家庭暴政对叶卡捷琳娜的压抑。这虽然是上世纪中后叶的实景,但他们还是会联想到克里姆林宫现在对大众的管制;而其中你对一个杀人犯进行了辩护,证明叶卡捷琳娜之所以杀死了他的公公和丈夫,就是因为他公公和丈夫对她进行了长期的欺凌与虐待,这很容易联想到什么?联想到现在一些被指控谋杀的人实际上是情有可原!甚至是无辜!(他一扬手指,)何况,大多数人明白那些人实际并没有杀人。恰恰相反,他们倒是被谋杀者!你说,现在的实际情况哪儿经得住这么精细的道德分析?所以他坐在剧院里一看,这情形太熟了、这鲍里斯太象一个人啦!你说,他屁股能坐得住吗?(讲述同时,出现歌剧场面。)”

肖斯塔科维奇恐慌:“这么说,我在他们眼里还是会视为阴谋者?”

左琴科点点头:“何况,你歌剧里有大量的囚犯流放西伯利亚的场景,还有囚徒们在流放路上长时间的歌吟,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什么?(讲述同时,出现歌剧场面。)”

——是啊,是这么回事儿。肖斯塔科维奇一阵寒噤:“这怎么办?难道……我会变成第二个梅耶荷德……”

左琴科宽慰地:“还没完德米特里,莫斯科现在仍在上演你的舞剧《清澈的小溪》。”

肖斯塔科维奇:“可那能说明什么问题,莫斯科大剧院是看这部在洛普霍夫的编导下在列宁格勒演出成功,颇受欢迎,想把它搬上首都舞台……”

左琴科:“可这也证明官方并没有下正式文件停止你的文艺活动,上面仍等着你改过自新……”

正说着,忽然尼娜走进屋来,呆呆的望着前面,她手上拿着一张《真理报》;

肖斯塔科维奇:“你怎么啦?”

尼娜不说话,仍呆呆地看着前面;

肖斯塔科维奇知道情况不好,他上前从她手上拿过报纸,一看,脸上也呆了,一副五雷轰顶的表情;

左琴科急忙上前拿过报纸,大吃一惊:“什么?《舞剧的谬误》?这下完啦。连《清澈的小溪》也被《真理报》点了名。”

肖斯塔科维奇:“十天之内,两次……”

左琴科忙说:“不能这么等死,德米特里!你是文艺界人士,他们抓你还有一段时间,你得在这个时间内尽力申辩,不然你就太冤啦!”

肖斯塔科维奇忽然一声惊叫:“糟糕!”

左琴科:“还有什么更糟的事儿?”

肖斯塔科维奇:“我那支《第四交响乐》还没撤下来哪!”

左琴科记起:“《第四交响乐》?对对,那曲子演过一场,我听过,太悲怆了。”

肖斯塔科维奇:“不能再让人听见了,已经有了两场批判,不能再来一场了……”

左琴科:“可史蒂德里那边谁去通知呢?我也是敏感人物……”

尼娜戴上围巾出来:“我,我去……”

225.内,肖宅,夜。

尼娜解着裹着的头巾;抖着上面的雪花;

肖斯塔科维奇:“怎么样?史蒂德里停演《第四交响乐》了吗?”

尼娜点点头:“通知啦!我去的时候,他的双腿在发抖!”

肖斯塔科维奇点点头:“看来,这世界上没有勇敢的指挥,他们向乐队叫嚷的时候是勇敢的;但是当有人冲他们叫嚷的时候,他们自己的双膝就开始发软了。”

尼娜:“是啊,听乐团的人说,他最近吓得要死,整个排练都乱七八糟……”

肖斯塔科维奇:“何况,十天之内,已经有了两次批判,再经不住第三次啦!”

尼娜:“你还是决定去莫斯科?”

肖斯塔科维奇点点头:“我母亲姐妹那边,就请你过去安慰安慰。告诉他们,照顾自己要紧……”

尼娜搬过肖斯塔科维奇看了看,紧紧地和他拥抱在一起。

226.外,列宁格勒大街,日。

肖斯塔科维奇一副逃犯的行头;

头上的皮帽帽檐拉得低低的;围巾捂住大半个脸;

他在小巷里谨慎地走着,走了一段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踪;

见没人跟踪他迅速绕出小巷,走上大街……

公共汽车站,他等候着公车,见公车来了,他急忙跟在人群后面上去……

车门,“呯”地一声关上;

公车上,他谨慎地看着面前的每一个人。

所幸,面前没人注意他,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盹儿,有的在望着窗外;

可有一个人,戴着墨镜,仿佛在望着自己,他急忙低下头去……

火车站月台。

白气氲氤着,人们在排队上车;

肖斯塔科维奇准备上车,可面前车门处是三四个大汉,他吓坏了,急忙停住脚步,拉拉围巾跑向另一节车厢;

肖斯塔科维奇迅疾地在月台上走着,而这时,铃声响了,车要开了。

肖斯塔科维奇加快脚步,在车要开的一刹,他出示车票、跳上了踏板……

车内,列车员检查了他的车票,在车票上打了一个孔,离开了。

肖斯塔科维奇放松了,他靠在车门上喘了一口,白气喷了出来……

列车疾驶而去……

227.内,莫斯科某家,日。

一家房门在敲响;

房主:“谁呀?”

外面不答,继续敲着房门;

房主犹豫了一下,他上前打开房门;一看,呆了,面前出现一个捂头捂脸的人:“你是……”

肖斯塔科维奇摘下围巾;

房主:“德米特里?请进请进!”

肖斯塔科维奇走进房门,他正准备讲什么,房主举手打断,他听了听屋里妻子和孩子的闹嚷声;忙将他让入书房;

房主:“你不用多说什么啦?斯大林认识我,我帮你到斯大林那儿申辩!”

肖斯塔科维奇感激地:“好!你告诉他。我写这部歌剧的动机恰恰是为了反对当时的自由主义,为了衬托出新制度的美好……”

房主点头:“对,其实你当时也是那样,为了纠正《鼻子》的形式主义,向传统回归嘛。”

肖斯塔科维奇:“您再告诉他,光荣的机关报《真理报》对《梅钦克斯县的麦克白夫人》这部恶劣的歌剧批判完全应该,我并不是不欢迎社会主义,我一直辛勤地为他工作……”

房主低头点点头:“我会这样说的。其实你是一直欢呼革命的;你的第一交响和第二交响都是欢迎苏维埃的到来……”

肖斯塔科维奇:“只是,现在批判我的声浪这么高,这……会不会给你带来危险?”

房主沉默了一下:“赌一把!毕竟你不象梅耶荷德,和托洛茨基和季诺维也夫有过大量的接触,只是一部戏碰巧触及了一下现实。”

228.内,军事委员会副主席图哈切夫斯基元帅办公室。日。

面容紧张的肖斯塔科维奇被带了进来,那位他过去熟识的警卫员冲他笑了笑,带上门;

图哈切夫斯基站了起来,示意他在巨大的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肖斯塔科维奇:“谢谢你答应见我。现在几乎所有的人见我都象躲麻疯病人……”

图哈切夫示意肖斯塔科维别奇别忙说话,关上面前的话机,并放上一只唱片,再示意肖斯塔科维奇谈。

肖斯塔科维奇在椅子上坐下,低声:“我知道,您有困难。但我刚刚从报上看到您从巴黎和伦敦回来,斯大林又升任您为红军元帅,军委副主席、副人民国防委员……”

但图哈切夫斯基脸上没笑,显然,他心里有巨大的苦衷;沉吟半晌,低声:“我知道,您现在处境困难。本想,您是我朋友中最没有事情的一个,可是还是出了事……”

肖斯塔科维奇:“是啊,都怪我这人政治上无知,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图哈切夫斯基:“你那部歌剧我看了,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对旧制度的谴责和批判是我们现在任何一个苏维埃公民应有的权力,任何有道德良心的人都会象你那样说话,连这都不让写那还写什么呢?”

肖斯塔科维奇:“可他、他还是对我产生了误解。我写这部歌剧的时候是在1932年,那时什么情况都没发生,我怎么敢攻击肃反呢?何况那时,我也没料到现在有肃反。”

图哈切夫斯基点头:“我知道你,你并不热衷于政治名利,也并不热心研究政治,正是因为这一点,你才会毫无顾忌地写出这部作品。”

肖斯塔科维奇:“只不过,我可是十天之内受两次批判,过去我常在你那里听说,他只要怀疑上了一个人,就会穷根究底……”

图哈切夫斯基安慰:“千万别这么想德米特里。在斯大林那里……我尽力而为。但愿,我的帮助……会对你有用……”

肖斯塔科维奇没有觉察到图哈切夫斯基的异样,脸上浮出轻松的笑容:“谢谢。”

两人起身,握别;

229.内,肖宅,日。

肖斯塔科维奇进来,摘下皮帽,瘫坐在椅子上;

尼娜迎上来,给他端来一杯热茶:“莫斯科那边怎么样?”

肖斯塔科维奇:“人人都躲着我,只有少数人肯接触我。”

尼娜:“呀,那怎么办?”

肖斯塔科维奇端茶喝了一口:“不要紧,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处理文艺界的异端分子不象处理政治人士,动手那么快;起码他们得让这人到处示众,批倒批臭才动手;这期间我还有点时间……”

尼娜:“那谁能帮你啊?”

肖斯塔科维奇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图哈切夫斯基元帅。”

230.夜,肖宅,内。

年老的肖斯塔科维奇看着墙上图哈切夫斯基的元帅照。OS:“那天,我并没从他勉强支撑的艰难语调里听出图哈切夫斯基在斯大林那里的处境是多么的危险,他们之间的关系恶化到什么地步……斯大林嫉恨这个年轻的军事天才和元帅。好,你不是在全党全军享有盛名吗?我就当众羞辱你。斯大林就这样不止一次地当众羞辱图哈切夫斯基和他年轻漂亮的夫人,甚至在克里姆林宫宴会上肆意地向她夫人低胸晚礼服的乳沟里猥亵地扔面包球。可我,还在寄望着图哈切夫斯基的解救;心想,即使这样,他毕竟是斯大林亲自提拨的军委副主席,而军事人才又如此的奇缺,斯大林不会对他轻易下手的……”

相应画面:

会议上,斯大林当着元帅们的面,对图哈切夫斯基厉声训斥,图哈切夫斯基低头看着别处,转动着手中的笔;

宴会上,斯大林嘻笑着,拿起一只面包球不怀好意地瞅着图哈切夫斯基元帅夫人,搓着,半晌,他嘻笑着将面包球向她夫人晚礼服乳沟里扔去,一只、两只……

图夫人羞辱地忍着,图哈切夫斯基也羞辱地咬着牙帮子,无可奈何地支着手、扭着脸向一边看去……

图夫人继续忍受着袭来的面包球,头越来越低……

231.内,图哈切夫斯基办公室,夜。

图哈切夫斯基看着桌上漂亮的妻子的照片,吻了吻。一个人走入大厅;

大厅靠墙文件柜上,摆满了各型火箭模型、飞机模型、坦克模型;平底登陆艇模型……

他打量着墙上钉满的火箭模拟图片;火箭研究所照片;各种火箭实验照片;各型飞机照片;坦克照片;和巨大的伞兵跳伞照片,正准备将一将新的伞兵跳伞照片钉上去的时候,他犹豫了,回转身来……

这时,门敲响了几声,接着,门被冲开了,叶若夫(Yezhov)带着一大帮荷枪实弹的士兵冲了进来;

立即,他的前后左右都是黑洞洞的枪口;

图哈切夫斯基看看面前的叶若夫:“这是什么回事?叶若夫同志?”

叶若夫:“没办法,斯大林让我来逮捕你。我知道你有力气,所以带了这么多人来。”

图哈切夫斯基:“可即使我工作中有错误,可还不致遭受逮捕吧?”

叶若夫:“你要怨恨就别怨恨我,得怨恨德国反间谍机关大楼里的一场大火,图哈切夫斯基。是那里的绝密档案导致了今天的结果。”

图哈切夫斯基:“什么绝密档案?”

叶若夫:“您到莫斯科内务部就知道了,图哈切夫斯基。(他冲手下摆了摆脑袋。)”

手下聚拢,开始撕去图哈切夫斯基的元帅领章;

图哈切夫斯基忍受着一切,向外走去,无奈地摊着手:“我父亲要是有钱给我买小提琴就好啦!那时我就坐会在乐队里拉小提琴,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啦!”

众人簇拥着他向外走去……

231.内,各处,夜。

基辅特别军区司令部,在办公桌前,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军区司令员约·埃·雅基尔;

全苏国防航空协会办公室,主席埃德曼被拖出办公室大门;

某集团军司令部;门被撞碎,外面冲入一片士兵,集团军司令乌波列维奇被人从办公桌上架了起来;

苏军总参谋部,科尔克将军被人架上囚车;

普特纳被人拳打脚踢;

费尔德曼被搡上囚车;

普里马科夫被推押向囚车;囚车周围,是密密匝匝的荷枪实弹的士兵还有便装皮衣的契卡;

232.内,军事法庭审讯室,日。

走道灯光昏暗,分不清日夜,图哈切夫斯基被押进审讯室;

叶若夫对手下叮嘱:“必须当晚就拿到口供,不要管他们过去的体面,乌沙可夫,你们审讯时可以采取一切手段。”

乌沙可夫袖子一挽就走了进去,立即,室内传出凄厉的惨叫;

叶若夫门外惬意地听着;

埃德曼被押了进去;

立即,又响起了惨叫;

室内发出呼叫:“我要见斯大林同志,我要见斯大林同志一面!他是了解我的!”

约·埃·雅基尔被押了进去;

接着仍是惨叫……

233.内,军事法庭办公室,夜。

阿尔克斯尼斯元帅走了进来,向叶若夫敬了一个军礼;

叶若夫满意地拿着供词:“全部招认了阿尔克斯尼斯元帅,他们全都是德国间谍。图哈切夫斯基在审讯中供认,早在1925年他就曾把秘密消息传递给波兰特务多姆巴尔。”

阿尔克斯尼斯元帅:“这么说,围绕着图哈切夫斯基存在着一个阴谋刺杀斯大林,配合德寇军事行动的军事俱乐部?”

叶若夫点头:“对,审讯快吧?才五天就拿到了所有的口供。”

阿尔克斯尼斯元帅翻了翻口供:“可这也太简单了点吧?缺乏所有的行动细节,和有逻辑联系的前后过程,有的只是一些抽象的结论……(忽然看到一页,)咦,这是什么?”

特写:

审讯口供上的斑斑血渍;

叶若夫瞥了一眼:“有时候为了提高我们的审讯效率,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手段。”

阿尔克斯尼斯元帅:“可口供如此粗糙,我们又几乎没有任何判定他们有罪的材料……”

叶若夫:“我们已经有了他们在德方亲手签名的秘密情报还用得着口供?”

阿尔克斯尼斯元帅:“可谁会傻到在情报上签名,我们是不是仔细核实一下,这太匆忙啦……”

叶若夫打断:“在这里你只是一名军方代表阿尔克斯尼斯同志,克里姆林宫只需要你在庭长的位置上坐一坐,这次审判斯大林和我说了算!”

234.内,军事法庭外的走道,夜。

阿尔克斯尼斯元帅和陪审团成员列宁格勒军区司令员德宾科、白俄罗斯军区司令员别洛夫、远高加索军区司令员卡什林走了过来。

叶若夫:“哦,陪审团成员全到了啊,元帅和各大军区司令。”

阿尔克斯尼斯元帅:“许多人都在法庭上翻供,叶若夫同志。”

叶若夫:“谁翻供啦?不就是图哈切夫斯基吗?他说他不知道多姆巴尔是特务,只知道他是波共中央委员。”

阿尔克斯尼斯元帅:“还有总参谋部的费尔德曼口供也前后不一致啊。他一会儿说是总参谋部的普里马科夫拉他入伙的,一会儿说是图哈切夫斯基拉他进来的。”

叶若夫:“那是他审讯中脑子糊涂啦!”

阿尔克斯尼斯元帅:“可供罪最重要的是细节啊!当事人即使承认他们犯了罪,可他们连自己的犯罪细节都说不清楚,这叫我怎么定罪啊?”

叶若夫:“这是内部审判,阿尔克斯尼斯同志。既然是内部审判,供词还重要吗?”

阿尔克斯尼斯元帅:“可现在才只审几个小时,大多程序还没进行完毕。”

叶若夫看表:“今天的枪决必须马上执行,拖一个小时都不行。”

阿尔克斯尼斯元帅:“可枪毙元帅,是要军事法庭审判团所有元帅的签名的,一些元帅不能到庭怎么办?象布琼尼元帅和布留赫尔元帅。”

叶若夫:“枪毙完再签名不一样吗?等他们入土几天后,再到那些元帅的办公室去找他们。(说着,一挥手,)准备行刑队。”

235.外,秘密刑场,夜。

破衣烂衫、一脸病容的图哈切夫斯基元帅押了上来,他走到墙根下;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叶若夫示意,行刑队举枪,一排火光射出,图哈切夫斯基一个抽搐,手向天空无望地伸了一下,倒下;

特写:图哈切夫斯基元帅死不瞑目的眼睛;

一级集团军司令叶罗尼姆·彼得罗维奇·乌博列维奇被押了上来;

一排枪弹射出,乌博列维奇抽搐着倒下;

一级集团军司令约纳·埃马努依洛维奇·雅基尔被押了上来;

一排枪弹射来,雅基尔撞到墙上倒下;

(叠)将军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地死去……(关于图哈切夫斯基元帅冤案,德国情报头子舒伦堡交代了全部经过。图后来1956年平反昭雪。)

236.外,列宁格勒大街,日;

肖斯塔科维奇象往常一样走着,他走了一段,忽然左右看了看。快速走向一个报摊儿,付钱拿报。

他拿起报纸翻着,忽然,他看到了第一版,一震;

他尤如五雷轰顶,一下子呆了……

他呆呆站在街口,一阵耳鸣;街上人影车流顿时模糊一片……(化)

237.内,肖宅,日。

肖斯塔科维奇被尼娜扶着走了进来:

肖斯塔科维奇:“他们这是在杀我,尼娜……”

尼娜:“不要紧、不要紧……”

肖斯塔科维奇:“一个创建飞机伞兵火箭坦克两栖登陆部队的元帅都可以随意枪毙,我怎么不能死呢?”

尼娜:“不要紧,他是元帅,你只是平民……”

肖斯塔科维奇:“可梅耶荷德也是平民啊……”

238.内,肖宅,夜。

尼娜在默默给他烫着裤子,一边烫泪水一边往裤子上滴;

肖斯塔科维奇一件一件地往手提箱里收拾牙膏、牙刷;

他三四岁的女儿加利雅跑了过来;

肖斯塔科维奇仍没察觉地往箱子里收拾袜子、裤子……

女儿加利雅:“爸爸。”

肖斯塔科维奇仍收拾着东西;

女儿加利雅又走到他的正面,吮着自己的手指:“爸爸。”

肖斯塔科维奇这才回过神来:“噢,加利雅。什么事?”

加利雅:“爸爸,我饿啦。”

肖斯塔科维奇看着面前吮着自己手指的女儿,(叠。)想起以前街上碰到的沦为小乞丐被逮捕家属的小儿子:那孩子肮脏的小脸,他递给他一块面包;

他眼睛簌簌掉了下来;

加利雅吓呆了似地望着他;

肖斯塔科维奇回过神来,他揩了揩眼泪:“好,爸爸这就给你拿面包……”

239.(叠),各处司令部。

契卡人员和宪兵前呼后拥地继续逮捕着人;

参入审判图哈切夫斯基的人员全遭逮捕;

一整队人马出现在空军司令阿尔克斯尼斯元帅的别墅附近,他们迅速包围着别墅,

空军司令阿尔克斯尼斯元帅在办公桌前被枪指着,他惊愕的脸;

远东军区司令员勃柳赫尔元帅也被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列宁格勒军区司令员德宾科被解除武装带和缴去佩枪;

白俄罗斯军区司令员别洛夫被挟持着押出办公室;

远高加索军区司令员卡什林被人拳打脚踢……

叶若夫在得意地看着这一切;

克里姆林宫,加里宁正给叶若夫授勋;

叶若夫得意地看着侍从给他佩戴勋章;

叶若夫得意地坐在办公室,抚着胸前的勋章,忽然屋里冲进一大批契卡;

他惊愕地试图跳窗,可一阵风吹来,窗帘将他裹上了;

契卡趁机冲上前去,连同窗帘一起将他摁倒在地;

契卡人员死死压住紧裹着他的窗帘;

……

西方情报译电,OS:“继图哈切夫斯基元帅和雅基尔、乌波列维奇、科尔克、普特纳、埃德罗、费尔德曼、普里马科夫等七名著名将领、苏军精华和优秀的战略家被枪决之后。所有牵涉审判图哈切夫斯基案件的陪审团成员全部被杀,包括叶若夫本人。很显然,这是一次灭口行动。

斯大林继续着军内大清洗,他们在图哈切夫斯基案件之后继续清洗他们的火箭部队,苏联火箭研究所、空军部队、伞兵部队、坦克部队、两栖登陆部队、各集团军;苏联新创建火箭部队、火箭研究所和空军部队全军覆灭。目前,苏军5个元帅中3个被杀,5个一级集团军司令员中3个被杀,10个二级集团军司令员全部被杀,57个军长中50个被杀,186个师长中154个被杀,16个一级和二级集团军政治委员全部被杀,28个军政委中25个被杀,64个师政委中58个被杀,456个上校中401个被杀。全军约五万军官被逮捕失踪。苏联西伯利亚兵团中,许多排长连长被匆匆提拨成师长、军长,成师的军队在他们的错误指挥下被带入沼泽地带全部湮灭……“

画面:

一名被撕去肩章的将军被前呼后拥地押出办公室;

几名将军被一群穿风衣的契卡簇拥着押出大楼;

几个军官被推上囚车,车门一关,他们立即遭受契卡人员的毒打;

军官们抱着脑袋在铁板上滚着……

一间一间的囚室;里面尽是军人的脑袋;

一整列火车,在原野上喘着气;

火车掠过;

车窗里露出一排排头发蓬乱、骨销形立的脑袋……

旷野里,士兵提着机枪,羁押着一大批身着军官服装却没有军衔的军人;

那些军人跌跌撞撞在泥路上走着,他们有的互相搀扶,有的一瘸一拐;

无数在泥地里行走的光脚;赤脚在泥地里打着滑……

集中营前的铁丝网,成排成排的冻馁不堪的军官扶着铁丝网站着……

俯拍:

集中营里无数军人……

外电,OS:“在军内大清洗的同时,斯大林继续清洗着社会各层,近一时期来,苏联十部委所有部长全被逮捕,他们是:重工业部人民委员梅民拉乌克、财政部人民委员格林柯、副人民委员切尔诺夫和雅科夫列夫、资易部人民委员魏采尔、邮电部人民委员哈勒普斯基、国防工业部人民委员会普希莫维奇、司法部人民委员克雷连柯、国营农场部人民委员卡尔马诺维奇、教育部人民委员布勒诺夫、水运部人民委员杨松、全苏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叶努启则、阿库洛夫、温什里希特、国家银行行长马里雅辛、人民委员会议副主席安蒂波夫、重工业部副人民委员谢烈布罗夫斯基、外贸部副人民委员埃利亚瓦、政治局委员柯秀尔和卢祖塔克;迄今为止,被称为”胜利者的大会“的联共(布)第十七次代表大会(1937年举行)选出的139名中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中,有83名被逮捕和枪毙,出席这次大会的1966名代表中有1108名被逮捕,其中许多人随后被杀掉。斯大林,恐怖的伊凡!”

画面:

在部长办公室中,部长正向手下交待工作,契卡突然冲入,宣读逮捕令,部长低头从高背椅上站起来;跟随契卡走了出去;

圆桌会议,部长们在开会,契卡突然冲入,在拿出名单点著名;

座中之人一个个地分头站起,时而左侧,时而右侧,时而北侧,时而西侧;最后是主座,他们在契卡的羁押下走了出去……

有人在大街上光天化日之下被枪指着,他举起手,胁夹窝的购物袋掉到地上;契卡冲上前去,扭住他的胳膊;周围的人吓得纷纷绕开他;

有人在公园长椅上低头看报的时候被突然叫起带走;

旷野,一大批契卡在放着狼犬,在追逐着“逃犯”;

前路,“逃犯”在泥浆里挣扎着,时而跌入水坑,时而钻进树林;

可在他钻不出树林的当儿,狼犬围了上去,向他狂撕烂咬起来,他被扑倒在地……

一些人未经审判被打死:

有人在自己的办公桌边畏惧地看着顶在自己脑门上的枪枝;枪声一响,他脑浆四迸,倒在办公桌上;

一些人在自己的菜园里锄菜,忽然,枪口背后顶上脑勺,被打死;

有人正抱着女儿掏钥匙开自己旷野里的家门,忽然枪口响起,脑袋迸血,倒在自己的家门前;

小女儿吓傻了,满脸是血地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父亲哇哇大哭……

枪口继续喷火,大坑旁边,许多人一个个地在机枪扫射下栽了进去;

镜头拉开:

基廷事件的万人坑,里倒满了倒毙的尸首……

240.内,剧院,日。

肖斯塔科维奇走进剧院办公室走廊;

人们纷纷躲避着他;

有的着扬脑袋直视前方走过去,假装对他没看见;

有的实在距离太近就把头低下,不打招呼的走过去;

有的见他吓得一哆嗦,将头埋在报纸里掠过他的身边;

有的在远远的盯着他窃窃私语,一看见他目光掠来,连忙缩进屋里……

肖斯塔科维奇走进自己的琴房,本能地在钢琴前坐下,后一想不妥又移向另一张极窄的小桌边;

大家都远远离开他,各自窃窃私语着:

——知道吗?梅耶荷德听说现在是找不到啦!正式的通知是失踪,可能已经死掉啦!

——阿赫克托娃的一前一后的两个丈夫听说全处死啦,可她现在却不知道上哪儿上坟。

——听说她孩子最近也进了监狱。

——索列尔金斯基也可能死啦!虽然没有判处处决,可只要一进那地方儿,肯定就是死。咱们可不能犯那错误。

——是啊,即使没死也得上格拉古群岛、白海运河,和那些几十万劳改犯一起挖河泥!

——您看我们这儿的这位怎么样?(有人忽然偷偷向他指指,肖斯塔科维奇忙正过身子,)

——您看,(那人指指报纸。)

特写:只见报纸之上,印着一张把肖斯塔科维奇画成是僧侣的漫画……

——图哈切夫斯基身边的高官完啦!该轮到他啦。

肖斯塔科维奇脸刷白,蓬乱头发的脸更加惊惧……

241.内,肖宅,夜。

肖斯塔科维奇和尼娜躺在床上;

尼娜睡着了,但肖斯塔科维奇的眼睛还睁着;

尼娜梦呓着,翻了一个身;他躺了一会儿,床头边摸出眼镜戴上,摸索着起了床;

他穿上衣服,从床底下拽出那只早就预备好了的小提箱,又从柜子里拽出一条毛巾被,摸索着走出寝室;

他路过女儿加利雅的房,里面传出均匀的鼾息;

他忍不住拐入女儿的房间,摸摸她的小脸蛋儿,然后默默地走入客厅;

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将手提箱搁在地上,摆舞台正;

然后和衣躺了下去,将头枕在手提箱上,拉上毛巾被;

他看了看大门,然后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有人敲门……

242.内,肖宅,日。

门“嗵!嗵”敲响了。

肖斯塔科维奇从地铺上翻身坐起;

他惊惧地看了一会儿,忙向门前走去。

他手试图拧开门把儿,可又几次滑了下来。

最后还是将门打开;

门外,露出一只戴大盖帽的“契卡”人员的脸……

特写:肖斯塔科维奇惊惧的眼……

肖斯塔科维奇艰难地:“找我……找我有什么事儿?”

“契卡”瞄了他一眼:“你是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吗?”

肖斯塔科维奇嘴唇哆嗦着:“是……是我……”

“契卡”打开文件夹,从上面撕下一张传票:“列宁格勒内务局请你去一趟,请明天上午十点准时赶到。”

肖斯塔科维奇手抖索着接过传票:“好……好……”

“契卡”见惯不惊地瞟了他一眼,走了……

肖斯塔科维奇头发蓬乱地抖索着转过身;

尼娜发现了异样:“怎么啦?”

肖斯塔科维奇扬起手上的传票:“这次……这次轮到我啦……”

尼娜一听,身子陡然一软,闭眼倒在地上……

243.内,列宁格勒内务局。日。

肖斯塔科维奇面如死灰地站在调查员察科夫斯基桌前;

察科夫斯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你认识图哈切夫斯基吗?”

肖斯塔科维奇点点头……

察科夫斯基逼问:“暗杀斯大林同志的阴谋究竟是怎么回事?”

肖斯塔科维奇面孔一阵抽搐,半晌说不出话,依旧摇摇头;

察科夫斯基仍紧盯着他:“怎么?记不起来?好好想想,这对你很重要。”

肖斯塔科维奇依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察科夫斯基无奈地盯了他一眼,看看他手上:“好,把你的传票拿过来,我将在它上面签名,你可以回家了。”

肖斯塔科维奇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递过传票。

察科夫斯基接过传票,注意到这个表情,看了看表:“今天是星期六;星期一中午十二点整你必须准时再到这里来。但是无论如何,你要好好想想。”再次盯着肖斯塔科维奇。

肖斯塔科维奇又面如死灰……

244.各处。

肖斯塔科维奇面如死灰地走出卫兵守卫的大门;

肖斯塔科维奇面如死灰地在空旷的大街上走着;

肖斯塔科维奇面如死灰来到自家大门前,犹豫了一会儿,向门前走去……

室内,肖斯塔科维奇与尼娜紧紧拥抱,尼娜满脸泪水;

肖斯塔科维奇拥着小女儿,满面泪痕……

母亲家,肖斯塔科维奇与老年的母亲索菲亚拥抱,母亲脸上满脸泪痕……

岳父家,肖斯塔科维奇与岳父拥抱,岳父面如死灰……

家里,肖斯塔科维奇拎着那只早就收拾好的箱子低头走出大门,妻子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手一滑,倒了下去……

245.外,列宁格勒内务局。日。

肖斯塔科维奇拎着箱子来到内务部门口。

犹豫了一会儿,向里走去;

卫兵枪一横,拦住了他:“你要找谁?”

肖斯塔科维奇嘴唇哆嗦了一下:“察科夫斯基调查员。他让我星期一12点准时上这儿来报到。”

卫兵伸手:“传票。”

肖斯塔科维奇战战兢兢递上传票;

卫兵核对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对不起,他今天不能接见你,请回家吧。有消息他们会通知你。”

肖斯塔科维奇意外地:“谢……谢谢你。”

他拎起皮箱回身走去,奇怪而惊惧地想着,OS:“本来,我以为自己那天就完啦,和图哈切夫斯基一样秘密死在集中营,没人知道我什么时候死,死在什么地方死。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又赢得了几天自由活着的时间。在人世间,哪怕多活几天也好啊。回家后,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察科夫斯基为什么没能见我,原来他自己也被逮捕了,而后来,他们也没再找我。我知道自己是多么的侥幸,如果那天察科夫斯基没有逮捕,而我又稀里糊涂给关了进去,是绝对不能活着出来的。然而我回家,还是意外地听到了另一个消息。”

他的身影渐去渐远……

《自由写作》第92期【长篇连载】

阅读次数:50,411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