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仁全:上官娜娜——一个坐台小姐日记(长篇小说第一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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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仁全

第一部(中)

莫少晟一口气读完娜娜的第一本日记。第二天上午,他见实习生朱可可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出神,眼圈红红的,象似哭过,不解地问:“你怎么啦?”

朱可可一脸地茫然,半天不语,莫少晟又问她:“你不舒服吗?”

“娜娜太不幸了。”朱可可开口说,眼圈又红红的。莫少晟噗卟地一笑:“做律师的不能情绪少。”

朱可可认真地看着他:“这跟做律师无关,而是跟做女人有关,首先,娜娜是一个思维能力正常的女人,是环境把她逼到了这一步。”

莫少晟不想跟她争辩,淡淡一笑:“你读完第二本了?”

朱可可:“我一口气读完了第一本到第三本,一直读到今天早晨七点钟结束。”

莫少晟:“但这跟我们为她辩护无关,你还是从辩护的角度,把答辩词给写出来。”

朱可可喃喃道:“我要研究娜娜现象,只有研究了娜娜现象,才好写辩护词,我认为,是我们社会病了,才有上官娜娜的不幸人生……她学习成绩优秀,本来有美好的未来,却被那个村支书给粉碎了,她爸爸摔伤,是给那姓宁的做房子造成的,她被姓宁的强奸她后,在村子里呆不下了才决定外出打工,结果被骗到广州卖淫,这是社会造成的……”

莫少晟心想:“这个女孩太单纯,我不能让她烙上太多的阴影,留下太多的世间怆凉的伤痕。”说道:“我有一个建议:第一,她写的那些,是否都是真实的东西,我不敢肯定,还得进行综合分析;第二,你最好别看了,别影响你的情绪……”

朱可可:“我为什么不能看了?我一定要看完,我将来要做律师,就要窥探一个人的真正犯罪动机,而娜娜向我敞开了心扉,她的犯罪道路,给我、给这个社会提供了难得的教材,她的犯罪动机,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她嗓门越提越高,到最后达到声嘶力竭地程度。

莫少晟生气地道:“你又情绪少了。”

朱可可不说了,默默地走了出去。

莫少晟上午和下午有案子要开庭,很晚才回家,等到妻子和孩子都睡后,他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上官娜娜的第二本日记,坐在台灯下看起来。

一九九二年六月七日

我无法保护自己,上了董姐的圈套,就范了。

一切都在董姐等人的预谋当中,我中他们的圈套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我一个弱女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的头部撞伤肿块慢慢消了,撞伤的痕迹渐渐消失了。六月三号那天,几个姐妹到我房间来玩,她们问我好大了,我六月四日是我十七岁生日,她们当中的人就跟董姐说了,董姐满面春风地进来了,她乖巧地说,既然是明天是你十七岁生日,那要好好庆贺一下。

我说:“你早答应我了,说我头部好后,送我回家。”她想了想,亲切地说:“好吧,把你生日过了,我派人送你回家。”没想到,这是她的阴谋诡计,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那天,董姐进行了精心地筹划:几个姐妹都给我送了礼物,都是高档口红、发夹之类的小玩意儿,并安排了丰盛的宴会。

宴会快开始时,来了三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分别是杨哥、马哥、何哥(后来才知道,杨哥是房产大亨、谭区长手下,马哥是杨哥助手,何哥是城建分局干部)。他们都对杨哥大献殷勤。

杨哥四十多岁,中等个,园脸,微胖,一付风流倜傥地派头,眼神特别机警,说话很幽默。说他听到是我生日才来的,向马哥一呶嘴,马哥从包里掏出一扎钱来,每张都是“四领袖”。马哥说,既然遇到了你的生日,杨哥不得不表示一下,这两千元,你拿去买衣服、买零食吃去。我当然不肯接受。几个女孩就起哄,说我遇到大财神爷了,董姐笑脸如花,说是财神爷送钱,要交好运的,一定得接受。我深知这些人不安好心,坚持不接受。董姐接了过去,嗔怪说:“娜娜是不好意思收,我帮助你收着吧。”

一会儿,中年男子提来一个大蛋糕进来了,还点上了蜡烛,董姐要我“许个愿”,我闭上眼睛默默祈祷:“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回到家乡。”在众人热情喝彩声中,我吹灭了蜡烛,众人齐声祝贺我“生日快乐”,也许是我太天真了,也许我太单纯了,竟然把这些人的虚情假意当真了,我当时真的感动了。因为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热闹的生日,从懂事的时候起,我的生日都在学校度过,偶尔在家里过生日,妈妈会为我准备一碗鸡蛋面,这就是不错的生日了。

我很少吃菜,我接下他们频频向我敬的饮料,一杯又一杯,喝下这些饮料,我迷迷糊糊,神志恍惚,又有一种莫明其妙地渴望,我看那些男人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我脸发烫,胸口怦怦乱跳,我虽然喝着饮料,仍然口干舌燥,有一种原始的冲动——一种对性的需要。

后来小燕子才弄清楚了,董姐他们在我喝的饮料里做了手脚,放了春药,春药产生了效力,到最后杨哥跟我拼杯时,我碰到他的手,象有触电一样的感觉,吃到中途,我意识到我不能自持,我全身燥热,欲火焚身,我要冲凉。我借上卫生间跑进房了。

还没等我锁上房门,董姐尾随而至,她的身后跟着杨哥,他的眼神很不安份,眼睛里燃烧着火焰,我不顾一切地冲进卫生间,并且反锁了卫生间的门,当我脱了衣服冲洗时,董姐用他们专用的钥匙打开了卫生间的门,杨哥赤条条地跑了进来,我没有力气反抗,我象一团面团一样任凭他蹂躏。

第二天,我对董姐说,我已陪你客人睡了,你说话得算数,总可以考虑让我走了吧。

她冷笑道:“走?那么容易?你让我损失了七万多呀!你还我七万元,我让你走!”

“我什么时候用你七万了?”

她恶恨恨地道:“你以为那些警察是白痴吗?我不给他,能打开他们离开吗?就那一晚,我损失四万多元。”

我哭了起来,我说:“我没叫你送他们钱,我是被你们骗来的,他们没保护我,帮了你这个坏人?凭什么要我出钱?”

董姐不理我,她说:“那小猴儿、光头、吴老么,还有大胡子,我都给他们钱了,要骗,也是他们骗你来的,我没有骗你来,我也不认识你。”

“那你们是骗子集团。”

“随你怎么想,与我无关,我只做娱乐生意,为你,我已花了七万元。”

“我没用你的钱,谁花你七万了?”

“小猴儿,光头他们找我要了两万五。”

“他们把我卖给你的?”

“不错,我只要人,他们收钱,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我哭得更响了,气得说不出话来。

董姐恶恨恨地道:“更糟糕的是你前几天的行为……你一闹,警察能放过我?我是花了四万多才摆平!”

“我没用你的钱……我没用你的钱……你们这些骗子!”我声嘶力竭地大叫。

我知道我逃不脱董姐的魔掌,我拒绝吃饭,拒绝接客。董姐派人将我按在床上,让我看录像——我和那个杨哥的录像,天啦,我那晚丑态百出,象个荡妇,无比疯狂。我知道,那都是春药的作用,但都在他们设置的丑恶陷阱中。

“我们可以送你回去,”董姐用威胁地口吻说:“不过,我们得把你这小荡妇的激情照片交给你们村里人。”

我知道她们说得到,做得到。

董姐走后,小燕子进来了,她流着哭说:“我当初劝你逃……你没能逃……反正已到这一步了,我们回去也没脸见人,就顺从了吧!”

我镇定自若地说:“我恨宁显贵,我恨赵六儿、小猴儿;我恨光头、吴老么、大胡子;我恨路上的那个法官,我恨那三个警察,我恨董姐、中年男人,我恨那个姓杨的老板,我更恨这个社会……我好恨好恨!”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到了这一步,我又能怎么样呢?为了家里还债,为了妈妈,为了哥哥不再受穷,我要忍辱偷生地活着。

一九九二年六月九日

哀莫大于心死,反正我无所谓了。

几天后,我答应董姐接客,她脸上笑开了花。

她开始对我进行“培训”,如何讨客人欢喜、如何撒娇、如何把男人制服得服服帖帖愿意掏腰包,如何抛砖引玉诱使客人早早地射精。我听了,笑个不止,我提出要求:接待干净的客人。

她笑:“到我们这里来的,不是有权的,就是有钱的,都很干净。”

我说:“我家里需要钱还债,交农业税,你一次给我提多少?”

她说:“按我们这里的规矩,包夜两千,陪一次八百,给她们包夜四百,一次两百,我给你给高一些,包夜提五百,陪一次提二百五。不过,你不要对其他姐妹讲。”

我说:“我不包夜。”

她说:“那你暂时不包夜吧。”

最后甩给我一把避孕套。

临出门时,又退了回来:“对了,你和阿芳住一间吧,今天就正式搬上去。”

“不,我要和小燕子住一间。”

“那我叫小英子搬出来。……还有个纪律,没有我和春哥的同意,不得外出,外出也得有人陪着,——这是为你们安全着想。”

“你养那么多打手,养那么多狗,还担心我跑?”我针锋相对。

“你当然跑不掉,只是怕你再闹出乱子来。”

我就这样开始接客了。

有客人来了,不写了。

一九九二年六月二十八日

小燕子包夜了,现在,房里只剩下我一人。

我得先说说凤凰娱乐会的性质。这个娱乐会所,对外是高档娱乐休闲,实际上是一个淫窝——高档妓院。董姐说得不错:来这里玩的男人都是有权有钱的男人。

一楼是饭厅包房,客人来了,往往先到包房,常来的会点上熟悉的小姐,不常来的就由董姐、春哥安排。来这里的都是四十岁左右的“成功男人,”他们不是官员便是老板,在推杯换举盏之间,一本正经的官员与笑容可掬的商人就达成了某种默契,而进一步是饭后“休闲。”

董姐的后台是广州某区的区长,姓谭,年龄在五十多岁,这是小燕子告诉我的秘密。他偶尔带客人来,有时候一个人来。她的丈夫春哥是众人皆知的王八,每次谭区长来了,他就装“有事”出去了,董姐单独陪吃陪睡;董姐遇到什么麻烦,谭区长一个电话就摆平了。正因为有了这些后台,董姐的生意才十分红火,日进斗金。

来这里消费的客人都有“身份”,当着我们,他们有的回避自己的身份,相互称“哥”来哥去,有的客人并不回避自己的身份,带“长”的呼来呼去,不回避身份的人都是小官、小商,而回避称呼都是厅局级大官,只是在他们偶尔耳语时,才不经意地叫出“X长”来,竟然都是某厅长、某县长、某老总。

他们一般都叫我们坐他们身边陪吃陪喝,这叫喝花酒,有的还要我们“递酒”——把杯里的酒喝了再口对口喂给他们嘴里,无所不用奇迹。在这里,我们是没有尊严的,我们这时候不仅要表现得乖巧、听话,并且要表现得开心、温柔,把他们哄得越开心越好,这样一来,他们会当面掏出钞票塞进我们手里。我习惯了任由他们摸捏,但我不习惯给他们一口一口的递酒,他们责怪我“不大方。”

在吃喝进行到中途时,他们就急不可耐地有摸我们,有时候把我们搂在怀里,一面喝酒一面在我们身上摸捏,有的甚至于把手伸进我们隐秘的地方,他们认为他们出了钱,到这里来,什么事情都可以做,阿芳、玲玲她们还能忍受,我坚持不让他们当面这样做,他们有的笑骂“臭婊子,还正经了?”有的恼羞成怒,赶着要追打我们,我抱头鼠窜逃出包房,尽管受董姐、春哥一顿臭骂,我也不回包房。

喝酒吃饭只是第一步,吃罢饭,他们喜欢到三楼上的卡拉OK包房吼上几声,并要求我们陪唱,我不会唱,也不愿意唱,通常是阿芳、玲玲、小燕子陪唱。

暧昧的灯光下,他们喜欢点唱的是《心雨》、《把根留住》、《糊涂的爱》、《迟来的爱》等歌,我看得出来,这些歌词正表达了他们的心声。一首是明天即将做新娘的女孩还在想着以前的男人,并且“深深地把你想起”;《把根留住》则唱的是“一生只为这一天,让血脉再相连,留住我们的根。”《糊涂的爱》则是唱出了“爱有几分能说清楚,还有几分是糊里又糊涂;”《迟来的爱》则唱的是“如何面对迟来的爱”。唱这些歌时,他们一脸的得意与自信,似乎唱出了他们的心声,似乎被搂在他们怀里的我们是他们糊涂的爱、迟来的爱,即使明天我们要做新娘,他们也要“深深地想起”,还准备“把根留住。”

当那刺耳的、杀猪般的声音响起时,我不得不抚着耳朵,客人责怪我“没有情调。”对他们的说法,我嗤之以鼻,我才不在乎那些臭男人如何评价我呢。

情绪调解好后,负责买单的人就会催促客人“跟小姐上楼去谈一谈心。”美其名曰“谈心,”实际是心照不宣的性交,客人看上了哪一个小姐,就把哪一个小姐带到楼上的房间,关上门,他们象野兽一样扑上来,借着酒劲,对我们肆无忌惮地折磨。他们不懂得爱怜女人,我越是叫痛,他们冲撞得越激烈,似乎只有这样,他们才达到激情的巅峰。

我已没有了羞愧之心、没有了廉耻之心。

尽管董姐答应提高我的提成标准,但我的收入在姐妹当中是最少的,一个星期来,我接了八个客人,收了三个客人共五百元小费。董姐很讲信誉,昨晚已付给了工资,我今天上午已把三千元钱交给春哥,叫他汇给了哥哥还债。春哥交给我邮政局回执单,我放心了,这钱能寄到哥哥手里。

一九九二年七月五日

这是一个疯狂的城市,这是一个疯狂的地方,这是一个疯狂的世界,男人、女人都在疯狂。

客人是谭区长带来的,而他不在舞厅里,他也许是单独跟董姐幽会去了,也许是顾惜自己的身份不肯到场。

二十多个客人,十多个小姐,的士高音乐吞没了整个空间,灯光在摇曳,音乐在摇曳,男人在摇曳,女人在摇曳,男人女人在音乐与灯光配合下释放着激情。

这是一群特殊的客人:老中青相结合,十多个年轻人是社会上的流氓地痞,五个中年人是城建管理人员,两个五六十岁的老者是城建局所长。在吃饭时就听说了,他们成功地挑掉了一处几十个货棚的拆迁任务,分管城建的谭区长特别犒劳他们的。

小姐不够用,董姐又从别处借来三个小姐,穿得很露,年龄都不过十七八岁。一进饭厅,她们就熟练地、旁若无人的拿起桌上的香烟抽起来。小燕子一看就小声对我说:烂女。

我不懂什么叫烂女,小燕子解释:她们吸毒。

我细观察发现,她们手臂上有针眼。

其中一个烂女看去弱不禁风,两眼迷茫,一张娃娃脸,杨柳腰不足盈握,一进来就一根接一根的吸烟。

吃饭之前,董姐已发给我们每人五百元大钞,但前提是“把客人陪好,满足他们的任何要求。”

在走进四楼的舞厅时,小燕子就悄悄对我说:等一会,K粉别吸和药丸别吸,冰茶别喝。

K粉和药丸我懂,药丸是指摇头丸,但不知冰茶有什么名堂。

小燕子解释:那是很厉害的毒品。

我听了暗暗感激,小燕子跟我情同姐妹。

这一群客人,要说他们是男人,不如说是公狗。

一曲终了,带头的长辫子打着响指,服务生送来白粉、药丸和吸管,他们摊开盘子,熟练倒入白粉,用扑克牌刮成一条线,吸管对着鼻子麻利地吸进去。

他们一个接一个扑上去吸,吸了就拿起啤酒往嘴里倒。嘻笑声、尖叫声此伏彼起,喝了就搂着身边的小姐又摸又啃,肆无忌惮地摇头晃脑。分不清男人女人,分不清年轻、年长;那些公狗有的把小姐按倒在沙发上,有的顶到墙壁上,有的扒倒在地毡上性交起来。他们更象豺狼虎豹交配,那么原始,那么疯狂。

我往后闪动躲避的一刹那,先是看到了小英子,她正在为躺在沙发上的一头肥胖的公狗服务,她抓着他的生殖器放在沙发垫子上套弄着,那个公狗兴奋地大叫着。

阿芳被按倒在地毡上,而一个瘦小的公狗激烈地在她身上冲撞,手里提着她的三叉裤挥舞着……

我企图躲躲到墙角,逃过这些公狗的攻击,但没有用,一双粗壮的大手从后面把我搂在怀里,我知道反抗没有用,我在犹豫的一刹那,他的狗爪子已撕开我的内裤,臭哄哄的、满是酒味的嘴往我耳根凑,我摇晃着躲过那张臭嘴,但他的手象铁箍般紧紧地抱着我,那物从后面插了进来。

他们二十多个“公狗”,而我们包括借来的三个女孩才十个“母狗”,我们平均要被两个男人以上的公狗玩乐。

我尽管保护身子的扭动,让那个中年公狗尽早地发泄。我一扭身看到那个娃娃脸,她正被两个公狗抱着按在墙角,两个公狗的裤子落在脚下,他们一前一后夹击,我开始还听到她嘻嘻地笑,接着是呻吟,接着是哀求,整个舞池就象是一群捕获到小羚羊的豺狼虎豹的战场。

那些没逮到小姐的公狗在喝酒,在狂笑,在吸吮白粉。

干我的是一个中年人,他一会儿就泄了,我逃进厕所清洗污物,我真想呆在厕所里不出来,但很快就有人来敲门了,我是躲不掉了,我得把厕所让给别的姐妹。

进来的是小燕子,她示意我不要吱声。她胸口的背带断了,乳房上一片血迹,她被抓伤了,但她没有流泪,嘴里不停地骂着“畜牲!”我心痛地看着她,我说我给她拿药膏去,她叫我不要去,她说还有一些畜牲没发泄,一出去就要被畜牲们逮住的。她还骂董姐是母狗,把小姐不当人。我们就这样默默地相拥在只有一平米的厕所里,等待暴风雨的停当后再出去。

又有姐妹们进来了,我们得让她们清洗,我们退了出来。

暴风雨过去了,那些公狗有的象发情完了的狮子惫倦地缩在沙发上,有的象脱了毛的山鸡光着臂膊在喝酒。在这一刻,我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刚才强暴我的那个中年公狗的。

那个娃娃脸也在喝酒,她那双迷离的、梦幻般的眼睛紧盯着啤酒泡沫,我注意到,她臂膀上有伤口,刚才一场大战,想必她挺了过来。

长辫子男人把吸管递她,没曾想,她积极响应,扑到盘子上吸起来,并自己动手又刮过来一长条,第二次吸了进来。她吸了,又把吸管递给跟她同来的姐妹……

一串连续音符响起的时候,音乐变得原始、热情、奔放、急促又富有动感,恢复了力气的公狗们又抱着我们这些小姐扭起来,他们送胯、扭腰、身体呈波浪形扭动,音乐节奏加快,更多的人加入到摇摆的队伍,众公狗有的吸了K粉,有的吃了摇头丸,激烈地摇晃起来,越摇越快,越摇越疯狂,好似生命的最后一个音符的颤动,好似世界末日来临。

那个娃娃脸自动地摇了起来,她由慢到快,由激烈到疯狂,整个身子象水蛇似地不停摆动,在闪烁的灯光下,她魔鬼般的身材如影如幻,娇艳而妖冶,汗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她先是裉掉了背带裙,接着裉掉了乳罩,小小的乳房颤动着,公狗们都围向她,陪着她摇晃,有的在起哄,有的在吼叫。音乐越来越快,节奏越来越激昂,她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公狗们的摇晃也越来越快。

娃娃脸跳着跳着,突然倒了下去,全身抽搐。我麻木的神经一惊,正不知所措,小燕子动作迅捷地按了茶几上的电控器。不一会儿,推门进来两个保安,他们似乎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情,面无表情地看了倒在地下的娃娃脸,一个抓双手、一个抓双脚就往外拖。

公狗们依然在跳,依就在嚎叫,似乎没有看到发生的事情。

我的意识是清醒的,觉得不妥,抓起她丢在地毡上的背心就要给她套上,那个抓着她双手的保安似乎有些“人情味”,他放开了手,我麻利地往她身上套上小背心,直到盖住了她那小小的乳房才松开手,还没等我来得及看一眼她的脸,保安已抓起她的双手抬了出去。

就为那五百元,这一夜,我被暴力性交了三次,小燕子经验丰富,只被性交了两次,有的女孩被性交过五六次。

这就是引领改革的前沿城市!这就是我经历的广州。

一九九二年七月十一日

好几天我做梦都想着那张娃娃脸。我问董姐,她说:“她酒精中毒,没事了。”

“没事了”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上午十点才起床。可是不到九点钟,董姐进来了,她笑脸如花,坐到我的床沿神秘地说:“有笔好生意,说是有个外地客人来了,要玩处,而我一时难找,我看你最合适了。”

“我哪里合适了?我又不是处女。”我嘟着嘴说。

她笑:“你含蓄、冷艳,许多男人喜欢你这个样子——只是你不够乖,但如果装处女,我想一定很象。”

“给我多少钱?”我好奇心起,但要抓收入。

“给你一千元吧!”

“少了!”

“那两千元——这是最高的了。”

“成交!”我说。

十点半种,来了四五个客人到包房里,我一出现,他们的眼光就象刀一样要劈开我的身体,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矮胖五短身材,大模大样的坐在那里,一双眼睛叽里咕噜地在我身上死转,我就猜测他是主角了,果然,其中一人说:“小姑娘,靠常哥坐坐。”他拉开短粗男人身边的一把椅子让我坐下了。我侧身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吃饭时,被叫做常哥的人热情地给我奉菜。他们也不回避,热烈地说笑:原来,他们是内地某市来考察沿海城市建设的,身旁的“常哥”,便是管理城市建设的副县长,其他随从不是局长就是“老总”。

董姐可能怕出意外,她亲自作陪。

吃完饭,董姐首先带我上了三楼,三楼有一个笑容可掬的中年妇女站在那里,到了308房间里,她神秘地拿出一个亮晶晶、红彤彤的小水泡,我正迷惑间,她吩咐我躺下,我明白了她的意思,顺从地任由她摆布。当她把那个亮晶晶、红彤彤的水泡塞入我的下身时,我哑然笑出了声:“这是什么?”

“鸽子血!”中年妇女淡淡一笑。

董姐嗔怪说:“别笑,等会一定装嫩,装羞答答地样子,衣服也由他脱,你少说话。”

她们出去不一会儿,那个常哥——管城市建设的副县长进来了。

我缩在床角不动。

他伸出又短又粗的大手,轻轻地抚摸我的脸,慢慢解开我的衣扣,又要伸进胸罩,我胆怯地推开他:“别……别……”

“呵呵,果然是第一次,害羞呢!哈哈。”

他脱我裙子,我用手捂着不让脱,他恼了:“我手下可是出了钱的,怎么不让脱?”

“多……多少……?”我忍不住问。刚说出口,不免一惊,寻思:“要是我问价,他肯定能识破天机。”

幸喜他喝多了酒,得意地道:“一万八,一万八千元开个苞,就是图个吉利,图个开心。”

他又要解我的裙带,我仍然紧缩着身子,他不快地站了起来,我以为他对我不满意要出去,他却打开一旁的手提包,从包里掏出一扎钱来,数了十张递给我:“来,这是一千元小费——这该满意了吧。”

我半推半就地让他脱掉裤子,却不让他看我下身,我怕那里面的鸽子血溜了出来。

他要分开我的腿脚,我不让分开,他有些手足无措。他想了想,又从包里数了十张“老人头!”

“好事成双,今天老子开心,你别不识趣。”他恨恨地说。

我说:“你……你脱……”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一会儿脱得精光。又用嘴巴在我身上蹭来蹭去,当蹭到腿根时,我说:“不让看。”

“不让看就不看吧。”他笑说,翻身而上,粗鲁地把我压在身上,我哀求道:“您……您轻点……”

他开心地笑了:“小妹妹,我是怜香惜玉的人,会轻轻地、轻轻地放进去……”

他嘴上这么说,做得却不是这样子,开始慢条斯理,不一会儿横冲直撞,我连连大叫好疼、好疼,我越是疼痛,他越是得意忘形,近乎疯狂地折腾;我哭了,泪花直流,我越是哭,他笑得越响。

“哈哈哈,这药有些意思!”

原来,他不仅喝了酒,还吃了什么药。

我忍着疼痛,哭骂:“你妈的X,呜呜……”

他笑得更欢了。

……

当他翻身从我身上下来时,看到订单上一滩血,满意地点点头。

我木然地缩在床角,我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

尽管收了两千元的小费和两千元的“开苞”费,我的肉体却是火辣辣的痛。

一九九二年七月十三日

那个姓常的和他手下又来了。

董姐安排李姐进来叫我,我听说是他,坚决不去;董姐又亲自进来说:“人家点名叫你嘛,先陪着吃饭。”

我说:“他吃药,弄得很痛。”

董姐:“呵呵,这个我对他说说——那家伙是个副县长,有钱,钱好挣……你就将就一下吧。”

“还不是帮助你挣!”我说。

“你这小妮子讨打。”她笑骂。

出门的时候,她凑近我耳根说:“没想到,那次装处还成功了,遇到机会,我们再装一次,我们互惠互赢。”

我笑道:“我今天就跟那傻瓜说——我不是处女,是你要我装的。”

董姐大急:“你这小妮子招打,乱说了,我撕破你的嘴。”

108包房共五个客人,四个客人都有小姐陪着,只有姓常的旁边的位置空着,不用说,是为我留着,姓常的客人两眼溜圆,上下打量我:“亭亭(董姐给我改的艺名),好几天不见了。”他怪笑一声。

他的那些部下,有一个把芳芳搂在怀里,有一个牵着小燕子的手说笑,有一个在跟玲玲打牌,我坐到姓常的身旁,他似笑非笑地说:“你这个冷艳的女孩,一双忧郁的眼睛,我如何才能看到你的笑容?”我不答理他,小燕子说:“钱,你给她钱,她就会笑。”

他果然从包里掏出一把钱来,冲着我说:“笑一个?”

我不笑,我笑不出来,也不接钱。

“我笑我笑,”玲玲说,但他并不给钱给她。

“我就是要看她笑。”姓常的说。

他的部下都起哄:“你笑一个,我也给钱。”

我看他们滑稽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他哈哈大笑,把一把票子塞到我胸罩里。

饭后来到306房间,他牵着我的手,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赌气地说:“你那天把我弄疼了,真不想理你。”

他嘻嘻地笑,那张胖脸上的小眼睛放着蓝光,搂着我就往床上抱:“今天,我保证很温柔的。”

这一次,他果然很温柔,事毕,还帮助我用纸擦拭。

我要穿衣起来,他拉着我的手不放,十分认真地说:“我考察结束了,要回去了,我把你从这里带回去,我养你,让你过着公主一样的生活,行不行?”

我已听惯了男人的甜言蜜语,他们无非讨我们开心,都不会说真话,更不会有实际行动。

我不经意地说:“你为什么要带我出去?”

“你给了我第一次,这很难得。”他说:“更重要是:你身上体验一种素质,这是我从别的女孩子身上看不到的。”

我“卟噗”地笑出了声,我在心里说:“这个傻冒!还真以为那一次‘买处’了?真是傻得可以。”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说:“你说的,我不信你真牍我出去!”

“你不信?”他说:“那我现在就跟董总说,把你带走。”

“真的?”

“真的!”他说:“我要把你带回我那个县城,给你锦衣玉食,给你披金戴银,给你新的人生。”

我心不在焉地道:“好呵,只要你牍我出去,我愿意做你小三、小四都可以。”

“你等着。”说着,他走了出去。

可是,他走后再没有来,我并不难过,因为这些臭男人的话本来不可信。

一九九二年七月二十一日

七月十九日开始扫黄打非,董姐早就交待了,并把我们五个姐妹安置在四楼的搁楼上不允许下楼,吃饭也是派人送上来,她们四人打牌吸烟,我闷得要死,闲得无聊也拿起烟抽,我一连抽了五六根,还真觉得吸烟有些提神、解闷。

二十日,我和小燕子都懒散地靠在床上聊天,董姐刁着烟进来了:“今天还得到搁楼上去,你们打扑克、打麻将,随便玩吧……这两天损失惨重。”

小燕子:“董姐,反正不能做生意,闷死了,让我们上街逛逛吧,我们不会跑的。”

我说:“是呵,广州是什么样子?董姐,你让我们出去看一看吧,我都这样子了,哪还会跑呵!”

董姐若有所思:“好吧,我安排你们出去玩一玩,我带上保安和狼狗,估计你们跑也跑不掉。”

“董姐万岁、”“董姐伟大!”我和小燕子同时高呼。

两辆面包车出发了,前面车里坐着董姐和我们五个姐妹,后面车里是三个保安和一条狼狗。

正是炎热的夏天,被关了几个月的我,真感到晃若隔世。

我们去的第一站是白云山,先游玩了云台花园、星海园,再沿索道上行,只见山峦起伏,沟谷纵横,气势磅礴,真是漂亮极了,我们五姊妹说说笑笑、唧唧杂杂,好不开心。

最后又玩了滴水岩、白云晓望、白云晚看、天南第一峰、明珠楼、水月阁等景。到白云晚望,凭栏远眺,珠江如带飘散在广袤无垠的土地上,羊城美景尽收眼底。

一直到华灯初上时,才进入广州市城区。好大一个城市呀,林立的高楼、璀璨的星空,阑珊的灯火,玲珑满目的商品、川流不息的人群,构成了城市繁华的画卷。我终于看到广州的样子了,这个城市的外表真是太美了。

看着外面的景色,我寻思:这么美丽的一座城市,为什么有龌龊的凤凰娱乐会所?除了凤凰娱乐会所,还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地方?

董姐说:“我们就在外面吃饭吧,换一换口味。”我们欢喜雀跃。

找到一个“天外天”的酒店吃晚饭,玲玲和芳芳要喝啤酒,逼着我和小燕子也喝了起来;董姐兴趣也高,就敬来敬去,好不开心,我也喝多了酒。来到广州几个月,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

再次上车后,路经一处繁华的街道,只见三三两两着一些打扮妖艳的女人,董姐介绍说,这些都是站街女,她们不仅生意难做,还得自己租房子、吃饭,接待的都是农民工,打工仔呀什么的,都是低档次的客人,都不讲卫生,好多女人都有性病。“

“她们卖一次多少钱?”玲玲问。

“价格不等,”开车的司机说:“主要靠跟客人讨价还价,一般两百元成交。”

“哈哈哈,两百元卖一次?”玲玲大笑:“太便宜了吧!”

董姐:“所以说,你们要知足常乐,我给你们的提成就是两百,而她们在街上守着,还要跟过路的先生们叫卖:先生,玩玩吗?先生,打炮吗?多没廉耻呀。”

众姐妹大笑不止,我却发现了一个现象:这些女人年龄都偏大,长得也很一般,多数都是胸脯平平、肚子肥硕的女人。

“她们都是年纪大的女人耶,都不漂亮。”小燕子说,她也发现了这一秘密:“我们不敢说我们十分漂亮,至少比她们年轻,身体好!”

“是呀是呀!”众姐妹嘻嘻哈哈地附和。

董姐坦言:“不错,她们多数是下岗工人、农村家庭妇女,以为沿海城市的钱好挣,就跑来了。”

行驶到天河北路,这里是一条林荫道,灯光若明若暗,玲玲坚持要下去看一看,众姐妹齐声叫好,董姐无奈,只好说:“只下去玩一会吧……这几天严打,这些女人可能还不知道,你们可别出乱子。”

于是,我们走在前面,安保牵着狗走在后面。

这是一条老街,两侧门店多数是发廊和餐馆,街上大叶榕树根粗壮,电线杆上昏暗的路灯从上面照射在树木中间,婆娑的灯光洒在地面,婆娑的树影倒映在路边的老墙上,若隐若现、突明突暗,给人一种诡秘、迷惑的感觉。

昏暗的树影下站着无数的女人,她们有的三四十岁,最年轻的也有二十多岁,她们嘴唇擦得血红,脸上涂脂抹粉,眉毛画得有些夸张,她们或蹲或站、或互相搂着站在那里,看去懒散、悠闲,只是当她们嘴里吸进烟卷燃起的一刹那,才能从红指甲的缝隙里看到她们机警的、复杂的、左顾右盼的眼神。

而穿梭其中的是一些面孔黑瘦、手脚粗糙、衣服灰暗的男人,不用说,他们是董姐介绍的农民工群体了。

走到一棵大树树影下,我看到一个女人叫住两个男人:帅哥,过来,过来。

两男子:呵呵,做什么?

女人:要不要呵?去不去?

两男人怪笑:去哪里?

女人:不远,走十分钟。

男子甲:多少钱?

女人:一百五十元

男子乙:贵了。

女人:一百二十元

男子甲:还是贵了。

女人:一百元,不能少了。

走到我后面的玲玲放声大笑,那女人和两男人惊住了,我忙拉她往前走,她笑得前仰后合。

“你笑什么?”小燕子说:“人家这不是为了生活吗?”

玲玲:“好便宜呀,卖一次一百元,我要是男人……”

我心里有一种苦涩:我们与她们有什么不同呢?我们只是中级妓女,而她们是低级妓女,所不同的是:我们没有自由,她们有自由。

就在我发愣的一突儿,远处传来警笛长声,刺眼的灯柱象无数道金光刺得我们睁不开眼睛,警笛一声紧是一声。在这一刻,无数的女人象草丛中被猎犬追赶的兔子惊慌失措地奔跑着,她们有的逃进一旁的出租车里,有的逃进发廊里。

我们的面包车就在后面,董姐从车里跳出来,紧张地大叫:“快快快,上车上车,警察来了。”

我们自然十分紧张,麻利地爬上车。却不曾想,一个陌生的女人爬进我们车里,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她的脸。董姐大叫:“你是干什么的?下去下去!”

“大姐,我给钱。”她乞求的声音说,身子缩在过道上不动。

“不行不行。”董姐大叫:“你别让我们惹麻烦。”

女人浑身战栗,不断地哀求,她快要哭了。

也许是惺惺相惜吧,我动了怜悯之心,我说:“董姐,我们就帮她一下吧。”

女人连连喏喏:“谢谢小妹妹。”

董姐只好说:“快开车。”

车子启动后,女人带着哭腔说:“我们干这行也没办法呀,我男人又懒,种田交农业税费都不够,我孩子突然得了肺炎,瞧病欠了一屁股帐……”

“孩子治好了吗?”小燕子关切地问。

“感谢你们关心……救是救好了……但还欠债呀,”女人说:“我就是不吃不喝,卖这个滥身子,也得还人家钱呀……”

我听了,心里一阵悸动。

面包车一会儿驶到明亮的灯下,女人要求下车,借着灯光,我看清她身上骨瘦如柴,脸上尽管抹了厚厚的脂粉,但仍然掩盖不了苍白与憔悴——这是一个被生活压得不堪重负的女人。

回来后,这个女人的苦脸一直萦绕在我的眼前。

一九九二年七月二十三日

我被打伤了,我身上多处是伤,那个白胖男人——不,我只能说他是白胖猪,那白胖猪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

扫黄打非结束了,前天,谭区长带来了三个客人打麻将,董姐叫我和芳芳、小燕子去陪。

除谭区长外,另外三个男人都是四十岁以上,董姐讨好地对一个白胖的男子说:“王哥,你看上了哪个?”白胖男人开始说了“呵呵随便”,又揪了我们三个女孩一眼,指着我说:“他妈的,就这小妮子。”董姐叫我到他身边去陪侍,我很不情愿,寻思:“看他长得白白净净,怎么张口就是粗话?”

我坐下后,白胖猪只是揪了我一眼,继续跟谭区长等人说笑打牌。他们打的码子很大,桌旁都放着密码箱,密码箱里撒满了百元票子。而我们的任务就是帮助收、付赌资。我不懂他们玩得多大的码子,也不会算账,他们说是多少,我就收多少。我注意到,白胖猪不断地胡牌。

四人说说笑笑,白胖猪话语中时不时地夹杂着粗言秽语,谭区长等人对白胖猪似乎都很巴结。

白胖猪胡了大胡,封了鼎,每人五千元,共计一万五千元,白胖猪高兴地说:“他妈的,火气旺,发给每人两张。”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正愣愣地看着,他吼道:“臭B,没听到?”董姐慌忙走到我身边:“呵呵,你是不懂王哥的意思呀……他要你给我们发小费呢。”又转向王哥说:“她是才来的……王哥,我看这样吧,等你再胡金鼎,一起抽头子。”白胖猪恼恨地抓起一把票子:“去、去、去分,别破坏老子的情绪。”谭区长等人大笑:“是呵,王总心情好,发小费哪能不要?”“是呵,王总今天手气好,我们甘拜下方。”

董姐忙去拾钞票。

第一次听男人骂我“臭B!”我有自知之明,是呵,我是三陪女,是暗娼,但是,我们这些人,可以没有羞耻,但不能没有尊严,我受不了这个男人当众污辱我。

我倏地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不顾谭区长和董姐的惊呼,“哐”地一声关上门。

董姐追了出来,拉住我说:“亭亭,怎么啦?”

“怎么啦?”我不快地说:“他骂我臭B,你不是没听到?!”

“他就那个德性……”她压低声音说:“这个人不能马虎,他是……他是省委书记的亲戚,你就委屈一下,啊!”

我不想跟她闹僵,更不能跟她翻脸,我含着泪回到房间。

白胖猪见我进来,得意地道:“哟,小婊子,还怪有个性呀……”

董姐忙打圆场说:“王哥呀,你专心打牌哟,等一会,我一定要敬你三杯!”

“你敬我三杯,还不得敬谭哥三杯?哈哈哈!”白胖猪大笑。

玩到中午吃饭了,四人散了麻将。

众人都上卫生间去了,室内只剩下谭区长和白胖猪了,他低声对白胖猪说:“王总……那件事,就全靠您老弟了。”

白胖猪讷讷道:“我那哥——他那边的工作,得慢慢做,等看他情绪好的时候,我跟他再提一下——你放心,这区委书记的位置,迟早是你的。”谭区长脸上笑开了花:“对对对,您得常常在他耳边吹一吹风,那事全靠你老弟的了,到时候,我还要重谢。”白胖猪听了得意洋洋地大笑。

我隐约听明白了:谭区长借助白胖猪的力量升官。

今天的饭菜特别丰富,不仅三个男人,还有董姐频频向白胖猪敬酒,极尽阿谀奉承;白胖猪开怀畅饮,粗言粗语,喝得微醉。

我一直冷冷地坐在他身边,他不经意地看到了我,一拉我的手说:“来来来,小婊子,坐我身上来。”我习惯了婊子之说,不以为意。我只是挪了挪椅子说:“我坐这儿很好。你……我给您敬酒!”“敬酒?哈哈哈!”他大笑起来,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我酒已喝好了,现在就想喝你。”说罢,在我脸上乱啃,一双又白又胖的大手在我身上乱摸,我努力挣脱他的无理举动,但都是徒劳。我难过地流下泪来,他却笑得更欢了,更可恶的是谭区长和董姐,他们乐不可支,拍手叫好。白胖猪笑得更欢了,他把手伸进我的胸脯,正要拉我的乳罩,我把乞求的眼光投向董姐,看来董姐无能为力,她满脸的惶恐,举起酒杯说:“王哥,我们亭亭是个听话的女孩,你等一会……等一会到楼上去,她会周到的服务——来,我敬你一杯!”白胖猪一脸的得意,他肆意地蹂躏着我,扯断了我的乳罩,抓住我的乳头把玩着,玩了一会猛地一拧,我疼痛难忍,大叫一声,泪水象断线的珍珠掉了下来。尽管这样,他还拧着我的乳头不放;小燕子等人不安地看着这一幕。他见我哭,似乎无比快乐,又把嘴伸到我的脸上,啃吃我的眼泪,嘴里说:“好味道,好味道……”

他又把那张臭嘴粘住我的嘴唇,当他把舌头要伸进我的口腔里,我忍无可忍,猛咬一口。

他吃痛地吐出一口血水,一把拧住我的头发,甩起来就是几巴掌,打得我头部眼冒金星。他并不解恨,一面打我,一面撕扯我的衣服,一面大骂:“臭婊子,竟敢咬我,你不想活了。”

众人大惊,董姐和谭区长纷纷上来劝说,却哪里能够平息他的愤怒?我哭得越响,他撕扯得越凶狠;我越挣扎,他越疯狂,我的小背心被撕下来了,胸罩被撕下来了,裙子被撕下来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三个男人的眼皮底下无人相救,我希望有一个洞钻进去,我希望身处高楼跳下去,我的精神已崩溃,这哪里是什么文明城市?这分明是一个毒蛇盘居的魔窟,这个白胖猪哪里是什么人,这分别是张牙舞爪的魔鬼……

他一面折磨我,一面狂笑不止:“好漂亮的身材,好美的小蛮腰,过瘾,过瘾,哈哈哈……”

这时,小燕子扑了上来,她流着泪说:“先生……您饶了她吧,她不懂事,我来陪您……”白胖猪象一条疯狗,双眼充血,还没待小燕子走近,猛地一巴掌煸了过去,打在小燕子的脸上,小燕子脸上顿时起了五条手指印,呜咽地哭了起来。

我身上只剩下一条裤头,白胖猪左手紧紧夹着我双臂,右手伸时我的下身,喘着粗气,两根手指伸进我的下身里,在里面抓、插、拧,语无伦次地说:“咬我……老子干死你,搞里!你们都出去……”

谭区长一面讪笑一面往外走:“呵呵,王总难得有这兴趣……我们出去一下。”三个男人不顾我的哀求,他们将董姐、小燕子、芳芳拖了出去,并且把门给关上了,我大声喊叫,无济于事,正所谓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白胖猪松开了插进我身体里的那只手,将我抱到了沙发上,扯下我最后一块遮羞布——裤头,拧笑着:“哈哈哈,流血了?刺激!刺激!”

我只感到疼痛难忍,不知道我下身流血了。白胖猪一手抓住我,一手脱裤子,我趁其不备,一头跳了起来,猛往外冲,他一伸手抓住了我,得意地大笑:“想跑?没门!咬我?很好!刺激!刺激!在这个城市,老子想捏死你,就象捏死一只小鸡……”说罢,把粗大的生殖器插进我的身体。我吃痛,我已没有力气哭闹与反抗,我知道,我越是哭闹,他越是疯狂。

谁能斗得过魔鬼呢!

一九九二年七月二十九日

我三天来不能起床,我下身还在流血,臂膊、大腿和乳房还有一块一块的瘀青。董姐在事发后猫哭耗子斥落了白胖猪,请来医生给我打吊针消炎。小燕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每顿饭都送到床上来吃,背着我去上厕所,陪我说话为我解闷,要不是有这个姐妹,我不知自己怎么活下去。

旧疤未逾,再添新伤。今天,我收到哥哥的第二封信,当我兴奋地打开时,挨了当头一棒。

哥哥在信中说,我寄回家的四千元钱,汇款单被村里卡住了,说是宁显贵指示:要交清村里提留税费。

又是宁显贵,这个恶棍。

那钱,是我用身体挣的;那钱,是用来还三姑和二姨的欠债的。

为什么权势这么凶残?

因为给他宁家做房子,我爸跌成重伤,因为不给医药费,我妈只好找亲友借钱治病,因为宁家不给钱治病,我家里只得跟他打官司,因为法院偏向宁家说话,判决不公,我爸爸服农药自杀……后来,又是因为宁显贵对我的诱奸,我才决定出走,才被骗到这个黑窟里……

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因为?

为什么有那么多坏村官!坏法官!坏警察!坏谭区长!坏白胖猪!

为什么受尽污辱、受尽压迫的都是我们这些草根阶层?

为什么?为什么啊!

苍天呵,你睁大眼睛看一看吧,为什么这么多的不幸都落到我的头上?——不,还有小燕子、芳芳、玲玲、小英子,不不不,还有我爸、我妈、我哥,我村里的那些人。

我今天一切不幸的根源都来自于宁显贵。

一九九二年八月三日

我这不是做梦吧?

今天一大早——十点钟,在我们来说已很早了,我和小燕子还在睡觉,董姐的副手李姐进来了,她一脸的兴奋:“快快快起来,那个客人来了,在等你。”

我一听就不高兴了,因为自从被白胖猪折磨后,我的身体才刚刚痊愈,虽然身上的明伤好了,但下身还疼痛,有时候小便时还带血,我说:“我还没好,不能陪客。”

李姐着急地道:“是那开处的客人……她点名要你陪,别人不要。”

我想了起来:那个姓常的副县长说是牍我出去的,会不会是这件事?

“我化妆之后下来。”我打发她说。

李姐出去后,我飞快地下床收拾,还化了淡淡的妆。

一楼106包房里,董姐正陪姓常的客人聊天,他没有一个随从。

“亭亭,你把客人陪好。”董姐见我进来,就站了起来:“留常先生吃中饭,——我请客。”

常哥一直怔怔地、温情脉脉地看着我,等董姐走后,他说:“董老板说,你病了?”

我不听则罢,听了,无限伤痛,泪水象断了线的珍珠掉了下来。在这个我并无感情的人面前,也许他对我最珍贵、最可靠,我情不自禁地哭了。他温柔地把我搂在怀里,安慰说:“不哭不哭……我是来跟董老板谈条件的,上次,我们手里只有十万元,而你们的董老板要二十万,我今天带来了二十万,她又说要二十五万!”

我惊愕地张大了嘴:“二十万——二十五万?她卖我二十五万?”

常哥温和地点点头:“如果她真要二十五万,我就叫朋友再打五万元,也要把你牍出去。”

我流着感激地泪,扑在他面前痛哭:“不是牍,是救……如果你不救我出去,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为什么?”他大惊。

我抹了一把泪说:“因为这是黑宾馆,黑窝子,我是被拐来的……其他几个女孩也是被骗、被拐来的。”我说罢,呜咽不止。

他吻着我的额头说:“别哭,别哭,这我更要救你出去了……我再去跟她谈。”

我一下子清醒了,董姐要二十五万元,这是在宰他,即使给她二十五万元,她未必放我走,我说:“你按我说的去跟她谈……你要给她压力,你是有头面的人,你威胁她——你说她这娱乐会所见不得光,她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他嘿嘿笑了起来,拍着我的头说:“这个小脑袋,还怪有心眼的呢。”

他去找董姐商量,我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小燕子,她听完,高兴地笑了:“太好了——你可以自由了。”

“可是你呢?”我一想到她还要在这里受折磨受污辱,百感焦急。

她说:“我没事,能挺着呢!”

李姐上来了,她说董姐叫我下去。

董姐装着十分亲热地样子,冲我亲切地一笑:“亭亭……不,娜娜,我知道你迟早会走的,但没想到会这么早,我们在一起,很融洽是不是?我一直很照顾你是不是?”

我言不由衷地道:“是……”想了想又道:“要是你不照顾我,我身上的伤可能更多!”

她脸露难受:“干我这一行,不容易,难啦,我只能这样……不过,希望你守口如瓶……否则!”说到这,她冷哼一声,压低声音:“你那些录像,我可一直保留着。”

我明白了,她是在威胁我,我忍气吞生地点点头。

她把工资发给我,我一数才三千元,少给我二千多元。

我说:“为什么少二千元?”

她说:“我扣了你的医疗费,生活费。”

我愤怒地道:“我是在你这里受伤的,是你的客人把我弄伤的——你看着你的客人折磨我而不阻止,你你们是毒蛇……”由于气愤,声音都嘶哑了。

我的声音太大,惊动了外面的人,老常进来了,保安也进来了,两个保安瞪眼看着我,老常说:“算了算了,不要了不要了。”

我倔强地说:“不,是我该得的,一定得要!你不给我工钱,我死在这里。”

董姐早就领教过我的性格,又数了二千元递给我。

但是,当我要上楼时,李姐指着一角的旅行箱说:“你的东西都在这了,不要上楼了。”

我明白她们的意思了,她们知道我跟小燕子情民姐妹,她们不希望我跟小燕子最后道别,这是我不能忍受的。在这生死离别的最后一刻,我失去了理智,我要跟我最好的姐妹说声再见。

我不顾一切地冲上楼,在李姐和保安的吆喝声中冲进了房间。

小燕子泪流满面地站在窗口,我抱着她痛哭上止,两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保安冲了起来,上前拉我。我一甩他的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尖刀指着他们说:“你再上前,我刺死你。”

他们看我态度坚决,李姐说:“给你五分钟时间。”

他们出去后,我搂着小燕子说:“我想办法跟你家里联系,好吗?”小燕子偷偷将一张纸片塞进我兜里,哽咽说:“这是我表哥的电话,你想办法跟他联系,他会救我的。”

我说:“我知道了,即使联系不上他,我也会想别的办法的。”

出房间的时候,我见走廊上站着泪流满面的阿芳、圆圆和小英子,我情不自禁地抱住她们痛哭,跟她们一一握手。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凤凰娱乐会所,上了老常的车,我催道:“快开,快开!”他的司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老常说:“还怕他们追来不成?”

我说:“是的,他们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他紧紧捏着我的手,小声说:“放心,他们不会追来的。”

外面的阳光好灿烂,外面的空气好新鲜。

我跟他到东方国际大酒店的星级酒店住下了,他说他在这里谈一个合作项目,得呆几天,想出去玩,就由司机陪同出去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他的部下——城建局方局长给我一万元小费,说是给我买衣服买化妆品“小用”,又喊我喊“嫂子”,我差点笑掉了牙,他们都四十几岁的人了,而我只有十七岁,怎么当上嫂子了?当然我知道,他们是看着老常的面子这样叫的。

不管怎么说,他救我出了火海,我感激他。

可我最牵挂的还是小燕子,我当晚就给她表哥打了电话,请求他去救她,她表哥满口答应。

晚上,我们早早地上床了,做了爱,他把我搂在怀里说:“你这么小,对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不假思索地说:“想读书!”

他陷入深思,我猜测他的心事,是怕我读书跑掉了,我说:“放心,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救了我,我会永远感激的。”他开心地笑了。

现在,他沉沉睡了,我却睡不着,我有太多的想法,我又可以憧憬美好地未来了吗?前面的路,会是什么样子?

一九九二年八月十日

原来小燕子表哥是警察,她表哥报了警,在警察带领下将小燕子解救了出来,可是我无法跟她联系。

我被老常解救出来后,跟他来到他任职的山西一个偏远的产煤县城——晋县,县城不大,大路上、房屋上,黑煤掀起的尘土滚滚。

他把我金屋藏娇安置到一个开发商送给他的房子,我十多天来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我说空虚,他给买来电视机,我说无聊,他给买回一只狗。

但我们没有共同语言,而我有的只是报恩。有天做爱后,他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你何时认为我报恩报完了,我就开始打算了。

他吃了一惊,他说他没听懂我的意思。

我说:我这么小,被你从魔窟里救出来,我已知足了,但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我想靠自己的能力挣钱。

他说:挣钱是男人的事,你要钱,我有的是钱。

说罢,打开墙角一个纸箱。当他打开纸箱,我吓了一跳:天啦,一捆一捆的钱,每一捆十扎,十捆就是一百万元,我一生都没见到过这么多钱,这钱就放在我身边,我竟然不知。

他见我呆若木鸡地神情,得意地道:“看到了吗?你瞧,我是副县长,还需要你挣钱吗?你说,你还想要什么?”

我缓过神来,我心想:“是呵,有了这么多钱,我还打什么工?我需要的是提高素质和文化,只要提高文化知道是我最想要的。”

想到这里,我说:“你忘了我跟你说的吗?你接我离开的那天,我就说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是了,你想读书!这还不容易吗?你想读大学还是研究生?”

我真诚地说:“我只读了初中,想读高中,从高中读起,你给我在晋县县城找一个高中学校,在学校旁边租一间房子……”

他淫笑起来:“很好……很好,等到了晚上,我就来陪你……”

说罢,肥胖的身子扑向我。这个比我父亲年龄都还要大的男人,我对他只有报恩,没有任何感情。我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来解决问题,既然他有这么多的钱,我决定委曲求全跟着他。

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四日

离新学年开学还有几天了,老常还没有为我办好学校。他每天忙,而我整日闲得无聊,我能接触的人只有他的司机小郑,其他人,他都不让接触,他说其他人不可靠中。我成了笼中鸟。

他这几天神色有些不对,似乎很紧张,那一箱钱也拿走了,只给我留下一把零用钱,我猜测他遇到了什么难题。后从他接一个电话得知:有关问题在查他的经济问题。不过,他不以为然地对我说:不会有问题。

虽然他说“不会有问题”,我仍然担心。他已几天没来了。我感到害怕,我该怎么办?

一九九二年九月二日

我已逃出山西省,回到了久别的家乡。

我忐忑不安不安地过了几天,八月二十九号那天晚上十一点,我接到老常司机小郑打来的电话,他说:“老常出事了,你收拾东西快下来,这房子不安全,我在楼下院子里等你。”

我吓得腿都软了,跌跌撞撞地收拾自己的衣物,不忘收拾床板下积蓄一万多元。当我刚钻进小郑指示的出租车,院子外面就呼啸着开进来上十辆警车,并且直奔我住的那套房子,我吓得面如土色,都忘了叫司机开车。

车里是夫妇两人,他们行驶了一夜,才将我送到武汉市长途汽车站,并且按小郑的吩咐为我买了汽车票,送我上了汽车才离开。

我见到妈妈和哥哥,失声痛哭,他们问我受过什么委屈?我说我没有,我是高兴才哭的,我说我在外打工很顺利。

我的不幸已经发生了,我怎么能告诉他们呢?造成这些不幸的原因,宁显贵是罪魁祸首,我不是惧怕他的淫威,不是逃避他的纠缠,不会决定离开柳泉村;第二个原因是我自己过于单纯、无知,不该轻易相信赵六儿、小猴儿等人。

现在,我的伤痕累累,特别是内心的伤。

我虽然知道自己对老常没有感情,我虽然知道他只是有钱才玩弄我,但我还是很担心他:常哥,你还好吗?我保佑你平安。你救我出火海狼窝,你在我心里就是好人。

我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什么理想、憧憬、读书,都见他妈的鬼去吧。

一九九三年二月六日(元宵节)

我已确定到江浙沿海地区去打工,跟桂花姐夫妇去打工。

桂花姐的丈夫槐哥是浙江一家纺织企业的车间主任,我跟他们一起出门,应该是安全的了。

我必须得离开柳泉村,一是我家里需要钱,治爸爸的病还欠下丁伯等人一万多元的债;二是我要躲过宁显贵这个魔鬼。自从我从广州、山西回来后,他纠缠我不放,好几次在路上调戏我,当着村干部对我动手动脚,一会儿说:我推荐你到乡广播站去上班吧,一会儿又说:你做村里的妇女主任,我给你很多权力。

那些村干部听说,哈哈大笑。

以他的淫威逼我就范,那是对我的污辱,尽管我已不纯洁,尽管我遭遇过许多臭男人的粗暴与残忍地践踏,但我仍然保留着我的尊严,在宁显贵面前,我没有尊严,所以说,我始终都不会原谅他。

我是铁了心要出去打工。

桂花姐说,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很辛苦;我说我不怕辛苦。

桂花姐说,那里的厂主很黑,还常常动手打工人。我说我会很乖巧,不会挨打的。

桂花姐说,工厂吃和很差,菜里没有油水。我说其他姐妹能吃,我就能吃。

桂花姐说,那里的档车工,每月才七百元多工资。我说七百元不少,我一年就能积攒七八千元。

桂花还说:你十七岁太小了,身体又弱。我说,我煅炼了,身体就强壮了。

桂花姐看我话语坚守,只好答应了。

明天是正月十六,我们已买好了前往杭州的火车票,又要到新的生活地点了。我希望靠劳动——沉重的体力劳动忘掉一切,忘掉凤凰会所,忘掉常哥,忘掉宁显贵。

日记本也不带了,等我有空回家再记。

一九九七年二月二日(腊月二十五)

我继续写我中断了四年的日记。

桂花姐夫妇处理工厂的事情,要两天后才回家,我只好跟随老乡先回湖北清明县了。

现在,我和我的两个老乡——青青姐、寇姐卷缩在杭州火车站外面的一角——只有一米见方的角落里,人挨着人,身靠着身坐着。我们要等到晚上十二点开往省城武汉的火车。

我们是昨天六点乘客运车辆来到杭州火车站的,车站里里外外都是人,我们早在车上就商量好了,一下车,我放下行李,由青青和寇姐俩人看行李,我冲上前去排队。

当我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售票室,一下子傻眼了,十个窗口排了至少两公里长的队伍。我知道没有选择,排到了最短一队队伍的最后。

站队的大多都是跟我一样的打工仔、打工妹,我们都不说话,默默地跟着队伍缓缓地移动。一个小时、二个小时过后,队伍在一点一点地往前撂动,已是中午了,我已看到了窗口,还有大约不到五十人就要到我了,我看到了希望。这时,前面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在喊叫,我一看,原来是紧靠我前后几排的窗口打出了“停止售票”的牌子,我一下子傻眼了,天啦,为什么不早说?

我前面的人都在冲着窗口大吼,警察过来维持秩序。我不及细想,我知道,发牢骚没有用,我见数以万计的人群蜂拥蚁聚般地冲向外面又一处排队的窗口,刹那间形成了千人挤万人拥的局面,说时迟,那时快,机不可失,我必须冲到有售票窗口的队伍中排队。我跟着冲向潮水一样的人群,希望排上队伍,但这个时候乱套了,旅客拥挤着、蠕动着,前面的人流未动,后面的人流在拥挤,跌倒的踩伤的不计其数,我被后面的人群挤得象压扁了的烤饼,我身边的人都成了烤饼,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叫喊,人声鼎沸,有的力气大的人窜到了人头上,我的头顶有一个男人踩着我的肩膀冲了过去,我四周都是拥挤的人流,把我挤得透不过气来,人群的压力越来越大,我脚下倒着几个民工,都是女人,都在地上呻吟,我不知道她们是否还有气。我被人流推动着踩到了一个女人的身上,她根本没有动弹,我猜测她已被踩死了,在这一刻,我突然有了求生的欲望,我要是不拼命挤,我也会象我脚下的女人一样被踩死,我妈妈病了,我妈妈在等着我回去看她,一想到妈妈和哥哥,我有了勇气,我一把抓住我前面一个高个男人的衣襟,紧紧地抓住不放,他没有精力顾及我的举动,他拼命地向前挤,我越紧越紧,我只要一松手,我可能就会被后面的人群踩扁了,踩碎了。

他越过了三四道人墙,我看到了警察,警察在呼叫,在吹口哨,但没有人听他们的。大个子又越过了一道人墙。我看到排队的人群后面还有数十米远,警察拦住了人群,也拦住了大个子。其中一个中年警察用棍子挥打着,他打到了我抓住大个子的手,我疼得松开了手。

我永远不会忘,是警察害苦了我,是那个叫柄哥的警察把我推进了万劫不复的火坑,我在四年前就对警察怀有有生具来的敌意。那个中年警察的手放在大个子肩上推着人群,正靠近我嘴边,仇恨和怒火交织在一起,我猛地咬去,咬住了他的小指头,中年警察“哎呀”一声大叫,本能的挥动着木棍向我砸来,我一歪头部,他的棍子落到我身后一个女人的头上,女人杀猪般地喊叫,头部血流如注,我为那个女人难过的机会都没有;这时,人群松动了,我钻了过去,站到了排队的尾部。我死死抓住我前面排队的男人,生怕他把我推开。

拥挤的秩序过了近一个小时才恢复过来,我身后排了长长的队,至少有五百米,我庆幸我抓住大个子才挤到了前面,我对他心存感激,我左顾右盼,但找不到他的身影,他已被挤得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我感到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吃力地举起手腕看了看表,已是下午三点了,我从早晨等到现在还没喝一口头,没吃一口饭,青青和寇姐呢?她们为什么不给我送吃的、送喝的?我真的坚持不住了,我蹬在地上,但我不能把排的号让给别人,我用手扒着前行。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二个小时……

天啦,为什么一票难求?为什么回家的路这么难?这么漫长?

天色越来越暗,我饥肠辘辘,我一步都撂不动了,寇姐呢?青青呢?你们为什么还不出现?

就在我绝望时,一个身影扑到了我面前,天啦,是寇姐,她脸上都是血,我吃力地抱住她,她只是说了一句:“给……吃的……”

我这才发现她手里紧紧攥住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压扁了的面包和矿泉水。我知道她们在想办法找我,我不及细想,抓起矿泉水倒进嘴里,又把面包沫塞进嘴里……

等我排到最后买到票时,已是凌晨一点半钟。

可是,票是当天晚上十二点半钟的,也就是说,我们还得等十二个小时。我们在广场拥挤不堪、乌烟瘴气的人堆里相拥着度过了一夜,我们一步也不能离开,如果离开的话,这“宝贵”的位置将被其他民工取代了。我们只能换着去买水、买方便面、去上厕所。

现在是白天,买来的报纸看完了,没事可做了,我闲着无聊,只好拿着日记出来记一下,解一解闷。

昨天结帐时,绿蓝红公司的老板一直挽留我,恳求我明年继续再来他的公司,继续担任织布车间的大组长,我真诚的说,只要我妈的病不严重,我一定会来。

想起我妈妈,我好难过,好惭愧。她才五十一岁,我爸爸含恨而去,她一个守着这个家,守着我那残疾的哥哥,她一个人担当着全部负担,她比她实际的年龄老多了,在城市里,象她这个年龄的女人那么悠闲,吃穿不愁,白天打麻将,晚上溜狗;而我妈妈不仅要象男人一样耕田犁地,拉车挑担,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还要洗衣做饭,照顾我哥,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啦?

我是四年前跟随桂花姐前往浙江义乌绿蓝红纺织公司打工的,我成了这个公司最漂亮的女孩,很多人都不认为我能干好挡车女工,从老板到公司的高管都很关照我,我干得很好,赢得了信誉,也吸引了无数男人对我的注意,其中就有老板的儿子桂荣华,他是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待人真诚,他纯洁得象一张白纸,他多次邀请我去吃饭,去参与应酬,我一概拒绝。我如何能用一颗破碎的心去装饰人家梦呢?我怎么能用自己不洁的身子去包容那颗纯洁的心灵?如果他知道我曾做过三陪女、做过官员的小三,他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吗?

因此,我坚定地封锁我的情感世界,我要让时间、让强大的体力劳动来熨平我支离破碎的心灵。

青青买饭来了,不写了,还有五个小时可以上火车了吧。

一九九七年二月三日(腊月二十六)

已经到家了。

刚进村子让我很欣慰,修了一条很宽很平的水泥路,结果只是直达宁显贵家门,而其他羊肠小道坑洼不平。我爸爸用生命修筑的宁公馆犹如鹤立鸡群,四层高楼耸立在伏牛山下格外醒目,与村民们低矮、简陋的红墙绿瓦房形成鲜明对比,气派的宁公馆人来人往,车来车往,一个个服饰光鲜,兖兖诸公油头粉面,笑逐颜开,而脸如菜色、衣服褴褛的村民们脸上也有了喜色,有的在杀猪宰羊,有的在打扫简陋的房舍。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迎接新春佳节呵!

终于团聚了,妈妈高兴,哥哥高兴,我也高兴。哥哥知道我回来,早已杀了一头肥猪,他们早就炖了一锅排骨,在义乌工厂很难见到大浑,在路上饥寒交迫,这让我吃得满嘴油腻,撑得发慌。

妈妈越来越瘦了,我明天要把妈妈弄到清明县县城医院去瞧病。她一直是软弱无力,吃不下东西,还经常晕倒。

我困得要命,累得要死,我要好好睡一觉,妈妈却唠叨个没完,她最关心的是哥哥的亲事,她说鲁婶给介绍了一个姑娘,有些口吃,见面后,闲我们家里穷,吹了;又说李妈给介绍一个亲事,女方长得黑了点,跟哥哥也还般配,其父母开口就要几千元的聘礼,她给了,结果姑娘不同意,聘礼还没退。

我越听越烦,本来想睡,却睡不着了,唉,一回家就这是样烦心的事。

不写了,睡觉。

一九九七年二月四日(腊月二十七)

哥哥到山里施肥去了,妈妈在准备年货,我一早就起来洗衣服、被单,洗了三盆子衣服,到堰塘去清洗,凉了三条铁丝。

我们这里只有一趟班车,并且是过路车。洗完衣服,吃完早饭,我用自行车驼着妈妈来到乘车的村路岔道口,这里已站了好多等车的人。开店子的孙妈说班车还没有来,拿出两把椅子来叫我们坐,夸我越来越漂亮了,应该找婆家了。我只是笑一笑;她说她二姐的老二打工回来了,长得高大壮实,家里拿得出彩礼,希望我在春节前见一面。我妈也有些意思,我笑着说:“等我哥哥谈好了,我才会谈。”把他们都回绝了。

一会儿来车了,我一看就傻眼了:车里挤得水泄不通。到我们面前停也未停,呼啸着跑掉了,我无比沮丧,妈却劝说:“要过春节了,人多,过了春节再去检查。”我只好扶着妈回家。

走到大队部门口,碰到了宁显贵的心腹——村里的刘会计,他远远地打招呼,对我妈说,娜娜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他舅子家的小明一直对我“有意思,”希望同我见一面!我没等他说完,就说:“还早呢,等我哥谈好了再说。”他冲我一笑:“你哥十年没谈好,那你还要等十年?”我说:“当然要等”!

我知道他说的小明,就是村里那个电工,长得贼眉鼠眼,在村里只听宁显贵的,象只哈巴狗一样围着宁显贵打转。打死我,我都不会跟这种人谈朋友。

他见我态度坚决,收敛了笑容,对我妈说,你家今年的提留税费六千三百元,已交三千元,欠三千二百元,另加去年尾欠两千八百元,利息五百六十元,共计六千五百六十元,最好是在春节前交了,不然,利息越滚越高。

我说:“这利息是如何算的?”

他说是年息两分。我说,那你们村干部坐在那里吃利息都够了。

他见我挖苦他,很生气,我才不怕他呢,我说“我家十四亩田,为什么要交那么高的苛捐杂税?中央领导都说了,要减轻农民负担,你们却越加越高,这不公平。”

他生气地说:“这不是我们一个村的事,哪个村不高?再说,上面说的一个样,执行又是另一个样,不是我们一个村的问题。”

我说:“这个税费不合理,所以农民才不交,我也不交……等到实际共产主义了,我再交齐吧!”

他恶恨恨地说了一句:“你等着。”

回到家里,我情绪坏透了。晚上,哥哥从田里回来,又说起提留税费的事,说是宁显贵派姓柳的副主任找了他,要求春节前把剩下的六千多元交了,并说我在外面打工,应该带了钱回来。

尽管心情不好,我还是跟哥哥算了个帐,他和妈妈种了十四亩田,卖谷子二万一千元,养猪养鸡养羊收入六千元,计二万七千元。开支方面:农药种子化肥一万二千元,请人插秧割谷打谷二千三百元,病死两头猪仔损失五百元,人情往来二千四百元,交提留税费三千元,妈妈害病进了两次总医院开支六千元,为哥哥找女朋友请客、买礼品、送彩礼开支五千元,共计三万三千二百元,透支五千余元,欠交税费五千多元,要不是我寄回来打工的工资九千多元的话,他们劳动一年,还不够开支。

我打工三年多,第一年寄回来五千元,还了爸爸的治病欠债三千多元;第二年寄回来七千元,还了爸爸的治病欠债五千元;第三年寄回来八千元,还了爸爸的治病欠债四千多元,我昨天回来时,存折上总计还有九千元,如果要偿还给爸爸的治病欠债六千元及提留税费的话,那么,春节都没法过了。

钱钱钱,都是钱在作怪,为什么要这样逼着农民交钱?为什么留下治病的欠债?农民不是人吗?这个春节,我们还过得安吗?

妈妈解释说,村里好多人都欠债,有的只交了一两千元钱,都怪哥太老实,宁显贵派人来一逼,还扬言要关人,你哥就怕了,交了三千元。还欠交五千多元。

我不听则罢,听了心烦,越听越烦。我跟妈妈发脾气了,跟哥哥发脾气了,我说哥哥太无能,太懦弱,这才被人欺负。哥哥难过得哭了,晚饭也没吃就睡了。

我现在好后悔说了他。

哥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又是腿残,我怎么能怪他呢?怪只怪这个世道太黑了,当官的太坏了。我哥哥有什么错呢?

桂花姐回来了,她请我到她家吃饭,不写了。

一九九七年二月六日(除夕)

今天是除夕之夜,家家户户都贴了年画、窗花、门神、写了春联,我家也不例外,只是没有按妈妈的意思买鞭炮,不免冷冷清清。妈在前几天曾嘱咐,除夕夜,应该弄点鞭炮放一放。我以喜欢安静为由,拒绝了买鞭炮。

我和妈妈、哥哥三个人团年时,我破例地打开一瓶白酒和哥哥喝了一杯,这还是我被骗到凤凰娱乐会所喝酒后,几年来第一次喝酒。这酒真是好东西,喝下去了,神经就松弛了,难怪古今中外,文人骚客都借酒消愁,我等凡人岂能例外乎?正所谓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怎一个、愁字了得!

不写了,外面鞭炮正浓,出去看一看。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在放鞭,那腾起的火焰、那五彩缤纷的烟火,刹是壮观,我现在后悔没有听妈的话,应该买几封鞭炮放一放的,不是说,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人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挑换旧符。是呵,来年也许能够“新桃换旧符”“春风送暖人屠苏!”呢!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五(正月初九)

春节已过了九天,富人家里要过完十五才结束春节,而村民们已开始忙碌起来。

昨天一大早,桂花姐来了,她说她和丈夫要开着拖拉机到县城去,听说我也要到县城,问我们愿不愿意坐拖拉机去县城。我妈一听说就答应下来了,我却有些犹豫,因为天气太冷,路又远,妈妈坐在拖拉机上是否合适。

“反正多穿一点。”妈妈这样安慰我,我只好答应同往县城。

拖拉机走完村里铺的水泥路,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坑坑洼洼地山路上尘土飞扬,拖拉机、汽车一辆接一辆,村民们都在有的还在“走亲戚”。

走亲戚家,每家每户都是大肉大鱼地招待亲朋好友,山喝海吃,十几天就用完了一年的积蓄,来年再象牛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动,周而复始……

妈妈紧裹着大衣坐在中间,我和桂花姐相拥着说着悄悄话,她谈的更多她的女儿婉婉,三个月就丢在家里由槐哥的父母养育,现在都三岁了,他们回来时,婉婉不肯叫妈妈,不肯同她睡,她哄了好几天才亲近起来。她公公婆婆种十多亩田,种田的时候,就把婉婉放在田梗上,婉婉太小,常常就滚得全身泥水,象个泥娃娃;槐哥还有一个智残的哥哥——桂花姐叫伯伯子,伯伯子有天趁她婆婆不注意,把婉婉给丢到水缸里了差点淹死。说到伤心处,桂花姐泪流满面。

是呵,留守儿童真不幸,但这一现状还得维持。再有几天,我和桂花姐、槐哥又要踏上南去打工的浩浩荡荡的大军,桂花姐又要离开她亲爱的女儿,婉婉会撕心裂肺的哭喊,桂花姐免不了生离死别般地难受。

又谈到赵六儿,说是赵六儿被小猴儿骗了,被骗色骗财,听村里人说,在外做鸡……

我知道她说的做“鸡”,是指做三陪女之类。我说她“活该”,心里却一阵悸动,我何尝不是被迫做过风尘女子?不仅做过三陪女,还做过小三!

到清明县县城已是中午一点多了,县人民医院医生已下班。到两点半,我开始挂号、排队、第一天不能化验血,就做心电图、做B超、做胸透,医生只是说“肾脏要做血检、尿检,”桂花姐办完年货来叫我们,妈却要走,她说回去算了,我不同意;打发桂花姐先回去。晚上找了一个廉价的旅社住下了,第二天空腹做血检、尿检,又做CT检查……

当检查结果出来时,我犹如晴天霹雳:尿毒症。

为什么生活对我、对我爸爸妈妈这么不公?为什么世道这么可怕?为什么我家人的生命这么脆弱?

我躺到医院后面偷偷地大哭一场后,决定把这个消息不要告诉我妈妈。

买了医生给的一大堆药,乘车回来的路上,我脑子里回荡着姓金的老医生的声音:“要治好是不可能的,但保养与治疗可以多活上十年很正常,目前治疗的最好方法是透析,透析能帮降低肌酐。但透析费用很高,一年至少要四五万元……”

我脑子嗡嗡着响:“四五万元……四五万元……”

我去年辛苦地打工,才挣了一万两千元,我妈妈我哥哥辛苦地劳动一年还入不敷出,还欠着村里的数千元税费。我到哪去为我妈弄四五万元的治疗费用?并且是每年四五万元呵……

回到家,我悄悄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哥哥,哥哥一听也傻眼了,他除了长喘吁短之外,又能做什么呢?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八日(正月十二)

今天,我送妈妈到四合乡打吊针,回来走到大队部,收到小燕子写来的信,我高兴极了。

小燕子和芳芳等人被我从凤凰娱乐会所救出来后,小燕子先是到深圳投靠一个朋友,她决心开始新的人生,但无奈的是,做体力劳动太累太苦,到深圳一家私营企业只坚持做了半个月,就放弃了,生活没着落,人生没目标,就做起了坐台小姐,这之后,又辗转换了很多地方,一直做“老本行”。

小燕子在信中说,她今年底跟一个姐妹到深圳一家新的夜总会去做,那里“环境好”,“钱好挣。”她还配了PP机,如果要找她,打她的PP机,她就找公用电话亭回电话。

我看了她的信,心情好多了。

一想到给妈治病要那么多钱,我就揪心地痛,一年透析要四五万元,我哪去挣?家里那么多农活,如果妈妈倒下了,只剩下哥哥一人,他能种好那三十多亩田吗?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啦!

郁闷,不写了。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九日(正月十三)

今天,我到大队部经销店,拨打了小燕子的PP机号,小燕子回电话了,我们高兴地在电话里说笑。

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听说,难过极了,我哽咽着跟她说我妈妈的病情,她安慰我要坚强起来,她说她手里攒了两万多元钱,可以先拿出来给我妈治病。我感动极了,我怎么好意思要她的钱给我妈治病呢?更何况,她是做皮肉生意挣的钱呵!

我们在一起要讲的话太多了,我们感叹命运的不公,世道的黑暗,她极少说她的情况,只是说:在深圳好挣钱。“那里到处是钱,外地男人多,钱财滚滚流。”我淡淡一笑,不为所动。

末了,我关切地问:“燕子姐,你比我大,你不打算找个婆家嫁人吗?”我嘻嘻笑了:“我还打算混两年,混点钱了再考虑……再说,我已习惯了挥金如土的生活,哪个男人养得起我?”

“你变了吗?不是我认识的小燕子了?”

“环境在变,我没变,只是,对生活质量有要求了。”

“你家庭条件好,我家庭条件差呵,为了生存,我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开年之后再说吧,慢慢想办法吧,你不是跟我说过吗:只要星星还在天上闪烁,就不要怕命运的坎坷吗?”

“唉……我都承受不了了呵,我妈这个病,我哥是残疾,我怎么办啦!”

“又来了,又来了,我不是说了吗?我两万多元都寄给你用!”

我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从大队部经销店出来——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时候出来,冤家路窄,我碰到了宁显贵。

他胳膊肘夹着一个黑包,一付春风得意、趾高气扬地神情。他身后跟着一群村官,我几乎都认识的主任、会计之类的村干部,他示意他们先走。

其他村干部走开后,他定定地看着我,问我几时回来的,在家乡呆多长时间。我对他的恨意明显减轻了,有了在凤凰娱乐会所的经历,我把一切看淡了,我“嗯”了一声,算是给他正面答复。

他夸我越来越漂亮了,越来越出众了,他那张白胖的脸上的小眼珠在我身上转动,我厌恶他那眼神,转身走开;他却拦住我的去路,涎着脸说:我家里的提留税费还差六七千元,你在外面打工回来,弄了不少钱吧?应该交齐。我跟他争辩,我说,你承包几千亩山林,还有几千亩的水库,你又交了多少?他说,那是我的事,上面要我交多少,我就交多少;我说,我家里只有三十多亩田,已交三千多,村里还有好多农户,四五十亩的,也只交了两三千元,为什么你不逼别人?只逼我家?那些人都是你亲戚是吧。他说,谁说的?反正你不交,来年有你好看的。我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他恶恨恨地说:那等着瞧!我说,你做的丑事,我还没公布出去呢。他针锋相对地说:“那你公布吧,看人们是信你的,还是信我的?”

我走在山岗那条狭窄的山路上,满眼尽是枯黄与荒凉,霜打过的麦子、油菜、苕子歪倒在田里,山上枯黄的叶子散落在坑坑洼洼处,光杆的树枝在寒风里抖擞。

我的心,也象这萧瑟的冬天:灰暗、阴森。

回到家里,我躲到后院哭了一场。

一九九七年二月二十三日

刚过完正月十五,桂花姐和槐哥先走了,踏上了南去打工的列车。我得把妈妈的事情安排好。

我在昨天把妈妈弄到清明县县城透析,今天回来不见哥哥了,村里人说,村委会带了公安人员来了,把哥哥给抓走了,理由是:欠交提留税费。

我当即跑到村委会,宁显贵不在,村里干部一个都不在。只有那个电工在,他说我哥哥被关进四合乡派出所了。我骑自由车赶往四合乡,接待我的民警告诉我:上官云峰欠交六千多元的税费,已构成违法。我说,欠交税费,违反哪条法了?他说皇粮国税,古往今来都是如此,不交,就要采取强制措施,另外还要罚款两千元。我说我妈妈得病了,去年花去几千元,现在检查是癌症,还需要很多钱看病。他说,那不是我管的事。我说,你们没有爹娘的,都不是爹娘养出来的?他说我骂人,要一起关起来。我说,你关吧,我就在这里,你不关不是人;他吼声如雷,他说,把罚款两千元变成三千元!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我说我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说我告状去,他得意地说:你去吧,告到江书记那里去,我们都不怕。

无奈,我只好离开。

我带回来六千多元钱,去年和妈妈到县城检查用了一千多元,过春节用了一千多元,昨天,给妈妈透析用了一千元,现在剩下还不到两千元,我到哪里去弄钱?

面对这残暴的官僚集团,我好无助,我心乱如麻。

一九九七年二月二十五日

无奈之下,我终于向小燕子开口了,我在村经销店用电话打她PP机,她回复说她在老家,这两天要动身去深圳;我开口借一万元,她爽快地答应了;我给了帐号,她打了一万两千元到我帐上了。我好感激她。

自从我联系她的表哥将她救出来后,我们一直保护联系,所不同的是,她不愿意做体力活儿,她说她已陷得很深了,身心创伤太深了,对什么都无所谓了,选择娱乐业做一做小姐了。

我找了在四合乡开餐馆的丁伯,丁伯餐馆开在乡政府门口,他跟乡里的头头脑脑应该都熟悉。等我说明来意,他皱眉说:“我知道他们的情况,那公安的所长和指导员牙齿深着呢,不给他们表示表示,他们是不会放人的。”我问表示多少,他说:起码千儿八百的。

我没有选择,给了一千元交给丁伯。

今天二天,丁伯请派出所的警察吃饭喝酒,每人派了一条烟,最后说好了,罚款一千元,交提留三千元才能放人。我在丁伯带领下来到派出所,丁伯点头哈腰地跟警察说好话,还说我是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不记小人过”之类的话语,我交了四千元钱,他们给我开了一千元的罚款单,说是另外三千元由村里开票。

哥哥被放了出来,我见我哥脸上有伤痕,手上也有伤痕,他抱着我痛哭,我也哭,我哥哭着说:这是什么世道呵!

一九九七年二月二十七日

今天,收到了我打工的绿蓝红公司打来的电报:“娜娜同志,我公司急切期待你到任,提拔你为织布车间大组长,工资由1880元涨到2100元,来去路费全部报销。”

哥哥在一旁说,给你涨到二千一百元,不错呵。

我的心却揪起了,二千一!二千一能做什么?妈妈的透析费用,每月要五千多呢。

妈看了电报后,安慰我说:“人家把你工资涨到二千一了,你去吧,我没事的。”

望着妈妈那张憔悴的脸,我难受极了,我妈妈才四十多岁呵,已苍老得象六十岁的人了,我妈还没有享受幸福的人生,就要走了,她得了癌症,现在还不知道病情,要是她知道了?她该怎么办?哥哥该怎么办?

看着妈妈和哥哥期待的目光,我说:“不,这家公司给得少了些,还有的公司,给的工资更高。”

一九九七年二月二十八

我要弄钱救我可怜的妈妈。

我中午给小燕子打了PP机,她回了机。我说,我要弄钱给我妈妈治病,愿意跟她到深圳去。

她笑了,她说,只要辛苦一点,依你那个脸蛋儿,那身材,一月一两万元也能挣啦。

我吓了一跳,我忙捂住话筒,生怕开店子的林大叔听到了。

我小声对她说,我不要做那个,做那个,我做不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来钱快的活儿吗?只要不做那个,其他都可以做。

她想了想,说:“那就只有做洗脚妹了,但很辛苦——十分辛苦。”

我说,我不怕辛苦,愿意做洗脚妹。一月能挣多少?

她想了想说,那要看情况了,一个点提成20元,洗的价位高,可以提成30元,做十二个点,一百元六七十元。

我在心里盘算,一天一百六七十元,一个月也是四千多元,比我到浙江去打工强,够妈妈治病了,但食宿如何解决呢?

小燕子见我不语,似乎猜透了我的心事,她说,我去后,可以住她那里,自己买菜烧饭。

我感激涕零,我和小燕子虽然不是姐妹,但患难之交,胜似姐妹。

我坚定了信心,跟她商量了前往的细枝末节之后才结束通话。

我在心里筹划,我决定跟随小燕子到南方去做服务业——洗脚女,因为只有洗脚女既不出卖肉体,又最容易挣钱,每月可以挣到四千元,我什么苦都可以吃。

我编好了故事,晚上我先向哥哥说了想法,我说我要到深圳一家公司做大堂经理,每月五六千元的工资,给妈妈治病的钱有保障,我嘱咐他,如果农田种不来的话,就雇主耕种,爱护身体要紧,并要求他每月去为妈妈做透析。

我安慰了妈妈,我说我要到深圳一家大公司当“高管,”每月工资很高。我要求她每月要去县医院化疗一次,只有这样,病情才会好转,妈妈一直怀疑她的病情,我说:医生说了,无大妨,只要按医生说的做,就会好得快。

一九九七年三月一日

明天,我就要动身了,我把钱都取出来交给哥哥,手里只带五百元的路费。我已给小燕子打了PP机,叫她到时候到火车站接我。

我托人买了一张武汉到深圳的硬座车票,只是没有座位,只要能去,哪能在乎是否有座位?站着去啵!

一九九七年三月九日

深圳,我来了。

这是一座销金的城市,这是吞金吐玉的地方。吃一碗面条要五块钱,物价比内地高一倍多。

我经过七天的强化技能培训,他们认为我合格了,上岗了,我的编号198.

我工作的地点在玉龙湾开发区,洗浴中心在望海大酒店的四楼,老板姓李,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很少来店子里,听说她的堂哥是公安局副局局长,有些势力。

酒店一至三楼除了洗浴休闲中心外,还有餐饮、棋牌、桑拿等,而五楼以上是“什么都可以做”的地方。小燕子就是在“什么都可以做”的地方。

我们的工作,就是帮助客人泡脚、洗脚、踩背、锤腿,三班倒,一个星期倒一次。

我刚来,领班说是照顾我,叫我上白班。

刚开始,我很不习惯,帮助客人脱掉臭哄哄的袜子,洗臭哄哄的脚,好难受,但不做又怎么办呢?谁叫我命苦呢?

来这里的客人都不怎么规矩,我按小燕子和老板的意思学会了忍让,昨天上了八个钟,按收入计算,我可以提成160元,我好累,不写了,睡觉。

一九九七年三月十四日

累死了,我都累得不想动了。

从前天开始倒班,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晨六点。天啦,这里是不夜城,这些客人夜里都是不睡觉的,真多!一茬接一茬的来了,他们吃饱喝足了,躺在松软的床上,一面享受,一面谈着生意。

好几个客人点名要我洗,他们有的说我“模子好”,有的说我手劲到位,还有的说我是这个店里最漂亮的。当然,我做事一丝不苟,尽量让客人满意。

前天,我洗了十一个,昨天,我洗了十三个,我的手麻木了,胳膊肘儿麻木了,筋疲力尽。

有个台湾的老板,姓金,五十多岁,他前天晚上来了,昨天又来了,点名要我洗,我在上钟,他就一直等,等了两个多小时才等到我下钟,他夸我不仅漂亮,做事认真。

早晨一下班,我早饭也不想吃,小燕子买了肉包子,我累得吃不下,只吃了几口肉包子,就睡着了,当我中午醒来时,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吞进去的肉包子,我讲小燕子他们听了,他们大笑不止。

一九九七年三月二十五日

今天收到哥哥的信,他说给妈妈做透析三次,已花了三千六百元,这个月还得做一次透析,手里没钱了。我看了又难过又不安,我们讲好了一月发一次工资,我到哪里弄钱寄回去?没办法,只好找小燕子借了三千元寄回去了。

好累好累,不写了。

一九九七年四月七日

今天晚上,终于盼到了发工资,我领了四千二百元,我还给小燕子三千元,她却不要,说算了。我很吃惊,我说这怎么能算了?她神秘地说,她这个月生意好,小费都得了七八千,拿工资一万五千元,所以说算了,我感激涕零,心里却无比地自卑,我辛辛苦苦做低贱的洗脚技师一个月,才挣了四千二百元,只够我妈妈看病,唉,这社会真不公呵!我明天要上早班,我把钱交给小燕子,叫她帮助寄给我哥哥。

一九九七年四月十日

今天晚上,158号技师遇到一个难缠的客人,对她动手动脚,跑了出来,坚决不上钟了。领班无奈,对我说:“198,你能不能辛苦一下?”我也不想应付这样的客人,我说:是哪里的客人?领班介绍,是单位发了专用票的客人,都是领导,就喜欢说些笑话,只要不跟他们计较,也没事的。

原来,我们酒店给周边单位的一把手都发免费票,吸引他们带客人来消费。这些客人特别难缠。

我说我也不想惹这样的客人。领班央求说:客人都不能得罪,你就帮帮我吧。我寻思:我现在进去,多做一个钟,多弄二十元钱也是好事,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包房里,三个男客躺在那里,年龄都都在三四十岁,其中1号、2号床是68和88号技师在帮助洗脚,靠窗的3号客人闲在那里,他看去年龄大一些,有四十多岁,大头,大肚、一脸横肉,刁着烟卷,我说:您好,198号为您服务。他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几时来的?这店里哪来的这么漂亮的小姐?1、2号床上的客人也在啧啧称赞,他们眼神都怪怪地。我帮助大胖子脱袜子,他们相互说着粗话,调侃他们的生意。当我脱完袜子,那大胖子突然用臭哄哄的脚勾住了我的下巴,我本能地一扬脖子:先生,如果我服务不到位,你可以换人,如果你不守规矩,我就出去了。三个男人哈哈大笑,并没有换人的意思。

三个人继续说着粗话,1号2号床上的客人不时地拿68号和88号调笑、开心,说一些露骨的话语,不时地用脏手摸一摸她们的脸蛋和胸脯;这两个女孩也是从内地农村来的,比我还要胆小怕事,都默默地忍受着。

当我给大胖子按胳膊肘儿时,他突然捉住我的手,嘻笑道:“你按不到穴位,还是我给你按吧。”说着,把手伸进我的胸脯,我挣扎着喝斥:“请你规矩点……”但他左手钳子一样抓住不放,右手抓进我的乳罩里面,这一变故令68号、88惊呆了,她俩束手无策,而1号2号男人笑得更欢了:“你能让我们路主任……路哥帮助按摩,那是三生有幸!”我痛得流下眼泪,我猛力挣扎,将他的人和床都拉横了,我脱手了,转身往外跑,躺在1号床上的男人一把拦住我,生气地道:“你犯贱是不是?敢出去,老子弄死你!”我被他抓住往里面推,我本能地大呼一声:“救命……”

领班和保安闻讯跑了进来,他们向大胖子点头哈腰,连连说“对不起!”大胖子说:“你们这里的服务员,怎么一点儿也不大方?难道我吃了她吗?告诉你,在玉龙湾,还没有人敢不顺从老子的!”我一脸的委屈,另外两个女孩子战战兢兢不敢说话。我大声说:“他污辱我,我不给他洗了。”领班怒视着我说:“这路先生是我们常客,你怎么不好好服务?你按照客人的意思做嘛!”我气得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姓路的大胖子说:“污辱?你们这种身份的人,还存在污辱?告诉你,老子有的是钱,今夜要你要定了!”2号客人说:“到这里来了,还装什么狗屁矜持?”靠近门边的1号男人递给领班一叠百元票子:“先买单……其余是小费,我们一会儿上楼去,剩下的事你不管了!”领班连连鞠躬,连声说:“谢谢!”

这些领班的奴颜婢膝令我不耻,这一刻,我除了自救之外没有它路。我趁领班拉门的一刹那,机警地钻了出去。后面是领班的责怪声和大胖子等人的喝斥声、叫骂声。

我一口气跑到楼下,躲进了三楼的空房间里,进了房间,我全身发抖,心里碰碰乱跳,我寻思:他们要是追下来,不是剁了我,就是剥了我的皮。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我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我想:完了完了,三年前的灾难再次降临了,我不由得闭了眼,等待黑暗地来临。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两个戴着厨师帽子的年轻人,一个矮胖,一个高瘦。他们吃惊地问我怎么进了他们的休息室;我这才注意这是男工作人员的更衣室,我哆嗦地介绍了情况,乞求说:我只躲一会,上面没事了就出去,他们很同情我,其中一个矮胖子说:“幸亏你机灵,要不就遭殃了。”我说什么遭殃,他说,去年春节,几个混混逼一个洗脚妹上楼,老板和领班睁只眼闭只眼,结果几个混混架着她上了五楼,可能是要强奸她,我们听到楼上窗外“卟嗵”一声响,接着听到有人喊:‘有人跳楼了。’跑下去一看,正是那个洗脚妹!“

我听得心惊肉跳,我说:“她死了吗?”

胖子说:“当然是死了。老板有后台,不过赔了点钱了事,那女孩子家是农村的,能闹个什么样子?”

我说:“为什么我来了一个多月,没有人跟我讲?”

另一个高瘦的年轻人:“当然不能对你们讲啦,老板当天都封锁了消息,听说有个记者来采访,老板买通了记者,没让报道出去,更不让店员讲出去,过了一个春节,该换的店员都换了,自然没有多少女技师知道了。”

我害怕得要命,哭了起来:“我不能死,我哥是残疾人,我妈妈得癌症呢。”我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流。胖子忙劝说:“那你爸爸呢?”我哽咽着说:“喝农药死了……”胖子安慰说:“我们也是从农村来的……你别怕,我们保护你。”瘦高个说:“不如这样吧,我们保护你下楼,只要离开这个楼房就没事了。”我说:“我还有包包在上面,里面有几十元钱……还有,我半个月工资怎么办?他们还给结吗?”胖子生气地说:“在这里杀个人,跟杀一条狗都简单,谁来管?谁敢管?你不要小命了吗?钱——是可以挣来的,命只有一条。”瘦高个说:“这里的地霸太多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是非得到不可的,你别犹豫了,赶快走吧。”我听了,心惊肉跳。

他们故意弄来一件很脏的工作服给我换上了,头上还戴一顶帽子,陪着我下楼,一直送我离开望海大酒店,送到小燕子租房的地方才离开,我从内心里感激这两个好人,他们帮助我,是他们跟我有着相同的命运。

到了小燕子出租屋,我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一日

今天一早,小燕子回来了,她喝得醉醺醺的,她说她陪了四批客人,倒头就睡,我想跟她说说洗脚城发生的事情,见她那疲惫不堪地样子,欲言又止,是呵,我挣钱不容易,她挣钱更不容易呵。

没事做,空虚无聊,我买菜做饭,等着小燕子醒来,可是,她十一点半没醒,十二点半没醒,到了一点半还是没醒,我忍不住了,只好把她叫醒了吃饭。

她爬起来,愣了半天才问:“你应该上白班呀,怎么没去?”我一听说,哭了,我讲了逃回来的原委,她默默地听着,犹豫了半天才说:“你妈要那么多钱治病,怎么办呢?”

我无言以对,我心如刀割。

我俩默默地吃完饭,她说:“我昨晚不用多上一个钟的,是接到我爸爸的电话,他说,他开的拖拉机把人给撞成重伤,得好几万元,我昨天给他寄了三万元……我寻思,可能还不够,只好加紧挣钱了!”

我不听则罢,听了伤心不已,为了给我妈妈治病,小燕子慷慨大方地寄了一万二千元;前几天,哥哥说是妈妈的透析费不够了,她借我三千元,我拿了工资要还她,她却拒绝了;现在,她爸爸出了车祸,落难了,我却无力资助。

小燕子知道我的心事,她安慰说:“不哭不哭,没事没事,我比你挣钱容易!”我哭得更响了,她把我头搂在怀里,说道:“我昨晚挣了三千多呢,我只要辛苦一些,就能挣到了。”我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仍然哭个不停,是呵,我这一生一世,也不会忘记她的恩情,我们在患难之中相识,我们的友谊比天高比海深。

她劝我说:“要不,你再换一个洗脚城,只是,离我们的住地远一些。”

我好心里好难受,我说:我需要钱,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钱还债、给我妈治病……

她劝解说:慢慢来,别着急。

我说:我欠你太多太多,我需要挣钱还你!

她说:等你挣了钱,再还我不迟呵。

我说:不是说,这里是新开发的城市,遍地黄金吗?为什么我们的挣钱这么难?

她笑了起来:昨天有个姐妹跟我说,为什么客人骂我们是贱人?因为我们除了一个烂身子之外,没有资源呵!那有钱有势的人,都掌握着资源!

我说:那些干部——当官的,不管山不管水,他们哪来的资源?

小燕子说:他们管那些掌握资源的人啦!

我止住哭,我说:燕子姐,我没有别的本钱!只有这个身子,我这身子早已不洁了,为了我妈妈,为了我哥,我也跟你去做。

她一愣:你先休息几天,这事慢慢商量!

她上班去后,我反反复复地想,我是谁?在这个社会,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我没有选择。过去,我是被迫做三陪女,现在,为了救我妈妈,为了还债,我找不到别的出路,为了能挣到钱,我要主动做三陪女。

我豁出去了!

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一

人人都说这里遍地黄金,这里吞金吐玉,我却认为挣钱好难好难。

昨天是上岗的第一天,晚上七点,在小燕子帮助下开始妆扮:背带裙、超短裤、透明丝光袜、高跟鞋,看去性感十足。

她又要拿化妆品给我化妆,我拒绝了,我说我不愿意化妆。她想了想说:嗯,你不化妆还清纯一些。

我对着镜子看自己,自我感觉还不错,我明眸香腮,美发如瀑,我要保持我原生态的美。

我跟随小燕子来到十楼夜总会,这时,酒店门口已三三两两地走动着一些涂脂抹粉的女人,小燕子悄悄跟我说,她们是站点的,我懂她的意思,也就是低等的暗娼,相比之下,我们算是中、高档三陪了。

休息室里早已坐满了佳丽,不说一个个赛西施,但都是豆蔻年华,明眸皓齿,天生丽质,她们有的刁着烟卷,有的大声地说着粗话。

小燕子跟她要好的几个姐妹说:“这是我小妹,媛媛(小燕子给我改的艺名),以后多关照。”几个女孩就向我点头示意,算是认可了。

八点,领班的宗姐说1088厅来客人了,引着我们十多个小姐鱼贯而入,那群客人坐在沙发上,他们嘻嘻哈哈,说着粗话,他们象挑牲口一样瞧着我们,尽管小燕子说我貌若天仙,但没有被瞧上,回来了。领班的李姐悄悄对我说:“注意,要面带微笑,面孔太严肃,客人会认为你呆板,除非遇到喜欢冷艳的客人才会点你。”我冲她感激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1068厅来客了,我们又排队进去任凭挑选,四个男人,有一个40多岁的小个子男人特别有派头,他手里拿着砖头大一个“大哥大。”他指着我说:“就她了。”宗姐夸他有眼力,特意介绍我是“新来的。”小个子男人笑着说:“她的眼睛很特别,很忧郁,我喜欢。”李姐讨好地说:“伍总,只要你捧场,她肯定红起来。”小个子男人大笑不止。

另外三个男人也各自挑选了一个女孩,三个女孩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竭力讨好客人。

被称为伍总的中年人一把就把我搂在怀里,我很不习惯,我说我帮助倒酒。他把手要伸进我的衣衫里,我推开了,他很不高兴地样子,我仍然说我给先生倒酒,他依了。我帮助倒了一杯酒,他要我陪他喝,亲自把盏为我倒了一杯,其他三人起哄,我早已听小燕子的“言传身教”:到这个地方来,一定得顺从,热情,不喜欢干的事情也得干。

三个男人又起哄,我没有退路,我轻轻在他耳畔说:“先生,我不会喝,只能喝一点,您见谅!”他哈哈大笑,算是同意了,碰了杯,他一饮而尽。我轻轻地呷了一口,只感到十分辛辣,在广州凤凰娱乐会所也曾喝过,但没有这么刺激,我呛了起来,我陪笑说我胃不好。

音乐响起,他们又唱又跳,三个女孩也跟着跳舞,伍总把我拉起来,我的脚步被动地、凌乱地跟随着,他把我搂在怀里,搂得很紧,耳鬓厮磨,还把手伸进我的胸脯里,我强忍着恶心,他情绪来了,悄声对我说:我们开房去。我“嗯”了一声,我知道这是他们重要的节目,也是我挣钱的唯一途径。

他对其中一个高个子耳语,高个子出去找领班协商价钱,一会儿又进来了,对伍总说了句“妥了。”伍总牵着我走了出来,那高个子男人也跟在后面。进了酒店的高速电梯,绿色的指示灯快速地闪烁着,那高个凑到他的耳边说:“您放心,钱明天保证能到位,另外,另外给您五十万好处费,是要现金还是转帐?”

“现金!”伍总说:“转帐容易出问题。”

“那我直接交给嫂子?”高个子男人问。

“只给她四十万。”伍总说:“还有十万你帮助我交给小丽,她服装店要钱周转!”

“伍哥真是性情中人。”高个男人吃吃笑起来:“家里和外面都照顾得周到,哈哈哈。”

伍总瞪了他一眼:“尽胡说,我只是帮助她而已。”

高个男人试探地说:“那么,后天可以量地吗?只要您一句话,应该没问题了。”

伍总:“村里有几个刁民,老是喜欢告状,我可是烦透了。”

高个男人:“必要时,您派您的民兵队收拾那些王八蛋,我也请一些混混夹在中间,只要不打出明伤,怕怎的?”

伍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只是吓唬吓唬他们,这事我自有安排。”

我暗暗惊叹,他们的黑色交易,原来是这样达到的。

这时,高个男人又道:“那就全拜托您这村长大人了。”说罢,电梯停了,到了29楼,高个男人喊来服务员开了房门,嘻笑着对我说:“你把伍总要服务好,我会重重有奖的。”

我没理他,我心里不是滋味:这个伍总原来是村长,我对村官是有生俱来的反感,真是冤家路窄。

伍总拿出大哥大拨打一通,有一个女人接电话,他说:“晚上陪市土管局领导,不回来了。”

在做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小插曲:他不愿意带套。我说我不跟不戴套的人做,要不我给你换人。他看着我白白的身材,妥协了。当他在我身上动时,我把脸转到一旁,他要接吻,我躲着他,他说我没情调,我心里明白,我来这里只为钱。

我一夜接受了他三次折腾,天亮后,他被电话吵醒。他走后,我也起床了,从房间出来,打扫卫生的阿姨意味深长地觑着我,我很不自在,原来在凤凰娱乐会所,我是被逼做三陪,现在,我是“自愿”做三陪,不免又紧张又心虚。

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六日

我和小燕子一样,过上了昼伏夜出的生活。

昨晚,先是陪一个内地来沿海城市考察项目的鲁先生,他责怪我没有情调,我要求下台,李姐又领了三四个小姐去挑选,结果都没看上,说那客人还是要我,原来市里开什么会,几个夜总会缺小姐,所以人员紧张。

那个鲁先生实际上是内陆某城市一个医院的院长,假正经,他是被他的朋友们推着进电梯的,到了房间特别猴急,但一会儿就玩事了。最要命的是他歇息了一会又吃药,第二次持久不泄,我受不了,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泄。不过他说他不过夜,离开时总算有些良心,掏出五张百元的票子放在床头。

最要命的是李姐又来内线电话,她说人手不够。我一看时间都两点了,我说我好累,她说求我了,说是给我增加加班费200元。我看在钱的份上只好勉强答应,到了她指定的1088包房,一群青年男子已喝醉了,我一进去,他们就推着一个高个儿青年说:来了来了,上去上去!

我一看情形不对,机警地拉门逃了出来,没曾想到,我跑得快,他们追得还快,几个青年人追上我,其中一个骂道:臭婊子,你跑什么?我说我还没有跟前台商量。他们不依,不放我走,大叫大嚣。

这时,李姐听到叫喊声跑了来:那是几个学生、大学生,喝多了,你就将就一下吧。我说,他们胡闹,我受不了。她劝说:那个高个,是个高官的公子哥,听说他爸是个厅长,今天是他生日,他的同学为他过生日,可能会给你丰厚的红包的。

我听说有红包,答应了。

再次进入房间,众男子已把一高个男子推着站了起来,他们喊他强强,他们把强强往我身上推襟送抱,有的说:这贱货很漂亮,你等一会好好享用哟,有的说:生日礼物,慢慢享用。原来,他们把我这“贱货”当生日礼物送给这男人了。强强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在我身上乱摸:礼物……不错,比……比倩倩漂亮,我……我要好好日你,哈哈哈……

众人跟着大笑。

我忍着愤怒,一句话也不说。

进了房间,他象老虎抓鸡一样将我抱起,猛地一抛,将我摔到床上,我感到了一阵晕厥,还没等我反映过来,他已开始撕扯我的衣服,我说我自己脱,他醉眼惺忪地看着我:我就是要自己来,我要的就是这个味。

我害怕了,我开始挣扎,他却越来越亢奋,他先撕开我短裤的纽扣,我担心他撕破,企图阻止,但一切都是徒劳,他一面笑着一面撕扯,我哀求说:我脱我脱,你撕了,我没得穿的了。他狂笑道:老子有的是钱,老子给你买。

不容我分辨,他猛地扯我的裤带,裤带上的铁链划进我的皮肉,我痛苦地哀嚎,他笑得更欢了,大腿外侧留下一条长长地血痕,我大叫道:大哥,轻点。他只是得意地笑,又一把抓破我的裤叉,他一面脱自己的衣服一面说:哥就这点爱好,你就忍一忍吧。他穿着上衣,赤裸着下身,站在床头从后面抱住后,不等我明白怎么回事,只觉得屁眼火辣辣地胀痛,原来他是要鸡奸,我忍着疼痛,我知道喊叫没有用,当他瘫软在床上时,我才摸到身下都是血——从肛门里流出的血。

这一夜,他奸了我三次,他嘴里不停地喊着爽!爽!第四次,我实在受不了,骂他是流氓,是畜牲,他却乐不可支。早晨,他要睡觉,我起来要离开,发现身体各个部位撕裂般地疼痛,他看我一眼,并不失言,抓起床头他的提包,从提包里抓出一把百元的票子撒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拿去。

尽管我全身疼痛,但不会放弃拾票子,我象乞丐看到金子一样兴奋,一共捡起37张“老人头”大票子。离开时不忘说谢谢,心里寻思:一个在校的大学生,竟然如此阔绰,怀揣巨资,看来,李姐说他是高官的后代不假了。

一九九七年五月一日

全国人民都放假了,我们不会放假。

昨天晚上,我出道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伍总——实际上是个村长的男人又来了,李姐笑着对我说,那个伍总点名找“那双忧郁的眼睛的女孩”。我跟他开玩笑说,我这里的小姐都活泼可爱,没有忧郁的女孩,实际上,我知道客人找的是你。

我跟她走,她又对我说,客人提出了出台。问我是否同意,我说多少钱,她说包夜一千元。我同意了。

我进了包房,看见除了那个小个子伍总外,还看见三个膀大腰圆的客人,都是常客,他们已各自点了小姐,小燕子也在其中,她陪那个年纪稍大的胖子、土地局家伙,职务是局长,姓刘,我们都称他刘土地,另外两个都是城建局的。

喝酒时,伍总称他们刘局长杜局长,那个刘土地瞪了他一眼说:土泡子,这里有什么局长处长?伍总自知失言,改口喊刘先生杜先生朱先生。实际上,我们都知道他们是官员,不是有钱的人、就是有权的人!

伍总对三位客人极尽讨好,舞曲响起,三位客人拉起各自的小姐耳鬓厮磨地跳舞。

一曲终了,李土地一面点烟一面坐到我左边,他右边坐着小燕子。小燕子说:给我一只烟。

李土地递给他一支烟:你上次给我惹了一个麻烦。

小燕子吸了一口烟:我给你惹什么麻烦了?

李土地:你还记得那晚在房间里接电话吗?

小燕子:记得呀,你不是说是农业局的朋友打的吗?

李土地:是呀,那个朋友,是郑局长,你还记得你说什么了吗?

小燕子:你扒在我身上,说个没完没了,我记得……我记得……

李土地:你说,滚下去说去!

小燕子吃吃笑了起来:好象是这样说的,你压得我受不了,我就说了。

李土地:你说一下不打紧,被郑局长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就传开了。“滚下去说去”,成了我们那个圈子里雷人话语……

我和小燕子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我插嘴说:那不很好吗?你李局……李土地大大地出名了。

李土地一把搂住我,在我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我痛得要掉下眼泪,他却得意地大笑:臭小娘,我要这样出名吗?纪委找我谈话,问我这句话从何而来,我还大大地出名?

我骂道:你这坏蛋……你还不是说假话,靠又骗又哄?

李土地哈哈大笑:你说对了,我说我在家里,正跟老婆做功课。

我和小燕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你竟然连纪委都敢骗?要是他去问你老婆呢?

李土地:那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我老婆已移民了。

这时,李姐派人来跟伍总耳语,伍总就催三位局长“到上面谈心去!”三位局长开始还客套了一番,伍总发给三个小姐每人五百元小费,李土地才装腔作势地说:伍总这么盛情,我们只好勉为其难哟。

包房里只剩下伍总和我,他搂着我说:我们是不是该重温旧梦去?我寻思,他给三个小姐每人五百元小费,却没有给我,我可不是省油的灯。

我说:我晚上没吃东西,我要吃煲菜饭。

他在兜里一掏,掏出两张十元的毛角子,嘻笑着递给我,我说:你把我当叫花子打发吗。他又装时兜里,我知道他一向吝啬。

没有敲诈到小费,我很窝火,但又不能公开得罪客人,只好顺从地跟他上楼。

到了房间,当他搂着我宽衣解带时,我撒娇说:你当那么大的领导,小气。他只是嘻嘻地笑:只要你把我服侍好了,有偿。

他每次来,都不愿意戴套,这一次,他却自己戴上了,我说:看你猴急的。当他要爬上来时,我忍不住说:给点钱我买吃的,他一掏,掏出一叠百元的票子,递给我一张,我知道我遇到了欧扪的人。心里很不爽,他套上后,我把脸转向一边,任由他在上面折腾,但他持久不泄,我越想越生气,我把屁股往旁边一撇,将他撇了下来,我说:你还有完没完?他气喘吁吁,说他没完事,我说:我受不了了,你找别的女人去。他说:我只要你。我说:你让我不高兴,不想来了。

他似乎懂了我的意思,又掏出一叠票子来,抽出一张放到枕头底下,我装着不以为然地样子,我说:你哄女人本事是一流的。他爬到我身上说:“老子今天吃了药,你别扫我的兴。”我假装痛苦地说:你就知道自己爽,也不懂女人的感情,你要温柔一些。他一面动着一面说:男人那点东西流出来了,就温柔了……

事后我想:我是不是变坏了?是不是已堕落为金钱的奴隶了?

一九九七年七月三十日

今天,发了一个星期的工资共三千八百元,因为前几天已给哥哥寄去两万元还债,我又给哥哥的帐上打了一万元,存折余额已达到一万九千元。

短短的两三个月,我已挣了工资三万五千多元,其中小费一万八千元,我已变成了挣钱的机械。什么礼义廉耻、人格道德,在我身上荡然无存。

我的生活太龌龊太灰暗,我不想再写了。

一九九七年九月二十八日

我昨天走出派出所的。是小燕子拿出一万元(给所长行贿5000元,保释5000元,我才得以放出来。)他妈的酒店老板不肯出钱救我出来。

九月二十二日,临近“十一节”,搞什么净化城市环境,搞他妈的什么扫黄打非,他妈的,迎十一,管我屁事?

我们这个区的派出所换了所长,酒店黄老板个王八蛋没有跟新来的所长搞好关系,结果没有得到扫黄打非的通知,别的酒店早就做好了准备,小姐全部放假,而我们酒店“照常营业。”

我那晚接待的是外地来的一个浙江的老板,我们刚把衣服脱了,房门就被踢开了,进来十个以上条子,在“不许动”的喝声中,我被手铐铐了个结实,他们意识到我没穿衣服,其中一个女条子递给我一件衬衫、内裤,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套上了,接着被拖出房间,被押进警车、被审讯。我本来不在乎什么,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他们问我住哪里,我也说了,结果今天回到住处,小燕子说,家被抄了,我的两万多元存折被搜走了。

幸好我在这几个月给哥哥寄了五万多元,否则,妈妈的治病可能会中断,后果不堪设想。

家被抄了,我和小燕子又搬了一个地方,叫民生路西街胡同156号四楼,房屋装修得简单,墙上涂抹着艳丽的色彩,地下面是五颜六色的水磨石,我和小燕子各住一室。

我打算找老板去,要求老板帮助我把那两万多元的存折要回来。

一九九七年十月八日

我连续几天找老板蒋启光,他都推托“派出所十一放假”今天是放长假后上班第一天,蒋总去了,得到的答复是:没收嫖资。

我听说,差点气晕厥过去,这公安机关,也腻黑了吧。

我打算自己找他们要去。小燕子说要陪我去。

派出所里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公安,他听我们说明来意,笑了起来:你还有脸来要存折?你那钱从哪挣来的?

我说:我打工挣的,我三月份来到这里做洗脚妹挣来的。

他大笑:做洗脚妹能挣两万元?你好不知羞耻。

我说:我该接受的罚款已罚了,你们扣我的存折,太没有道理了吧。

老公安:没道理?我这里就是代表道理,我说出的话都是道理,你不服吗?你去找另一个讲道理的地方去。

小燕子见讲不通,拉着我说:妹,我们走吧。

我说:不!我来了,就要把存折要回去!

那老公安怪笑着拿起电话拨打,对着电话说:把那存折拿来。

不一会儿,进来一个年轻的警察,手里拿着我熟悉的存折。他交给老警察,老警察递给我;我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九月二十九日支出26800元,余额:3元。

看到这里,我手心冰冷,浑身颤抖,双眼发黑,一时目不见物。天啦,他们竟然取完了我的存折!取走了我给我妈救命的钱。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从派出所出来的,我只感到小燕子一面哭一面携扶着我离开。而我,一滴泪水都没有,我象一只木偶,木讷地跟着走出派出所。

已经是十月了,南方的太阳依然毒辣,烤得我身体发烫,但心里冷彻骨髓。

马路两边,到处是冰冷的机械发出的单调的声音,到处是冰冷的钢筋、水泥凝聚的高楼,到处是农民工那僵硬地、茫然的面孔,到处是尘埃飞扬、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小车飞驰而去留下的热浪。

一九九七年十月九日

我今天又拉着小燕子到了市公安局,开始不让进,我说明来意,门位老头打了许多电话,叫我们去找公安局信访科。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询问了半天,又拨打了半天的电话,只听她对着电话不停地“嗯!”“好的!”放下电话说:你这个事,你那是非法收入,要交入国库,懂吗?

我说:非法收入?如何证明我是非法收入?我做洗脚女三个月,积聚的收入也是非法收入?

小燕子插嘴说:我可以证明的,她做洗脚女挣的钱……她母亲癌症,她要挣钱给她妈妈透析……

中年女人:住口,谁要你插嘴了?

我说:她帮助我说实话……在派出所,我已接受一万元的处罚才放出来,为什么要私自取走我的银行存款?你们这样做,是违法的。

中年女人先是一呆,她的目光变得犀利而冷酷,她紧盯着我说:违法?如果你不服告去吧——到哪告去都成。你认为人民公安是吃干饭的吗?我们这样做,是秉公办事,请走吧!

这明显是下逐客令,我们见说下去没有意义了,只好站起来离开。

走到门口,门位老头说:他们怎么说?有效果吗?

小燕子以为遇到了好人,忙说明原委,老头诡异地笑了起来:警察的嘴妓女的B,只认银子不认理,你们需要银子,警察还不是需要银子!

我并不在乎他的污辱,我已习惯了污辱,小燕子却恼羞成怒地道:老流氓!

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五日

领班宗姐劝我去上班,说是近期生意特好,好多客人点我的名;我说,你叫蒋老板帮助我把存款要回来了,我就去上班。她很为难,说是老板没办法,斗不过公安。我说,那我就不上班了。她悻悻地走了。

整日无所事事,我拉着小燕子去街上游逛,在一个背街的叫“寒士”的小旧书摊,我看到几本思想性的旧书,我把几旧本都买了下来,分别是《胡适散文》《河殇》和《圣经的故事》,我一下子被这些书迷住了,我不分白天黑夜地看,通过看这些书,让我懂得很多道理,我发现,胡适先生早在三四十年代倡导的平等、博爱、自由跟中国社会现实十分遥远。

我更喜欢《河殇》的解说词,河殇意味着发源于黄河内陆的中华文明衰落了,在那经年流淌的泥沙里再也不能演化出新的文明因子,中华文明的出路就是蓝色的文明——由黄色向蓝色海洋文明转变。这无疑是向正统的民族文化观念的一次大胆挑战。我在心灵震撼之余,从内心佩服这本书的观点与想法。

而《圣经的故事》是一本宗教的书,记述耶稣生平和思想的故事。耶稣在常人眼里早已幻化为万能的上帝,在基督徒的眼里他又似乎无所不在、无所不能。但是、在此书中,我却看到了一个人性化的耶稣,一个充满善良、正直、纯朴、勇敢、智慧的拿撒勒的伟大木匠。也许,在现实生活里是不可能找到具有如此多美德的人。的确,这几乎就是一个完人,一个理想当中最完美的人,如果还可以算“人”的话,正因为这的确是“人”身上所存在的高贵品德,只不过是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具备了而已。因为这些品质,我仰慕他,仰慕他熠熠生辉、完美无缺的品质。无论精神上的文明进步到什么程度,无论人类对自然和科学认识到什么地步,耶稣宣扬的理解、宽容和爱都将是人类进入文明世界里最宝贵和最值得永远保留和延续的崇高美德。

读了圣经的故事,我的灵魂得到进化,我有了受洗归主的想法,我决定去买一本《圣经》。

我跑到那个“寒士”旧书摊没买到《圣经》,又到新华书店去买,但跑了几个书店都没有买到,有一个年纪大的女营业员悄悄的告诉我:“那是禁书,怎么能到书店卖呢?”我恍然大悟。

货架上都是歌颂这、歌颂那的,特别是国内的书,满篇假话套话,不得已,最后挑选了卢棱的《忏悔录》,哲学家皇帝奥勒留《沉思录》,卜伽丘的《十日谈》和左拉的《娜娜》,我买《娜娜》,一是觉得她跟我同名,二是娜娜也当过妓女。当我看完了,觉得娜娜比我幸运得多。

我们没有钱资源,我们唯一的资源就是烂身子,我灵魂虽然得到净化,但我的肉体还得活着,挣钱才是硬道理,于是,小燕子跟我商量,我们自己干,利用出租屋挣钱。

她利用她原来的关系打了几个电话,我利用我原来的关系打了几个电话。

最先来的是那个伍总、伍村长,尽管我对他恶心,但看在钱的份上,我得容忍他,他离开时,给了我五百元。接着是李总、陈总、朱局长等人先后来到,半个月下来,我也挣了六七千元。而小燕子的客人多,挣了一万多元。

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八日

我花二千多元买了PP机。

我刚送走一个客人,小燕子呼我,我到商店回她电话,她在电话里焦急地说:快离开,我们这里被人举报了。

我吓得面如土色。她说了地方,我跟她到茶庄会面。

我们找到一个靠角落的地方落座了,她说:房东才告诉我的,是跟她有矛盾的邻居老板举报的,看来,我们不能在这里呆了。

我焦急地说:那我们到哪去?

她说:我海口有一个姐妹,在海望角酒店做事,我已跟她联系了,我们这两天就去。

我说:我听你的。

她说:你去收拾房间退房,我去买飞机票。我们先到旅社住一晚上。

我紧张地点点头。

现在,我就呆在香格里拉酒店里,记下在这个城市最后一篇日记。

再见了,这可恶的深圳。

再见了,这里形形色色的人们。

二0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完成于湖北省钟祥市地税西宿舍楼

《自由写作》第92期【长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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