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私人志:从此和广州做爱(散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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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

我应该怎样开始,叙述广州这样一座城市?老实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无论我如何穷尽一切词藻,所能说出的亦不过冰山一角,犹如当下年代里的种种碎片。

事实上,我说出了什么、我看见了什么并不重要,那些没有被说出的、那些没有被看见的——才是广州——这座城市最重要的构成。

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座不一样的城,概莫能外。

原谅我所写下的仅仅是一己际遇中的一些碎片,而不是它的历史、它的人文、它的传承。

当然,碎片可能就是碎片罢了,不过它也可以是完整的。以一个个切面的方式拼贴起来,何妨就是一座城市?我所写下的,是一个人的城市,以及一些零碎的人与事。

我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广州土著,即便在这里我已经生活了廿多年。在心里,我还是把自己定位为一位异乡人,大地上的异乡人。有的时候,我算是一个参与者,更多的时候,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我无意证明,它是个人的或普遍的,我只知道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事情,也会发生在所有人身上。

在路上,我所看到的风景、所经历的人事已忘得差不多一干二净无计可施了。当初的梦想和雄心壮志,也早已在生活的重压下灰飞烟灭不知何处。而人世总有意外,有那么一些记忆依然存留,抹不掉、挥之不去。

生命,在更多的时候是依赖记忆与梦想(如果还有的话),而得以延续。

上篇:酒吧志

如同黄大炜在《秋天1944》所唱:“你希望我陪你,回到那一年的上海。”现在,让我陪你回到1994年的广州——东风东路的红太阳酒吧,进入这座城市的肺。记得它开张的时候,《羊城晚报》报道的标题就叫《东风东升起了红太阳》。

这是我记忆中泡的第一间酒吧。

早期的广州酒吧很有“底层”的色彩,散布于城市的边缘街角,粗糙得颇有质感,几乎收容了全城的精神游荡者。当时还没有二逼青年、文艺青年、普通青年的分野,酒吧就是流浪记者、编辑、广告人、歌手……以及密谋家、文人、艺术家、妓女以及各种可疑人物出没、接头与聚集之地。在通讯工具尚未发达的年月,酒吧的功能与今天酒吧的功能完全不可同日而言。我的朋友祥子说,那是广州酒吧的黄金时代,你可以从一个酒桌游荡到另一酒桌,和不相识的人纵情谈论美酒和女人、文学和艺术。一群人试图通过酒来相互取暖,通过短暂的放荡来感受流浪汉般的自由,仿佛抵抗道德民兵的狙击。

红太阳的标志,是进门的那堵墙上,大大的一幅画面里,有一个扎着小辫的黑人。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就是伟大的Bob Marley,第三世界的超级巨星、雷鬼音乐的鼻祖。

那时候,红太阳里永远人头拥拥,人们挤在拥挤的大厅里,跟着音乐舞蹈,没有空调,只有一台风扇在头上转圈。我记得,high到高潮,手足舞蹈的外籍DJ会把所有的灯关掉,留下一个闪灯在暗夜中闪亮。

我在红太阳酒吧那天,闷热,恰是音乐人张萌萌策划、制作南方第一张摇滚乐唱片《南方大摇滚》的首发式当晚。捞仔、张全复、毕晓世等一干音乐人及有份填词的、现在已是21报系发行人的沈颢在一旁热烈地喝酒;我和来自鲁迅故里的诗人蒋立波、江城以及一早在音乐圈打转的诗人沈绍裘以及当时在《南方周末》做记者的诗人陈朝华坐一桌。在我叫了两箱大支装老珠江啤酒之后,朝华兄率先不胜酒力,光荣地醉卧在30路公共汽车总站对面的马路边上。

那些燥动的、残存着一些些理想的夜晚,我们不倒下谁倒下?据说,完美的一夜是这样的:谈论了一晚上的音乐和诗歌,灌了一晚上的啤酒之后,再带上一个姑娘回到出租屋,才算。只是对囊中羞涩的我们来说,如此“完美”的事情肯定都另有怀抱。

我所认识的泡吧的人里,泡过西部牛仔啤酒牛扒城的音乐人特别多——几乎所有人都在那当过弹唱歌手。也许亦从一个侧面说明,广州的地下音乐是从民谣开始的:王闻、杨一、方辉、曾向华、林羽……更多的人我叫不出名字,只是因为《粤港信息日报·粤港周末》的存在以及音乐公社的集结与四散才知晓的。其实,它是“红太阳”的前奏曲,参与其中的《粤港周末》名记江南藜果,在不多久的后来,创立了水边吧,把许多气息传承了下来。

江南藜果说过:“在广州,我从泡酒吧起,经写酒吧,到开酒吧。无可救药。”为什么自已跑去开酒吧?他说,“我喜欢酒吧。而我从前喜欢的许多酒吧变了,我不喜欢去了,就自己开一间。”

水边吧在天河立交五星级厕所旁的臭水沟边上开张还不到一个月,广东电视台就以“水边吧”为主角做了一个广州文化酒吧的专题报道,不久还上了CCAV.它主打的酒,正是绍兴老酒。在广州温老酒时加话梅煮,可能是藜果兄首创,反正我最早是在水边吧喝的。在里边坐着,常会听到客人吆喝:“掌柜的,温一壶老酒。”况且,店里真有“孔乙己”牌茴香豆供应,还有客人学着鲁迅小说里那老兄的调调,来句“多乎哉,不多也”什么的。

我在水边吧经历过两件忘不了的事情。

一件是,酒吧常客阿俊深夜喝多后与一客人打赌,大冬天的一跃跳下边上好几米高的臭水沟,神奇地一点事没有。因何缘由两人打起赌来,已然完全无法记起。

另一件,事涉写过歌曲《十二座光阴的小城》的诗人沈绍裘。有天,老友鬼鬼的他特意跑来广州大道中289号找我要请我吃饭,我由了他去。饭后,我们一同上水边吧喝酒、朗诵诗歌。记得当天没了老珠江啤酒,我付钱让店小二去楼下扛了一箱回来。凌晨两点了,我提议大家散吧、散吧,得上班呵。当时,我在《南方都市报》做记者,天天得跑社会新闻呢。平时因住得远、常早退的老沈很奇怪,还在。到了楼下,我与老沈开玩笑:“变性啦!今天你老人家全陪到底!”.老沈避着众人,把我拉到一边说,“浪兄,可否给我20块坐摩托车回去?”我才知道,这老兄是穷尽口袋请我吃的饭。我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此后,只要老沈来找我,从不让他买单!——原因无他,当年他离了,一个人带女儿,枯苦。多年后,他还与我们一班共同的朋友说,“我赚大了!浪子一辈子都会请我吃饭。”现在,他与一空姐再度成家后又有了一女儿,幸福着呢。偶尔,我们饭聚时他还是会主动结账的,哈哈。

我带过天南地北许多人光临过水边吧,估计有好几百人。2006年秋天,我带着去的小妹妹莹,如此描述过她经历的场景:

“座中大多数人都兼备表演者与看客双重身份。江南藜果的诗朗诵下来后,坐在我身边、祖籍雷州的王闻接着就走上表演台。王闻成功的掀起了当晚的高潮,他在吉他的伴奏下唱了很多从前流行的改编歌曲,令下面的客人们很high.每一首歌都令那些中年孩子们欣喜不已,王闻将他们带进了以往的美好回忆。里面最high的一个人就是江南藜果了,我听到他对一个人说了不止三次”美国哪有这么好的改编歌曲,连个盗版碟都没有,你还是回广州吧。

我就只记得其中的一首《你老婆对我说》,听说这是当年暨大艺术团团歌:你老婆对我说,她悄悄爱上我,听到这消息啊朋友你不要太难过,姑娘还有很多,你先随便拍个拖,实在难受找头母猪凑合着也能过……

由于对那个年代的陌生,我不知道这些曲子的原来歌词,但听着和婉的音律唱出如此粗俗的歌词,感觉非常奇妙。

王闻之后,可能是到了午夜的缘故吧,这群老男孩们唱的歌曲也开始黄黄的。其中有个叫做彼德的唱的民歌最多,听说他去过贵州与海南等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采过风,具体情况我忘记向浪子哥打听了。他今晚唱的歌词都与鱼水之欢甚至男女生殖器有关系。不过因为他演唱时神情严肃,所以艺情远大于色情,听起来也不觉得很尴尬。他的语言天赋忒棒,会唱很多地方的语言,还能用潮汕话跟我进行简单的对话。

有个叫做小李的八十年代后在彼德下来后抱着吉他上去了,这个人应该是当时最年轻的表演者。小李最初弹奏的《两只小蜜蜂》是喝酒猜拳的酒令,歌词非常简单:两只小蜜蜂呀,飞在花丛中呀,飞呀,飞呀,左飞飞,右飞飞……

歌曲被小李分成五段,演绎了从畅饮到醉酒的全过程。第一段非常欢快,似最初的畅饮,接下来那一段声音高亢,并且配合扫、切、滑弦等吉他手法,可见猜拳者喝得甚欢,第三段节奏缓慢,声音也略带苍凉,一段吉他独奏后“人要是这么活就好了”的旁白,道尽醉者心中无限事,令我诧异万分:一为曲子的急转直下,一为小李的创造力。“

——到我了!到我来说说,在水边吧的她者描述里说到的各式人物。

王闻,广州第一代民谣歌手,出版过唱片《男人四十》等。当年他有一个心愿,是拥有一个录音棚,像家一样的,他会天天泡在里面,不出来,做他心爱的音乐,让人们了解他的音乐,不为钱。后来这心愿在老家实现了,他录制过许多雷州方言音乐,广泛传唱于当地。2010年年初,王闻兄回到广州,据说是准备重新做一个歌手。

彼德,广州第一代文艺搞手,咸水歌王,还是个好厨子。他的家,毫不夸张的说,就是城中文艺男女大本营!常宽、黑豹乐队、窦唯……还有王菲还叫王靖雯的时候、以及尚未出名前的徐静蕾什么的,都住过他哪儿。2012年夏天,彼德兄干脆奋身下海,开了间名为“读梦空间”的酒吧。只是不知道,他希望读到什么样的梦,改天问问他去。

最后出场的小李来自广东唯一的海岛县南澳岛,后来他在2008年组建了一支叫玩具船长的乐队,担纲创作、口琴/手风琴、吉他和主唱。操着潮汕南澳岛方言歌唱的玩具船长——我认为它是近年广东进步至神速的两支乐队之一,另一支是来自海丰的民谣军阀五条人乐队。——它更像是我们现代生活里一本没舍得丢弃的旧相册,一部渔民与大海之间的电影,那些咸咸的一幕再原汁原味还原给我们。2012年5月25日,乐队发行了新专辑《大岛小岛,咸咸就好》。

水边吧现在还在营业着、在暨南花园小区一幢居民楼的一楼,这些年来以创作、演出实验吧剧闻名。

作为前媒体人的江南藜果有广州第一个被开除的编辑记者之称,“因在《粤港周末》观点版中,撰文借题发挥,直接了当抨击我们的社会,抨击我们的制度。此事惊动了中央与省委领导。”1998年12月10日,被报社除名——准确地说,他是因为不妥协自已把自已除名的,其前同事陈晓守有见证文字:“他的检讨通不过,他又不愿按上面的意思更改,最后同事翁宝替他写了一份能让上面满意的检查,让他署名就行。他拒绝了,结果就从新闻圈消失了。”——惹祸的文章,是抨论克林顿拉链门事件的《透过丑闻看美国》。

作为老板的江南藜果除了与酒吧、与我们一同变老,结了婚,还有了女儿江南穗。现在的水边吧,依然是城中文艺青年的聚集处,每月7号,还有专门的诵诗会。只是当年的酒客,大多变成了路人;如今的来者,是不是理想仅存的年轻男女就不知道了。

说不完的广州,说不完的酒吧。比如枕木,因为木子美的故事暴得大名,但是谁又知道,它还是一道下酒菜的名字?手撕枕木牛肉,酒吧的招牌小吃,据说是正宗丽江师傅的做法:一樽樽有若缩细版枕头的烤牛肉,吃法就是将枕木用手撕开一丝丝,沾少许辣椒粉,入口香脆,味道特别。

最值得一提的,是一间叫凹凸的酒吧,它曾经是广州文化人、媒体人扎堆的地方,也是南方城市沙龙的地标性场所。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它被关掉了。香港中文大学有一位博士生,正在以它为主角,写一本记述发生在凹凸酒吧身上的种种事情的书。一间酒吧即将拥有一本传记,我想这已经堪称传奇。

《自由写作》第93期【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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