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晓斌:老面兜(长篇小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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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晓斌

引题

老面兜是我在中国大陆龙江省革志监狱服刑时,结识的一名囚犯。他的真名叫赵宝财。这个名字在中国大陆的农村里,是很普遍也极平常的一个名字。假如做一次统计调查的话,我确信,在中国名字叫赵宝财的人该是成千累万。但是老面兜却只有一个。据说在中国大陆上现今仍有几百万囚犯在监狱里服刑,在这几百万囚犯其间,叫赵宝财的囚犯可能也会有几十个吧?但我依然确信,再不会有老面兜这样的囚犯了。不仅现实里不会有,以后也不可能再有。即使回顾上下数千年的世界历史,也找不到像老面兜这样荒诞的罪犯了。真是可以叫做“空前绝后”啊!老面兜这样荒诞的罪犯也许只有在“史无前例”的文革中才会有。用素描的纪实笔触把老面兜的“罪行”勾勒出来,这会是让人类都为之赭颜蒙羞的。这是我选择了用小说来铺陈这个故事的一个理由。

老面兜的罪名是“反革命破坏生产罪”。是由龙江省百泉县军管会以“百泉县军字1968——第45号”刑事判决书判处有期徒刑20年的囚犯。老面兜在监狱里被监禁了整整12年,到了1980年的夏天,才通过申诉得到平反获释。笔者和老面兜在一个大队里服刑,在一个饭槽子里觅食,在一条大通铺上共眠,一起度过了2000多天时光。对他的音容举止可以说是体察入微。(在这里我只能使用音容举止这个相对蹩脚的词汇,而不能用音容笑貌这个惯常的成语了。这不是因为在2000多天里老面兜就从来没有笑过,而是因为老面兜在表示喜悦时的呲牙咧嘴那不能算是笑,而实在是比哭还令人心酸的一种表情)而且笔者就是有幸为他代写申诉的黑律师。对于他的故事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的。所以这部小说的后半部,说是纪实文学也未尝不可。

在那2000多天里,老面兜确实没有和我谈起过他的家世,(不但对我,对任何人他也从来没有谈起过)。因此这部作品里对老面兜家世的有关描写就是作者根据判决书里提供的一些线索和在为老面兜代写申诉时他的几点叙述主观联想而成的。这也是我把这部作品定位为小说的另一个理由。

而最能诱惑我动笔来写这部小说的则是老面兜这个文学形象绝对是一副崭新的面孔。笔者恬为作家,自己“毕生心血一本书”,可称之为作品的可能只有那部《赤裸人生》了。在那部书里,我自信是成功地塑造了几个比较鲜明的文学形象。但自己总觉得,这几个人似乎在其他的文学作品里也似曾见过。而这个老面兜就截然不同了,他太珍稀了,珍稀到我只能把他雪藏在自己沉痛的记忆中而不肯轻易示人。这多年间,老面兜时常从我的记忆中跳闪出来,和夏洛克、葛朗台、哈姆莱特、堂吉诃德、卡西莫多、阿Q等这些早已在世界文学画廊里占位立定了的经典人物争辉相映。以至于让我不能不有些贪婪的遐想。刚走出监狱的头两三年间,老面兜虽然时常来冲击我记忆的橱窗,不止一次地引起我创作的冲动。但那时的我或恐连最起码的素描功底也不具备,几次欲动笔,想想又搁置了。我曾在心底里许下这样一个诺言:“假如二十年以后,老面兜的形象在我的记忆中还是如此鲜明,那时我就是再不具备文学写作的功底,也要把老面兜的形象勾勒出来。那怕就算是交出一篇小学生作文,也要把这篇蹩脚的作文呈献于世。”

我许下的诺言现在应验了。二十多年过去了,老面兜的形象不但如此鲜明,而简直就是刻骨铭心!再不把这个刻骨铭心的形象发掘出来,我是会坐卧不宁,寝食不安的。

我甚至聊以自慰,认定了老面兜这个文学形象能赤裸裸地出现在我面前,这绝对是上天对我这个历遭苦难的“囚犯作家”的恩典。有了老面兜,我那十七年的炼狱生涯就值了!这就是苦难给予我的最丰厚的回馈!然而,恩典是赏赐,又何尝不是重负?丰厚的回馈是得天独厚的实惠,又何尝不是肩担了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

倘若,我这个“囚犯作家”写小说的技法不算是最末流,我叙述故事的语言不是特蹩脚特不堪入目,我的这支秃笔虽未达到出神入化,但搞搞素描也绰绰有余了。那么我坚信:老面兜这个文学形象就绝对可以让世人耳目一新的。在姹紫嫣红的世界文学画廊里就增添了一副崭新的面孔。这副新面孔有个中文名字——老面兜。这是我这个“囚犯作家”的幸运,但又何尝不是中国文学乃至世界文学的幸运呢?

以上轻狂的豪言壮语是为引题。下面书归正传。

一、老面兜的家世

年方15岁的赵宝财(此时他还没有得到老面兜的绰号,所以只能直呼其名)仰面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凝视着远方天际间的几朵白云。他身下是一件已经穿了整整6年了的老式羊皮袄。这件羊皮袄是他娘亲手为他缝制的。娘说:“羊皮袄冬天能御寒,暑天能防雨,是放羊娃一年四季都离不开身的衣服。”他听了娘的话,此后这件老式羊皮袄就一直伴随他度过了2000多个日夜。可为他缝制这件羊皮袄的亲娘却在5年前就离开这人世,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遗弃在这人间了。

赵宝财的家在中国大陆龙江省百泉县华光乡赵荣海屯。赵荣海就是赵宝财祖太爷的名字。他居住的地方就是以他祖太爷命名的一方黑土地。

百泉县位于龙江省中部偏西,松嫩平原北部,县域版图略呈方形(东北缺角),南北长55公里,东西宽66公里,全县总面积3599平方公里。南与明水县为邻,西与依安县接壤,北与克山、克东县毗连,东与北安市和海伦市相接。

百泉地名是由本地著名的巴拜明水泉子而得名。百泉的旧名为“巴百泉”(讹作八百泉),为蒙语,其全称为“巴拜布拉克”,“巴拜”为“宝贝”、“贵重”的意思,而“布拉克”为“泉水”,合称为“宝贵的泉水”。放设治时便以此作为地名,沿用至今。百泉镇、旧名巴百泉。

早在远古时为肃慎之地;战国时燕园东方有杂胡数种,接东胡北部即今黑龙江全境,百泉应属东胡北部。秦灭燕国,百泉随之归属泰国;西汉时百泉为匈奴左部;东汉时属鲜卑;辽金时代,属上京会宁府的西境;元时属合兰府;明洪武永乐年间,边外归附设奴尔干都司,之后又设虎尔、文卜颜、木兰诸卫,拜皋即在三卫境内;前清开国始,百泉为索伦蒙古各种族游牧之地,此时尚无汉人踪迹,追至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开始把民开垦,至三十一年(1905.年)里民日益增多,三十二年(1906年)十二月十三日开始设百泉设治局,于元字六甲太平山屯,并与海伦、青岗、伯河等划界,三十四年(1908年)冬移驻大泡子,并改名巴拜县。民国三年(1914年)称百泉县,划属龙江省龙江道;民国十八年(1929年)东北政务委员会成立,废道制,县归省直接管辖,百泉属龙江省,为一等县;伪满大同元年(1932年)公布了省公署官制,确立东北为五省,百泉仍归属龙江省,为甲类县;康德元年(1934年)十二月实行地方行政机构改革,划东北为十四省,百泉划属龙江省;康德六年(1939年)元月在原十六省的基础上,又增设东安、北安两省,百泉属北安省;东北光复后,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六月五日公布东北新省区方案。将伪省合并为九省,百泉又划归龙江省,沿续至今。赵宝财的家就是在和海伦市相接北部地段上,上溯到100多年前,赵宝财的祖太爷赵荣海原是山东省莱州府潍县(既现今的潍坊市)寒亭镇刘彦庄的一个穷苦农民。大清帝国光绪五年(1879年),一场持续达百日的旱灾饿毙了赵荣海的双亲,当时年仅17岁的赵荣海肩挑着一副箩筐,随乡邻们一道踏上了闯关东保活命的逃荒行程。一路乞讨,徒步走了几千里旱路来到松嫩平原的境地。那时的松嫩平原还是一片荒凉的野草滩。闯关东的饥民们来到这里,加入了垦荒的行列。这里的野草滩虽然很荒凉,但也并非是无主的产业。大清帝国早已把这里一切荒地敕封给有军功有爵位的八旗子弟了。有钱的汉民用很少的银两就能从大清帝国的王公勋爷手里买到一大片荒地,然后再把这些荒地租赁给闯关东的饥民来开垦。自己做地主来收取地租。开垦这些荒地的名称叫“耪青”。赵宝财的祖太爷赵荣海就是由“耪青”开始了自己在松嫩平原上的创业。那个年月,地主对“耪青”者还是有很多优惠条件的。比如“耪青”的头三年免交地租,“耪青”者也可以在有限的范围内开垦一点属于自己的自留地。可以说比文革时期共党要彻底地割掉农民的“资本主义尾巴”还相对宽容仁慈得多呢。赵荣海开始就是给一位刘姓地主“耪青”,才来到现在叫赵荣海屯的渺无人烟的野草滩的。也正因为他是来到这里的第一人,所以这个地方就有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一个村落。年轻的赵荣海有一把子力气,几年光景下来,野草滩变成了一片片春种秋收的耕地,赵荣海自己的家业也一点点地积攒起来了。赵荣海之所以能成就事业,也还得益与刘姓地主的慈善。刘姓地主家有一个名叫庄如春的使唤丫头,她也是个从山东闯关东来的饥民。当时这个才14岁的女孩与家人走散了,饿晕在海伦镇(当时海伦还是镇而不是市)的一家私人客栈的门前。恰好刘姓地主那时正住在那家客栈里。刘姓地主好施行善,便把庄如春救醒过来,了解了她的身世后决意收留这个奄奄一息的女孩。他把庄如春带回到百泉县自己的家里,收留她做了自己的干女儿(实质也就是使唤丫头)。几年后庄如春出落成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相似的命运使庄如春对同是刘家佃户的赵荣海心生好感。刘姓地主洞观其详,也乐意成全这一对新人。他不仅置备了一笔丰厚的嫁妆,还慷慨地赠送五晌好地给了赵荣海做为干女儿的陪嫁。由此,赵荣海发迹了。

赵荣海、庄如春都是苦水里泡大的孩子,他们夫妻俩勤俭持家,积铢累寸,到了赵宝财的爷爷赵传祥这辈,赵家已经有了百十晌地,是赵荣海屯首屈一指的大户了。赵家的族谱是按“荣、禄、传、家、宝,祥、义、时、则、长”这十个字排列顺延的。赵家的家业日益鼎盛,但人丁却并不兴旺。几代都是单传。为此赵宝财的爷爷赵传祥甚至有违祖训,又纳了一方比他小了20多岁的小妾,但也无多出,还是正房给他生下了赵家富这个唯一的嫡子。赵家富也就是赵宝财的父亲。赵家富年四十才有了赵宝财这根独苗。赵家富对赵宝财这根独苗当然是呵护有加,每当他从田间地头劳作归来,都要让小宝财骑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不停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对了,这里应该交代一下赵家富为什么也要到田间地头劳作了。崇尚阶级学说理论的人一向言称“所有的剥削阶级都是好逸恶劳的。”其实这话说的一点都不精准。赵家富这个家业已经达到有几百晌地了的大地主,最大的嗜好就是到田间劳作。而且他到田间地头劳作那可绝不是做做样子的。据赵荣海屯的贫雇农们揭发,赵家富这个地主有一身蛮力气,出力气干活那是他天生的。他根本就不像个地主,而倒像个“打头的”(这是东北农村对带工劳作的头的称谓),他干起活来,简直就不是干活,那仿佛就是拼命。耪地,一般劳力一天最多只能耪一亩;可赵家富耪一亩就像玩似的,用一个上午就能耪完的。夏收割麦子那更能彰显赵家富的绝活。一个强壮劳力,一天割完一亩半地这就算是顶尖的了。可赵家富一天一个人割完两亩地麦子,那也是常事。而且他的活干得绝对利落,不仅很少散落麦穗,而且田里也会给你拾掇得干干净净的。捆出的麦棵子齐整划一,几乎就像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一样。

所以每年麦收时节,尽管赵家富家出的工钱要比别家高出一成,而且伙食也一定比别家的好。麦收时节赵家中午的饭食几乎是一成不变的,那就是不仅咸鸭蛋,猪肉炖粉条子管够,主食也是清一色的粘豆包和大碴子稀饭。即便这样,赵荣海屯的贫雇农们在麦收时节去赵家富家打短工的每年也都是些个惯常了的老工友们,而其他打短工的,则很少有跃跃欲试的。据说有一年有个从外乡来的壮汉不知道此等玄机,他听说赵家出的工钱又高,伙食也最好,就冒昧地去应聘了。可是没干上一个星期,就死活辞工不做了。事后,还是赵荣海屯的雇农刘长河揭开了那壮汉辞工不做的谜底。刘长河坐在屯头的那棵老杨树下,嘴里叼着根旱烟袋,绘声绘气地对乡亲们讲述:“赵家富这个老倔头干起活来,那就一个字,是真狠啊!可他的狠法可不是用皮鞭子抽你,而是用镰刀来羞辱你。那个壮汉一共干了5天,哪天临收工时都是赵家富这个老倔头去回接他半条垅,到第六天时,老倔头让那壮汉靠着自己旁边割,他则不声不响地就把麦茬子向你这边吃进去半尺多。人有脸树有皮,您们说,老倔头这样用软招子羞辱人,那壮汉还能继续在赵家干下去么?|”

有嘴快的乡亲问:“那工钱是怎么结的呢?”

“至于工钱么?”刘长河喷出了一口浓烟,不紧不慢地说:“那我可就不知道老倔头是怎么给人结的。但看那壮汉临走时对老倔头千恩万谢的神情,我想那六天的工钱是一文也不会少的,可能就是我们每年得到的那一块袁大头和两丈亚麻布及半条猪肘子的贴红没他的份吧。”(解放前东北农村在麦收季节雇短工,慈善人家在完工后都给工友们一些物资补贴,这种物资补贴的称谓叫贴红)。

赵家富就是这样一个不知疲倦的怪人。他辛勤劳作了一整天,再累再倦也要把小宝财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在屋内屋外遛几圈,可见他对自己的这棵独苗是何等溺爱。可这种亲情融融的好日子不长,赵家就面临了灭顶之灾。

1945年春天,家境殷实的赵家富翻盖了新宅院。他把已经祖传三代了的几间茅草屋都扒掉了,在老宅地上盖起了正房四大间,东西厢房各三小间的红砖青瓦的大宅院。这是赵荣海屯唯一的一座红砖青瓦的大宅院。赵家富不仅为宅院筑起3米高的围墙,还在宅院内铺上了青石板,两扇用黑漆刷了整整三遍的院门也足够气派了。所差的就是院门两侧没有安放呲牙咧嘴的石头狮子。若不然说这座大宅院是某个王公贵胄座落在乡村的府邸也是有人信的。赵家富之所以没有购置两个石头狮子置放在门旁,是因为敦厚的赵家富讲的不是要气派,而是要实惠实用,他的院门两侧是移植过来的两棵大海碗粗细的榆树。赵家富说:“这榆树好啊!炎炎夏日,可以避暑纳凉,还可以做栓马桩。将来若是遇上歉年闹饥荒,树上结的榆树钱还能充粮救命呢?”赵家富的这点经验,来自他幼小的时候听太爷爷赵荣海对他讲过的故事。太爷爷赵荣海在山东老家时,穷人们遇到歉年闹饥荒,就是用榆树钱充粮来保命的。

1945年的春天,在日寇军刀扶持下的满洲帝国已经到了日薄西山的危急关头了。满洲帝国的达官显贵们都纷纷地把自己的不动产置换成真金白银等硬通货,预备着在帝国垮台时好能随身带走。可赵家富还大兴土木,化费银两为自家建宅院,他是不是太不识时务了?可见为官为民两者的想法会迥然不同。当官的有政治嗅觉,知道改朝换代的时候,该被清算的就是他们这样的阶层。而只是一介百姓的赵家富则认为,改朝换代根本就不干他什么事。谁来当皇帝,他这个种田的都要按岁纳粮。只要不抗拒赋税,谁当政都会视他为大大的良民的。他这把年岁的人也算得上是大清国、张大帅的民国和满洲帝国的三朝子民了。在他的印象里,改朝换代也不过就是把前朝的地契收取了,再给你发下来盖着新朝鲜红大印的新地契罢了。你祖上传下来的土地永远是你的土地。张大帅的民国和小日本扶持满洲帝国无不如此。那他又惶恐什么呢?所以任凭外面战火纷飞,人心惶惶,赵家富照旧大兴土木修建他的宅院。他认为这就是他的家业,他建的这个宅院,可以像他太爷爷赵荣海建的那十来间茅草屋一样传承下来。这个宅院将来他死后传给儿子赵宝财,再由赵宝财传给他的儿子,按照赵家族谱,他的那个孙子,名字中间的这个字一定要有个祥字。赵家富盖了10间红砖青瓦亮堂堂的砖房,实在是心里企盼着赵家人丁兴旺,赵宝财能给他生出五、六个活蹦乱跳的,那怕就叫祥一、祥二、祥三、祥四、祥五这样俗名的娃仔来,也就不枉费他的大兴土木之功了。

然而,敦厚的赵家富这次的算计可绝对是错了的。

1945年的“八、一五”光复后,百泉县开始进入了新旧社会交替的动乱时期。代表“反动”势力的是满洲帝国伪县长王忠义为首的地方治安维持委员会和以刘振世为书记长的国民党百泉县支部。“八、一五”光复后,王忠义以维持地方治安、等待国民党中央来接受百泉为名,组建了一支以伪警特为骨干的200多人青衣警察队伍,继续控制百泉政权。而自称是国民党的地下工作人员的刘振世(潜伏在百泉县石泉镇,属北安市管辖),同年8月17日在百泉县城亮相后,得到了王忠义的支持,9月6日,在百泉县城成立了国民党百泉县支部,刘为书记长。该支部大肆宣传,发展党徒,在全县城乡共建立11个国民党区分部,发展200多名党徒;并以发展党徒、控制伪警察武装和收编土匪建军等方法组建队伍。而中共在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之后,就迅速从关内组织了十万军队干部赶赴东北。他们仰仗苏联红军的凶悍军威,在东北遂成燎原之势。早在1945年初,就有大批东北籍的共产党员以秘密形式潜伏到绥化,北安,海伦等地。为共产党接收东北,摘取这颗最丰硕的桃子做了精心的准备。1945年11月16日凌晨,中共百泉县工委在北安成立,书记胡浪川(胡林),委员倪伟,马乘风、唐克、董大洲。上午,县工委从北安军区带了一个武装排,在苏联红军的协助下来百泉接收政权。伪县长王忠义闻讯,慌忙带领伪警特和青衣警察200多人,连夜逃窜到县城西赵家楼屯和吴大烟筒屯,后继续逃窜到大十六屯(永勤乡所在地)和富强镇一带。自此,百泉县伪政权垮台,百泉县获得解放。中共进入县城后,立即将关押在监狱的民主大同盟成员救出,参加百泉县新政权建设工作。11月18日,百泉县过渡性人民政府和百泉县大队宣布成立。倪伟为县长、唐克为县大队大队长、胡林兼任县大队政治委员、幕景祥为县大队参谋长,马乘风为县大队政治处主任、董大洲为县公安局长。百泉县工委为了加速组建县大队,在县市和农村建立了招兵站。报名参军者十分踊跃,不到半月时间就招收新兵800余人,三道镇自发组织的自卫武装百余人也编入了县大队,为县大队二营。全大队共编骑兵连1个、步兵连6个、县公安队1个(由公安局直接领导)。县工委根据当时形势,决定公安队和四个连驻县城,两个连驻三道镇。

伪县长王忠义逃出百泉后,在长春镇、依安县宝泉镇一带流窜了半个多月,投靠了盘踞在泰安县泰安镇(今依安县依安镇)国民党东北行营第一战区挺进军第一军尚其悦部,王忠义的部队被改编为第一挺进军第三混成旅。王忠义为军部参谋长,王德新为第三混成旅少将旅长,刘振世为第三混成旅政治部主任,安永太为第十六团上校团长,礼世忱为十五团上校团长,张跃光为骑兵第八团上校团长。改编后,王忠义等极力鼓动尚其悦攻打百泉,尚其悦为实现其窃取龙江省长的野心,对依安附近各县早就垂涎已久,就和他们共同策划了一个以依安为基地,以富裕、林甸等县为据点,从南北夹击,攻打百泉、海伦、绥化,使北安陷于孤立,从而掌握龙江省的作战计划。

1945年12月12日拂晓,尚其悦调动了王忠义和王德新第三混成旅、刘亚洲第五旅,迟跃武、王洪两个大队等1400余人,向刚刚建立了中共政权的百泉县城发动突然袭击。中共守城部队在县工委书记胡林、县长倪伟等指挥下,在龙江省工委书记王鹤寿、军区副司令员王钧等带兵援助下,经过4天4夜的激烈战斗,粉碎了王忠义和王德新的疯狂进攻。12月15日夜,国民党企图占领百泉的梦想已完全破灭,见大势已去,为免遭毁灭的命运,王忠义和王德新率残部逃回泰安(今依安)镇。

中共取得了百泉保卫战的胜利后,并没有停止对国民党残余势力的追剿,他们又立即组织了解放泰安的战役,彻底击溃了国民党东北行营第一战区挺进军第一军尚其悦尚部武装,尚其悦,王忠义等头面人物,带着残部逃到长春,加入了国民党其他军队的战斗序列。从此,百泉县成了中共的一统天下。中共按照既定的政策,开始在百泉县农村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

1946年的春节刚过,一个由女共产党员冷雪梅带领的12人土改工作队就进驻了赵荣海屯。这个冷雪梅是陕北延安人,毛泽东带领着中央红军流窜到陕北的1936年,她还是个刚刚14岁的细妹子。冷雪梅出身于农家,但她的家境还算是殷实人家。一家6口人,父母和她的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常年耕耘在祖辈传下来的十五亩梯田上,自给自足还是有保障的。如果按照中共既定的政策划成份,冷雪梅家充其量只够上个下中农,所以她家正是中共依靠的对象。况且冷雪梅这十年间在延安所受到的马列主义教育,实则是不愧为共产党员这一光荣称号。在党组建10万军队干部赶赴东北来抢摘抗战胜利这个大蟠桃的时刻,作为村妇救会主任的冷雪梅主动报了名。和她的两个哥哥一道,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了冰天雪地的东北。冷雪梅的两个哥哥都是壮男子,当然扛枪入伍是独一无二的选择。而放手发动群众,打倒土豪劣绅则正是冷雪梅这个妇救会主任最擅长的工作。所以她便被委派到赵荣海屯当上了土改工作队的队长。

赵荣海屯散散落落地居住着有百十户人家,这百十户人家绝大多数是吴、刘两大姓,而姓赵的除了赵家富一家外,还有一户叫赵老蔫的人家。这个赵老蔫是在赵家富的父亲赵传林还健在时由山东老家独自逃荒来到赵荣海屯的。赵老蔫和赵传林认了本家,便在赵荣海屯安顿下来。赵传林划给了赵老蔫一晌半撂荒地,说好了这地是无偿送给本家的,不会收他一粒米的地租。赵老蔫一个人春种秋收,几年下来,日子也有了光景,便把妻子和三个女娃也从老家接过来了。后来这三个女娃长大成人,也都分别嫁给了本屯的吴、刘两家的后生。赵姓和吴、刘两姓也才有了姻亲。而赵家富确实也有两位姑母,可他大姑嫁到到了海伦县的徐家围子,小姑嫁到绥化县的腰房深(村庄名),这两门姻亲都不在本地,而赵宝财的亲娘秀姑则是赵家富的爷爷赵禄成从山东老家给赵家富带回来的童养媳。那还是在满洲国还没有成立的1927年的秋天,赵家富的爷爷赵禄成虽然年过花甲,但身体还很硬朗。他念念不忘父亲赵荣海临终时对他的嘱托,叫他有时间回老家去把族谱续上。那年秋收过后,场里院里都拾掇干净了,赵禄成便萌生了回趟老家去续族谱的念头。赵家富的父亲赵传林很不放心老父亲一个人千里迢迢地出远门,可自己也撂不下这一大摊家业亲自陪老父亲去。几经劝阻不成无奈之下,他只好连夜赶着马车跑了百余里路,到海伦县的徐家围子把大姐夫给请来了。赵禄成就是在他的大姑爷徐景堂的陪同下回山东老家去续族谱的。那年月,东北在张大帅的治理下,还算是国泰民安,可关内,特别是江南那可是烽烟四起啊!广州的革命政府正势如破竹地进行北伐。共产党的几股势力也在江西、湖南等地频频暴动。而在东北日本和苏联也都虎视眈眈,对满洲这块肥肉都垂涎三尺。在这个时刻千里迢迢地从东北回山东老家,也不是一个轻松的旅途啊!赵禄成和他的大姑爷徐景堂俩人从哈尔滨乘车到大连,然后再由大连乘海船到烟台,然后再由烟台晓行夜宿徒步走到潍坊老家。这一路下来,竟奔波了两个多月才到了潍坊老家。续族谱的细节我就不多写了。只讲赵传林在老父亲和大姐夫走了之后,他的心可是一直悬着呢。那年月邮路又不畅通,更没有电话网络之类的现代化通讯工具,对亲人的牵挂都凝集在心口窝窝里。赵传林的一家老小是在梦里都牵挂着老爷爷的平安呢。

赵家老小翘首企盼了大半年,直到了1928年的春天,地里的麦苗都绿油油地长出来了,老爷爷赵禄成和姑爷徐景堂才由山东家返回到东北。可是他们不是两个人回来的。他们还给赵家富带回来的个童养媳即赵宝财的亲娘——秀姑。

长话短说,老爷爷赵禄成和姑爷徐景堂是在烟台等船时在码头上遇到了秀姑,当时秀姑还不到8岁,她孤苦伶仃地在烟台码头上乞讨。当赵禄成见到这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胆怯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向他求乞时,他的心几乎都要碎了。赵禄成的母亲庄如春当初也是一个饿晕在客栈门外的小姑娘啊!好施行善这也算是赵家的传家宝了。所以赵禄成没有丝毫犹豫就眼噙热泪把秀姑紧紧地拥在怀里。他老泪横流地说:“孩子,你告诉爷爷,你的家在那里?爷爷送你回家。”秀姑则怯生生地说:“我现在没有家了,家里闹饥荒,我爹和小弟都饿死了,娘带着我随乡亲们一道想去闯关东。可在半个月前,娘把身上一路乞讨到的几十枚铜钱都塞到我的衣袋里,叫我到一个客栈去买烧饼,可当我买了几个烧饼回来,娘却不见了,那艘去关东的大船也开走了。我想娘一定是坐那艘大船去关东了,我也想去关东找我娘,可那去关东的船不让我上……”

赵禄成的老泪像串散落的珍珠一样洒了下来,他哽咽着说:“孩子,别怕,爷爷带你去关东,去关东找你娘,爷爷一定帮你找到你娘.”

就这样,赵禄成又化了一块现大洋为秀姑补买一张儿童船票(那时烟台驶往大连的客轮成人票价是两块现大洋),把秀姑也带上了驶往大连的客轮。但是他答应帮秀姑找到亲娘的承诺却永远也兑现不了。因为秀姑的亲娘就是因没有两块现大洋买船票,才把女儿支开后自己绝望地跳海自尽的。她的尸体早被大海吞噬了。赵禄成把秀姑带到东北,又能在那里才能为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找到亲娘呢?

贫穷和饥荒就是这样的恐怖,区区的两块现大洋就能令一位贫穷的母亲绝望。这就是灾难深重的旧中国普通老百姓的缩影啊!最后,赵禄成只能把秀姑带回到自己的家。再后来秀姑就成了赵家富的童养媳,12年以后,秀姑为赵家富生了娃,秀姑就成了赵宝财的亲娘。

去繁从简,关于老面兜的家世。我就不在枝蔓上再赘叙了。老面兜就是赵荣海屯地主赵家富的儿子,他的命运之所以没有像他的祖辈一样,这就是他生不逢时了……

二、赵荣海屯的土改

冷雪梅带领12人的土改工作队进驻赵荣海屯之后,通过对赵荣海屯百余户人家经济状况的排查,很快就确立了土改工作队的基本方针。赵荣海屯占百分之六十多的吴姓居民中,基本上都是贫雇农,只有几户有田二十多晌,这几户除了农忙时临时雇几个短工,其余时间从来都是自家田自家种。这样的农户在东北农村,划成分顶多也只能划成上中农。而赵荣海屯占百分之三十多的刘姓居民中,也只有刘善举家有田超过百晌,但刘善举是赵荣海屯唯一识文撰字的教书先生,他家的百余晌土地,是分别租给几家佃农耕种的。除了每年向这几家佃农收地租之外,刘善举还在自家的西厢房里开设学堂,教授村里的孩子识字,按惯例每个学童每年收取一斗米,外加5尺粗布的“束修”。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前赵荣海屯里几乎所有识字的人都是刘善举刘老先生教授出来的弟子。连老面兜的父亲赵家富当年也是在刘老先生的学堂里受过整整2年的启蒙教育呢。刘老先生的弟子中没有一个人在读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以后还继续深造的。赵荣海屯里的女童里也没有一个人到刘老先生的学堂里接受启蒙的。赵荣海屯的首户赵家从赵禄成那辈开始就传下来一个规矩,那就是赵家的佃户和长工的男娃在刘老先生的学堂就读,刘老先生的“束修”是由赵家统一给付的。每年的新粮一开碾,赵家的长工就会把该给刘老先生的“束修”准时送到刘家。尽管这样,每年在刘老先生学堂就读的孩童也就十几个人,赵荣海屯大部分人家是连这一斗米,外加5尺粗布的“束修”也舍不得支付的。倘若划成份,这个刘善举刘老先生也该是地主的,但这个地主当算是个开明地主。赵荣海屯真正的大地主当然是非赵家富莫属了。赵家富家不仅有土地两百多晌(这几乎占赵荣海屯土地的一半),有七八家佃户,而且赵家不仅农忙时节雇佣十几个短工,而且还常年雇佣长工刘长河。赵家富是赵荣海屯首屈一指的大地主,这是没有任何歧义的。而且赵家富在赵荣海屯没有姻亲,只有一个认同的本家赵老蔫,这是绝对的少数。

因此,冷雪梅为赵荣海屯土改运动确立的方针就是依靠吴姓基本群众,团结大部分刘姓居民(刘善举家除外),孤立和斗争大地主赵家富,这样就把赵荣海屯的土改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

冷雪梅不愧是妇救会主任,她宣传党的方针政策和发动群众的能力绝对是一流的。冷雪梅和土改工作队进驻赵荣海屯不到一个月,赵荣海屯的基本群众就被发动起来了。贫雇农协会、民兵和儿童团这些组织也相继组建起来。房无一间、地无一垅的赵家长工刘长河被土改工作队提名当选了赵荣海屯首届贫协主任,膀大腰圆的吴锁柱当上了赵荣海屯的民兵队长,而村里的孩子王吴狗蛋则当上了赵荣海屯的儿童团长。

说到吴锁柱和吴狗蛋,还须交代一下吴姓家族来赵荣海屯的历史。吴姓家族最先落户到赵荣海屯的先祖叫吴守义。吴守义也是从山东逃荒来到关东的饥民。他只比赵荣海玩来了一年,可以说是落户到赵荣海屯的第二人。吴守义来自山东聊城,是夫妻俩带着三个儿子一起来闯关东的。吴守义夫妻俩初到松嫩平原,也是和赵荣海一样给刘姓地主耪青。几年下来,夫妻俩的家业也小有光景。和赵荣海不一样的是,吴姓家族的人丁特旺,几乎那辈都是儿孙满堂。子女多了,难免就会有不肖子孙。所以流传到和赵家富平辈的这一代,吴姓家族除了有几户还保留有祖上遗传下来的十几晌田产外,其余的几乎都沦为佃农。而吴锁柱的爹吴玉民正是赵家的佃户。满洲国康德5年的夏天,刚刚年满18岁的吴锁柱因为“攀墙头”(旧社会把与寡妇私通叫攀墙头)的丑事败露,致使寡居的婶娘不堪蒙羞而吞下大烟膏殒命。吴锁柱被婶娘的几个叔伯兄弟绑在屯头的老榆树下,鞭笞得一身伤痕后欲送官法办。还是赵家富的爷爷赵禄成出面说服了吴锁柱婶娘的几个叔伯兄弟,并由赵家出钱安葬了吴锁柱的婶娘。才把这件事平息下来。那年头,私不举官不究。而吴狗蛋则正是吴锁柱死去的婶娘的遗孤。娘死的时候,狗蛋还不到8岁,论辈分他和吴锁柱还是叔伯兄弟。后来吴狗蛋就成了吃百家饭的一个孤儿。赵禄成让吴玉民负责收养吴狗蛋,每年在吴玉民的地租里减收半石谷作为吴玉民赡养吴狗蛋的口粮。这些都是赵禄成和婶娘的几个叔伯兄弟协商达成的。细论起来,吴锁柱和吴狗蛋俩人都还欠着赵家的人情呢。所以,在赵荣海屯开展土改运动的前期,赵家富家的境况还算是好过些。

那段时间里,在冷雪梅的主持下,也召开过几次斗争地主的控诉大会,开会时也把老地主赵家富押到台上来,让受到赵家剥削和压迫的贫雇农上台诉苦。但因为赵家本来就是好施乐善之家,到了歉年还开粥锅周济乡邻,本来就没有民愤,所以这样的控诉大会常常就是走走过场。

有一次,在斗争老地主赵家富的控诉大会上,冷雪梅点名让贫协主任刘长河上台控诉。刘长河推辞不过,只好就用像在村头老榆树下对乡邻们讲故事时的口吻说道:“|在老地主赵家富家干活,那真是叫”狠“啊!这个老地主自己就像个牛犊子似的,干起活来不要命,害的我们这些做伙计的也不得不多干活。可话又说回来,那活儿是累了点,可工钱、伙食那也是没说的。不仅工钱比别家高出一成,那伙食也是粘豆包,猪肉炖粉条子管够造……”

刘长河讲到这里,主持会议的冷雪梅显然听得不是味,便打断刘长河说:“你不要总说这件事,说点别的,说那些具体事例,彻底揭发地主阶级剥削压榨贫苦百姓的事实。”

“别的?剥削压榨贫苦百姓的事实?”刘长河正绘声绘气地讲述,猛然被打断,还真有点猝不及防,他眼珠一转,马上就说:“好!好!我就来彻底揭发老地主赵家富欺诈贫苦百姓的事实。”

刘长河此言一出,台上台下一片悄静,上百双眼睛都齐刷刷地盯着刘长河,不知道他能彻底揭发出来些什么老地主赵家富欺诈贫苦百姓的事实。刘长河的话锋一转,依然绘声绘气地说道:“要说赵家富啊!这个老地主也确实是奸诈加抠门。不说别个,就说说他每到歉年开粥锅吧,他每年开粥锅用的粮食都是他压仓底陈谷,而新粮他自己家人都舍不得吃的。我在他家抗了十几年活,他自己家人除了过年、过节、夏收和秋收也和伙计们一道吃点细粮之外,一年四季都是玉米面馍和大碴粥可劲造,很少见他家吃点荤腥的。那么新谷打下来都干什么去了呢?每年的新谷下来都又去压仓底了。我还给大家伙透露个老地主的秘密,每年新谷下来,颗粒最饱满的都让他精心地选去做第二年的谷种了。你们知道老地主家的田里为啥每年都能比别人家多打一成粮么?就是他家的谷种绝对是最好的。老地主家的谷种每年不知道要用粗筛筛选多少遍呢。那些颗粒不饱满的陈谷都熬粥喝了。而且老地主赵家富的种田秘诀从来不传授给别家,这不是奸诈么?……”

刘长河的话还没有讲完,台下就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主持会议的冷雪梅再想喝止,可台下的很多人都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一个严肃的斗争大会也只好这样草草就收场了。

尽管在赵荣海屯土改运动的初期,赵家富几乎就没有受到过一次残酷斗争和无情打击。但他的抵触情绪也是蛮大的。只在刘老先生的学堂里学过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的赵家富怎么能够理解“剥削、压迫、阶级、不劳而获、剩余价值”这些词汇中深奥的大道理呢?他的脑壳里就是拗不过这个理:自家祖传的两百多晌土地,那是他赵家几代人汗珠儿摔八瓣才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剥削来的呢?说什么不劳而获?他赵家那辈人不是干农活的好把式?他自己干起活来足可顶两个成年伙计,这叫不劳而获么?

赵家富这种强烈的抵触情绪还是能从他的行为里表现出来的。土改运动开始不久,土改工作队和贫协就勒令赵家富把他家的地契交出来。可赵家富就是死扛着不肯上缴。逼急了,他就撒谎说被他早就烧掉了。他执拗地认为,这些盖着满洲帝国鲜红印章的纸片片,就是他的命根根,交出了地契,那就等于要了他的命。所以他死活不肯上缴。他宁可把这些纸片隐藏起来,那怕因此受到一顿顿暴打,也只字不肯透露他把地契藏在哪了。好在土改运动初期,屯里当权的就是刘长河几位,实在逼问不出,也就算了。反正土地明摆在那,这是赵家富藏不起来的。赵荣海屯的另一位地主刘善举就比赵家富开明多了,因为能主动上缴全部地契,所以他的学堂在土改运动开展期间也没有停办。屯里的娃娃们照旧去刘老先生家念三字经、百家姓。工作队队长冷雪梅对此也未加制止。所以刘老先生受到的礼遇要比赵家富“体面”多了。

有一天,在屯头的那颗老榆树下,刘善举刘老先生遇到了赵家富,老先生四窥无人,便一只手捋着山羊胡子,一边悄声言道:“世侄啊!我有几句话忠告,天命不可违,民心不可欺,浮财身外物,祸福未可知。”刘老先生说完,仰面而去,一副世外高人的神情,这让赵家富的内心感动不已。

然而,赵家富苟且偷安的局面没有维持多久,随着吴强胜回到赵荣海屯,他就大祸临头了。

吴强胜在赵荣海屯也绝对可以算得上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早些年,吴强胜家还是赵荣海屯的一户殷实人家。在吴强胜的爷爷吴玉田那辈,他家还有几十晌土地,可到了吴强胜爹爹吴福仁手里就败落了。吴福仁夫妻俩都是烟民,没有几年,这几十晌地都吹成大烟泡抽光了。吴强胜家从此变得一贫如洗。自小也过过衣食无忧生活的吴强胜天生就不是种田的坯子。他那里能过得惯这种吃上顿没下顿的穷日子。所以,年方17岁的吴强胜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了。几年之后,他返回赵荣海屯时,已是一个骑洋马使盒子枪的响马了。原来,吴强胜从家里出走后,在克山投靠了“海东青”绺子。他此番回赵荣海屯来探望父母,哪料想,他的父母早在他离家的第二年就因没钱再买烟土,冻死在荒郊野外了。那两副薄薄的棺材,还是赵家出钱买的,这才让吴强胜的父母入土为安。此时的吴强胜已经是“海东青”绺子的三当家了。俗话说,“强人护三屯,好狗护三邻”吴强胜既是赵荣海屯走出来的响马,他理所当然地就担当了护三屯的强人了。吴强胜在自家的宅基地上又建起了一个宅院,娶了老婆也生了娃。在赵荣海屯也算有了自己的窝地。他向屯里的乡邻允诺,只要赵荣海屯每年给“海东青”绺子十石米外加两头肥猪的岁贡。“海东青”绺子将能保障赵荣海屯此后不会再受到其他绺子的骚扰。在兵荒马乱的岁月,这是乡民们求之不得的好事。作为赵荣海屯首户的赵家对此议更是举双手赞同。此后的十几年间,赵荣海屯的乡民们除了向满洲国按岁纳粮之外,还要暗中向“海东青”绺子进奉岁贡,这是村民们心知肚明的事情。“海东青”绺子是海伦、百泉、克山几县一股有名的绺子,在江湖上的名头也确实很响亮。有“海东青”佑护着,赵荣海屯这十几年间也确实没有受到其他绺子的骚扰。而吴强胜的行踪也飘忽不定。在赵荣海屯他也有妻室儿女,但一年四季,屯里人则很少见到他能在村里呆上几天的。据说“海东青”绺子也隶属于东北抗日联军。他们也打日本鬼子。但只不过没有杨靖宇和赵尚志等领导的抗日联军有名气罢了。日本鬼子投降以后,东北抗日联军有了分化,有加入国军战斗序列的,这些绺子就成了林海雪原那部小说里描绘的谢文东和座山雕这样的土匪了。而吴强胜隶属的“海东青”这股绺子显然是分化到共军的序列里来了。因此“海东青”这股绺子就不会叫“反共挺进军”了,而成了隶属中共北安军区管辖的独立二团三营了。吴强胜则担任二团三营七连连长。吴强胜是在解放泰安的战役中右腿股骨被子弹击伤,因此无法继续在部队服役,才转业回到了地方。

似吴强胜这样有光荣革命履历的人转业回到赵荣海屯,当然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村民了。吴强胜回到赵荣海屯还不到一个月,他就取代了刘长河担任了赵荣海屯的第二任贫协主任。从此赵家富的厄运开始了。

虽然赵家富顽固地没有交出地契,但这丝毫不影响土改运动的进程。赵家的两百多晌土地,还是全部没收分给了赵荣海屯的贫雇农了。不仅仅是土地,连赵家富刚刚新建起的宅院,十几匹马,四头耕牛,还有农具、粮食甚至谷种都通通被共产了。赵家富家三口人被驱赶到西厢房一间原来用于置放农具的小屋里居住,而四间正房则成了贫协主任吴强胜的家了。东厢房原来刘长河居住的长工屋,因为刘长河是雇农,所以还归刘长河居住。在吴强胜领导下的土改甚至比冷雪梅领导的土改更干脆彻底,这回连刘善举这个开明地主也未能幸免。刘老先生的学堂也停办了,刘善举一家老少三代10口人被迁居到民兵队长吴锁柱家的旧房子里居住。刘老先生的学堂则成了贫雇农协会的办公室了。而冷雪梅的土改工作队也胜利地完成了历史使命,冷雪梅就任华光乡(那时叫区)的区委书记,到华光镇去走马上任了。

土改后的赵荣海屯马上就掀起了另一场更迫切的政治运动。那就是征兵。“放手发动群众,壮大民主力量”,这是共产党的主要领导者毛泽东在多年以前就写在他“红宝书”上的经典名句了。况且,赵荣海屯的穷棒子们刚刚得到了伟大的土改运动的实惠。地主老财赵家富的田产、房屋、牛马、农具和粮食都被持枪的新政权缴获过来了,这革命的胜利成果也需要人来保卫不是么?但是赵荣海屯的穷棒子们却很难用“感恩图报”这样的高尚词汇来形容。他们瓜分了地主老财赵家富的田产、房屋、牛马、农具和粮食之后。心里想着的就是“一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对眼下大张旗鼓的征兵运动就显得极端的不热心了。那时节,国共两党的内战一触即发,赵荣海屯的穷棒子们虽然识字不多,但他们再愚钝,也知道当了兵就要上战场去打仗,而打仗就一定会死人的。那子弹可是没长眼睛的。自己报名参军上了战场,万一那颗没长眼睛的子弹撞到了自己的身上,那还会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么?

所以,尽管冷雪梅区委书记把“参军光荣”的宣传口号喊得震天价响,动员会开了一遭又一遭,赵荣海屯的穷棒子们却没有一个人主动报名去参军。县委按照上级党委下达的指标,百泉县至少要征招1000名新兵。这个数额可以组建一个缺额的步兵团。县委给华光区的征兵指标是120名,华光区现在散散落落的村庄也就只有十几个,而这个赵荣海屯又是个较大的村庄,人口有七八百人,适龄的青壮年也有百十个,这个屯里至少也该有十几个人去保卫我们的胜利果实吧?可现在开会动员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却连一个主动报名的人也没有,这让她这个区委书记怎么向上级交待呢?共产党一向可是最善于宣传的,动员或者叫蛊惑百姓,那可是共产党最拿手的绝活啊!可这招现在怎么就不灵了呢?共产党攻击诋毁国民党的扩军手段是“抓壮丁”所以共产党不能像国民党一样去“抓壮丁”。那么怎么来完成党交给的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呢?冷雪梅几乎都要愁死了。

看到区委书记冷雪梅愁眉苦脸的神情,赵荣海屯的贫协主任吴强胜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得意,他觉得彰显自己能力的机会来了。他大言不惭地对冷雪梅说道:“冷书记,您甭着急,不就是十几个壮丁么?我有办法完成这项指标。”

“你有办法?”冷雪梅像溺水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她眼神一亮,急切地说道:“快说说,你有什么好办法?”

“这个么?”吴强胜故弄玄虚,“这个事也要恩威并举。”

“恩威并举?”冷雪梅沉吟道:“你大概不会是让我也拿枪去抓十几个壮丁吧?”

“怎么会呢?”吴强胜站起来走到冷雪梅身边,附在冷雪梅的耳畔,小声嘀咕了大约有两三分钟。

冷雪梅扬起脸,瞪大了眼睛问:“这招行么?”

吴强胜诡秘地笑了笑说:“我这招百试百爽,没有不灵验的。你就按照我说的办法来试试嘛!”

冷雪梅的脸色终于阴转晴了。她露出笑颜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如果这次完成了县委下达的指标,我给你记头功。并且要把你的这个绝招向全县、全军区推广。”

冷雪梅和吴强胜经过了一番精心的准备,第二天下午,赵荣海屯的30名适龄青壮年被召集到贫协的办公室开征兵动员会。这30名适龄青壮年是冷雪梅和吴强胜两人经过一个上午仔细斟酌才敲定下来的。这其间还包括了赵荣海屯现任的民兵队长吴锁柱。这次动员会的会址却没有像以往一样选在刘善举家的那个学堂里。而是设在了赵家富家的东厢房里。这个东厢房原来就是刘长河居住的长工屋,这整整3大间东厢房,中间没有隔壁,只是一条十几米长的大通铺,这是赵家富在搭建时就考虑到的:如果到了夏收秋收大忙季节,雇来的伙计们就都在东厢房里统一吃住,这即能节省时间,也让伙计们能得到充分休息。这十几米长的大通铺其实就是一面大火炕,既能在大忙季节做伙计们的宿舍,也可以用来烘干受潮的谷物,其实这是一举多得的事,这样的事也只有精于算计的老地主赵家富才能构想出来。但老地主赵家富可是万万想象不到,这面大火炕如今却能被派上更新的用场。

这30名适龄青壮年被召集来时,心中都在暗自盘算,不就是征兵动员会么?反正死猪是不怕开水烫的。任凭她冷书记口吐莲花,说得再天花乱坠,我们就是闷头不吭声。她也不能用绳绑着咱去当兵是不是?这些人都铁了心,谁也不想去“光荣”地当炮灰,毕竟自己的命可比“光荣|”更值得珍惜。

征兵动员会按时举行了,30名适龄青壮年都被指令坐在了那面大火炕上。但这次冷书记没有像前几次开征兵动员会时那样,用光荣来启迪这些“死猪”。她的一番开场白,倒像是很有杀伤力的一次冲锋。她用异常冷峻的口气说:“我们共产党人讲政策,但更讲纪律!毛主席早就说过:‘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你们现在只是一名普通老百姓,但你们一旦穿上了军装,那你们就是一名战士了。如果成了战士,那就不允许当逃兵!你们如果当了兵以后,千万不要动逃跑的念头,共产党的军队对逃兵也是绝不姑息的!共产党抓到逃兵也是格杀勿论的!今天大家都明白的道理我就不多讲了,就是一句话,谁想通了报名参军,就从炕上站起来,想不通就继续坐着想。共产党讲自愿,从来不会像国民党那样来抓壮丁。”

冷雪梅讲完了这番话,坐在炕上的30名适龄青壮年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个敢搭腔的。这时吴强胜也开始做动员了。他面带微笑说:“我知道咱赵荣海屯的老少爷们一个个都不是孬种,我在这里先给大家交个底,主动报名参军的,那是光荣。他家的地,将来有贫协组织村里人帮助代耕,而且免除一切赋税。但你们一旦主动报名参了军,这可是绝对不容许反悔的。就像冷书记刚才讲的那样,谁报名参了军,然后抽孔子开了小差,就算你能逃回到咱屯来,我也是一律要抓起来押送给区里的,我是绝对不会担包庇逃兵这个罪名的。我也知道咱屯的老少爷们一个个都脸皮儿薄,当着我和冷书记的面谁也不想开口言声是不?这样吧,都不用直说,想通了就从炕上站起来。我讲完了,我就和冷书记退出这间屋子,我们就在我家正房里等,你们那个想好了,站起来主动报名,就到正房里去见我们,我再补充一句,那就是每个报名参军的,屯里贫协就奖励他家两斗高梁,立马就兑现,决不食言!”

吴强胜说完了这番话,就一摆手和冷雪梅一起退出了东厢房。东厢房里则由几个虎视眈眈挎着盒子枪的区小队的队员们把守着了。

坐在炕上的30名适龄青壮年何曾见识过这等场面啊!但他们开始时还体察不到其间的奥妙。可没有过上一个时辰,他们一个个地就真坐不住了。

为什么呢?因为东厢房里的那面火炕那天烧得可实在是太热了。

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听见东厢房里坐在地上长条桌子旁观察的那个区小队的小队长高声喝道:“好,吴苦娃!第一个!”

原来这个叫吴苦娃的小伙子的屁股都几乎被热炕烫熟了,他只好站起来,这样就成了赵荣海屯第一个报名参军的“勇士”了。就这样,还不到三个时辰,东厢房里30名适龄青壮年就有一半站起来“报名参军”了。而剩下的另一半也如坐针毡,或翘起屁股或踮起脚,而屋内区小队队员还在严声厉喝“都坐下!都坐下!谁再翘屁股以站起来论处!”吓得那另一半就又赶忙坐下了。这时,吴强胜见已经超额完成了指标,尤其是看到吴锁柱也入了瓮。便向冷雪梅提议道:“冷书记,我看今天的动员会可以结束了,我们屯的民兵不是也需要补充力量么?”冷雪梅本来还想多动员出几个,可她见吴强胜已经说这话了,便点头应允。她和吴强胜来到东厢房,对剩下的那另一半说:“好了,今天的动员会到此为止,但是你们记住,回去后谁也不可以乱嚼舌头。那个敢造谣惑众,以反革命论处!”

这几个老少爷们那里还敢说半个不字,他们像得了大赦令一样,赶紧捂着屁股走人了,恐怕下次冷书记再召集征兵动员会,他们得在屁股底下先填上张牛皮才敢来开会的。

而站起来“报名参军”的吴锁柱等15人却没有被冷书记这样爽快地放回去。在正房里间里同样被几个持枪的区小队队员管束着的这15个人忐忑不安地等候着冷书记的发落。但有了精心准备的冷书记显然不会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先是由把门的区小队队员抱进来15套早就预备好了的军装,催促他们一个个都赶紧换上。等他们都换好了军装,冷雪梅才把这15个人叫到庭院里训话。她严肃地说:“你们现在穿上了这身军装,你们就不是老百姓,而是一名战士了。要牢记着我在动员会开头时讲过的话,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你们现在就要去华光镇报到。但报完到以后,还会带你们回来的,那时你们就可以体面地与家人告别,屯里还要给你们戴大红花,开欢送会。从现在起,你们就是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了!”而这时候,吴强胜则正安排人把该给每家的两斗高粱送过去呢。

此后的事情冷雪梅确实是没有欺骗这15位老少爷们。当天夜晚他们就在持枪的区小队队员武装护送下,赶到中共北安军区设在华光镇的一个新兵营报了到。那15套军装正是冷雪梅预先从那个新兵营借来的。3天以后,也是冷雪梅和新兵营的一个连长带着这15位光荣参军的老少爷们回到了赵荣海屯。也确实是给每人都戴上了大红花,屯里也隆重地召开了欢送会。但值得交代的是,赵荣海屯这15位光荣参军的老少爷们,几年之后,除了在淮海战役被打断了一条腿的吴狗蛋光荣地转业了。后来还担任了赵荣海屯的党支部委员。其余的14位就永远地“光荣”了。他们的“光荣”还包括每家都得到了一块“光荣烈属”的牌子。

而吴强胜之所以要把吴锁柱这个民兵队长也按在热炕上烫屁股,则是因为吴锁柱对老地主赵家富总是“狠”不起来,搬走了吴锁柱这块石头,在赵荣海屯他吴强胜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完成了这样艰巨的征兵任务,区委书记冷雪梅的心情显然特好。那天开完了欢送会以后,冷雪梅转脸问吴强胜:“哎!老吴,你的高招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招可真灵!我要把你的这个绝招向全区、全县乃至全军区推广。”

吴强胜笑呵呵地答道:“您想听么?那我就告诉您。我的这招哇,还是从海东青海老爷子那里学来的呢。没有这招,海老爷子怎么能从哪些视财如命的铁公鸡身上拔毛呢!”

“哦,是这样?”冷雪梅豁然大悟了。至于后来冷雪梅有没有把她向吴强胜学来的这一高招向全区、全县乃至全军区推广,这就不得而知了。

征兵运动的高潮过后,赵荣海屯又迎来了另一波土改运动的高潮。这时国共两党的内战已经在关里关外打得如火如荼了。战争不仅仅需要兵员,而且还需要强大的财源来支撑。这就是掀起另一波土改运动高潮的因由。这时的赵荣海屯已经是吴强胜说一不二的一统天下了。赵荣海屯新上任的民兵队长叫吴疤瘌。这个吴疤瘌追随吴强胜多年,本来就是吴强胜的一个马弁,当年海东青绺子整体被收编为北安军区独立三团二营。吴疤瘌没有随绺子去收编,就是因为他受吴强胜的指使,把吴强胜在山寨里多年积攒的金银细软潜送回赵荣海屯收藏。才没有随队被收编。而吴强胜之所以要搞掉吴锁柱这个民兵队长,就是为给吴疤瘌腾出这个位置。吴疤瘌不仅是吴强胜的心腹,更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他一双三角眼,头上没有几根毛发,动手打人眼睛从来都不会眨一眨。所以赵荣海屯的村民们几乎都忘了他的尊姓大名了,都叫他吴疤瘌。

这次掀起的另一波土改运动高潮是,由没收地主阶级的土地深入到追缴地主阶级藏匿的浮财了。而必须追缴的是那些硬通货,即金银首饰、银元,钞票及珠宝字画。一句话,凡是值钱的物件都在追缴之列。包狐皮大衣,银质的鼻烟壶和镶了金线的绣花鞋等贵重衣物。因为共产主义是不承认私有权的。掌握了政权的革命者有权占有一切胜利果实。就像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同志对向他询问真理的那位富农所言称的那样:“你不给,我就强迫你给,你若反抗,我就消灭你!。这就是我给你的真理!”

赵荣海屯里能得到这一条真理普照的当然只有两家人了。那就是赵家富和刘善举了。刘善举已是看破红尘的世外高人了,他早就劝诫赵家富“浮财身外物”他当然不会顽固地对抗吴疤瘌的皮鞭和拳头。早早地就把自家的浮财上缴了。而赵家富却是个爱财不惜命的主儿。所以吴疤瘌们就得像挤牙膏一样,用铁拳和皮鞭去挤。即便这样,吴疤瘌们还是收获不丰。按说这赵家富家比刘善举家更有钱吧?赵家的家业几乎是刘家的两倍,可追缴的浮财还不及刘家的一半,这怎么可能呢?所以必须加大对老地主赵家富的打击力度。就这样,在吴强胜的指使下,吴疤瘌们是三天两头就要把赵家富拉出去挤一遍牙膏。老地主赵家富终于撑不住了,还是缴出了一些浮财的,诸如秀姑结婚时,赵家富为她置办的银手镯,还有赵宝财满百日时,赵家富特地托人从哈尔滨为宝贝儿子买回来的银质连心锁。但是只有这些白色的硬通货,而金灿灿的硬通货。这个老东西就是一点也不肯吐出来。(其实赵家根本就没有,在赵家富的眼里,秀姑带上副银手镯就已经够奢侈了)

连日来对赵家富挤牙膏,再强壮的汉子也撑不住啊!在1947年春节将临的前几天,吴强胜恍然记得赵家富的爷爷赵禄成曾有一件猞猁皮大氅,听人说,那年赵禄成回山东老家时穿的就是这件大氅。可这件贵重的衣物至今还没有收缴上来。于是,吴强胜便叫吴疤瘌们再把赵家富拉出去挤一遍牙膏。

那是1947年春节将临的前三天,吴疤瘌们是在吃完了晚饭后,到住在西厢房的赵家把赵家富拉出去的。(吴疤瘌选择挤牙膏的时间从来都是在晚上)吴疤瘌们具体把赵家富拉到了那里?后来又都发生了什么?这赵家人一无所知。只是在第二天的凌晨,赵家富被几个民兵抬了回来,放在了庭院里。吴疤瘌只在西厢房门外喊了一句:“赵家富家里的,我们把老东西送回来了,你把他弄到屋里去吧!”秀姑闻声赶紧开门出来,在两个民兵的帮助下,才把赵家富抬到屋内的炕上。可这时的赵家富已是奄奄一息了。吴疤瘌和民兵们把赵家富撂在炕上,就都走了。秀姑撩开丈夫的衣衫,只见到满身青紫,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了。赵家富也只有一息尚存,根本就说不出话来了。而刚刚6岁的赵宝财,只能畏缩地躲在炕梢的角落里,是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了……

两天以后,也就是在除夕夜,刚刚50岁出头的赵家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当赵荣海屯别人家都在喜庆地欢度除夕的时刻,秀姑和她的儿子赵宝财则只能扑在赵家富逐渐僵硬了的尸体上低声泣咽,甚至不敢放声痛哭。那揪心的一幕,被赵宝财刻骨铭心地记下了,那一刻,是赵宝财来到这个人世上6年零3个月的最后一天……

三、赵宝财的童年

赵宝财的童年应该是以他来到世上6年零3个月做界限划分成两个阶段的。说是两个阶段也不算精准。说是两重天才是最恰切的。在他六岁之前,他是骑在慈父颈上的宝贝儿子;(赵家富在被拉出去挤牙膏时,回到家后,唯一的宽慰也就是把小宝财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在西厢房并不宽敞的屋内走几圈)而在慈父撇下了他们孤儿寡母撒手人寰之后,赵宝财就成了只能躲在慈母秀姑羽翼下的一只受伤的小鸟。可慈母秀姑的羽翼太单薄了,这单薄的羽翼几乎完全不能为这只受伤的小鸟遮蔽无情的风雨。所以这只小鸟只能一次再一次地受伤,以至于在一颗幼小的心灵里铭刻下了永生永世也磨灭不掉的伤痕……

赵家富过世之后,年仅26岁的秀姑就成了赵荣海屯上了另册的“阶级敌人”,既是屯里阶级斗争的一个活靶子,也是屯里唯一的一位年轻寡居的地主婆。屯里若是召开批斗“阶级敌人”的群众大会,站在刘善举身边的那个人必定就是秀姑了。好在这样的群众大会并不经常召开,只是当县里和区里下达了指示:“要警惕阶级敌人心不死,要把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紧地”的时候才做做样子迎合上级的。

此时的赵荣海屯已经绝对是吴强胜的一统江山了。吴强胜不仅是赵荣海屯的贫协主任,而且还成了赵荣海屯有史以来的第一任党支部书记。在赵荣海屯,吴强胜要是咳漱一声,连屯头的老榆树都是要颤抖的。他说一不二,言出法随,赵荣海屯里是没有什么人敢不听吴支书的旨意的。

那天赵家富咽了气之后,吴强胜发了慈悲之心,让贫协的人帮秀姑草草地料理了丧事。曾是赵荣海屯首富的赵家富死了,连一口棺材也没有得到。尸身是用一领炕席裹起来埋掉的。就埋在了离赵荣海屯5里远的乱死岗上了。秀姑哀求吴强胜准许给赵荣海的坟头立个木牌,也好让赵宝财长大以后有个祭祖的方位。可吴强胜一口回绝了。他训斥秀姑说:“怎么?你还想让儿子牢记着这阶级仇恨吗?别说木牌,就是连坟堆也不许有!明天我就让人去把那个坟堆给抹平。我这已经够仁慈了。”秀姑不敢再争辩,强忍眼泪低头跑回西厢房里。回到屋里,她把小宝财紧紧地搂在怀里,娘俩儿低声泣咽,凄凉之状,令人不堪视听……

赵家富去世后不到一个星期,吴强胜把秀姑叫到了正房里,很严肃地对秀姑说:“按照政策,像你这样的地主婆姨,是必须接受劳动改造的。我看你孤儿寡母的也挺不容易,就不安排你下田去劳作了。今后你就帮我家做些杂活,做做饭,洗洗衣服。我家碗边掉下的饭粒也足够你们娘俩保命了。但对外人不许说三道四的。听清了么?”秀姑只能唯唯诺诺,一个弱女子还能怎么样?她只能屈从命运的安排,从此她就变相地沦为了吴强胜家的仆妇。

吴强胜家共有4口人。吴强胜的老婆叫窦越娥,是离赵荣海屯30里远的窦家油坊屯里窦老四的三姑娘。当年吴强胜是怎么把窦老四的三姑娘娶到手的,这就没法考究了。其实窦越娥只能算是吴强胜的偏房。当年吴强胜在海东青的绺子里当三当家的时候,还有一个压寨夫人。这个压寨夫人叫王月仙,是海东青的干女儿,吴强胜就是因为娶了王月仙才当上了海东青绺子里的三当家。可这个正房王月仙却没有为吴强胜生下一儿半女。而且王月仙在海东青执意要接受共党收编的时刻,却没有和干爹和丈夫站在一边,而是和海东青的二当家的刘大彪一起带着几个心腹投国军去了。据说刘大彪和王月仙后来随老蒋一起溃逃到台湾去了。至于王月仙后来有没有给刘大彪生男育女,这也没有办法考证了。但吴强胜的偏房窦越娥却实实在在地为吴强胜生育了一双儿女。吴强胜的儿子叫虎仔,虎仔比赵宝财才大一岁,但个头足足比赵宝财高出半个脑袋。吴强胜的女儿叫英莲,比赵宝财小9个月,这时是个刚刚满6岁的细妹子。窦越娥也是敦厚人家的女儿,她虽然对丈夫是百依百顺,但心还是挺善良的。窦越娥的内心里对秀姑母子也充满了同情,这样秀姑母子的日子还好熬些。

秀姑虽然每日必须到吴家厨房里去为吴家四口一天做两顿饭。但她是不可以和吴家人一起吃饭的。她做完吴家人的饭还要回到西厢房为小宝财做饭,然后娘俩就在西厢房里吃。而吴家四口人则是在正房的厅堂里吃饭。

娘为吴家人做饭的时候,小宝财常常会悄悄地溜进吴家厨房。看着娘淘米洗菜,有时候,灶里的柴草燃完了,小宝财还能到院子里柴草跺上去为娘抱回来一抱玉米棵子。做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回报的。有几次娘为吴家煮肉炖鸡时,四窥无人,便会从锅里捞出一块肉,让小宝财拿回西厢房去吃。才不到7岁的小宝财可精着呢,每次他接过娘用片白菜叶包好的东西,都是用衣襟盖着,然后一溜小跑回到西厢房,先掩好门,才狼吞虎咽地把娘给东西吃到肚子里。这样的事情有过许多次了。不巧,有一天娘又用片白菜叶包好了一只鸡腿给了他,他刚跑出吴家厨房,在庭院里就被虎仔给截住了。

虎仔问:“你衣服下藏了什么东西?给我看看!”小宝财当然不肯。虎仔上前一下子就把小宝财推倒在地上,然后骑在小宝财身体上去抢夺他衣襟下掩藏的东西,并大声嚷道:“娘!快出来,小宝财偷了咱家的东西!”两个孩子在庭院里吵架,大人们当然就要都赶过来了。幸运的是那天吴强胜并没有在家。窦越娥和秀姑俩人都赶过来了,这时虎仔已经把小宝财衣襟下的东西抢到手了,那是一只油乎乎的鸡腿。

虎仔对窦越娥说:“娘,你看,这是小宝财偷咱家的鸡腿!”

窦越娥一把夺过虎仔手里的鸡腿,然后把鸡腿塞到小宝财手里。训斥虎仔说:“你别瞎说!这鸡腿是娘送给小宝财吃的!”然后她扯着虎仔的手回屋了。

这件事后来还是被吴强胜知道了。有一天,吴强胜又把秀姑叫到了正房里,当着窦越娥的面对秀姑说:“我之所以叫你在我家干点杂活,而没有叫你和刘善举家的姑娘媳妇们一样下田劳动,就是可怜你们孤儿寡母。你要感恩图报,今后手脚要干净点,一只鸡腿也不是什么稀罕物,给孩子吃就让他大大方方地吃,这样偷偷摸摸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秀姑当时就像被人剥光了衣服,羞惭得几乎无地自容了。她捂着脸跑回西厢房,扑到炕上就忍不住泪如雨注。而小宝财则像一头受了伤的羔羊,他依偎在娘的身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样来安慰娘了。秀姑哭罢,坐起来抹一把眼泪,然后用双手揪住小宝财的肩膀,叮嘱道:“孩子,你记住,今后娘到吴家厨房去做饭的时候,你绝对不可以再去了,你就老实呆在屋里,等娘回来给你做饭。你能记住么?”小宝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以后,小宝财真的记住了娘的叮嘱,再也没有踏进吴家厨房半步。而娘也再不会给他带回一点点吃的东西了。娘俩每日就以玉米馍和大碴子粥度日,整整半年多,娘俩几乎就没有见过一点荤腥,小宝财甚至是连肉和鸡腿是什么滋味都不再记得了。到了1948年的春节,小宝财就满八岁了。在除夕的前一天,窦越娥挎着一个篮子来到西厢房,篮子里装着一方猪肉,还有十几个鸡蛋和一条咸鱼。窦越娥的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小袋面粉。她进得屋来,笑呵呵地对秀姑说:“马上就到大年三十了,你们娘俩苦熬一年了,过年总得吃顿饺子吧?这不,肉和面我给你送过来了。你就在这屋里包吧,过年这几天,你也不用去上房做饭了。你也好好歇几天,你们娘俩也乐乐呵呵地过个年吧。”

秀姑见此,推辞说:“穷人还有什么年节的,能不饿死就感激老天爷了,这些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

窦越娥见秀姑这样说,便把话说得更明白了:“妹子,你不用心里不踏实,这不是我自作主张,是虎仔他爹让我送过来的,我也就是在这篮子里多装了十几个鸡蛋。老牛老马也有个年节,总不能让小宝财过年连个饺子也吃不到嘴吧?”秀姑见窦越娥把话都说到这份上,就不好再推辞了。

窦越娥走了,秀姑和小宝财娘俩就开始包饺子。秀姑把那一方猪肉都剁成了肉馅,又连剁了几颗大白菜。和了整整一盆饺子馅。直到把窦越娥送来的一小袋面粉都包完了,饺子馅还剩下小半盆。秀姑说:“剩下馅不怕,娘就用这剩下的馅给你做玉米面锅贴。包好的饺子咱先冻起来,等到了年三十娘再给你煮了吃。”

到了年三十的夜晚,娘真的给小宝财煮好了整整一大海碗饺子。饺子煮好了,娘却不让小宝财吃,馋得小宝财都只咽口水了。娘说:“等等,再等等。”

一直等到屯子里四处爆响了送除夕的鞭炮声,娘才把这碗饺子端到炕桌上,大海碗旁还用另外一只碗盛满了清水。娘悄声对小宝财说:“来,儿子,先给你爹磕几个头,祝他在阴界里过年也能吃上一碗饺子,让他在阴界里保佑咱孤儿寡母……”

秀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哽咽着泪流满面了。小宝财按照娘的吩咐,顺从地跪在炕上,朝炕桌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也扑到娘的怀里哭了起来……

娘俩哭泣了好半天,秀姑才抬起脸,揩干了眼眶里的泪珠。然后把饺子端到小宝财面前说:“现在你可以吃饺子了。”

方才见到饺子直流口水的小宝财此刻却变得懂事了,他用手拿起一个饺子却没有送到自己的嘴里,而是把饺子送到了娘的嘴边。他说:“娘,你先吃,你吃了我才吃。”

秀姑睁大眼睛望着刚满8岁的儿子,融融亲情刹那间就涌上心头。她把饺子咬下一半,把另一半又填在儿子的嘴里,然后说:“你就吃吧,娘是大人了,以前吃过的饺子多了,现在娘已经不喜欢吃饺子了。娘就喜欢吃玉米面锅贴。剩下的那些冻饺子,娘今后每天就给你煮10个,一个都不能多煮。娘看着你能多吃几顿,这是娘最开心的。你要记住,好东西,不能多吃,那些鸡蛋娘今后也是每天只给你煮一个。过日子要懂得细水长流,这可是咱赵家的祖训呢。”

果然,剩下的那些冻饺子和十几个鸡蛋让小宝财一直享用了半个月才吃完了的。

冬尽春来,一转眼大地就绿了。在1948年春天,刚满8岁的赵宝财又担当了为吴家割猪草的活计。刚开始出去割猪草的那几天,由妈妈带他来到屯外边的草甸子里,妈妈教他那些是猪爱吃的猪草。也教他辨认几种人可以吃的野菜。像苋菜、刺老芽、老桑芹、山韭菜、广东菜啊!还有灰菜、蕨菜等等。这样每天赵宝财割完了两箩筐猪草,也能为自己家的餐桌上增添几样新鲜的菜蔬。过了年以后,吴强胜对秀姑这娘俩也似乎格外地关照了。不仅让窦秀娥给西厢房送来一罐猪油,时不时的也拣几块豆腐送过来,这样西厢房的餐桌上也就多了些可口的菜肴。有一天吴强胜还把两个半大的鸡雏也送给了秀姑喂养。秀姑对小宝财说:“等过了麦收,这两个鸡雏长大了,就能生蛋了,那时小宝财就可以时常吃上鸡蛋了。”

刚满8岁的赵宝财成了吴家割猪草的小伙计,而吴家的儿子虎仔却不屑干这些活,他整天就是拿弹弓打鸟啊,或者到屯北边的那条小河里去摸鱼。赵宝财也很想打鸟和到小河里去摸鱼。但他每天要先干完了割猪草的活才能去干这种事。

有一天,在屯西的野草甸子上,虎仔遇上了在割猪草的小宝财。虎仔手里拿着一只卤好的鸡腿,摇晃着对小宝财说:“这只鸡腿你想不想吃?”

小宝财望一眼那只肥硕的鸡腿,口水立时就上来了。他自从那次吃过一只鸡腿之后,可是有大半年没有尝到那种滋味了。

虎仔又故意把那只肥硕的鸡腿送到小宝财的鼻子面前摇晃着说:“你想吃,我就可以送给你。”

“真的?”小宝财终于禁不住鸡腿的诱惑了。他问道,“你真的要送给我吃?”

虎仔把鸡腿又缩回来说:“当然是真的,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要做我的战马,让我骑一圈。”

“骑?骑、骑一圈?”小宝财的话都有点结巴了,他问,“在、在哪、哪儿骑一圈啊?”

虎仔说:“就在这里,你只要让我骑一圈,这只鸡腿就给你吃。”

小宝财四处望望,见村头没有什么人,便轻声说:“你不是骗我?”

虎仔赶忙说:“|我爸说过,男子汉的话出口就是丁,狗才会骗你!”

小宝财听虎仔这样表示,才不犹豫了,他说:“好吧,我就给你当一回马骑,你可不许反悔的。”

就在这野草甸子上,小宝财匍匐在虎仔面前,虎仔劈腿上马。结果小宝财得到了那只肥硕的鸡腿,而虎仔也得到了跃马扬鞭的快意。

这场游戏结束之后,虎仔对小宝财说:“今后我还会给你带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只要你愿意做我的战马,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为虎仔当了一次战马,小宝财竟没有一丝耻辱感,他竟说:“真的?你可不能骗我,咱俩拉钩。”可怜的小宝财竟伸出了自己黑乎乎的小手。

“拉钩!”虎仔当然不犹豫,他果断地就和小宝财拉了钩。

以后这样的游戏,就在两个孩子间重复了许多次。小宝财当然也得到了很多他从未吃过的食物,像白面馍,咸鸭蛋还有山楂糕和棒棒糖。但是再好玩的游戏也有玩腻了时候。有一天,虎仔对小宝财说:“明天你别给我当战马了,你给当战狗好么?我骑上去,用手揪一下你耳朵,你就汪、汪汪!叫几声。这样更好玩。”

小宝财想了想说:“你让我当你的战狗也行,但你明天要带两个白面馍给我。”小宝财这时想多得到一个白面馍,好带回家去孝敬娘。

虎仔说:“行,明天我就带两个白面馍给你。”

第二天,虎仔果然没有食言。小宝财给虎仔当了一次会汪、汪汪!的战狗,也得到了两个白面馍,他自己吃掉一个,另一个他带回家去孝敬娘。

可是当小宝财把那个白面馍从怀里拿出来孝敬娘的时候,秀姑一脸狐疑,盯住小宝财问:“这?这是哪来的?是你偷……”

娘的话还没有说完,小宝财赶紧为自己辩解,他告诉娘:“不。不是我偷的,是虎仔给我的。”

“虎仔给你的?”娘显然不相信小宝财的话,追问道,“他为什么给你白面馍?”

“我给虎仔当战狗,让他骑着我,他一揪我耳朵,我就汪、汪汪!地叫几声,他就给了我两个白面馍,我吃了一个,这个我拿回来孝敬娘。小宝财急忙把实情都吐露出来。

“什么?”秀姑非常震怒,她一把拨掉了小宝财手里的白面馍,气急地说道。“你让他骑你,给他当什么会汪、汪汪的战狗?你……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气脑之下,秀姑竟扬手扇了小宝财一巴掌。小宝财从来没有见到娘发过这样大的脾气。眼泪一下子就像断了串的珍珠样无声地滚落下来,但他并没有哭出声来。

秀姑心里不忍了。她把小宝财紧紧地搂在怀里,好半天没有撒开。秀姑眼里的热泪一滴滴地滴落在小宝财的头上,她用手抚摸着小宝财的头,凄然说道:“儿子,你爹在的时候,他常说这句话:‘男儿膝下有黄金’,咱人穷不能志短啊!今后无论虎仔给你什么好吃的东西,你也不能让他骑你了。你能记住娘的话么?”

小宝财仰脸看着娘,使劲地点了点头。此后,小宝财真的记住了娘的话,任凭虎仔怎么样利诱,他再也不做虎仔的战马战狗了。甚至为了躲避虎仔,他也不去屯西的野草甸子上割猪草了。他只去屯东边的野草甸子割猪草。因为屯东边的野草甸子上,有刘爷爷放牧的羊群。有刘爷爷在,虎仔就不敢强迫小宝财做他的战马。

刘爷爷就是赵荣海屯的第一任贫协主任刘长河。刘长河自从不再担任赵荣海屯的贫协主任以后,他就改行当了羊倌。赵荣海屯附近荒草甸子比比皆是,所以屯里的农户有条件的几乎每家都养几头羊,这些羊有绵羊、山羊和奶羊不等。绵羊可以产羊毛,山羊可以宰杀食肉,羊皮还有卖个好价钱,奶羊是养羊户更愿意养的品种了。如果说赵荣海屯的半数以上的儿童都是喝羊奶长大的这都不为过。那时节,屯里还没有办合作社。可赵荣海屯放牧羊群,却在满洲国时期就开始合作了。那就是屯里有一个统一的羊倌,负责放牧屯里的羊群。在屯东头有一个很大的羊栏,在满洲国时,由老羊倌刘老倌负责饲养村公所里的公产羊群。而各家各户散养的羊,则由羊倌清晨赶羊群出去放牧时,到各家各户去统领。用屯里的土话叫合群。羊倌傍晚把羊群赶回屯里,也要先在屯里转一圈,把各家各户的羊再送回各家的羊栏。而每年夏收秋收后,各家各户按每头羊一斗谷子外加两升麦子给羊倌做薪奉。这个老规矩还是赵宝财的爷爷赵传林和吴刘两家的族长一起合计定下来的。几十年来这个规矩一直沿袭未改。而老羊倌刘老倌就是刘长河的老爹。刘老倌老了再拿不动牧羊鞭了,由刘长河子承父业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小宝财自从成了吴家割猪草的小伙计,也时常来刘爷爷放牧的草甸子割猪草。因此这爷俩也算是忘年交了。在赵荣海屯里,除了亲娘秀姑,刘爷爷算是小宝财最亲近的人了。刘爷爷常把他带来做干粮的白面烙饼掰开与小宝财分享。而且刘爷爷还喜欢讲故事,而小宝财又特爱听刘爷爷讲故事。和刘爷爷一起放羊,乃是小宝财的童年里的最大乐趣。

其实在赵荣海屯,除了亲娘秀姑和刘爷爷外,还有一个对小宝财很友好的小朋友。那就是吴家的细妹子英莲。1948年的中秋节那天傍晚,小宝财帮刘爷爷把羊群赶回了羊栏后,便背着一箩筐猪草回到吴家大院。他刚把猪草倒进放饲料的仓房里,就见英莲手托着一个纸包进了仓房。英莲把手托着的纸包递给小宝财说:“宝财哥,这是我给你的。”小宝财接过一看,纸包里竟是一块月饼。他刚想张口说话,英莲却把手指贴在嘴上,“嘘”地一声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甜甜地笑了一下,就扭身跑走了。

小宝财把这块月饼带回西厢房。亲娘秀姑见小宝财手里拿着一块月饼,便惊诧地问:“这是拿来的?莫不是你又去给虎仔当……”

小宝财赶忙解释:“不,妈妈。这不是虎仔给的。这是方才在仓房里,英莲妹子给我的。”

“哦,”秀姑长吁出一口气,便不再追问什么了。小宝财把这块月饼递给妈妈,让妈妈吃。可秀姑笑笑说:“既然是英莲妹子给你的,你就吃吧,这东西可好吃了呢。”

小宝财咬下了一小块月饼,真是特好吃,但他不舍得把这样好吃的东西一下子吃完。他又咬了一小口,便把大半块月饼又用纸包好了。他把这大半块月饼藏在了后院的谷草跺里,实在馋了,就偷偷跑去轻轻地咬下一口。这大半块月饼他吃了十几天才吃完。

秋去冬来,眨眼间,苍茫的北国就又到了白茫茫的冰雪世界了。小宝财不用去割猪草了,刘爷爷也不用再赶着羊群去放牧了。在东北农村,人们把冬闲的季节叫“猫冬”,在这一季节,人们基本都不出门。秋天早就为牲畜们备好了草料。人们只要用铡刀把谷草、麦秸、高粱秸和玉米棵子轧碎就可以喂牲口了。这时节,小宝财最乐意的事就是到羊栏去帮刘爷爷铡草。然后听刘爷爷讲故事。刘爷爷有一肚子故事,小宝财对惨淡人生的所有感知,绝大部分都来源于刘爷爷向他讲述的故事。“猫冬”这个季节,小宝财几乎天天泡在刘爷爷住的羊栏里,中午就在刘爷爷搭在羊栏旁边的那间茅草屋里和刘爷爷一起吃饭,直到天黑了他才回家。那段时间,小宝财发现,似乎吴家人也变得很友好了。不但虎仔不在欺负他了。连吴强胜这只大老虎也变得不怎么可怕了。吴强胜甚至时常到西厢房里来,有时见到小宝财还友善地捏捏他的小鼻子。家里的伙食也有极大的改善,有时候他家的菜碗里也能见到几块肉了。但妈妈的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很少见到妈妈有笑脸的时候。

有一天夜里,小宝财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黑暗中他依稀看到两只反脚板在耸动,而且还有一种喘粗气的声音。小宝财害怕极了,赶紧用被子把自己的头部蒙上了。以后的半个多月中,这样的情形又有过几次,有一次半夜时分,那天外面的月亮很亮。从窗帘缝里透进屋内一点微弱的光亮,小宝财又窥见了那两只反脚板,那是一个大人的脚,但奇怪的是这个大人怎么总是反脚板呢?第二天清晨起床,炕头明明就只躺着妈妈一个人么?那个反脚板的大人怎么不见了呢?懵懂的一颗童心毕竟是十分好奇的。在那天早晨,小宝财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了。他问妈妈:“妈妈,我昨天夜里明明看到有个反脚板的叔叔在咱家里,可早晨起来,这个反脚板的叔叔怎么就不见了呢?”

“什么?你说什么?”秀姑非常惊慌,她追问道“你昨晚看到什么了?”

“我就看到一个反脚板的叔叔在你那边乱动,还像牛犊子一样喘粗气。妈妈这个反脚板叔叔哪去了?早晨怎么就不见人影了呢?”

“你别瞎问了,这个人死了!”秀姑掩饰内心的惊慌。随口搪塞了一句。

小宝财听到妈妈这样回答他,便自言自语地说:“我就知道这个反脚板叔叔会死的,夜里他两条腿像抽了筋似的,不停地在动,我就知道他要死了……”

秀姑惊慌得都要去堵小宝财的嘴了,她厉声喝道:“你不许乱说,再也不许乱说这个事!”

秀姑这种声严厉色的神情把小宝财吓着了,他张开的嘴巴都合不上了。他也清晰地看到了妈妈的眼里噙着两颗硕大的泪珠,这泪珠就在眼框里噙着,好久也没有滴落下来……

在小宝财向妈妈询问反脚板叔叔的事后的第三天,吴强胜把秀姑和小宝财娘俩又叫到正房里,依然是当着窦玉娥的面,对这娘俩说:“我和屯里的几位干部都合计过了,小宝财从今天起就正式成为老羊倌刘长河的帮工了。他的那份口粮今后就拨到老羊倌那里,而且今后屯里每年夏收秋收后还要再给四斗谷子一斗麦子的薪俸。”

秀姑低着头没有言声,小宝财听到此话可太高兴了。他乐得几乎要蹦起来了,他大声问:“这是真的?”

吴强胜笑着说:“当然是真的,你今天就可以搬到老羊倌那里去住了。”

从上房回来,秀姑为小宝财收拾好铺盖卷,把他一直送到院门外。小宝财对娘说:“娘,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秀姑还是没有任何话语,她抹了一把夺眶而出的泪水,转身回去了。小宝财则像匹脱了缰的小马驹,一溜烟地就跑到老羊倌刘长河的羊栏去了。不谙人事的小宝财真是从心眼里高兴啊!他终于可以不在夜里战战兢兢地窥看“反脚板的叔叔”了。

这以后,小宝财也时常回来看娘,但从不在家里过夜,娘也时常做些好吃食给他和刘爷爷送过来。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大半年就过去了。夏收过后,屯里真的发给了小宝财一斗新麦,刘爷爷帮小宝财把麦子到前屯的碾坊兑成面粉。让小宝财把这半口袋面粉都给他娘送回去。刘爷爷还把自己铺了多年的一张绵羊皮褥子撤下来,也让小宝财捎回家,让宝财他娘用这张绵羊皮褥子给小宝财缝制一件羊皮袄。从此小宝财也有了一件冬天御寒暑天遮雨的羊皮大衣了。

转年开春,赵宝财已经满十岁了。他已经不用刘爷爷护驾,自己一个人就能把羊群赶到草甸子上了。刘爷爷已经年过花甲了,他使用多年的那根牧羊鞭也早就传给赵宝财了。

1950年端午节那天傍晚,赵宝财怀揣着屯东头的几家养羊户送给他的几个大黄米粽子,赶回家给娘送去,想让娘也尝尝这新鲜粽子。还未进院门,他就听到院内有吵骂声。他推开院门,只见窦玉娥像一头凶狠的母狮子,叉腰堵在西厢房的门口高声叫骂:“你这个该挨千刀的骚地主婆,你给我出来!你勾引我老公,我非撕碎你的烂屄!”

赵宝财又见到吴强胜也像一头狂怒的豹子一样从正房里冲了出来,他劈头就扇了窦玉娥一个大耳光,然后怒吼道:“快给我滚回去!你个骚娘们,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打折了你的腿!”窦玉娥毕竟是怕吴强胜,只好乖乖地回了上房,上房的门也蹦地一声关死了。这时,赵宝财才来敲自己的房门。可自己家的门也在里面闩得死死的。

赵宝财唤道:“娘,开门,我是宝财啊!”

过了许久,秀姑才敢把门打开,她一见到赵宝财,就把儿子搂在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已经初悟人伦的赵宝财不好向娘询问什么,他只能陪娘一起痛哭。娘俩哭了很久,直到临近午夜时分,西厢房里低沉的哭泣声才歇止了。

秀姑直到自己眼眶里被称之为泪水的液体都流干淌尽了之后,才颓然地抬起头来。她吩咐赵宝财:“儿子,你去把屋门闩好,娘有话对你说。”赵宝财便下地去把屋门紧紧地闩上了。待他转身回到炕边时,见到娘已经把炕梢的一个炕洞扒开了。娘从炕洞里拿出来一个小包裹。

秀姑把这个小包裹塞到赵宝财的怀里,然后叹了一口气说:“儿子,这个包裹里的东西都是你爹留给你的,但是你现在不能看,只能在你长大了以后才能看。现在娘要你跪在娘面前给你爹起个誓。你一定要把这个包裹藏好,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在你长大成人之前,也绝对不可以看这个包裹。现在你就跪下起誓吧。”

在秀姑瞪大眼睛的注视下,赵宝财跪在了地上,他先郑重磕了三个头,然后,举起握紧的拳头,一字一板地说:“我向爹起誓,我一定照娘吩咐的办,保证不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自己在没有长大之前也绝对不看!”

赵宝财起完誓,秀姑把儿子拉了起来,她对赵宝财说:“好了,现在你就去把这个包裹带回羊栏藏好,藏到任何人也找不到的地方,记住这件事连对刘爷爷也不能吐露。你去吧!娘太累了,今晚想独自一人睡一觉。你把包裹藏好,就在羊栏睡吧,不用再回来陪娘了。”

秀姑把赵宝财悄悄地送出了院门,赵宝财双手紧紧地搂住这包裹,潜回到屯东头的羊栏。刘爷爷已经歇息了,赵宝财把这个小包裹塞到一个腌咸菜的坛子里,然后拿了一把铁锹,在羊栏的角落了挖了一个半米深的土坑,把坛子放在土坑里,然后把土填好了,又抱来一捆谷草把地面上新土的痕迹也遮上了。赵宝财做完了这些,就已经是凌晨了。他疲惫地回到茅草屋,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了。

一个刚满10岁的孩子,即使是遇到了最伤心的事情,也丝毫不影响他睡眠的。第二天上午,赵宝财还在酣睡中,就被刘爷爷摇晃着叫醒了。

“你怎么还在睡觉?你妈妈出事了!你快起来去看看吧!”刘爷爷还没有等赵宝财睁开朦胧的睡眼就急切地说。

“什么?”赵宝财恍如听到晴天霹雳,一下子眼睛就睁大了,他慌忙爬起来,连鞋也顾不得穿,就往屯西的家里跑。当他跑到吴家大院时,院里院外都站满了人。人们见他带来,自动为他闪开一条通道,他沿着人群闪开的夹道前行,一眼就看见妈妈直挺挺地躺在一扇门板上,他扑了上去,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妈妈!妈妈!你快醒醒啊!我是宝财,是您的儿子!妈妈!你快醒醒!你就睁开眼看看你儿子吧……”

任凭赵宝财千呼万唤,秀姑是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原来,昨天半夜她把赵宝财支走之后,就悬梁自尽了。今天上午还是窦玉娥最先发现秀姑上吊的。窦玉娥昨天被吴强胜扇了一个大耳光,心中还一直忿忿不平,但她惧怕丈夫,有丈夫在家她便不敢再造次。今天上午吴强胜头脚出了门,她马上就来到西厢房找茬。可是她在门外先骂了几声,屋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她便趴在窗缝上向屋里窥看,她一搭眼就看见了屋里吊着个人。窦玉娥惊吓得大喊大叫,叫喊声招引来乡邻。乡邻们踹开了西厢房的房门,七手八脚地把秀姑从吊在房梁的绳索上卸下来,秀姑的身体都僵硬了。

围观的乡邻们见到赵宝财撕心裂肺地哭嚎,心中不忍,有心肠更软的,眼里也溢出了泪花。赵老蔫的老伴,上前把赵宝财拉起来,她把赵宝财搂在怀里,劝慰道:“孩子,别哭了,你这样哭,会伤了身子的。走,跟大娘先回家,你娘的事乡亲们会帮忙料理的。”

在场的乡邻们也附声劝慰,赵宝财便被赵大娘领回家了。后来秀姑的丧事也是乡邻们帮忙料理的。所有开销都由屯里公款支付。从此,赵宝财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四、少男的心

在文革时代,有一部书名叫《少女的心》的手抄本非常流行。在那个时代里,奉行禁欲主义,爱情和性欲是人人意中所有,人人语中所无,只能意会而不能语达的敏感问题。平常人一旦牵连上这个敏感问题,轻则被斥之为小资情调,重则就要顶戴上流氓或坏分子的帽子打入另册,成了“地富反坏右”“黑五类”中的第四类,是被专政的对象了。这是文革时代灭绝人性的最直接的证据。纵观描写文革时代浩如瀚海的华语文学作品,能入微似细地刻画少男少女心态的作品极为鲜见,因此那部最不入流的手抄本就成稀罕物了。

在姹紫嫣红的世界文学画廊里,歌德的成名之作《少年维特之烦恼》则恰恰是描绘少男心态的。有大师的成名作在先,因此我只能用粗线条来刻画老面兜的少男心态了。

年方15岁的放羊娃赵宝财仰面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凝视着远方天际间的几朵白云。自从12岁那年他从老羊倌刘长河的手里接过这根牧羊鞭以后,几乎每天都有几个时辰是现在这样的姿态。他身边不远处,是贪婪地啃吃着嫩草的羊群。天际间白云袅袅,太阳光也变得格外温柔了。赵宝财喜欢这样的姿态,让太阳光直射在脸上,就像有只细腻的纤手在抚摸着他的脸颊。闭上眼睛,他可以任遐思远翔,似乎可以看到天堂里有仙女披着霓虹彩衣在轻歌曼舞。这是何等惬意的享受啊!此时眼前的景幻和夜间梦里的景幻截然不同。在梦境里,他时常会梦见爸爸赵家富和妈妈秀姑,梦见那两张僵死的脸,也梦见过青面獠牙的恶鬼。而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景象,不会让他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不用像在寒冷的冬夜那样,在茅草屋的土炕上,他只能把头埋在被窝里,战战兢兢地祈望天明。

妈妈秀姑撇下他撒手人寰之后,刘长河刘爷爷就是刚满10岁的赵宝财在这人世上唯一的依靠了。可是好景不长,在赵宝财刚刚过了12岁的生日,刘爷爷也乘鹤西去,再也不能在寒夜里为孤儿赵宝财讲述那些壮胆的故事了。12岁的赵宝财只有自己孤单地畏缩在茅草屋土炕上的角落里,悉听室外寒风萧瑟,蝉语低鸣。赵宝财那时节特别怕雷雨天,那霹雳闪电让他格外心惊肉跳。所以碰上是雷雨天,赵宝财就只能畏缩在被窝里,炸雷一响,他的身体就一哆嗦,几乎彻夜都不能安眠。刘爷爷给赵宝财留下了全部家当,羊栏、茅草屋和这根牧羊鞭。从此,12岁的赵宝财成了赵荣海屯羊栏的唯一主人。日间他把羊群赶到屯外的野草滩上放牧,夜间就一个人龟缩在茅草屋的土炕上,战战兢兢地守候黎明。

这样的日子已经捱过去整整三年了,赵宝财的恐惧也随着年龄的增长在逐渐消失。现在即使是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也不感到特别的恐惧了。赵荣海屯的村民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赵宝财的真名实姓了,屯里的老老少少都叫他小羊倌,各家各户都放心地把自己家的几头羊交给赵宝财牧养。尽管赵荣海屯的农民们已经由互助组转为合作社了。但农户们还是保留着自己饲养几头奶羊的习惯。这样女人生了娃,就不必发愁娃儿没有奶吃了。赵荣海屯男娃女娃们几乎都是喝羊奶长大的。

赵宝财和以前的刘爷爷一样,都是每日清晨起来,就先到屯里的各家各户去收敛羊群,在太阳没有出山之前,就把羊群赶到屯外的野草滩上,让羊群啃吃沾着露水的嫩草。这是刘爷爷在的时候就立下的规矩,刘爷爷说羊只有吃沾了露水的嫩草才会有更多的奶汁。所以这一条规矩,赵宝财一直恪守不变。赵宝财的薪酬还是由屯里的村公所按年供给,即是夏收时是两斗新麦,秋收时是两石谷子。各家各户是不用再给小羊倌薪酬的。但各家各户每年则必须按自家的牲口多少向村公所缴纳钱粮。这些都是由村公所的账房计算的。完全不干赵宝财的事。他的职责就是每天放牧,早起晚归。偶尔也有良善人家在赵宝财去其家收敛羊群时会塞给他两个玉米馍馍之类的吃食,这就是赵宝财的额外收益了。除了各家各户的羊之外,赵荣海屯村公所还有几十头公产羊,这还是在满洲国时就存下来的规矩。据说赵荣海屯村公所的多项开支,都是出自在这几十头公产羊的身上呢。但这些同样不干赵宝财的什么事。为这几十头公产羊挤奶和修剪羊毛的差事也同样由村公所的账房安排屯里的刘寡妇来做。好心的刘寡妇时常在挤完羊奶后给赵宝财留下一小罐,赵宝财会像刘爷爷在时一样,把这一小罐羊奶煮成奶茶,然后泡上玉米馍馍连汤带水一起喝掉。孤苦伶仃的赵宝财早就学会独立生活了。他不仅会煮饭蒸馍,而且还和刘寡妇学会了腌咸菜。每年秋收之后,他早早就腌好了两大坛咸萝卜,这就是他一冬天的佐食。至于洗衣刷碗之类的家务活,他则早就轻车熟路了。不过他几乎常年也不用洗衣服,因为他几乎就没有什么可换洗的衣服。到了夏天,身上出了臭汗,跳到屯外的小河里扑腾几个狗刨,就算是连洗衣服洗澡都完成了。

赵荣海屯的村民很少有人到赵宝财的羊栏来,除了赵荣海屯村公所的账房先生偶尔来清点一下几十头公产羊,就是刘寡妇在羊群产奶的旺季每天来羊栏挤奶,除此之外,几乎就没有什么人愿意光顾这满是羊膻气的地界。这个座落在屯东北角的羊栏平日里就是赵宝财的独立王国了。刘寡妇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妇女,她也有一个和赵宝财年纪相仿的独生女儿,这个女孩叫英子,是个束着一个马尾辨的小姑娘。有时刘寡妇会带着这个独生女儿一起来挤奶。这时节是赵宝财最赏心悦目的时节了,在赵宝财的眼里,英子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一道风景。哪怕是这道风景只能远远地望着,他也会感到自己精神气十足。刘寡妇如果不带独生女儿英子来挤奶,赵宝财会感觉到很失落。尽管他的这种心态只是暗暗地藏在心里,从来就没有向人表露过,但赵宝财也觉得刘寡妇能窥透自己的心思似的,甚至不敢与刘寡妇的目光对视。在英子跟随妈妈来羊栏挤奶时,他也从不敢与刘寡妇和英子主动搭话。

那个年龄段的赵宝财也许还不懂得人世间男欢女爱的情事,但人性的本能却也在懵懂中逐渐地成熟起来了。在野草滩放牧的时候,他见到发了情的公羊张扬地扑向母羊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自己裆下的那根雄筋也瞬时就坚挺起来。像裆下凝聚着一座瞬时就要爆发的火山,那种浮躁焦灼的心情几乎让他难能自恃。他恨不得自己刹那间也变成一头狂奔乱跳的公羊。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在夜里开始做起些乱七八糟的梦来了。他梦见自己真的就变成了一头公羊,而他扑向的那只母羊竞然就是英子。就是自己阴暗的心底里隐藏着的那道最美丽的风景。这样的梦反复地做过了多少次。以至于有时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了类似的幻觉。他也分辨不出这究竟是幻觉还是梦境了。但夜间做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梦之后,醒来时他会发现,身下的褥子上会遗留些黏糊糊的东西。这个年龄段的赵宝财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这是不能启齿的丑事,这些事是不可以透露给别人的。

赵宝财怡然自得地侧身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观察着散落在野草滩上吃草的羊群。一头正在发情期的母羊昂头“咩咩”地叫了几声,引得在附近吃草的几头公羊凑近前来。一头显然比其他几头公羊都强壮一些的公羊发威似地向其他几头羊耸动了一下拱角。其他的几头公羊就望而却步了。这头强壮的公羊正是这个羊群里的头羊,赵宝财给这头羊起名叫大力士。只见大力士瞬间就扬起两只前蹄,扑向了发情的母羊,大力士身下的母羊显得格外温顺,几乎没有任何挣扎,交媾就自然契合了。赵宝财看的仔细,一刹那间,受眼前的景象触动,赵宝财裆下的那根雄筋也立时就坚挺了。他情不自禁地就用手攥住了那根雄筋,不由自主地耸动几下,只有几下,裆下凝聚着的那座积淀已久的火山就瞬时爆发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酣畅淋漓的快感立时就遍布全身。天啊!这是怎么回事?赵宝财惊诧得几乎要喊出声来。但是高潮消退,他的那根筋也疲软了,他躺在草地上几乎一动也不动了,而大力士和的母羊交媾也顺利完成了。野草滩上一片平静。羊群啃吃嫩草的声音唰唰作响,天地祥和,似乎没有什么人觉察了刚才的奥秘。赵宝财惊诧的心态也逐渐平和了。

这以后,赵宝财便自我发现了一个秘诀。那就是用手抚弄自己裆下的那根雄筋,原来是可以获得到意想不到的舒畅的。尽管不谙人事的他,是用公羊和母羊的交媾来激发自己的性欲的,但这究竟是人类的耻辱还是孤苦伶仃的地主子弟的赵宝财的悲哀就另当别论了。反正此后的好多年间,赵宝财就是用这种方式为自己焦灼的性饥渴开启了一条排泄的渠道。

以后的几年间,赵宝财不但在屯外的野草滩上目睹公羊和母羊交媾的时候会做诸如此类的事情,在羊栏的茅草屋的土炕上,在焦灼不宁的夜间,他也会用这类方式寻求快感。长持以久,这竟然成了赵宝财顽固的陋习,有时候,不如此发泄一番,他竟然无法安眠。

虽然晦涩的生涯里增添了灰色的乐趣,但孤寂乏味的日子几乎没有什么改变。赵宝财依旧是日复一日地早起赶着羊群出牧,夜间独卧羊栏看星。依旧是村公所按年供给赵宝财夏收时两斗新麦,秋收两石谷子做他一年的口粮。逢年过节,村公所也会犒劳给赵宝财几斤猪肉或几十个鸡蛋之类的荤食。但得到这些,赵宝财必定是过了好久也舍不得吃完的。当然平时也有好心的村民会给赵宝财送点另类吃食,诸如年糕,白面馍之类的。但赵宝财省吃俭用惯了,得到了这些馈赠,也是舍不得一天就吃完的。甚至有时候,把乡亲送给他的白面膜搁置得都长了绿毛,他也舍不得丢掉,把绿毛剃掉,照样泡在奶茶里连汤带水地吃掉。唯有一点,就是赵宝财的胃肠特好,不论他吃了什么东西,他从来都不坏肚子,也从来没有过感冒发烧。他就像凄风苦雨中挺拔地生长在野草滩上的一株野草,生命力之顽强是百折不摧的。

到了1958年的春天,赵荣海屯的村民们也顺应当时的形势,走上了集体化的道路。赵荣海屯成了华光乡人民公社下属的一个生产大队。吴强胜则荣升为赵荣海屯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土地,牲畜都归了集体。原来各家散养的羊,也都收归集体集中饲养了。赵宝财也顺理成章地成了赵荣海屯生产大队的羊倌了。他的薪俸也从此改变了。由原来的夏收两斗新麦,秋收两石谷子变成了由生产大队的会计核定好了的每年固定的2500个工分。那时节,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从事一天繁重的体力劳动,才记10个工分。赵宝财这个羊倌所得的薪俸也几乎是一个壮劳力的标准了。每年秋收打完场之后,生产队会按当年的实际收益核定分值。然后按各家人口分配口粮。除了人头粮之外,还有工分粮,即是每个劳动力应该得到的劳动补贴。赵荣海屯生产大队下属有3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根据各自的收益,工分的分值并不相同。赵宝财由于属于大队的羊倌,他所获工分的分值则取3个生产队的平均值,和大队部里的几个脱产干部的分值一样。那时节,赵荣海屯生产大队的党支书吴强胜也不过是每年才记4000个工分。也只比赵宝财多1500个工分。当然,吴强胜是不需要靠工分吃饭的。

这样的变革其实是给赵宝财带来了实惠的。由于那时像粉坊、豆腐坊这样的农村手工作坊也是归集体所有的,所以隔三差五的,社员们还可以从生产队的粉坊、豆腐坊里分到几斤粉条和几块豆腐。这样,赵宝财的饮食也因此变得丰盛了。而且,当年年终决算时,赵宝财的工分收益,扣除了当年所领的口粮和平时领的粉条和豆腐之类的物资折合款之后,还剩余了29.64元。那天,当生产队的会计把这红红绿绿的几张纸币发给赵宝财时,他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他手里攥着这几张纸币,茫然地望着其他村民,好半晌才醒过腔来,手里紧紧地攥着这几张纸币,匆匆地返回羊栏。他一遍遍地反复数着这几张纸币,而后环顾四周,竟不知道把这几张纸币藏在那里是好了。

那年月,一斤盐巴才八分钱,这29.64元就几乎是整整两麻袋盐巴啊!自从刘爷爷过世以后,这整整6年间,羊栏里饲养的那两只老母鸡的屁股就一直是赵宝财的钱袋,每年的油盐酱醋一直都是由两只老母鸡的屁股眼下出来的。现在有了这红红绿绿的几张钞票,那两只老母鸡的屁眼可就轻松了。从此以后,赵宝财或恐也可以奢侈地在自己的餐桌上摆上一盘炒鸡蛋了。如此贵重的几张钞票,能不让赵宝财格外精心去琢磨怎么收藏么?赵宝财先是把这几张钞票放在了墙角盛米的坛子里,想想又觉不妥,拿出来又塞进灶台上装盐巴的瓦罐里,想想仍觉不妥,又伸手挖出来,然后径自走到门外,四窥无人后,悄悄地把这几张纸币藏在了鸡窝里的茅草下面了。看来,赵宝财还是觉得那两只老母鸡的屁股才是他最妥帖的钱袋啊!

在1958年的岁末,在一个新政权已经诞生了9年之后,在中国农村,一个18岁的羊倌,如此珍藏浸透着自己一年劳动汗水的几张纸币,这是一种何等的悲哀啊!这种悲哀让人几乎欲哭无泪。可18岁的羊倌赵宝财实实在在的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态步入了他的成人时代……

五、强烈的私窥欲望

年满18岁的羊倌赵宝财在这个年龄段时还没有得到老面兜这个绰号,但他已经发育成一个大小伙子了。他身高173厘米,这在东北农村只能算是中等身材。他也算不上是强壮,但体重也达到了60公斤。百十斤的一袋玉米,也能毫不费力地就扛在肩上了。他的形象还是有鲜明特征的,脑袋就像一个橄榄球镶嵌在脖腔上,上尖下圆,所以他无论冬夏,都顶戴一个脏兮兮的毡帽。这顶毡帽也是有来历的,这顶毡帽还是刘长河刘爷爷当年给赵家当长工时,赵宝财的爷爷赵传祥送给刘长河的。刘爷爷乘鹤西归之后,这顶毡帽作为遗物留给了赵宝财,此后赵宝财就无论冬夏都戴着这顶毡帽,是什么原因让赵宝财如此钟爱这顶脏兮兮的毡帽,就无从考究了。赵宝财脸上的特征更能让人过目难忘。他的皮肤很粗糙,所以这张脸几乎就像是用黄泥巴捏成的,眉毛则像是蜷卧在黄泥上的两只蚕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两颗板牙,他的两颗板牙特宽,以至于无论怎样闭紧嘴巴,也遮蔽不住这两颗特宽的板牙,所以他总是给人一副呲牙咧嘴的形象。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笑甚至比哭更难看。

随着身体发育成熟,赵宝财的心态也变得复杂了。他对这个姹紫嫣红的世界的感知,不可能满足于欣赏公羊和母羊交媾时所得到的那一点点感悟。他渴望能了解人类繁衍生息的奥秘。

赵宝财躺在绿茵茵的野草滩上,眼睛凝视着天际间的几朵白云,心里想着的却是人类交媾时该是什么样的场景。他想,公羊和母羊交媾能生出羊羔来,男人和女人交配才能生出小孩子来。小时候不懂事的他曾好奇地问过娘,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娘对他说:“你是我从茅坑里捡来的。”娘显然是骗了他的。茅坑里怎么能捡来小孩子呢?小孩子显然是女人生出来的。但女人是要被男人搞过之后才能生孩子的,男人搞女人也是像公羊与母羊交媾的场景一样么?赵宝财的遐思飞翔,他幻想着自己就是一头发了情的公羊,而那头温顺的母羊就是小英子。他像那头大力士公羊一样威武,扬起两只前腿扑向小英子,小英子也像那头温顺的母羊一样毫无挣扎。但是人和羊能一样么?人还穿着衣服,那个部位是用衣服遮蔽着的。女人的那个部位也和母羊的一样么?赵宝财胡思乱想着,这种邪念太有诱惑力了,他几乎每天都在想女人的那个部位会是什么模样。说起来真是悲哀啊!已经整整18岁了的赵宝财,还没有真真切切地识见过那个被称唤为人类的源泉的物件是什么模样呢。

赵宝财没有文化,一个大字不识,不知道德为何物?所以也没有丝毫羞耻感。出于本能的这种渴望就能让他作出些常人无法理喻的事情来。

以前刘寡妇来羊栏挤奶时,赵宝财的目光总是流连在小英子这道美丽的风景上的。心里有了那种邪念之后,他的目光变得猥琐了。这时他的眼睛真的就像是一把尖刀,直挺挺地刺向刘寡妇的那个部位,这把尖刀恨不得能割破那衣裤。他的这种看法终于引得了刘寡妇的愤慨。那天,刘寡妇像往常一样蹲着给一头奶羊挤奶,她扭头一望,见到赵宝财死死地盯着她,凭着女人的直觉,刘寡妇看出了赵宝财的目光是极端猥亵的,她便大声喝斥道:“你看什么看,你这样看就不怕闹眼睛么?讨厌!”

刘寡妇这一声厉喝仿佛是一声炸雷,震得赵宝财心惊肉跳,他没有敢做任何辩解,赶紧灰溜溜地逃之夭夭。这以后,刘寡妇再来羊栏挤奶,他也再不敢近前来大饱眼福了。但是他心头的那个淫邪的欲望却没有消减,反倒让他像着了魔一样,时时诱使他去做更深一步的探悉。

在那个年月,中国的农村居民家里都是没有浴室的,无论大人小孩,要想洗浴只能是打盆水简单地搓洗一下。要想畅快地洗浴一次,只有等到盛夏,到野外的江河湖泊里的天然浴场里进行。赵荣海屯西边的小清河就是一处天然浴场。到了盛夏时节,不但男人和孩子们,赵荣海屯的姑娘媳妇们,也三五成群地到小清河河湾处洗浴。

小清河河湾十几米处有一片柳条丛,密密匝匝的柳条能将人的身体遮蔽得严严实实,是个理想的隐蔽场所。到了盛夏时节,赵宝财就把羊群赶到屯西边的小清河附近的草滩上来放牧了。他把羊群赶到草滩上,让羊散散落落地啃吃嫩草,自己便潜身钻进柳条丛,找好一处干爽的沙地,然后把老羊皮袄铺在地上,像猎人在守候猎物一样,蛰伏在老羊皮袄上等候着自己的目标出现。赵荣海屯的姑娘媳妇们大多都是在临近晌午时分才会三五结队地来到小清河河湾处洗浴,因此,赵宝财有时甚至要蛰伏几个时辰才能得到大饱眼福的时机。但是他乐此不疲,很惬意这种费时费力的守候。当柳条丛外面的河湾处传来了姑娘媳妇们戏水的嬉笑声时,他趴在柳条丛里面的老羊皮袄上,几乎连大气也不敢出,但眼睛却像把尖利的锥子一样,能从密密匝匝的柳条缝隙中穿透出去。虽然距离有十几米远,但这把尖利的锥子也能把赵荣海屯的姑娘媳妇们如脂如玉的肌肤戳得色彩斑斓。因为窥看得仔细,赵宝财甚至能发现,刘家的三姑娘肚脐眼的下面有颗豌豆大的红痣,而吴老倌家新过门的小媳妇的乳头下有个米粒大的黑痦子。那年月,人们的意识还没有现代人这样开放,赵荣海屯的姑娘媳妇们到野外的天然浴场来洗澡,是没有一个人能脱掉所有衣服,一丝不挂地在河水里畅游的。所以赵宝财最想看到的地方,总是有裤头之类的衣服遮蔽着的,这是使赵宝财意犹未尽的地方,但是能如此近距离地见识他有生以来从来就不曾见识过的奥秘,他已经很惬意了。有言道:“秀色可餐”,赵宝财做这种事的时候,真是几乎可以忘记饥渴的。其实这是精神上的饥渴压过了生理上的饥渴,他所获得的何尝不是一种比填饱肚子更窘迫的需要啊!

因为事情做得很隐蔽,赵宝财的这种私窥行径竟一直没有被发现。然而,盛夏一晃而过,赵宝财的这种赏心悦目的日子就结束了。他的邪念也由此膨胀起来,愈发想见识到他梦寐以求的那个奥秘之处了。

到了雪花飘飞的冬季,赵宝财也不用再每天都赶着羊群去放牧了。羊栏里囤积着生产队秋天收割的谷草和玉米秸,整整一个冬季,这些谷草和玉米秸就是羊群的食粮。赵宝财只需把谷草和玉米秸用铡刀轧碎,做这样的活计需要两个人配合,因此,到冬季需用铡刀铡谷草和玉米秸的时候,生产队会安排屯里另外的一个劳动力来帮赵宝财铡草。这种活计是不需要天天干的。一般说,两个人铡一天草,就足够这百十头羊三天吃的。因为除了谷草和玉米秸,生产队还会适当地给这些羊配给一些诸如麦麸谷糠豆饼之类的精食料。这样赵宝财到了冬季,三天中有两天就很清闲了。人一清闲,私欲就膨胀,在相对清闲的两天里,赵宝财就又琢磨起怎么来满足自己偷窥的欲望了。

那时节中国东北农村大多数的屯落里,都没有公共厕所,都是一家一户有各自的茅房。有人在外面内急,也要急匆匆地跑回自家的茅房里便溺,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但在赵荣海屯里却有一处公共厕所。这处公共厕所就在老村公所的院子里,这个土木结构的公厕还是赵宝财的爷爷赵传祥当年捐了50块现大洋修建的。为的是在屯里逢有村民大型集会时也有个方便的地方。现在老村公所的院子成了生产大队的队部。这个公共厕所就在队部院子里的西北角上,厕所分男女两间,男左女右的格局,出入厕所的门在院内,但粪池却有一半在院外。当初的设计也是为了掏粪方便。夏天,粪池用木板盖盖着,以防臭气四溢。冬天盖不盖就不妨事了。在满洲国时,这处公厕积攒下的肥料是必须要施用到村里的那十几亩公田上的,个人是不许到这间公厕来掏粪的。现在赵荣海屯已经走上了集体化的道路,这间公厕也就成了集体财产,积攒下的肥料由屯里的三个生产队轮流回收。每个生产队收4个月。但是由于时令不同,产肥量不等,三个生产队为了这间公厕还产生过争执。后来大队支书吴强胜一言九鼎拍了版,以后这间公厕由三个生产队按一年期轮管,这样才摆平了各队的争执。赵荣海屯上了年纪的人,一般还恪守着老辈承传下来的规矩,很少到公厕来便溺。但年轻人就不这样呆板了。特别是集体化以后,各家的土地都收归为生产队所有,每家仅留的几分自留地也不需多少肥料了。生产大队院子的这间公厕到夜晚时为了方便有人入厕,还挂着一盏马灯,这样来公厕便溺的村民也就越来越多了。这一间公厕实则是一处很重要的肥源。所以三个生产队才都想把它据为己有。

这一年冬天来羊栏与赵宝财搭伙铡草的人叫吴老疙瘩。吴老疙瘩在赵荣海屯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了。吴老疙瘩的大名叫吴强林,算起来也算是吴强胜没有出五服的叔伯兄弟。当年吴强胜还在海东青的绺子里当三当家的时候,吴老疙瘩就到小兴安岭的老林子里去抬蘑菇头了。(抬蘑菇头是东北林区的土话,意为抬木头)那时去抬蘑菇头不但需要有强健的体魄,也需要有几个哥们帮衬才吃得了这碗饭的。因为老蘑菇头(即工头在东北林区称把头)欺生,生人初入此行是很难拿到工钱的。老蘑菇头欺负生人的手法叫拉洋工。那时在东北林区抬蘑菇头的是一天一结算工钱,但是这工钱可不是那么好拿到的。因为你必须把一天的活计都干完了,才有资格拿到工钱。但新来咋到的生手是很难坚持到把活干完的。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老蘑菇头有意识地让生手根本就无法干完一天的活。抬木头是八个人一副杠,装火车要登三级跳。老蘑菇头每天都要将最大的几根原木留到临收工的时候才抬。这时人已是筋疲力尽,过去没有抬过木头的,根本就撑不起这最后的几杠。你抬不了这最后几杠,你这一天就算是白干了,也就领不到应得的工钱了。这种吃生的手法就叫拉洋工。吴强林刚去小兴安岭的老林子里抬蘑菇头时也曾被多次拉洋工。后来头脑灵活的吴老疙瘩和一个大佬脖(一副杠的小工头)结拜成了把兄弟,才安生地吃上了这碗饭。

在小兴安岭的老林子里抬蘑菇头的这类人可以说是真正的无产阶级了。他们通常是一副垫肩一根杠,灶王爷贴在腿肚子上,人走家也搬。秋冬入山去抬木头,开了春就下山到三兴镇去逛窑子。挣的钱化光了,然后再入山去抬木头。年复一年,始终如此。吴老疙瘩就是这样的人,他上了年纪以后,吃不了抬蘑菇头这碗饭了,才回到老家赵荣海屯来。好在这时已经解放了。赵荣海屯的当家人吴强胜念其是本家,把吴老疙瘩安置在村公所当更夫。后来成立了人民公社,吴老疙瘩也顺理成章地当上了赵荣海屯生产大队的更夫。吴老疙瘩就住在生产大队院子的东厢房里,平时为大队部值夜看门,负责清扫院子和院子里的那个公厕。也像赵宝财一样每年固定有2500个工分。每年冬天,吴老疙瘩就配合赵宝财铡草,但生产队就不再补贴工分了。

吴老疙瘩是个见多识广的人物,他和赵宝财搭伙铡草时,也天南地北地神聊胡侃。赵宝财也能从吴老疙瘩的神聊胡侃中,增长很多见识。

这天,这爷俩在铡草时,吴老疙瘩又开口神聊胡侃了。

吴老疙瘩往铡刀下续着谷草顺口说:“小羊倌,你是不是还没有开过荤?”

“开荤?开什么荤?”赵宝财懵懂地问。

吴老疙瘩不紧不慢地说:“就是女人啊!你是不是还没有碰过女人?”

“碰女人,为什么要碰女人?难道碰女人叫开荤?”赵宝财真是单纯得嘛事不懂,他竟然这样发问。

吴老疙瘩诙谐地笑笑说:“看来,你真是个雏儿,嘛事不懂。为什么要碰?碰才爽嘛!那可真叫爽啊!天底下没有比这再爽的事情了。那滋味真不知该怎样形容了。那种爽就是爽晕了,那时刻就是有人拿刀子割你的肉,你都不会感到疼的。”

“有人拿刀子割肉都不感到疼?”赵宝财疑惑地问,“怎么会呢?天下还有这样神奇的事?”

吴老疙瘩眉飞色舞地说:“这话你不信是不是?也难怪,你这个雏儿怎么能知道那种滋味呢?等将来你开过荤了,你才会相信的。你吴爷爷这辈子可是开过洋荤的,什么高丽娘们,日本娘们,你吴爷爷可都尝过鲜的。你今年也十八大九了吧?你吴爷爷我像你这般岁数时,已经是三兴镇翠红楼的常客了。翠红楼的头牌小百合就是个高丽娘们。他妈的,那价码也够高的了。打一桩就要一块现大洋,包夜要3块现大洋。可你吴爷爷我也舍得花大价钱尝鲜。人活在世,挣钱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快活么?你吴爷爷我这辈子也不妄活了。”

赵宝财当时对吴老疙瘩的这一番眉飞色舞的神侃也就听得似懂非懂。但到了夜晚,他一个人躺在羊栏茅草屋的土炕上翻来覆去地摊煎饼时,吴老疙瘩日间神聊胡侃的一些话语“开荤、碰女人、那滋味真爽晕了。”却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耳畔。赵宝财的心中本来就膨胀着一种莫名的邪念,受到日间吴老疙瘩神聊胡侃的一些话语的诱惑,他就更难能入眠了。他想,碰女人?怎么碰呢?是不是也像公羊和母羊交媾一样的碰啊?赵宝财的心中有了这种污七糟八的邪念,就更加强烈地想见识到那能让男人欲仙欲死的物件了。

东北地区的冬天昼短夜长,一般在下午5点时分,天就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如此漫长的冬夜,孤寂地躺在羊栏茅草屋土炕上的赵宝财又怎么能安眠呢?腊月初八这天傍晚,赵宝财给圈在羊栏里的羊添完了草料,就打开了铺盖卷,打算早早就寝了。可是钻进了被窝以后,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了。他便从被窝里爬起来,又穿上了衣服。外面已是漆黑一片,赵宝财出了屋门,抬头望了望天,黑幽幽的天幕上有几颗星星在眨眼。羊栏附近的几家农舍里,也有微弱的灯光闪烁着。赵宝财百无聊赖,便信步走出羊栏的木栅门,像个夜游神一样在屯里的农舍间走街串巷地瞎逛游。羊栏的位置是赵荣海屯的最东头,赵宝财拐弯抹角漫无目的地瞎逛游,从屯东头一直溜达到屯西头,一路上竟没有遇到一个人影。他又从屯西头溜溜达达地转悠到了大队部,他是想到大队部去听吴老疙瘩的神聊胡侃。当他临近大队部西北角上的公共厕所时,一阵淅淅唰唰的流水声立时就惹得他心荡神驰。直觉告诉他,这种淅淅唰唰的流水声正是从那被称呼为人类的源泉的地方淌出来的,沉埋在心底的那种邪念也立时就膨胀起来了。他是多么地渴望窥看那被称呼为人类的源泉的地方是什么样的风景啊!

由于赵宝财过去多次帮吴老疙瘩打扫过公厕,对公厕的结构了如指掌。这种淅淅唰唰的流水声正是从女厕所里传出来的,女厕所里有3个蹲位,而粪池大约有两米多深,值此隆冬腊月,滴水成冰。从粪池里向上窥看,就一定能将那部位看得仔细分明。赵宝财像中了邪一样,蹑手蹑脚地掀开了院墙外粪池上的木盖,然后轻悄地跳进粪池,而这时淅淅唰唰的流水声已经终止,方才入厕的人已经走了。但赵宝财心中的欲望不减,他隐藏在粪池里,等待着下一个目标出现。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随着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这个目标终于被他等来了。这个入厕者正是大队部的西邻赵老蔫家新过门的儿媳妇。公厕里点着一盏马灯,而粪池里黑咕隆咚,从下往上窥看,有微弱的灯光透亮,能看得仔细分明,但从公厕里往下看,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况且入厕的人谁能够想到粪池里会有一双淫邪的眼睛呢?赵宝财大气也不敢出,这次他得逞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窥望到了人类的源泉这道美丽的风景了。

当公厕悄静无人后,赵宝财从粪池里爬上来,他大步流星地返回羊栏,甚至都没有顾得查检一下衣服上是否沾上粪便,便扒光衣裤赤条条地钻进被窝里。他太兴奋了,而这种亢奋只有通过一番发泄才能够歇止的。当然今天他不再需要幻想公羊和母羊的交媾就能进入到意境了。

丑陋的人性就似如一股洪水,一旦道德堤坝出现缝隙,这股洪水就泛滥成灾了。赵宝财甚至没有接受过启蒙教育,他的道德堤坝可以说是从来就没有构建过,他的荣辱观念也就是从刘爷爷给他讲述的那些故事和听吴老疙瘩的神聊胡侃中建树起来的。所以让他自我节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以后,类似行径,赵宝财又有过多次。他心里也清楚这类行径是很丑陋的。一旦被人发现,他将无地自容。因此他特地为自己制作了一个黑布头套,套上这个黑布头套,就只露出两只眼睛。

大约是临近春节的前几天,赵宝财故伎重演,又悄然潜入公厕去守候,这次他守候到的目标正是吴强胜的宝贝女儿英莲。那晚,英莲到大队部去唤父亲回家吃饭,她刚进大队部院子便感到内急,就匆匆跑进公厕去便溺,没想到被赵宝财守候个正着。那晚,赵宝财在粪池里已经守候了近半个小时,他听到了英莲进院子叫父亲的话语声,知道了进厕所的是英莲。这个英莲可是多少次走进他梦境的人啊!能窥视见到英莲的私密处,让他的心一下子就几乎要蹦了出来,也许是鬼使神差。当那淅淅唰唰的流水声终止,他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他很想去触摸一下那神秘的地方,恰巧,粪池里有一段两尺多长的玉米秸,他顺手拾起,竟向着那神秘的地方戳了一下。英莲“妈呀!”一声尖叫,吓得赵宝财魂飞胆破,他慌忙从粪池里窜上来,一路飞奔逃回到羊栏。幸好一路上没有遇到人。

第二天,英莲在公厕里遇到鬼了的传闻便在赵荣海屯不胫而走。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说英莲遇到的是鬼,也有人悄悄说这是吴强胜作孽得到的报应。英莲当时连惊带吓,也没有看清用玉米秸戳她的究竟是人还是鬼,她回到家后就病倒了,半个多月后才恢复正常。为了平息舆论,吴强胜不仅带人查看了粪池,还特地召集了一次全村辟谣大会。吴强胜在会上说,那次英莲遇到的是跳到粪池里的一只野猫,根本就不是村民议论的什么鬼,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鬼,今后谁再瞎议论,将以造谣惑众论处,这件事的风波才算平息下来。

赵宝财心中的邪念虽然犹存,但他再也没有胆量去偷窥了。此后,他像没有事一样,依旧当他的羊倌,他在村头巷尾遇见英莲时,心里头倒是有种怯懦感,但赵荣海屯的村民们谁也没有想到当年公厕里的那个鬼原来就是这个不声不响的小羊倌。

六、吴老疙瘩之死

如果说一个人疯了,这只是一个家庭的悲剧。倘若一个民族的人都疯了,这又会是个什么样的悲剧呢?历史倘若轮回到上个世纪的60年代,我们就会清晰地看到一个疯狂了的民族那些毫无理智的癫狂足迹。

1959年的春天,已经升任百泉县副县长的冷雪梅又一次带领工作队进驻了赵荣海屯。冷副县长这次来的目的是要把赵荣海屯树立成大跃进的样板村。当时全中国大跃进的形势如火如荼,南方一些省份的农村不断高放卫星,已经频频传来亩产万斤粮的捷报了。东北农村虽然不能与一年收获两三季庄稼的南方省份相比,但绥化县的宝山乡也创出了亩产2000斤小麦的样板田。冷雪梅本来就是个不甘落后的人,她刚刚荣升为副县长,在她管理的土地上,如果不也放几颗卫星,又怎么能彰显出大跃进的大好形势呢?

和土改时一样,冷雪梅带领工作队进驻到赵荣海屯后,就把吴强胜这个在屯里说一不二的地头蛇当做了自己的智囊。冷雪梅进驻赵荣海屯后实施的第一项举措就是学习先进地区“提前进入共产主义”的成功经验——创办共产主义大食堂。

在中国历史上,曾经有一个元朝,这个元朝是由入侵中华大地的蒙古人建立的。这个元朝其实正是中国人被奴役被蹂躏的时代,是中国屈辱的亡国时代,也就是中华民族历史的断层时代。然而却有许多学者把这个元朝恬然地定位为中华民族历史上的一个正统王朝。时至今日,在许多文艺作品里,还在为元世祖忽必烈歌功颂德,好像元世祖忽必烈就是中国的拿破仑一样。

据史料记载,在元朝,汉人是最卑微的贱民。蒙古统治者不仅可以肆意对汉人生杀予夺,还享有对汉人妻子的首夜权。为了防止汉人反抗,规定每十户才允许拥有一把切菜的刀,平时要把这把切菜的刀锁在井台上,各家切菜时,则必须要到井台上去切。

历史进入了20世纪60年代,统治者对被统治的贱民们辖制的手段当然要进步和文明多了。最起码赵荣海屯的村民们不必再把首夜权奉献给蛮夷的外族人了。但是,和十户共用一把切菜的刀一样,有百十户人家的赵荣海屯倘若能只在一口铁锅里煮饭觅食,岂不是更容易辖制么?因为无论是何种凶猛的生物,只要是卡住了他的脖子,他就再没有了反抗的能力了。这大约就是当年提倡创建这种共产主义大食堂的真正意义吧?

和当年搞土改的程序一样,方针和政策是上头制定,具体实施还是要由发动群众做起。吴强胜把赵荣海屯的村民们召集在一起,他郑重地宣布:“此次冷副县长带领工作队进驻我们赵荣海屯,是为推广共产主义大食堂先进经验而来的。县里把赵荣海屯确定为推广共产主义大食堂先进经验的试点村。这是县领导对我们赵荣海屯生产大队全体社员的信任和关怀。我代表大队党支部宣布。从明天起,全体社员一律到大队创办的共产主义大食堂里就餐。各家的老人和孩子们的饭食也要由大食堂按人口配给,可以从大食堂打饭回到各自家里吃。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从明天起,各家的锅灶就不准生火做饭了。有那家不遵守规定,私自生火做饭,按破坏推广共产主义大食堂先进经验的阶级敌人论处!”吴强胜说话的语气很严肃,这番话把村民们说得面面相觑。会场静寂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胆大的村民说:“二大爷,照你这么说,今后这全村的老老少少就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这就叫提前进入共产主义么?”这个率先发问的村民叫吴三楞是吴强胜的远房堂侄,他仗恃着和吴强胜沾亲所以才敢大胆发问。吴三楞开了这个话头,下面的村民便也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有人问“|吴支书,今后吃饭也集体化了,那粮食从那出啊?是不是今后就不分口粮了?”吴强胜回答说:“现在是试点,粮食暂时由大队的储备粮里出,至于今后分不分口粮。那就看这试点成不成功了。”

赵荣海屯有个绰号叫二楞八蛋的光棍汉,他在下面嬉皮笑脸地问了一句:“吴支书,这吃饭共产主义了,那睡觉什么时候也共产主义啊?我可是早就盼望着这一天呢。”

二楞八蛋的这句话引得村民们哄堂大笑,有人调侃道:“二楞八蛋这是想老婆想疯了吧?在做美梦吧?”

“放肆!”吴强胜一声厉喝,会场刹时鸦雀无声。吴强胜面带愠色环顾会场,村民们都唯唯诺诺,甚至没有一个人敢和他的目光对视。吴强胜语气铮铮地说:“明天,我如果看到那家的烟筒冒了烟,他就是不折不扣的阶级敌人!”

赵荣海屯的共产主义大食堂就这样顺利地创建起来了。然而,这一出跟风的闹剧注定是短命的。赵荣海屯的共产主义大食堂开张还不到十天,县委就又来了一纸红头文件,把共产主义大食堂叫停了。赵荣海屯消耗了上万斤储备粮搞的这个试点工程就偃旗息鼓了。

但是冷副县长率领的工作队并没有撤离,在“人有多大胆,地就有多高产”的疯狂岁月里,赵荣海屯的农田在冷副县长和吴支书协力策划下,又怎么能不“卫星上天、捷报频传”呢

虽然冷副县长带领的工作队在赵荣海屯尝试的第一项举措草草地收场了。但接下来的第二项举措却政绩斐然。在1959年的夏收之时,赵荣海屯就放出了亩产1200斤小麦的卫星。到了秋收时,更有了亩产2400斤玉米的高产田。当然这些都是虚报的。在神州大地大刮“共产风,大跃进风”的1959年,这种虚报产量的现象是司空见惯的。各地官员为彰显政绩,欺上瞒下。害苦了平民百姓。因为那时实行的是粮食统购统销政策,各地农村,产量高了,征购公粮的标准也就相应提高了。各地官员横征暴敛,为了欺骗上级,哪管百姓死活,甚至将百姓赖以度命的口粮也充作公粮征缴。如此才造成了20世纪60年代的那场触目惊心的大饥荒。

到了1960年的开春时节,赵荣海屯除了吴强胜等几个大队干部家之外,大部分人家都断粮了。到夏收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这几个月可怎么熬啊?俗话说:“民以食为天”普通老百姓如果没有了果腹度命的吃食,那就是像天塌了一样,人为了活命,什么样的事情就都能干出来了。

1960年清明节的前一天清晨,吴老疙瘩披着一件脏兮兮的褂子来到羊栏,他还没有进屋,就大声嚷道:“小羊倌,你这里还有什么吃的么?我他妈的昨天就水口没打牙了。”

赵宝财也是昨天断了粮的,清晨起来后他也没什么东西可吃了。羊栏的羊群还有点剩余的谷草和玉米秸可以度命,但羊倌赵宝财的米缸里却没有一粒米了。他正在屋里寻思着能到屯里的那户人家去讨口饭吃,吴老疙瘩就深一脚浅一脚地闯进屋来。

吴老疙瘩见到赵宝财一脸茫然的神色,便知道赵宝财这里也不会有他期望得到的食物了。吴老疙瘩颓然地叹了一口气骂道:“嗨!这他妈的算是什么世道?满洲国时遇上灾荒,还有开粥锅的赈济灾民,现在风调雨顺的,倒让种田的断粮了。真是他妈的造孽啊!”

“吴老伯,要不我们到屯里去转转,看看到那家还能讨口吃的。”赵宝财看着吴老疙瘩的脸嘟囔着说。

“那家还能有吃的?”吴老疙瘩说道:“我就是从屯里转悠过来的,除了吴支书家,就没有烟筒冒烟的,要讨吃的,我爷俩只有到吴支书家去讨。”

“去他家?”赵宝财怯懦了。自从十年前妈妈秀姑死后,那座深宅大院就成了赵宝财的禁地。这十年间他从未踏进那门槛半步。平时赶着羊群回屯,路过吴家大院时,赵宝财也是连往门里窥看一下的胆气都没有的。现在吴老疙瘩提起只有踏进那门槛才能讨到吃的,赵宝财那里能有这种胆气呢?

这时,屋外羊栏里的羊,“咩咩”地叫了几声。吴老疙瘩闻声眼神一亮。他走到赵宝财的身边,附在他的耳畔小声嘀咕了几句。

“啊!这怎么行?”赵宝财惊诧地说。“这要让吴支书知道了,他还不把你送到大牢里啊!”

吴老疙瘩嘿嘿一笑说:“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人要活命,就得非抢即夺。这不关你的事,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算了。我会找几个帮手和我一起干的。吴老疙瘩说完,头一摆就踢踢踏踏地走出了羊栏。

当天夜里,吴老疙瘩串联了屯里二楞八蛋等几个饥饿的村民悄悄地来到羊栏。赵宝财听到羊栏里有异常的声响,想推门出去查看,却被吴老疙瘩堵在了门口。吴老疙瘩压低了声音说:“你最好别出来,这件事你就不担干系了。我找的这几个人都是贫雇农,明天吴支书追查起来,你就推说什么也不知道。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明天你就等着吃羊肉吧!”

赵宝财知道这事他根本就阻拦不了,也就只好听之任之了。第二天凌晨,他到羊栏里去查看,发现少了三头羊。吃早饭的时候,吴老疙瘩端着一盆煮熟的羊肉来到羊栏,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赵宝财,接过这一盆羊肉。连汤带水一口气就吃了个精光。

吴老疙瘩说:“今天晚上还要继续,现在屯里能维持老少爷们度命的就只有这百十头活物了。能维持几时算几时,听说,东边的高殿元屯连拉车驾辕的骡马都宰杀吃了。这个贼头我是当定了。|”

这天夜晚,吴老疙瘩等人又弄走了五头羊。

赵宝财这两天一直是战战兢兢的,他阻止不了吴老疙瘩等人的行动,又提心吊胆地害怕吴强胜来羊栏查究。但他这次却是想错了。

第四天上午,吴强胜一个人来到羊栏。他先在羊栏前巡看一番,然后进了茅草屋,吩咐赵宝财说:“你去把吴老疙瘩和二愣八蛋两个人叫到羊栏来,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赵宝财心想,这下可大祸临头了,看来吴支书什么事情都调查清楚了。赵宝财来到大队部的东厢房找到吴老疙瘩。告诉他吴支书在羊栏的茅草屋内找他和二愣八蛋两个人问话。吴老疙瘩满不在乎地说:“这早晚也躲不过的,好汉做事好汉当!你不用去叫二愣八蛋了,这事我一个人担当就完了。”

赵宝财提心吊胆地随吴老疙瘩返回羊栏,来到茅草屋前,他怯懦地在门口停下了。吴老疙瘩一个人进了屋。赵宝财把耳朵贴在门缝上,想聆听屋内都说了什么。奇怪的是,他担心的那种场面并没有出现。只听到吴强胜笑呵呵地对吴老疙瘩说:“三哥(按排行,吴老疙瘩算是吴强胜的远房三哥)。你挑头干的事我就不细说了,你这个头挑得好啊!但是这百十头羊能够我们全屯的人度过饥荒么?咱们还得想想别的辙。我是大队支书,不能领头去干那违法的事,但全屯的老少爷们要活命啊!这熬到夏收,还要两三个月,没有口粮,全屯的老少爷们怎么活?”

吴老疙瘩见吴强胜这种姿态,恍然大悟。他压低声音说“|你的意思是到公社的储备粮库去……去抢?”

“怎么能说是抢呢?”吴强胜闪烁其词地说道,“可以去借么,度过了这饥荒,到秋后我们再还不就行了嘛。我觉得除此真的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吴老疙瘩望着吴强胜的脸,沉默了半晌,才一字一顿地说:“你的意思是让我领人去抢粮食?”

吴强胜也压低嗓音说:“不这样,咱屯的这几百口人能熬到夏收么?我是党支书,没法挑这个头,你就出头为咱屯的老少爷们找条活路吧。”

离赵荣海十几公里远的许家油坊,就是华光人民公社的储备粮库。吴强胜打的就是这个储备粮库的主意。当过海东青绺子三当家的吴强胜心里非常清楚,赵荣海屯要想度过眼下的饥荒,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但他不能挑这个头。这两天,吴老疙瘩挑头串联屯里的饥民宰杀了羊栏的羊,吴强胜对这件事是了如指掌的。因此他才选中了吴老疙瘩来做这头替罪羊。

吴老疙瘩拍着胸脯对吴强胜说:“兄弟,你就放心吧,为了咱屯的这几百口子老少爷们。这个贼头我当定了。今天的话你知我知,今后不论是谁来查究此事,三哥我绝不会透露半句,赵荣海屯只要有兄弟你主事,天塌下来三哥我来为你顶着。|”

吴强胜见吴老疙瘩已经被他忽悠得上了套,便用手拍了拍吴老疙瘩的肩膀说:“明后天我和大队的几个干部就都要到县里去参加”生产自救会议“,屯里就再没有主事的了。但你要记住,这件事不能公开串联,这羊栏里还有百十头羊。能维持多久算多久。另外,要分配得公平,谁也不能多吃多占。眼下咱屯几百口人也只有靠这百十头活物保命了。”

吴强胜说完了这一番话,便起身走了。他推开茅草屋的门,见到赵宝财怔怔地站在门外,眼神里立即就闪出一道凶光,他厉声喝问:‘你站在这干什么?“

“我?我没干什么。我、我什么也没有听到。”赵宝财惶恐地赶紧辩解。

“哼!”吴强胜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恶狠狠地说:“你要敢对什么人胡说八道,看我不割了你的舌头!”

吴强胜推开羊栏的院门走了。可赵宝财还是战战兢兢地站在茅草屋的门外。

这以后的一段日子里,赵荣海屯的主事人就变成吴老疙瘩了。既然支书吴强胜做了安排,吴老疙瘩等人也不需在夜里来羊栏抓羊了。吴老疙瘩安排人在羊栏的大院里搭起炉灶,架起了一口大铁锅,每天固定要屠宰5头羊,然后把羊肉羊骨头都一锅烩了。就像满洲国时遇到歉年赵宝财的爷爷赵传林开粥锅一样,全屯各家各户的老少爷们都依次来羊栏打羊汤。吴老疙瘩主事绝对公平,他亲自掌勺分发羊汤,每户人家按人口多少认领,他自己也绝不多喝一口羊汤。但是仅仅靠这羊栏里的百十头羊又怎么能让赵荣海屯这几百口乡亲熬过这饥荒呢?所以吴强胜点拨吴老疙瘩的那件大事,也在悄悄地筹划中。虽然吴强胜告诫吴老疙瘩要秘密地进行串联,但坛子嘴能扎住,人嘴是扎不住的。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形成了一股涌动的不可遏制的暗流。

1960年4月16日的上午,位于许家油坊的百泉县华光人民公社的储备粮库被数千名饥民哄抢一空。参与者不仅仅有赵荣海屯的村民,附近的几个屯落也几乎是倾巢出动,而且几乎都是由村支书、或村干部领头去干的。这次哄抢事件中,不仅几十万斤战备储备粮被哄抢一空,还造成了三死一伤的严重后果。(粮库的一名保安人员被饥民打伤,有两名老人和一个11岁的儿童在哄抢过程中被疯狂的人流践踏身亡)

这起哄抢事件发生后,百泉县政府立即采取了果断的弹压措施。从北安军分区调来一团解放军,对华光人民公社的十几个屯落方圆几十公里区域实行军事管制。对哄抢粮库的首要分子通缉追捕。在这份通缉追捕的名单上有高殿元屯的村支书高有志,王海屯的民兵连长王宝根和许家油坊的村长许明亮等几位党员干部。赫然列在这份共21人的通缉追捕的名单上第4名的就是吴强(吴老疙瘩的大名)。

吴强胜获知县政府即将对华光人民公社实行军事管制的消息后,连夜就从几十公里远的县城赶回赵荣海屯。他回到屯里后,连家也没回,就赶紧叫人把吴老疙瘩找到吴家祠堂里来。当时吴老疙瘩正张罗着让村民们藏匿好哄抢来的粮食。

吴强胜见到吴老疙瘩后,开门见山就说:“三哥,大事不好,你有挂头(土匪行话意为有麻烦)了。你得出去躲一躲。

吴老疙瘩满不在乎地说:“躲?躲什么?这年头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大不了就是蹲大狱,有牢饭吃也比做饿死鬼强。”

“不行!”吴强胜斩钉截铁地说:“你必须出去躲躲风头。”

吴老疙瘩似有犹豫,但在吴强胜严厉目光的逼视之下,话到舌边又咽了回去。

吴强胜把一叠钞票塞到吴老疙瘩的手里,又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三哥,这点钱先你拿着,你必须现在就走,到深山老林里去躲个一年半载的。等避过这风口浪尖,我会安排你回来的。但是你一刻都不能再呆在屯里了。等到明天一早,恐怕你想走都走不成了。”

“现在就走?”吴老疙瘩迟疑地说:“我总得要回队部收拾一下吧?”

“不行!”吴强胜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你趁夜深人静要马上走,不要让任何人看见,更要记住,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也不要透露是我向你透的风。”

容不得吴老疙瘩再分辨半句,吴强胜像押送瘟神一样,亲自把吴老疙瘩送到村口,看着吴老疙瘩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吴强胜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果然,第二天一清早,就有一连荷枪实弹的解放军进驻到赵荣海屯。马上屯里就戒严了。持枪的解放军战士按照那份通缉追捕的名单,挨门逐户地搜捕要抓的人。因为吴老疙瘩已经潜逃了,在赵荣海屯只抓到了二楞八蛋和几个积极参与哄抢的骨干分子。进驻赵荣海屯的解放军张贴告示,明码实字地把这次哄抢粮库事件定性为暴乱事件,并勒令参与哄抢粮库的村民要主动自首,并交回抢拿的粮食。但是没有一个村民来自首,也没有人交回一粒粮食。就和抗日战争时期的坚壁清野一样,村民们早就把这一点点保命的粮食藏匿得严严实实。当然进驻赵荣海屯的解放军也只是奉命行事,这些军人也都是有人性,有同情心的善良人,他们大多也都是穷苦人家子弟。见到赵荣海屯的老少爷们个个都已经饿得面黄肌瘦,连走路都打晃了,那还能像国民党的还乡团一样凶神恶煞地去收缴饥民们保命的那一点点粮食呢,也就是走走过场而已。

被抓的二楞八蛋和几个积极参与哄抢的骨干分子,当天就被押送到县城的看守所去了。因为哄抢粮库事件发生时,吴强胜人并没有在屯里,所以这次暴乱事件和他没有一点干系。吴强胜仍是赵荣海屯的党支部书记。但此时赵荣海屯的党支部书记和满洲国时的维持会长的职能也差不上许多了。吴强胜此时充任的脚色也就是像大日本皇军和良民之间的协调人一样,除了鹦鹉学舌一样向村民们传达官方的各种敕令、禁令之外,还要把老百姓的疾苦也上达视听。他多次向前来视察民情的冷副县长述说赵荣海屯的几百口人确实是断炊绝粮快一个月了。在吴强胜的积极争取下,冷副县长和进驻赵荣海屯的解放军刘连长联合给上峰打了报告,并很快就给赵荣海屯调拨来一批救济粮。虽然每户人家才分到了几十斤玉米,可这几十斤玉米可是保命粮啊!赵荣海屯的百十户人家,正是有了这几十斤玉米救济粮和哄抢粮库事件中抢拿的那些粮食,才熬过了这场饥荒。

突然发生的震撼事件是在解放军进驻到赵荣海屯的一个星期之后。

4月25日的凌晨,独自一人睡在羊栏茅草屋里的赵宝财刚刚睁开朦胧的睡眼,就听到村头响起几声清脆的枪声。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忙惊恐地披上衣服,走出房门去查看动静。外面的天色微明,只见有一队解放军战士持枪向村口跑去。因为解放军颁发的禁令还没有解除,赵荣海屯的所有村民,未经允许是不准出村的,所以村里的巷道上也没有一个人影。赵宝财更不敢走出羊栏的院门,他只能忐忑不安地去揣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后,他听到了村内巷道上的敲锣声,耳畔也灌入了吴三楞和锣声一样刺耳的公鸭嗓声:“各家各户都到大队部院子里去开会啰!解放军将有大事要宣布!全屯各家各户都要有人到场,任何人家都不准缺席啰!”

赵宝财随三三两两的人流来到大队部的院内,院子的四周都有解放军持枪的士兵把守,这几乎和大日本皇军扫荡冀中平原时没有什么两样的。所不同的就是在院子里主席台上正襟危坐的除了进驻赵荣海屯的军方最高指挥官刘连长之外,还有铁娘子冷副县长和赵荣海屯的党支书吴强胜。

当全屯的老少爷们都到齐了之后,吴强胜一脸凝重首先站起来讲话,他先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才语气铮铮地朗声说道:“今天召集全屯的老少爷们来开会,就是要宣布一桩可能让咱屯村民们感到惊震的重大事件。那就是煽动和策划4.16哄抢战备粮库暴乱事件的首要罪犯吴强林(吴老疙瘩),今天凌晨因为拒捕,已经被解放军战士击毙了!他的尸体现在就停放在吴家祠堂的后院里。咱赵荣海屯的民风一向很淳朴,几十年间几乎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吴强胜这样冠冕堂皇地说,似乎忘记了他自己曾经就当过海东青绺子的三当家)这次却出了个煽动和策划哄抢国家战备粮库暴乱事件的首恶罪犯,这是咱赵荣海屯的耻辱啊!当然了,这件事也是事出有因的,因此县政府没有深究参与这起暴乱事件的普通村民。而且还及时为咱屯调拨来几万斤救济粮。我首先代表赵荣海屯的全体村民向县政府给我们及时送来救济粮表示感谢!我也代表赵荣海屯党支部郑重宣布:吴老疙瘩被击毙是他罪有应得!他败坏了赵荣海屯几十年沿袭下来的淳朴民风,他死有余辜!下面就请刘连长公布击毙吴老疙瘩的事件过程。”

进驻赵荣海屯的军方最高指挥官刘连长是陕西人,他用浓重的秦腔语调叙述道:“今天凌晨,在村口守卫的哨兵,发现了吴强林鬼鬼祟祟地溜到了村口,哨兵喝令他站住,但吴强林不听哨兵的指令,而是企图继续逃窜,哨兵首先鸣枪示警,但吴强林这个被通缉追捕的罪犯,反而疯狂地朝村外飞跑。哨兵依照战时条例规定,便开枪击毙了他。这个罪犯是自寻死路,他的下场是他拒捕的必然结果。我们的哨兵是严格执行战时条例规定的,他只是履行了一个战士应尽的职责!”长着满脸络腮胡子的刘连长说完这番话停顿了,他用犀利的目光巡视场下的百十号村民,似乎是想观察一下村民们都有些什么样的表情。然而,被四围都有荷枪实弹的哨兵团团围在大队部院内的赵荣海屯的村民们,此刻有的只是恐惧,他们甚至连刘连长用浓重秦腔说的这番话都没有完全听得明白,那里还会有什么不良的反应呢。但是站人群最后面的赵宝财倒是感到了一阵心悸肉跳。吴老疙瘩是自从刘爷爷驾鹤西去之后,赵荣海屯里最让他感到亲近的人。这个人一个星期前,还好好地活龙活现地在他的面前,一眨眼间,一个欢蹦乱跳大活人就变成了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赵宝财怎么能不心悸肉跳呢?

刘连长巡视一番之后,又接着说道:“当然了,这仍然是一起意外事件。我与冷副县长还有你们的吴支书和我们来此执行军管任务的所有战士都不希望这件事发生。但是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们就有必要开诚布公地把这起意外事件说清楚,这不仅仅是对赵荣海屯的老百姓有个交待,也是要对地方政府有个交待。”

刘连长讲话完毕,铁娘子冷副县长也代表县政府讲了一番话。但是冷副县长具体都说了些什么话,赵宝财是一句也没有听清,他的眼前总是晃动着吴老疙瘩的身影,有时是怒目圆睁,有时是披头散发,他就像是被吴老疙瘩的冤魂附了体一样,会场上有什么人在说什么话,已经无法灌输进他的耳膜了。赵宝财只觉得有一股冷气直袭胸臆,冷得他直打寒战,心抽搐着,身体也几乎要缩成一团了。好在赵宝财是站人群的最后面,他脸上的任何异样表情坐在主席台上的人也看不到的。

吴老疙瘩死后的第二天,刘连长就带领部队撤离了赵荣海屯。军管也随即宣布结束了。过了不到半个月,赵荣海屯被抓走的二楞八蛋和几个积极参与哄抢的骨干分子也被释放回来了。这起哄抢粮库事件的21名首恶分子,除了吴老疙瘩死了,只有高殿元屯的村支书高有志,王海屯的民兵连长王宝根和许家油坊的村长许明亮等几位党员干部受到刑事处分。高有志判得最重,也不过是有期徒刑5年。这起哄抢粮库事件的首恶分子为什么没有受到严厉制裁?村民们议论说这是和吴老疙瘩的意外被击毙有关。因为吴老疙瘩根本就不是因为拒捕被击毙的。

至于吴老疙瘩究竟是怎么被击毙的,后来民间流传的一种说法,可能更贴近事实。

这个传言是这样叙述吴老疙瘩被击毙的详细情节的:吴老疙瘩潜逃之后,他并没有逃向深山老林,他一直就在赵荣海屯附近的草滩上躲藏着。他白天不敢回屯里,只有夜间才能回屯里找点吃的。那天凌晨,吴老疙瘩就是想回屯里找点吃的东西,不巧他刚要潜回村里,就被在村口站岗的哨兵发现了。更不巧的是这个哨兵是个新兵蛋子,他第一次独自一个人上岗放哨,心里十分惶恐,当他发现有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要潜入村子,便持枪喝问口令,哨兵由于过分紧张,持枪的手下意识就扣动了扳机,这一枪正射中吴老疙瘩的心脏,结果致使吴老疙瘩一枪毙命。这个新兵蛋子见自己打死了人,心里害怕得不得了,便又鸣枪示警。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打死的是什么人。后来经吴强胜辨认,才知道了死者就是通缉抓捕的吴老疙瘩。部队的刘连长和吴强胜经过一番商议后,才有了吴老疙瘩拒捕被击毙的说辞。就是刘连长在村民大会上说的那番话。其实这个主意还是吴强胜想出来的,刘连长乐得推卸责任,所以两人一拍即合。

民间流传的这种说法究竟是不是事实的真相,现在已经无从考究了。但有目共睹的事实是赵荣海屯后来厚葬了吴老疙瘩。吴强胜拍板决定由村里的公积金出钱,为吴老疙瘩购置一副上好的棺木,并把他安葬在屯西头的吴氏家族的坟茔地里。并且有村民亲耳听到吴强胜私下对人讲过这样的话:“咱赵荣海屯在这场大饥荒中,没有饿死一个人,这是吴老疙瘩的一条命和百十头羊救了咱屯几百口老少爷们的命啊!”

吴老疙瘩是个光棍汉,父母早亡,他在赵荣海屯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他的亲人了。对于他的死,最震撼最伤心最难能忘怀的就是赵宝财了,以至于多少年后,重执牧羊鞭的赵宝财都从来不把羊群赶到吴氏家族的坟茔地附近的草滩上去放牧。

《自由写作》第95期【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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