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汉:“我身上始终背着铁栅栏”——读蒋浩;自我的旅行及其诗艺的展开(诗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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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汉

一.人生,自我的旅行

蒋浩入道以来,耽于游历,生活可谓复杂多变:“每换一处,都有逢生之辛幸”。多年来,他曾经先后在成都、北京、新疆、海南等地做过编辑、记者、图书装帧设计、大学教师等工作。因而,表现自己的游历“生活”,也成为诗人持续的题材。浏览其2005至2009年的写作,也的确如此。同时,我们可以从他的诗里看出来诗人的心境与人生的精彩与否。说白了,他给我们展示了作为一个诗人生活而又艺术的“轨迹”——他自己称之为“自我的旅行”。

蒋浩跟我有一个共同的偏好,那就是在每首诗的后面写上具体的日期与地点。所以,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在2005年10月份以前,他一直居于海口的海甸岛——那是拥有“城中岛、岛中城”美誉的,与海口最繁华的商业区仅一水之隔,没有工厂,空气清新而迷人的岛中之岛。在3月5日,诗人写了一首诗:《晨》,诗里有“那时我在睡觉,之前读到/沃尔科特一句诗,说他/回登纳里,‘被囚禁在雨丝中。’”整首诗似乎透露出压抑、苦闷的心绪。从此,几个月沉浸于他的《一日将尽》的组诗里,几乎每天一首。想必是向身边的小岛做告别?果然,最后的一首《十一月九日在潼南候车室》就写出小岛了。7月间,他与臧棣等诗人游了海南的尖峰岭,写了一首回赠臧棣的同题诗:《寻根协会》。或许与友同游,心情松散了许多,诗也流露出几分狡黠并拥有了若干妙趣横生的句子:“蝴蝶也是短信,为了赢得/鸣凤之心,夕光来纠正手影”;“有一棵截断朽黑的数抱无名,/蚂蚁吸光了她的沧桑内脏——”;“落在后面的雨点数着/蛙鸣”。诗人间的友谊总是弥足珍贵的,所以在诗里总有无意间的泄露:

而你总是被你的词语滑倒,
每次仰面摔下都像是给天空签名,
稀泥中的笔迹瘦硬古拙,
屁股上盖满了大地的手印

臧棣是以善摔出名的。据说每一次外出游历差不多都有摔跤的佳话。前些日的神农山诗会上,又有人笑谈他摔下“神坛”,而他在给我的帖子里说是“虚了一下”。谈及摔跤的诗,这是我看到的最早的一首——且是一语双关、充满情趣。同时,从这首诗里,我看到了蒋浩常用的一种矛盾修辞的手法:常识告诉我们,根是生长于植物的下部,它是向下的,那么“寻根”自然也应该向下了。而开句却是“寻根上山”,让我们颇存疑窦。接下来还有“像你身上的根,缠住/一起上山的树”;“我发现山脚那棵古榕的根/却在这里给粉嫩山头梳小辫”,这种“向上的”寻找有什么意味吗?我们还要心存疑惑地读下去。直至出现“几条你发送它们时用的无聊/指头”,我才似乎窥见了此刻诗人的心绪,那便是无聊。而古人可以“把酒问青天”,我等为何不能登上去,采“峰顶的云团”,以解心头之惶然?所以诗的最后,有了

那同一条路,不如说是同一条根——
沿着这轻盈钓线,
天池深处的悠悠,
给我们孤傲的心充足了静电。

给心“充足了静电”,究其实,那“寻根”莫不就成为向上的追寻而在大山的怀抱里感时化物,一切郁闷的释然了?故而我们可以说蒋浩的这首诗是登山诗中的一个异数。在8月22日,诗人写了一首《八月二十二日》的短诗,这也是我看到的他最短的一首诗——真应了有译者转译的德里达在《什么是诗?》里的说法:“一首诗,出于天命,必须是简约的,省略的,不论它怎样客观地或表面地延展。”但诗却极有味道。全诗仅有8行:

暴雨剃出的满月
也从理发店来到海边。

海水剃着礁石、沙滩,
海甸岛像泳池冒出的光头。

有时不快乐,很不快乐时,
我把脚伸进去。刚剃的头幽凉。

半月前她还像刚才仄亮的剃刀,
留在我皮肉里的发心也像那夜太黑。

看首句,这里一定有个偷换的概念或物象,我们何不联想到诗人刚刚理了光头(似有满月之圆)来到了海边?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了,看见“海水剃着礁石、沙滩”,看见海甸岛的“光头”。第五句才写到了“我”,并承认“刚剃的头幽凉”。而“她”是谁?我揣测为诗人的妻子,而且“半月前”有一场气生,不然哪有“那夜太黑”的慨叹?那么,“暴雨”也似有深意了——或者可以明说,刚才又有了“家务”之战,未可知,诗人知……

时至9月,诗人写了给一位逝于疾病的女友的《哀诗》,还能看得出心中依然涌满了无聊与无奈:“我们起哄作乐,分享蛋糕,/而你吹灭的烛光/剪开了草地上锈弃的铁环”。伤感、悲恸之后,或许只有无聊能乘虚而入,故而,一首《电脑诗》的同日到来就不足为奇了。而这首诗写得非常好——

这首诗献给你。雨给光纤送来积水。
楼梯上落叶的鞋印仿佛不是猫腻的。

又一阵风甚至删去屏幕上
拼错的乌云。再见,黑亮雨丝缠住车轮,
旁边的帝王大厦黯黯侧了侧身;诗又有

什么用呢?但愿献给你的通常都
是例外。舍却了墨水、纸张和笔,这清修光标
衔着花冠般的剩余句号游向你,是海甸岛;
待会这岛上的雨丝也跳进你的E-mail。

这首诗注明是给晋逸——莫不是另一位异性朋友?快一年不见了,定是思念。诗写的情真意切,松弛而不拖沓,诙谐而不至于滑稽。这一年在岛上写的最后一首,是《乙酉秋沪熟行》,诗人在方格内练苦功,却充满了乖诞,形同绷紧的黑脸膛潜伏着的坏笑……接下来的诗都好像过渡句,《十一月九日在潼南候车室》里有“我平静地处处迁移”,“呵,到新疆再说吧”——看来,一场长距离迁徙就在眼前。果然,2005年的最后一个月至2007年的元月,诗人开始了乌鲁木齐的生活与写作,现收入诗集的近20首。这一年多的时间,也许只是人生的一个片段,但诗人的生活视野以及诗学样态都在不自觉的变化着:“波浪的剪影是一把伞,盖住泳池边上的天山。”蒋浩终于在写《新诗》了,尽管他还卖着关子:“新诗为什么是新的”。而真正的新却在于塞边久远的故都战事,在《丙戌正月十七情人节宿吉木萨尔/北庭故城六十户村夜半醒来》里,诗人展示了

破城子里的小狐狸已得到怜悯,提前的变声,

像猫在叫春?我的情敌点燃藏在猫身的火焰,
破城的破家:一万头羊逃上山冈。
你拽住牧羊犬的尾巴。

这是对当地人传说的一次诗艺转述:瓦剌人攻城而久不克,遂一易一地以羊换来城里土猫,藏火药、浇油于其身上,点燃后使其从云梯回城,遂引发大火,以致城毁而攻破。诗人也在“半个巴掌大的小村”看“开发商就近掘地取景,/到处滋生的仿古洋楼,民俗风情园”;看见车窗外一片戈壁“去年是雪,现在清醒着,/年轻抛饼般飞过脸颊去”;看见“黄羊的屁股也是白的。/风吹草低,汽车的影子/也是石头的。野马到/马路另一边的洼地饮水,/影子也是闲云的”奇妙的景致。说到底,诗人给我们呈示了边塞独异的风物人情以及他的自我性。出游往往会让诗人敏感起来,一经语言的萌动,诗篇就会孵出脑壳。仅从2006年11月22日到2007年元月2日,短短10天里,就有5首诗选进这个集子,说不定还有一些篇什没有选进来呢。

有人说,诗人在这个时代是不幸的。个中原委不去深究,诗中同仁都有同感。而同时还有“国家不幸诗家幸”的说法,看蒋浩2007-2008年代,为我们贡献了一部《喜剧》就是一例。全诗由6个部分组成,成为他近年难得的鸿篇巨制。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段时间,我把不得不坐车的难受变成了观看的享乐”——这的确是诗人的幸福了。

2007年开始,至2009年,诗人每年夏秋都会在北京郊区的一个叫做“沙峪口”的村庄小住,因而在那里有不少诗篇面世。比如《八月十五夜别续冬后与小蓓王凡坐静之湖高坝上》

有一些欢愉,还是那么少,
鸟和蛙也不同时鸣叫,
何苦还要动口角
来吵闹?午后电话像这林间路,
轻描淡写地
把山又带回到山边。

诗里分明有朋友间的惋惜与真诚的规劝。在《六月十五日午后与文波梅丹理登首象山》这首诗里则有人生的无奈,岁月的流逝在不意间的透露:

三个人,肤色渐深地
配合一年比一年茂密的灌木

2009年11月的最后几天,诗人在一个叫“金盘”的地方写下了几首诗,几乎让我们领略到了异国风情:“楼梯不等婉约按时来讨价还价。/咖啡还在。衣袖带出桌面粘稠的涟漪”;“她拨着腰上的痣给一座岛打电话,/落地窗如潜水镜,罩住水管的波形鼻”;“这里的煤很黑,/女人很靓,用腰带束胸”。顺着这条“诗”路,我们还可以一直走下去,甚至成为一篇“诗传”了,但这篇文字能承受得了吗?所以,我也只有详略兼而有之了。

在当代诗人那里,俗常生活里就有诗。或者说,诗人总善于在日常生活里发现诗。其实在我们古典诗歌里就有这样伟大的传统,历经了“90年代诗歌”洗礼,当代诗人无非做得愈加日常化、复杂化而已。自然,蒋浩在这个“传统”里也会有自己独有的表达。我特别在意他的组诗《旧地》之贰——

我吃过你炒的苦瓜。
爱吃。夏天未到,
我盼着院里的桃花结苦果。
红心蛋不苦,冰箱里有;
好的西红柿也种在
西边超市的阑珊里。亲爱的,
我们去做饭吧,二人转,
偷偷造生活的反。
磨刀霍霍,菜板床板,
双亲把我两面赶。
鸡蛋最终煎的两面黑;
水煮鱼厌烦湖海气,
泡沸水里,上网聊天。
一日三餐,我们
顿顿补钙,又相互感化:
鱼刺,时而是鸡翅。

我揣测这首诗应该是写给一段往日的感情纠葛的。眼前的一切都成为苦涩的回忆,所以,开句的“苦瓜”以及接下来的“苦果”和“红心蛋不苦”必定寄予深意。全诗在令人着迷的质朴、古拙、简单的语调里走向返璞归真的诗(思)路,在一片真情里演绎一段怪诞的旧情缘。词语腾挪之间,意涵倏然闪现;诗句在相反相成里又因因相随,形成了语言的链条,让整首诗气脉贯通浑然一体。

从阅读中我们看得出,蒋浩总能在游历、拜访或郊游里,把生活场景信手拈来地写进诗里。在《缘木求鱼》这个集子里,像《乙酉秋沪熟行》、《十一月九日,潼南候车室》、《十一月二十四日深夜过秦岭给吴勇》、《乙酉秋与吴勇河心岛饮茶观鹭一下午》等比比皆是。从诗写的实践里,我们几乎能够省察到生活的本真与诗的本真是一致的。在蒋浩的诗歌里,我们就发现了生活与诗的一致性,不妨说,他的诗让我们改变了诗高于生活的荒谬议题。甚或我们可以说,诗是一种生活,是一种语言意义上的生活——就像臧棣所说的“语言是一种开始”那样。

二.诗:荒诞与诡异

卡夫卡曾经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鬼蜮魍魉的时代”;“我们生活在一个正在下陷的谎言和幻想的泥淖里,那里降生了许多残酷的怪物”。放眼我们的时代,莫不是如此,甚或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在诗里昭示这荒诞与诡异也几乎成为一个诗人的良心。蒋浩在这一向度上予以充分地展示。他说:“从《喜剧》开始,我呕吐了风景,更多的兴趣转向了世相人心。”是的,我常常惊异于蒋浩把一首诗的诡诞发挥到淋漓尽致,他能让你读了瞠目结舌,这不是每一个诗人都能做到的。此刻,我明白那既来自于语言自身的魅力,也来自蕴含的怪异性。

河南郏县是诗人高春林的故乡,广庆寺与三苏坟我去了多次,我也有一首诗写到它们。所以看到《三月十五日与森子高春林张永伟诸友游广庆寺谒三苏坟》这首诗格外的亲切——缘于所提起的几个诗人都是我的优秀的河南诗歌同行。而让我惊异的是诗中语言层面上的新奇以及某种荒诞与怪异感。诗开篇就是:

雨先到。抽的太阳签,
冷得兼剔他山虎牙。

诗人交代了此时此地的气候。说来也怪,我们几乎每一次去那里,都会有雨相伴——哪怕是大晴的天。蒋浩这一次也如此,虽然“抽的太阳签”,也冷得直磕“虎牙”——而一个“剔”字用得十分奇妙与灵动。接下来的“本乡瞎子也谙熟海岛蜀犬”句,我们可以揣测为寺内的算命盲人在为诗人卜卦,而且还相当的准确、靠谱。自然,“海岛蜀犬”是幽了自己一默。但后来的聊天中,知道我误读了。原来,诗人在这里想到了苏东坡这位四川的老乡也曾经被贬谪到海南,在那里还养了条黄狗,而算命的盲人居然也知晓。这里有对苏老先生的怀念与同情,也暗含了自己身居天涯海角的感伤,所以有了“老少年哭少老年”的句子。接下来,“剥虾的韵脚”、“这里徒朽四壁,寡如扯淡”几个短句让诗拥有异趣;最后

草漫过草坪,和你进来,
还有砍去雨脚的无头雨;

我如何知悉你的未来身?

诗愈加的机巧和怪诞。想想看,漫过草坪的草一定是杂草;而雨砍去了脚又无头,那“未来身”又如何知悉?在静穆、端庄之地写出了如此的荒诞之诗,诗人那时刻的感受一定是独异的——不妨说他忠于了自己的内心:看到当年的同乡大才子苏轼从故乡投奔京城中举做官,多年来却一贬再贬,颠沛流离,死后竟在这荒坡野岭埋葬,一种荒诞感悠然而生。全诗的格调凄迷、低沉,尤其尾句“我如何知悉你的未来身?”写得如此悲凉,在悲叹故人的同时一定联想到了自己未卜的前途。从阅读中,我们发现“怪诞”几乎是蒋浩的诗歌元素之一。而能看出世事人心的怪诞,一定是一位心智清醒的诗人。我从他随后写的组诗《旧地》里,看出了更多怪诞的异味。面对“旧地”,自然就有了回想的余地,又可观照眼前。面对一些旧情,一些世事,一些轶闻,荒诞之感油然而生是在情理之中,而可喜的是语言作了及时跟进。在《之壹》里,开句就显露了怪异——

楼梯也通向地下室。

诗人从新异处——不妨说怪异处入诗,一个“也”字为全诗确立了基调。接下来,“烂桌子烂椅子,鲜如痰迹,/是用来请你咳嗽的”矛盾修辞披露了破旧至极、烂的如此稀罕故而为“鲜”的意蕴更加重了荒诞的成分,从而令全诗都弥漫了怪异的氛围。结句尤显得如此:

小卖部的香烟
还很呛人,
给夹紧它的手指,
松了绑。
一日,未必真假一事。

这是来自于俗常生活的荒诞,一只劣质香烟总不让人喜爱,一扔了之,而在这里“松了绑”则有了语言层面上的意味。“一日,未必真假一事”则有意味深长的诡秘。而葆有自己心性的诗句一定会有特别的味道,比如在《之肆》里,“小巷两边,地摊或货郎,/兼卖免费吆喝,和口水”;“小偷骑走了单车和夜,/锯断的锁链,半锁住/电杆脚,像逃脱。”还有《之伍》里“旁边的床上,在修桥”等,这些生存的镜像几乎到了滑稽的一端。我们来看《之陆》:

……
网吧不拒今昔生客之肤浅,
暂借一隅,查查走后,
我到底冒充了谁的雨衣?
借光、借光,障我者,
半路的骇客,没收我
未来的懦弱和非线性勇敢。
善心夜的腐败,浓如棉团,
水果刀扎进去,像尿频。……

诗人几近走到荒诞的边沿而不可自拔,连想象也一同进入。读了真的会让你啼笑皆非。而究其实,这世界荒诞如此,怨不得诗人,他们只是做了一个本分的人。在当下,怪相也是真相,让诗人撞见了是一次幸运。例如在《夜宿山海关》,我几乎就成了蒋浩的同伙:有一年,我去那里,也看见了“钉在城阙上的高跟鞋”,不同的是,他感觉到了“像只鸟,飞到这里,顺便回头/给暴走族们焗染过的假发理发。”在同一首诗里,还有“古代史说到断肠处,莫过于/在旁边的高速路上因喷嚏而爆胎”——这滑稽倒成了“人为”的景观,可以向时代申报非物质遗产了。而在《晨》这首诗里,我们还看见这样的句子:

夜雨如鼠,
窗桁上半秕的水滴,
玻璃中透明的趾甲、鱼鳞——

在蒋浩的想象里,或许这一切都是正常的,而在读者的眼里则是荒诞的意象。尤其诗的最后一句:“我闪向一边,像只青蛙,/跳过了琼州海峡”——简直要走到感受力与喻相的极限了。

蒋浩善于在窘迫逼仄的词句里披露怪异,而且多能恰到好处,这样的例子枚不胜举,在《节后》里就有:“仄进/网吧,在屏幕上也练练杀人。//女网管的白线帽裁自铁丝网,/黑手套敲键盘,其电脑计费,//精确到不人性”的世间荒诞,也有“露出胸怀的白蛇,吐草信子,/老娘新传惹火不下身?演员//都是客串,扮许仙的女孩也/扮农夫”的戏剧荒诞,还有牌桌上奇异的风景:

她拨动舌下的小楼盘,停在
裤裆外的铁公鸡吹口哨伤人;

还要为计划的金丝雀修乐谱,
拿哈巴狗演奏的巴哈做前奏。

一个巧舌如簧的女人,戏弄着尖刻的铁公鸡男人,还有男人在情人跟前的献媚,滑稽到让人忍俊不住。有时候,我们可以从他的一个句子里就能领略诡异,比如在《塔斯特之夜》里,有一句“念过经的那只羊在盘子里散着热气”,我们知道,信教的人一般是不杀生的,而一只羊却念着经走向“死亡”——真实的情景是在念经人的刀下丧命,从而成为人类(况且是有信仰的那一类人)的盘中餐。想到这一层,你难道还能不为这世间的荒谬而颤栗吗?

我们看到诗人从蕴涵到形制的怪异。比如《八月二十一日由沙峪口村去前门某酒店/看望一位朋友》就是如此:

猛烈点,前门势必在前面。
        一道缝,
在哪里又含住这喋喋狡舌?
欲罐装乡村风景去突破你;
牵引力拒绝送地铁到地面。
换站,换肤,
     看得见楼高了。
花花草草,摸机器的屁股,
不因久坐而难拔。我沿途
在玻璃上种瓜种豆,羡慕
你:一家三口,不多不少;
    雨舔我刚到多余。

由沙峪口村去前门——那该是多远的路程啊!而在那里却遇见一位“喋喋狡舌”,听他夸“罐装乡村风景”的海口。回来的路上,看到“花花草草,摸机器的屁股”——这是一幅人与环境的怪诞画像。而在语言层面上,则有“前门势必在前面”的狡黠慨叹,有“在玻璃上种瓜种豆”、“雨舔我刚到多余”的怪异感受。而他制作的颇多方块诗更多了一层刻意的怪诞。可能受制于这形体,词语垒砌要考究尺寸,免不得有几何拉伸的拐角与裂痕。语义蜗居于此就不免有不得伸展自如的遗恨了。我想,诗人在这里跳着脚镣舞,尽管有突围后的狂喜,但也一定有精疲力竭后自由的渴望。所以,偶尔看见了几句放得开的诗句,比如“两碗烩面,一把/大蒜,偏要风流得口臭”,“欸乃巷羞涩地皴出胸毛和枯笔”,就如夜半时分,在闷罐车里忽然挤进了一位风流女子般让人兴奋。

一般来说,在优秀诗人那里,当他拥有了独有奇妙的感受,他便拥有了收获独特诗句的可能,这几乎是诗神的惠顾,有时候甚至跟修辞无关——尽管诗句里有修辞。我们看蒋浩在《八月十五夜别续冬后与小蓓王凡坐静之湖高坝上》这首诗里,就遭遇了如此的幸运:

有一些光线,绷带般解开白杨的逸枝;
苹果林像个穷亲戚,
把一切风送上来。

光线居然成为诗人眼中的“绷带”,而苹果林成了“穷亲戚”,因为它穷得仅仅只剩下了“风”,这看似负面、消极的意象,却让我们领略了艺术的愉悦。在《八月三十一日午梦醒来作》这首诗里有:“您的裸体像细浪搓出的一枚秒针”,这句子没有梦幻般的感受与想象,是不可能轻易得来的。而有时候,你不知道蒋浩的荒诞感是来自于生活,还是来自于语言,或兼而有之,或只在诗里?读者真的不好琢磨。我看《四月十八日,夜雨寄北》就有如此的感觉:

液体的明信片瘦了,
剩一些缺钙的模糊风景。

腌渍的邦墩里馊了,
该打烊的玻璃门,长了赘肉。

在这里,你分明看出了语言的悖谬,因为你绝不可能在生活里看见这荒诞而至滑稽的景象,而接下来的“老鼠往楼上挤,/电梯裁下半截鼠尾做眉笔”又似剪裁于观察所得,但终究作了大跨度的联想;“屁股如退潮后反扣的船。/单向的啤酒瓶插进锁的复眼”则更是有些超乎寻常的诡异了。说到底,诗人缘于生活的触发及其洞察,并为之作了极度的想象,从而获得语言的积淀与愉悦。而在他的长诗《喜剧》里,诗人密集地给我们贡献了“修饰的荒诞”,组成一幅幅关乎世相人心的杂糅的风景。而及至近年,蒋浩的诗放开了,那份荒诞愈加到位,乃至于有些肆无忌惮了:“俄罗斯长腿。外地郎也来进口滚圆的屁股,/他说,‘我好玩好车,因为我都破产好多回了’”;“一二个本地文人,热衷于吐纳中年的/离骚气,酒量越境后,电话全打向北京”。甚或还有更为惊悚的镜象:“这里的地下比地面更辽阔,/活人爬下去放屁、拉屎,死者爬上来索赔、上访”。毫无疑问,蒋浩的怪异与荒诞皆因于生活的馈赠与彻悟,如同他在诗里说的:“落日掏空的咖啡壶像个短暂停,/还有一点苦,在甜点里”。

《自由写作》第95期【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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