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北:我的生活就是这样(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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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北

最后的大王

自从农民房搬到这个花园小区
我总是感到恐惧
一只脚跨在门里,我站立着
眺望另一个我熟悉的世界
亲嘴楼的低声絮语已离我远去
可是油烟的气息,渗透我的脾脏
在这花香扑鼻的小区内却无处安放
保安员冲我露出笑脸,手中的遥控器
等候我另一只脚跨进来
随时将另一个世界关在外面

多少年来我曾在那个世界里
播种爱与希望的作物,如今没有收成
我已选择逃离
留下孤独的绿叶和果实
密匝匝地撒落在冬天的道路上
但现在春雨已落下几场了
黝黑的田野已重新长出嫩芽
我必须继续前行
像城里人那样学会忘却
学会将过往埋葬

很多个夜晚,我都会在书房内
独自喁语。小叶樟树识别痕迹
从八楼的窗台上探头进来
给我带来消息和提醒
我把心情铺展,让无言的伙伴观看
我并不喜欢出入有保安开门
不喜欢在花园中迷失自己
不喜欢站在阳台面对大王山思索明天
只是,我就像这最后的大王
从离开故乡起就注定要上演悲剧
无论反抗与否
这座美妙而可怕的房子
都将阻挡我通往过去的道路

无法停止

把希望装在文件袋里
从春节后就开始跋涉在风里或雨里
国徵下面慵懒的面容
让人胆怯,却不得不硬起头皮
将笑容调整到最美状态
将希望双手奉送
白眼。白眼。
缄默的人穿着旧工衣
四季如一
皱纹在年轻的脸上蔓延
总会有希望——等等,再等等。
又有人走进来
同他一样卑微,目露怯意
这是第几次遇到这张面孔了
他来不及思索,来不及与来者握手
匆匆奔向
下一个证件受理处

也总有人不需奔波,或被证件困扰
不需符合“5+1”
在空调开足的房间里打着麻将
汽车加满了油,在停车场安静地等着
玻璃上落满了木棉花瓣
像血,许多血,许多人的血

总是要继续前行
似乎背井离乡就注定了无法停止
野心早已被湮没
年少轻狂在猝然生出的白发上
消失无踪
脚步缓慢,但还是要继续走下去
还是要同孩子一起
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国度
满怀信心地期待学位
期待奇迹

我的生活就是这样

我的生活就是这样
从大王山开始,奔赴另一个街道
每天花上两个小时
把身体挤压成一块薄饼
作公交车的早餐
路上的红绿灯,将最好的脾性消磨
公交车持续不断,走走停停
穿越两个街道。绿色植被
把天空密密遮挡
我在这个过程中知道绿色出行的准确含义
我开始思考时已离家太远
寂静的办公室内没有你的身影
我听着自己的喘息祈祷世界明媚
祈祷一条河流,或一口没有井盖的下水道
不会成为某个人惬意的处所
我重复着不会实现的谎言
却在心里悄悄建起一座舞台
那里不会上演没完没了的关于水土的纷争
不会上演各种掠夺我们切身利益的事件
那里允许发出不同的声音
允许苹果和梨长成方形或者别的形状
在那里你会为我生两个孩子
你的肉体却不会感到疼痛
傍晚,我把自己奉献为公交车的晚餐
沿着相反的路途穿越两个街道
熟悉的人群在固定的站台上车或者下车
彼此间没有招呼、握手或拥抱
如今回到我自己生活的住房
你的声音在每一个房间内回荡着
而我已经容貌大变
一幅你不熟悉的异乡人的模样

老年乐队

不下雨,我总是在阳台上
眺望对面公园榕树下的那支老年乐队
那里,好像有一个大的音乐盒
每天清晨,准时将我从梦中唤醒
你说,太吵了,睡不安稳
我笑你只是被它的声音困扰
却没有体会到其中的力量
它能将黑夜与黎明分开
将善与恶在欲望的田野里对立
旗帜鲜明得像天一样纯净
你默不作声地走过来
这些年,我们已走的太远
早已遗忘了倾听的技巧
很多个夜里,我们困惑不解
熟悉的世界怎么如此喑哑无声
现在,突然有人重新开口发声
仿佛一位老指挥
固执地召集失散已久的战友
那声音抵达我们时已变成了嘹亮的号角
我们不敢走近他们
惟恐会冲动得也有一种愿望需要表达
我们只是站在阳台上,听凭它在土地里发芽
无须耕作,无须浇灌
只是暗自祈祷
在那片乐园里它依旧会萌发出根茎
在无人喝彩的田野独自绽放

享受生活

越过越忙碌的日子里
生活把我烦躁的窗子狂敲
我从它那里看出了不安
还听见它悄悄密谋一些事情
像汹涌的怒涛滚滚而来不禁胆战心惊
再紧张一点我就受不了
再紧张一点我就要崩溃

这些年来,我内心期待做真正的自己
看到虚假的就要去寻求真实的
然而,生活是一个势利眼
它随着富人们的心情变幻莫测
一切都没有原则,大笑或者狂怒
像一个年青人没有城府
在它面前,我发现自己是何其渺小
而博斗本身又何其虚幻
我常想,如果我能像桂花树一样
在巨大的风暴前卑躬屈膝
或许也会绽放自己而香溢四方

现在,我越来越明白
谁归依于生活
(即便它常常把我们拒绝)
谁便从它那里获得力量
当风吹开窗户,小叶樟树
挤进房间
不妨举起一杯苦艾酒
向它致敬
当一切的颜色变黄
它将告诉我们生活的真谛

《自由写作》第95期【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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