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山:朝露(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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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山

(1)

上世纪50年代,重庆市话剧团演出的话剧,我都是忠实的观众。印象尤深的,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天真活泼,可爱又调皮的冬妮娅;《绞刑架下的报告》里的优雅机趣的女招待;《雷雨》里追求爱与命苦斗的繁漪,以及《日出》里忍辱负重,保护弱者,闪烁着人性光辉的翠喜。

后来得知,戏里扮演冬妮娅、女招待、繁漪、翠喜的几个不同的角色,竟然是一个人所扮,她的名字叫曾容。不同的戏里,不同的性格,风采各异。顿然使我感到艺术的高深莫测与无限魅力,甚至觉得演员有着天生的望尘莫及的神秘感,令我惊叹、祟敬、佩服不已。

至于《日出》中的主角陈白露,一位善良美丽的年轻女性。沉溺于纸醉金迷聊慰心灵创伤的她,最终走向自我毁灭。让无数观众为之哀叹、痛惜、沉思。

而让我更为感动的,是在底层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翠喜。她貌似粗俗,内心善良,竭力保护走投无路的小东西。她应对社会邪恶的打情骂俏,插科打诨的表演,刻画得入木三分,淋漓尽致。对于扮演这个角色的任何表演者来说,都是挑战,演得好陈白露的并不一定演得出活灵活现的翠喜。

剧中方达生这位书生,一次次想拯救陈白露,暗示着万恶社会的上空,还有一颗可以期待的凌晨前天边的寒星。但作者更深沉地诉诸于这个社会如果还有救的话,在于翠喜这样善良人性的存在,一颗金子般的心。

据说,剧作者曹禺在《日出》首演时,到后台对扮演翠喜成功的演员,表示祝贺与致敬。其中饱含他的初衷与深情,我想,这并非偶然之举。

有-次看完戏,几个年轻崽儿边走边议当晚的演出。说到曾容,他自称亲自见到过。说她黑不溜秋的,长得并不咋样,不像在戏里那么漂亮。立即遭到同伴们的强烈反对,说他打胡乱说,不漂亮?她演啥像啥,举手投足,风韵绰约。

人生如戏,但戏并不如人生。在年青时都未曾想到过,或者说像对那个崽儿所说的那样,我半信半疑。

(2)

不久,一场政治风暴把许多人打成了右派。其中有我,而且是单位上态度愚顽恶劣,最年轻的一个。

遣送农村监督劳动改造,历经摸爬滚打两年。文化系统把下放干部和受监督改造的分子,通通集中到一个山区里修公路。

那年冬天很冷,山沟里像块抹桌布般的天也冻僵了。一张欲哭无泪的脸,冷漠地天天望着我们前前后后走向工地。

赶在我前面的两个女同胞,显眼突出。后面的喊曾姐,等等我。前头的催快点小邱,今天要争上定额。

曾姐一副严实装束。左臂腕夹个草蒲团,右手拎着小鎯头。再生布围腰从胸前拖到膝盖下,黄桑桑的油布包裹着裤腿。头上包羊肚子毛巾,可谓武装到顶了。

小邱个子小,手小脚小,脸也小。五官眉目恰当和谐地组合在一起,横跨一副金丝小眼镜,文静清秀。袖珍型身段照样包扎得十分紧凑,锦缎小棉袄中式高领,透出几分考究与高雅。

面对这一前一后貌似赶去垃圾场上拾荒的两个女人,谁能想象得出?

前者是我仰慕的曾容,后者是当时在重庆的钢琴师,新中国初期极为稀缺的钢琴艺术人才,邱令贻。

马思聪到重庆演出,急需熟悉五线谱的协助伴奏者翻乐谱。找到会弹钢琴的却不识五线谱,那时多有识简谱按风琴而涉猎钢琴的非科班出身的音乐人。后来找到小邱解决了问题,并担负起不与外人言传的特殊任务。

她翻谱时,一只手垂于身后。小手一摆动,坐第一排全神贯注的组织者,立马代头鼓掌,带动全场观众跟着鼓起掌来。

此后,凡有外国演出团体来渝,尤其是有难于领悟的音乐节目。比如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肖邦、柴可夫斯基等等,令人发蒙的名目和什么调呀奏的,非她莫属。一只小手指挥着人民大礼堂里数千观众,不失时机地表现出礼貌的热情,似乎是我们都听懂了响起的雷鸣般的掌声。

她的小手摆动,或在侧幕里打出的手势,吸引了不少年青人的目光与关注。四处打听她是谁,暗生倾慕与崇敬。

在这里,我真实地看见了曾容,桃尖型脸庞确实有些黧黑。我们木然相视,各自匆忙地赶向工地。

迷雾朦胧中,抡锤开石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敲打碎石的清脆声响,在山湾里回荡,不禁想起何其芳的诗句:

“山谷中有雾,草上有露;
黎明开放着像花朵。
‘难友们’打石头的声音,
是如此打动了我的心。”

诗中的“工人们”,我默然篡改。欣赏人们在大自然中劳动的壮美,咀嚼着这场景里的苦涩、心酸与无奈。

纯属偶然,我当上了无证无照的施工员。区里的技术员要管相隔甚远的几处工地,挑了我这个曾在部队学习过几天参谋,略知一点施工的人替他放线收方。使我成为被驱赶羊群中逃逸出来尚有须臾自由的一只羊。

我干得如履薄冰。经常应对下放干部居高临下的刁难,还有个别同犯的误解。其实我收方正如农民弟兄说的是“跑马丈山”,用工程标杆每格20公分为刻度,超出一点即以10至20公分增加计,只会多不会少的。但是,总有人嫌量少了。

只有几天前,我心中暗自敬佩的曾容,却说给她量多了。

收工前半小时开始收方,收到她和小邱面前。我急于收完回去打饭,迟到常常没有菜。拿标杆横顺一卡,再竖起量个高度。这高度是收方的关键,长、宽两大数相乘的面积,再乘上最小数的高。宽严在此一举,只要增高一点点,其立方的数便增大不少。为了让上下都满意,我一律抛着量高度。谁能歪起脑壳看得准手卡的标杆处与地上碎石堆顶面的平行高度呢?即或检查起来也容易说得脱走得脱。但是,我实在太抛了,又懒得弯下腰去平视一下实际接近的高度,就按60公分高计算。显然比她头天捶的碎石超过一倍多。

我想,多了还不好吗?非要我重新量,再量的结果确实仅有0.35方。

我回到队里,饭冷了,菜也没了。打二两苞谷沙沙,这是苞谷芯子混在一起磨成的粗粉子,实难下咽,端到石磨盘旁边去慢慢克服。正在口干舌燥吞咽近于锯木面的晚饭,仰头引颈,捶胸顿足,就着一碗冷开水帮着冲填饥肠辘辘的肚皮之时,有人丢到我碗里剥了皮的浑朣朣的两瓣大蒜。

只见曾容的背影消失在旁边厢房女生宿舍里去了。咬一口大蒜满嘴唾液,让我顺利吃完了这一顿难以攻克的晚餐。

后来,我问小邱。曾容啷个那样固执认真呢?多了就多啦,反正队长对立方没有概念,他还以为一市尺见方就是一立方呐。

“哎,你忘了?那天我们看到你挨那矮个子下放干部的训。”她推推眼镜,继续:“人家说你偏袒右派,是阶级报复。曾姐担心你!”

“那又何必跟我认真呢?”

“她不认真,你不认真,我们会落到这里来吗?”

没有想到她的小脑袋里还装着一番点石成金的哲理。一句洞悉命运的话,使我怅然凝视远方。苍山无限,云海茫茫。

在这里,交谈当右派的来龙去脉是犯禁的。尽管无明文规定,但有前车之鉴。有人摆谈自己当右派的经过,被汇报上去了。认定为不认罪,意欲翻案的表现。作检查,挨批斗一个多月。

我俩欲言又止。但是,我越发想对她俩知道得更多,更多。

利用收方,跟人套几句闲话。从剧团当右派下来的不少,有导演、演员和舞台工作者,在《日出》里扮演黑三的赵平也在其中。不能一次畅谈,只能一边收方一边零敲碎打地探问。以我漫不经心地给他量抛点,表示友好。还真灵,我知道了很多。

曾容是外婆养大的孤儿,家贫,8岁当童养媳。日本鬼子打到长沙时,她只身逃到武汉,为难童院收留。后来到了重庆歌乐山,孩子剧团选中她去当小演员。

一个几乎是文盲的孩子,经刻苦学习钻研,还进入了国立戏剧专科学校深造。解放前夕,演过不少话剧,小有名气。到市文工团后,也算是个台柱子。生活中的她平淡朴素,人生得有些黑。但她很有爆发力,一上台便出戏,光彩照人。是一个难得的颇具天赋潜质的演员。

她自信倔强的性格,并不外露在待人接物上,却对表演艺术十分敬业。对自己认真,对别人也认真。1957年她认真帮助党整风,建议按业务能力选用主角,不一定必须是党员嘛。这可惹下了祸。以现今竞争上岗而言,何罪之有?

小邱是医生的独生女,三岁开始由父母抱上琴凳学习钢琴。平日衣着讲究,显得有些鹤立鸡群的傲气。领导上给与介绍对象,她居然拒绝,还说真不可思议。这些传闻,问及她本人总是嫣然一笑,讳莫如深。

此外,另有一说。曾容是受到已离婚的丈夫,著名戏剧评论家王大虎极右分子的株连,王的父亲又是军阀王缵绪。军阀家的媳妇,这与生俱来的原罪,在劫难逃。此说无法证实,不过在那时如鲁迅先生所说的是见人吃西瓜,便会想起帝国主义瓜分中国。在革命发狂中,革命群众的想象力是丰富多彩的。也许当今青年会觉得荒唐,但曾经的岁月,荒唐就是事实。

有的还讲起她俩是在时称西南王的一把手,认定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必须在毛泽东钦定的比例之上再增加一个百分点的指示下,被“补火”出来的。比大队人马遣送农村稍晚一些。

那天,她俩一前一后背起行李卷,小心翼翼走在刚刚铲过的冬水田田埂上。没有搭泥的田埂只有10来公分宽,窄得跟铁轨差不多。她俩像扭秧歌一般,两只手左抓右挥失去平衡,先后栽进了冬水田。呼呀喊的,相互牵扶着费力地爬上了田坎,泪水泥水混流在一起。改造尚未开张,就给了她俩第一个狼狈不堪的神圣洗礼。

正在坡上做活路的社员们,尤其是妇女儿童笑得前仰后合。队长吼了一声:有啥好笑?可怜巴沙的。

(3)

一月前,当兵出身的队长说党中央有精神,要给改造表现好的右派分子摘帽。动员右派在劳动改造中,要不怕牺牲。争取当第一批摘帽候选人,早日回到革命队伍里来。党,欢迎你们。

战争年代号召战士们,特别是针对刚缴械投诚的俘虏兵,鼓动他们拼命杀敌,表现出高涨的阶级仇恨,对党的无限忠诚,争取在火线上立功入党。真刀真枪面前,是要用命去拼的。而今劳动改造,要想摘帽,也得以性命相拼?

他下达指标定额:男右每天捶碎石-方半,照顾女右只捶一方。

这个消息犹如严冬里的一声春雷乍响,似乎要提早唤醒一切冬眠蛰伏中奄奄一息的灵魂。

我们似若在苦海无涯的波涛上抛来抛去的惶恐中,忽见佛光漫射的彼岸。这位文化不高,颇为可爱的队长站在岸上抛下一具红白相间的救生圈,叫人顿感绝处逢生的激动。谁不奋勇当先,作一次拼死拼活的冲刺呢。

小邱抱住曾姐的肩臂。两双泪光莹莹的眼睛紧紧盯住,在那屋内一盏煤油灯下,昏暗的灯光里只见上下唇齿张合的嘴,做着夸张手势而有力的手在舞动的队长。她俩生怕听掉了一字半句的样子,挡不住内心里惊涛裂岸的神情,紧张、严肃又快乐地透露着必须争当第一批摘帽候选人的渴望与决心。

两年来,苦苦挣扎到今天,第一次听到峰回路转的消息。这顶抚之无形,扪之心碎,无时无刻戕害心灵与人格的右派帽子,即可去留攸关的时刻,谁不为之激奋,心旌摇荡啊。

想入非非,想到回城,想到残破的家庭,想到了重新规划人生,想到重操旧业,想到了聚光灯下炫目的舞台……

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定额的份量。山区里经亿万年冲刷洗炼出的嶙峋怪石,当地农民把这些岩石叫做“油犷石”。坚硬异常,凭小手锤敲打出这个定额,决非易事。

而一立方是啥概念?相当于一张八仙桌的长、宽、高各加20公分的堆头。其总重量相当三立方泥土近于三、四吨左右。

然而文化人,特别是演艺人员少不了诗意性的思维习惯与浪漫情怀,常把实际的艰辛淡化在激烈的心跳之中。好比在舞台上甩一嗓子“一马离了西凉界”,夜奔数百里的困苦劳顿,都化着手执马鞭飘然而至的惬意感觉。跟着感觉走,也许是这些文艺界知识分子的思维特色。

几天之后,无一人达到指标。大家开始着急,想办法,找窍门。搜集易打易碎的石块,何时何地见到一块中意的,都会喜形于色捡到工地上来。有的给片石灌水,撒石灰。似乎石头是泡得软沤得烂的东西。莫可奈何干着急,自欺欺人的创造发明,让人笑也想哭。其实我什么也不敢想。

目前打出碎石最多的是曾容,每天都在0.3至0.4立方左右。石子是一锤一锤敲打出来的,体力再棒的男右也只有一双手,在同样时间内只能多打出0.1至0.2罢了。距1.5立方差得远哩。

我如实向队长报告,定额实在太高。他立即给我一顿训斥:“你想得松活,定低点。那你都可以摘帽了?”

他退后一步,沉默片刻,猛然摘下脏兮兮的旧军帽往桌上重重一摔。

“全国人民高举三面红旗,一天等于二十年,热火朝天向共产主义进发。你泼冷水,拉革命后腿,严重右倾。跟国内外一切反动派一样,痴心妄想!”他把背熟了的报刊语言,跟一挺机枪似的对着我嗒嗒一阵狂扫。

是的,各大报上天天一遍红,高产捷报频传。不是“卫星”上天,便是“鸡毛”飞上了天,形势大好,不是小好连篇累牍的新闻消息。通栏大标题的“人有好大胆,就有好大产”的文章,“宁可少活二十年”,也要把什么什么拿下的特写报导。铺天盖地,人定胜天的狂热大话如洪流般滚滚而来。队长紧跟革命形势,他要引领右派分子们奔向共产主义?

然后,他像一场战斗结束后,在横七竖八的尸体当中找到一具还活着的敌人那样,对准我大声吼叫:“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右派!”

我当真以为自己是个施工员?梦里不知身是客,还要说三道四。一个实足的右派!补上一火,叫你闭上臭嘴,死个透彻。

难友们都紧盯住摘帽的目标——一个飘忽不定的红色气球,时而在眼前,时而遥远渺茫。但是人人信任并喜欢这位队长,他能把复杂的摘帽问题简化成为一个量化的定额,简直是发展丰富了马列主义。毛洚东数学虽然得零分,却一生都惯于以百分比来操弄大政方针。从土改、镇反、肃胡、反右,划多少,枪毙多少,都按各省市、系统单位的人数百分比额定要求搞出来的嘛。队长学会了,是个好学生。

对我们这些右派而言,这是一个明白无误的投注价码。这是机遇呵,无不倾其残存剩余的情感、意志以及不惜性命代价的投入。心急如焚,争分夺秒,生怕太阳快下山了。

山光西落。敲击碎石的锤起锤落声中,透露出疲惫的稀疏。暮色下的山谷分外惶惑,也许是我挨队长补火后,心情跟天色一样暗淡下来了。恍惚间,我眼中只见一群影影绰绰的幽灵,疲惫不堪地在游动,有气无力地敲打着石头。该去收方了,我要如实记录下他们在一场冲刺搏杀中生死梦回的历程。

这时,曾容与小邱同时抓住一块薄薄的片石,都往自己一边拽,拉锯起来不亦乐乎。我正要起身前去,她俩又同时松手,各自倒在一旁的草地上。如梦初醒,二人又迫不及待地胜似生死诀别一般,手膝着地爬向对方。相互紧紧抱头痛哭,哭得伤心,叫人心颤。

“曾姐,我昏呵……跟你争个啥?”

“卟哧”一声,曾容给自己的脑门上重重一拳,泪眼昏花。“……嗼斯,我格浑……丫……”突然冒出的湖北话,把大家逗笑了。

当时全国人民都在饥饿中争扎,人人盯住一日三餐的不足一市斤的口粮,为生存而斤斤计较。在此时此刻此地,当前的人却一门心思争夺石子的多少。人的理性已陷入鬼迷心窍,心智恍忽。一块片石的厚薄软硬几乎成了人人争夺生死存亡的救生圈。

难友们都在为队长的高指标定额努力奋斗。我看来那是一架无法攀爬的悬空天梯,何况每人每月只有18市斤毛粮的供给。这样拼死拼活干下去,无异于是在愚昧与邪恶的豪言壮语盅惑下的明目张胆的谋杀。

我说实话,是个不折不扣的右派;不说实话或不说话则是个于心不忍又不情愿的帮凶。个别同犯总嫌给他量少了,见着我,就半开玩笑地说:‘收租’的来了,视若地主的狗腿子。我明白,他们心中的隐怨与愠怒,甚至在仇恨着我。但,我何德何能?

眼看曾容,扭曲着S型身子挑起一担片石压得偏偏倒倒,迈着内外八字步在坑坑洼洼的工地上,坚忍不拔的争扎。哪还有女招待的轻盈,繁漪的风姿,翠喜的激灵?

她总是像爱护自己的亲姐妹那样,关照小邱。不让小邱去挑片石,都是她承担提供原材料的任务。常常还要撂下担子冲向小邱,抓住她抽筋不止的手扯呀拽的。俗称“鸡爪疯”,每当发作,她就帮着扯手腕,揉肩臂。好一阵平静下来,赶忙又喂小邱一口冷冰冰的开水。小邱把家里刚刚邮寄来的,放在裤兜里的水果糖,剥去糖纸塞到曾姐的嘴边。曾姐不要又急得她快哭了。

几天来越发越勤,换哪只手哪只就抽,气得小邱珠泪簌簌,关键时刻发什么疯啊。当年指点我们掌声鹊起的手,这辈子恐怕只能翻翻乐谱了。

苦战一月来,她俩已是伤痕累累。手上的冻疮重伤疤纠结一起,缠上纱布又载不上手套,用一双包扎着的手继续劳作。衣着破损,灰头土脑,像一对失魂落魄的伤兵。小鎯头下铁与油犷石之间碰击出飞溅的火花。

赵平是抡大锤开片石的大汉,发善心,有时拣出小碎块片石提过来送给她俩。戏里的黑三像是改造好了,居然把他在戏里凶神恶煞对待的翠喜,和从楼上楼下要捉回去向金八爷交差的小东西,在这里对她俩却表现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关爱与同情。

在这山川沉寂的广阔天地里,男右享受着意外的自由。可以随地吐痰,到处拉屎洒尿。对女右颇为不便,常常东躲西藏要找到一个天下无贼的场地去解决。

这天,小邱去了将近一个小时。曾容发觉很不安,又想到她这几天心神不定,情绪低落,立即四处寻觅,不断地呼喊小邱。群山中响起长长短短凄厉颤抖的空谷回音,引起了男右们也紧张,跟着嚎叫不已。在乱七八糟的呼喊声里,从山坡下飘来隐约可辨的回应。

曾容急忙赶下去,东拐西绕到一丛刺巴林里找到小邱退缩在岩腔之下。一条瘦骨嶙峋的黑狗在她的前面,獠牙兮兮地不嚎不叫等着什么。拣泥块赶狗,但是那家伙实在饿得不肯离去,等着一顿难得的人造美餐哩。在曾的又撵又唬,兼当守卫的情况下才完成了一次方便。

曾容把脚踝崴了,一拐一拐地扶着面如土色的小邱慢慢爬上坡来。不顾自己的脚,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唉……我的心子直跳!”

“哦,不,不会。人家说那是‘自绝于人民’。我一天打出这么一点点,还有啥望头,拖到哪天算哪天罢。”

从此,她俩形影不离,即使大小方便都会一起行动。偶尔,还听见曾容在谈自己的经历,童养媳,逃堆,跨过一道道坎的往事。咬紧牙关,不是都过来了吗。

不得不让人想起《日出》里的翠喜,她竭力保护小东西的剧情。难道说,老天爷总是安排你扮演翠喜这个悲天悯人的角色?你的命真苦!

此时此刻奢谈什么艺术呢?她俩心底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希望,是重返舞台。然而她俩的努力正朝着自己企望的归宿背道而行,如此执迷不悟,认真改造自己。要彻底脱胎换骨,究竟要改造出个什么样子?只有天知道了。

在距重庆市两百多公里外山沟中的严冬里,我们强忍着超强度的劳役与饥饿磨折的惩罚,就为要摘掉横加头上的“罪恶”帽子,日夜挣扎。这是在改造,还是在毁灭?耶稣基督说:“原谅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

(4)

昨晚,队长宣布明天大会战,要搞定哪些是摘帽候选人。叫炊事班把中饭送到工地。准备篝火,夜战通宵,不达到预期的定额决不收兵。

第二天,拂晓的霜风透骨。人们提着自备的小马灯,满坡遍野,前前后后的灯火各自踽踽前行。没有迟疑,没有怨声。我的脑子一遍空白,只有脚下的白头霜吱吱作响,提醒着这不是梦。我们正向着地狱的门缝拼命爬去,一个比一个更早赶到了工地。

曾容与小邱早已到场,摆开架势跟石头较劲,锤起锤落在微弱灯光里闪动。蓑衣、斗笠,还有一张大油布撂在积霜如雪的片石堆上。两口大潄缸里剩些冷冰冰萝布英拌红苕粉的羹羹,有意留着,以备饿时喝一口。为了今天的持久战,要夺取胜利这也是策略。她俩一天比一天来得更早,捶石子更加熟练,更顽强。脸上更加菜色、沉郁。曾容那股子泼辣劲没有减少。

晌午,队长亲领炊事班送饭到工地,挑着刚从山林里砍的柴火,浩浩荡荡跟在后面。

队长称之为保证战斗,要吃好吃饱的中饭,是炊事班煞费苦心的成果。玉米连芯子磨出的粗粉拌收头牛皮菜叶子,萝布英、老盐菜混合物,扑上苕粉费劲地团拢一砣的东西。堆头大令人满意,一人一砣,外搭一瓢鹅儿肠之类的野蔬清汤。一盆炒盐,任人取用。炒盐兑水是当年解决饥饿的一大发明,炒盐一抢而光。

队长重申大战的决心,人们也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这是最后的斗争。要拿出吃娘奶的劲来拼命一搏,在所不惜。队长还补充了三条:

一,下放的没有“摘帽任务”,着意提高到任务的高度。6点可回驻地吃饭,晚上余书记领着学习中央文件;其余的,决战之后,再说。

二、炊事班6点前补齐20挑柴火,沿工地堆放,听候命令点火。

三,叫我随时收方,发现达到定额的,立即报告,不得延误。

当然,早达到早收兵早吃饭,尽快结束这场把人当成连轴转的机器。这折磨人的夜战,黑灯瞎火,好些人已经出现了夜盲症。夜间的山风如刀,我决不甘愿陪着鏖战到天亮。

看来看去,四处寻找,男右1.5方,凭肉眼看都差得远,只有曾容有希望,小邱也不错有0.4的样子。不过其中有我放水的成份,今天可不敢放多了,担心队长要检查验收。

山谷中夜幕降临,跟翻过一页书那么悠然而至。夜色茫茫,篝火点燃了,雄雄火光映照着半个夜空。

我心里着急,悄悄跟小邱建议。把她的石子归给曾容如何?小眼睛眨巴眨巴,她摘下小眼镜,高兴地同意了,反正自己没有希望。

但是遭到曾容的断然拒绝,坚决反对。她要打出实实在在的定额,还要帮小邱打出一立方,要一齐当上摘帽候选人。她那义不容辞责任担当的底气和倔强的眼神,仿若又见翠喜,我无话可说。

队长站在小山坡上,踌躇满怀。欣赏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逶迤迷漫着沟沟坎坎。宛若二千多年前幽王“烽火戏诸侯”,各路兵马飞奔而来的壮观,褒姒笑了。队长满面红光闪闪,抿着嘴,打望远方。

山沟下是公社所在地,乡干部和社员定会望见这里的火光。一定为筑路队冲天干劲叫好,为日以继夜不怕疲劳连续作战的精神所感动。

坡下有个人打躬打躬正往上爬,队长焦急又兴奋地瞇起眼睛期待着。

这场景也把我冲动了。趁他高兴,冒起胆子不顾曾容的反对,估计此时应有增长的情况下,忍不住向队长报告:曾容达到了定额。

他不说话,仍然注视着坡下的来人。

爬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来人是公社文书,拿着封信跟队长打招呼,问余书记在哪?队长往后努嘴示意,在队部。“啥文件,给我看看。”

“这这这不好吧?”他从来是要看就看的霸道,顺手抓来,抽出未封口的信。看毕,丢给了文书。

山风一阵紧似一阵,打了个冷颤。我再次报告:“曾容达到了定额!”

“嗯?”心不在焉,冷淡如初,凝视夜空。

“队长,去不去量一下?”

“量个逑,撤!”我本心虚的报告,得到意外干脆利落的答复。也不曾想个为什么?高兴,大吼一声“下班啦,撤!”

班长的哨音响起,人们却发出阵阵歉然的疑问、惋惜、失望,以及哈欠连天。

我赶去跟曾容说,估计她已达到定额,祝贺她会是第一个摘帽候选人。

在火光中,只见小邱抱住披头散发的曾容倒在她的怀里,两个人的眼泪不住地流在一起。曾容坐的草蒲团血迹斑斑,殷红一遍。顺着边沿往下滴,流到乱石枯草间,悄然无声。

第二天,我们才知道一些情况。

一个多月前,队长上区里开会学习中央文件,大会上他举手赞成彭老总的“万言书”.当即被定为右倾机会主义,没有决定处分。但他心情沉重,回来安排高定额,搞火线摘帽。昨天本想请公社书记来视察他指挥下的大决战。创出高定额成绩给领导上一个惊喜与震撼,以兹佐证他不右倾。

但是书记不来,只派文书送达区里的正式处分他的决定: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停止党籍,就地监督劳动,接受批判。

原来如此,他精心策划了这场烽火决战。苦了我们,埋下了许多透支健康的种种恶果。这是很久以后才能显现出来的隐患与痛苦。

小邱对我说,自从听了队长的动员,曾姐就在拼命。早已发觉情况不正常,坚持不请假,不看病,直到大出血。幸好队上兼职的难友医生,及时给打了大剂量的止血针。

翻坎是春天,确实宣布了有几个人摘帽,没有曾容。她很失望,很伤心。我搜索枯肠,想起了一句什么戏里的道白,聊以宽慰她和我自己:“鸡叫有早迟,天还是会一齐亮的。”

“你——年轻!我可等不起啦……”她转身而去,我怅然望着那个曾在我眼前消失过的背影。

(5)

不久,转移场地。尽管还是在一个农场里劳动改造,但我们没有见过面。

直至61年冬天,把右派集中在湖湾深处的一个岛子上。我们又见面了,她已经摘帽。手里拿着一本皱皱巴巴惨不忍睹的剧本,不时在看。不久,她调回市话剧团。背起一个稀眼大背篼,神色仓促又高兴地登上摇摇晃晃的双飞燕(双桨一人划的小舢板),频频挥手。

听说,她重新走上了舞台,演《雷雨》中的繁漪,是B角,我为她高兴。到文化大革命中期,说她参加了什么造反派,要求领导上公平对待摘了帽的右派,要与人平等,决心做一个革命群众,要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云云。我为之怵然,我的曾姐吔,你还在执迷不悟呵。

再后来,听说她遭到造反派毒打,被押到解放碑挂黑牌子批斗。病倒进了医院,在病魔折磨中还在坚持读剧本,做着重上舞台的梦。我想,天堂上也许会给她一个平等公正的机会。但是没有等到1979年改正右派99.9%的天亮,罹患怪异的下身癌变之疾,未及不惑而英年早逝。小邱等到了天亮,坚守着孤寂独处的生活,终生未婚,患乳腺癌而去。我还在,常常梦见挥之不去的过去。

昨晚,匆忙赶到观音岩红旗剧场。说是曾容主演《日出》里的陈白露。迟到了,撩开厚厚的门帷进入昏暗的场子。舞台上灯光灿烂,响起小邱伴奏的钢琴声。曾容正朗诵起,陈白露在吞服安眠药后,斜躺沙发低呤《日出》诗集里的诗句:

太阳升起来了,
黑暗就在后面。
可太阳不是我们的,
……我们要睡了。

醒来,这是一场梦。窗外鸟呜,青草上露珠闪闪,将会随风而去。老来,觉得人生不是戏,倒希望过去的一切都是梦。

2011-5-1初稿
2013-4-1改定

《自由写作》第93期【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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