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像玉米生长在夜间(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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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瑞

引子

还要去镜泊湖畔吗?是的,要去,并且,一定要选在8月11日抵达。我自问自答着。我不是去看风景,不是去吃鲫鱼、鳌花、红尾鱼,而是看望一个21岁的少女。此刻,她正坐在湖边的枯木上,对着那一岸黛色的群山和一动不动的湖水,抹着咸涩的眼泪。她没有住处,没有亲人,只有不幸执著地陪伴她。抬起头,夕阳正在淡去,像开了太久的野蔷薇,一瓣瓣地落着,天地一片凋零。

被冷落的名额

还是大学时代,她就饱尝了孤单的滋味,如今最怕的就是人了。所以,她选择了这个被同学们冷落的名额——镜泊湖渔场子弟学校。当时,连站在孤立她的一方的辅导员都主动地找她谈了话:“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到那样的穷乡僻壤呢?!实打实地说吧,这是留给男生的名额……”

“正因为穷乡僻壤,我才要去,可以远离人群,远离阴谋!”她不知天高地厚地寻思着,“还可以有一间自己的小屋,不被打扰地读书……”一想到书,她的心就软了,眼前出现了那些文学大师:勃朗特姐妹、简×奥斯汀、乔治×桑、司哥特、库柏……那时,她还读不懂陀斯陀也夫斯基、帕斯特尔纳克、乔伊斯、里尔克,甚至连伍尔夫她也读得葫芦吞枣似的,不过,她还是在读,她有着不小的文学偏见,只盯著名著不放。每次寒暑假回家之前,她都从学校的图书馆里借出很多的文学名著。然而,到了家里,总是没读上几页,就发现小妹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的,这是她最受不了的,因为小妹的学习,整个一蚂蚁串豆腐,提不起来。

“瞧你那考试成绩,为啥自个儿没谱?还不抓紧时间看书?!”她抬起了头。

“就不看!”小妹一转身跑了出去,远远地,还回头伸出食指点着她,“气死你!气死你!”

她把书一推,追出了大门。有一次,她真的追上了,打得小妹鼻口穿血。

“哎呀,你家的老大打那老小,像燕飞似的……”邻居们就跟妈妈告状。

“你看人家的老大,哪个不是把小的哄得服服贴贴的,就你,还在家当上了管叫……”妈妈气得直朝她白眼睛。有一次,当然是她上大学之前了,妈妈甚至掐住了她的大腿里子,吓唬着:“谁叫你老是打你小妹,这回我倒要问问你,还敢不敢再打了?”

恰好爸爸及时赶到了,掰开了妈妈的手,着急地看着她:“快跑啊,还站在这里挺着?”

其实,她对小妹的感情,完全可以归为恨铁不成钢一类,可是,妈妈就是不理解,否则,她准会把小妹的学习成绩管上来的,至少在班里呱呱叫。她是这么想的。

说起来,她出生在一个虽然无权无势,却也丰衣足食的家庭。妈妈在一家工厂的化验室当主管,爸爸是医生,都不算文盲,可不知咋地,就是不理解她。典型的事儿,是小妹虎巴地收到了一张电影票,对方一再嘱咐:“这可是给你大姐的,千千万万,万万千千交到她的手里啊。”

结果,小妹一转身就交给了妈妈。那天晚上,她一进家门,爸爸就把那张电影票甩到了她的跟前:“你说,你和小生子一共看过几次电影?”

“谁是小生子?”她懵了。说实话,打从她记事儿起,还从没见过爸爸这样生气,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

“我就不信你不认识,为啥人家偏偏给你买电影票?!”妈妈在一边加着纲。

“你问我,我问谁?我凭啥非得认识这么个大邪门儿?”她也毫不示弱。

“那你敢和小生子对证吗,说你不认识他?”妈妈说着,打开了门,爸爸首先迈了出去。

“对证就对证!”她一跺脚,紧跟着爸爸出去了,妈妈走在最后。

就这样,爸爸和妈妈一前一后,把她带到了房后的邻居家。她这才知道,小生子就是这家的大儿子,见是见过的,可从来没有说过话,连名字都不知道,更不要说认识了。

对证之后,小生子被他爹妈暴揍了一顿,直到她回到家里,还能听到小生子妈扯着嗓门喊:“人家的闺女是金枝玉叶,你是癞蛤蟆,为啥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尽给我出去丢人现眼哪?!”

她还是觉得憋气。毕竟被爸妈无缘无故地折腾了一个晚上!她寻思着,都是这个小生子惹的祸!妈的,给谁买电影票不好,偏偏给我买?这不是流氓吗?

不过,大家都说小生子不像流氓,倒有点像绿林好汉,平时专门喜欢打个抱不平啥地,有股子野气。可是,人不知鬼不觉地给她买了一张电影票,这不是找不自在吗?从那以后,不管多远,一见她露头,小生子拔腿就跑。她呢,不依不绕,追着骂:“你这个流氓,为啥给我买电影票?你自己不想学好凭啥非拉着我?!”

她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可能是被爸妈练出来的,她整天跟他们拧个劲儿。不过,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单说她报考大学那会儿,本想读的是文学,却被哲学系录取了。爸妈乐得合不拢嘴,亲朋好友们也忙乎着送礼弄景的,连邻居们都服了:“你看人家的老大,不仅打老小有两下子,考起大学也像天上掉陷饼一样,说考就考上了!”

唯有她的老师们在叹息,因为她一向是班里,乃至全校出了名的好学生。就说她的作文吧,每次都是范文,还常被拿到同年的其他班级朗诵呢。同学们也都抢着团结她。为什么呢?因为一到写作文时就得求她帮忙,她当然都应承了下来。等作文批回时,那几个范文,准都是出自她的笔,虽然作者的名字不同。因此,她坚持来年再考,非得考上个理想的专业。然而,爸妈轮番掐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就是不撒手。妈妈还强绷着脸,压低了声音:“再考?考不上咋办?你看东西两院的邻居,谁家的孩子不比你强?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

爸爸就站在一边笑,他这一生最崇拜的就是妈妈了,所以,听了妈妈的指挥,硬是把她送到了她不乐意去的地方。没成想,一进大学校园,就碰上了张书记:“啊,欢迎!欢迎!你不是作文写得好吗,转到我们中文系吧,我负责给你办手续。”

张书记就是她中学时代的校长兼书记,不过,已调到这所大学的中文系担任书记了。可爸爸说啥也不吐口,还捂着盖着地不让她接茬。过后,在她的一再追问下,才不得不露个口缝:“你妈妈都说了,将来哲学系毕了业,可以分到宣传部组织部啥地,说不定还能提个一官半职呢。”

现在,她大学毕业了,的确像妈妈预言的那样,班里还真有宣传部组织部的名额,可是,那些学生中的党员们都抢得人脑子打出了狗脑子,哪能轮到她呀?再说了,她早就厌倦了城市,也不稀罕那种名额,说句不怕人见笑的狂话,就是给她,她也不要。

尽管妈妈和爸爸都对她的选择有点失望,不过,雏鸟已长出了翅膀,拿她没啥办法了,只是一再挽留她在家里多待几天、多吃些好吃的,可她,还是一甩袖子,提前上路了。

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终于到了牡丹江市。在火车站前,她洗了脸,洗去了晕车时,被风黏到脸上的那些呕出的饭渣,又回到了站台,登上开往东京城的火车。两个小时后,她换乘了一辆公共汽车。这回,镜泊湖真的不远了。车,行在了大兴安岭之间。连绵的山脉,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山坡上一片片的榛林,还有稀稀落落的橡树、山里红啥地。她试着往前看,想看到镜泊湖出现时的超凡脱俗,然而,除了拥挤的乘客,她什么都看不到。而那些乘客中,又有不少人在吸烟,有的在吸香烟,有的在吸卷烟叶,还有的在吸烟袋锅,那一圈圈喷出的烟雾,辣耗耗地直呛到她的嗓子眼。

她又开始了晕车,就把脸伸向窗外,大口地吐着,胆汁都吐尽了,还是在吐。这时,有两个乘客,居然因为抢座位吵了起来,他们以男女生殖器为刀、为枪、为手榴弹,毫不犹豫地投向彼此,引发出没完没了的尖叫和笑声。她默默地发誓,到了镜泊湖畔,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遭这份洋罪了。

宿舍问题

“镜泊湖渔场到了!”乘务员吆喝着,顺手把她的皮箱和行李扔到了外面,她跟着下了车。眼前,除了一条孤单单的盘山路,连个人影儿也没有。她拍拍行李上的尘土,背了起来,又拎起皮箱。可是,该向左还是向右呢?左边,是连绵的大山,右边,是一片盛开的刺玫。观察了好一阵子,她才发现那刺玫之间是有一条细细的小路的,路的尽头,是一片病态的银白色湖泊,一座褐色的小岛,突兀地立在中间,可怜巴巴的。“聒聒,聒聒……”几只老鸹枯叫着,飞过她的头顶。

她沿着小路向下走去。两旁的刺玫不住地钻进她凉鞋,穿过那透明的丝袜,扎着她的脚,甚至野性地拽着她的裙裾。没走几步,她就放下了皮箱和行李,喘起了气。这时,一些彩色的蝴蝶,不知从哪儿一下子都钻了出来,围着她飞来飞去的,也在阻挡着她的脚步吗?

又走了百十来米吧,左边出现了一片宽阔的平地,两座粉刷一新的黄色泥房,呈“一”字形展开,对面还有一座斑驳的白泥房,泥片已经脱落,露出了草坯,有的地方还出现了裂缝,没准儿,一阵北风就会吹塌。再往右看,是一幢幢带院落的住宅,鸡鸭鹅的“咕咕”声,猪的“哼哼”声和狗的“汪汪”声,不时地传来。难道,这就是她寄托于远离尘嚣的镜泊湖畔?

她不自主地向左拐去,当接近其中的一座黄泥房时,才看清了那门上是挂着牌子的:场长室、人事科、生产科、销售科……人事科的门恰好开着,她就背着行李提着皮箱,风尘仆仆地进去了。接待他的是个矮个儿男人:“你是新来的老师吧?今天才8月11号,来得太早了,学校还没开学呢。这样吧,你先坐游船到湖里玩几天,这儿可是有名的风景区呀!”

“我住在哪里呢?”她看着男人。

“宿舍吗,看见隔壁那座黄房子了吧,这边是办公室,那边就是招待所,你的宿舍嘛,在招待所的最里面,现在,现在吧,里面在粉刷呢,将就着先住在旅游站那边吧。”男人说着站了起来,指着那座破败的白房子,“看见了吗,那座房子的前面有一片池塘,池塘中间有一条小路,走下去,一直走到湖边,就是旅游站了。”

初来乍到的婉莹

一首又一首的流行歌曲,毫无顾忌地刺疼了她的耳膜,还有舞步敲打地面的声音,跟雷鸣闪电似的,可是,她没有退路,必须朝着那个她企图躲避的喧闹走去。

这就是旅游站,共三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搭着两个大板铺,至少能住下三、四十人。这天,那帮又唱又跳的游人,直到夜里两点多才消停。虽然女人们都躺下了,可男人们还是进进出出地忙乎着,她把被子直蒙到头上。

第二天,游人们都离开了,可是,那两个大板铺,还是闹人。她知道,随时都会有游人进来的,而门上又没有插。她就这样,不踏实地挨过了一夜又一夜。

一天晚上,门,突然被打开了,月光中,出现了一个男人!

“你!”她立刻坐了起来。

男人不吱声,熟练地开了灯。她这才看清,是人事科长,也就是那天接待她的那个小个儿男人。“给你送来个伴儿。”人事科长的话音刚落,就进来了一男一女。她直直地盯着那男的,用眼睛鞭答着他。他这才退了出去,人事科长也知趣地跟着出去了。

女子与她的年龄相仿,也二十一、二岁吧。高个儿、大眼睛、齐耳短发,说起话来,有点“四”“是”不分的,这是佳木斯那一带人的特点。女子介绍自己:“我叫婉莹,四(是)刚从水产学校毕业,分配到这里的技术员。”

“你的名字真好听!”她忘了刚才的惊吓。

“四(是)爸爸取的,象征他晚年的一点光亮。”

“真有诗情!”她感叹着。美,总是格外地撩动她的心,因此,她觉得自己又和婉莹近了一层,就一股脑儿地,对婉莹诉说了她在大学时代被孤立的事儿,那是一直如埂在喉的委屈。

“四(是)因为啥呢?”婉莹问。

“因为艳萍,她开始是我的好朋友,私下里告诉我,不要理这个人那个人的,当我听了她的忠告,真的不理了那些人后,她反而跟他们好起来了。后来,我就不理艳萍了,这样一来,那些和艳萍好的男生,都不理我了,而那些往常被艳萍瞧不起的女生,当然她们自个儿是不知道的,这都是背后艳萍跟我说的,也都不理我了,连其他专业的同学,当然都是我的老乡,曾经寒暑假回家时,都抢着和我坐一趟火车,后来,也都不理我了……艳萍的手里像有个魔棍,只要一举起来,大家就跟着倾斜,连辅导员也倾斜到了艳萍的一边,让艳萍入了党,当了党支书。毕业离开学校时,艳萍的行李大家都抢着扛,而我的行李,哎,根本无人睬………”

“你倒四(是)个真人哪。”婉莹听完了她的故事,感慨起来,末了,拿出了自己的影集,指着一个小伙子,说:“他就四(是)你刚刚看到的——我的男朋友文俊,也分配到了这里。其实,凡四(是)在学校处对象的学生,毕业分配时都受了处罚,分到了两地,我俩是特殊,因为文俊跟负责分配的老师早就拉好了关系………”

“他很英俊啊,”她低头看那张照片,“刚才,我咋没看出来呢?”

婉莹就笑,又顺手从影集里抽出一张自己的二寸黑白照片:“送你了。”

就这样,一夜之间,她和婉莹成了掏心掏肺的朋友。

立秋就好了

婉莹的工作单位是渔场的试验站,就在旅游站隔壁。她常被邀去看那些鱼类标本。婉莹的男朋友文俊一再自豪地让她看他的宿舍:“咋样,俺的宿舍不错吧?瞧你们那宿舍,也太寒碜了吧?”

“就是,这才是真正的宿舍,没人打扰,可以好好地看书……”她说着,无奈地摇摇头,“旅游站那边,我是住够了!”

“我也住够了。为什么那个宿舍的墙老四(是)粉刷不完呢?走,咱俩去场部那边看看。”婉莹说着,挽起了她的胳膊。

两个少女就这样,常常下了班以后,扒在招待所最里面的窗子上,翘起脚尖往里看。里面除了一口大立柜,就是一铺大炕,太小了。可是,正是旅游旺季,连这里也住满了人。

“原来,迟迟不让我们搬进来是场里为了赚钱呀!”婉莹的的眼珠一转,就明白了。

“也许,天凉了,游人没了,咱俩就可以搬过来了,”她屈指算了起来,“听说立秋一过,天就凉……”

“还有十多天才能立秋呢!”婉莹心里有数。

从招待所回来,她常请婉莹到她工作的学校坐一坐。学校在半山上,曾是一片坟地。晚上,还有人见过鬼火磷光呢。可是,从操场往下看镜泊湖才叫清楚呢,远远地,那座孤伶伶的小岛,现在她知道了叫老鸹砬子,落满了黑鸦鸦的一层老鸹;当然,湖里还有其他的小岛,像道士山,小孤山、大孤山等,不过,从学校的角度是看不见的,所以,咋一看,老鸹砬子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似的。

老菊和地中海里的阿姆斯特丹

开学后,又来了一个长期住宿的,是学校招聘的临时工,教地理,姓菊,有四十几岁了吧,满脸横肉,双眉倒立,老师们都叫她“老菊”,学生们也都叫她“老菊”。老菊说话,没人能听得懂,有人说,那是山东口音,还有人说,那是北湖头口音,因为她家在北湖头,离渔场只有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但是,真正让学生们闹心的,还不是老菊的口音,而是她从衣袖里突然露出的手指。“老菊,你从不洗手吗?”学生们齐刷刷地问道。这时,老菊正在介绍阿姆斯特丹,却在地中海上留下了一圈黑黑的指印。

“人家荷兰着你惹你了,把首都都给泡到地中海里了,咋不把荷兰连窝端进去呢?!”有个历史老师,也是学生家长,冲着老菊挖苦起来。

老菊就“嘿嘿”地笑,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一边还拽着手指,把指骨节拽得“咔咔”直响。

“我看哪,范书记是犯荤了,骋了这么一个大字不识的教书,这不是明着心眼坑人吗?!”常有老师这么说。范书记就是学校的书记兼校长,一把手。

“哪儿是范书记的错呀,人家老菊是李副场长的亲戚,懂吗?”有人提醒着。

现在,老菊、婉莹,还有她,三个人都搬到了招待所最里面的宿舍了。她和婉莹只有睡觉时才回来,因为进去就得上炕,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并且,那口大立柜仍然执著地立在那里。说是一个住过这屋子的单身女人的,后来这女人虽说结了婚,却没有房子,此刻正在婆婆家生孩子呢。

“愿她没完没了地生下去吧,咱们三个都够挤了,再多一个,不四(是)得变成集中营呀?”碗莹指着立柜说。

大约老菊也嫌太挤了吧,常常打开窗子,身子的一半蹲在炕上,另一半伸到窗外,像条蛇,一扭一扭的。有时,窗外站着李副场长的老婆,有时站着销售科长的老婆,有时是些她不认识的,反正只要老菊一扭身子,总有两三个当官的老婆凑上来,交头接耳着谁谁家的大姑娘怀孕啦,谁谁家的姐夫钻进了小姨子的被窝,谁谁家的公公上了儿媳妇的炕等等。

比苦苦菜还苦的气味

刚好相反,她从来不感兴趣别人的隐私。从前,就是家里来了客人,她都很少打招呼,有时,还会躲起来。妈妈常无奈地跟客人解释:“我那大女儿呀,整天吃粮不管穿的,油瓶子倒了都不扶……”

现在,为了躲避老菊的东家长西家短,吃完了晚饭,她总是回到办公室。她既教高中也教初中。高中的学生,有的跟她的年龄差不多,偶尔,她领学生们出去劳动时,渔民们就问:“你们的老师呢?”“这就是啊。”学生们指着她,渔民们就笑:“她比你们还小哇!”

学生们都喜欢她,有一次她上公开课,那些从来不举手发言的学生们,也都举起了手,那堂课,她的语言天赋,完全被学生们点燃了。“真是享受啊!”听过她的课的老师们都这么说,后来,还有一个女学生,专门递给了她一张纸条:“老师,我一生的梦想就是长大后,成为像您这样的人。”

有个刚上初中的小男孩,实在太喜欢她了,一放学就来找她:“老师,我给你唱歌吧。”说着,也不管她同意不同意,就唱了起来。有一天,居然唱起了《美丽的草原我的家》。虽然那歌词一如继往的肉麻,但是,旋律是不同的,听了几遍,她还是听不够。“再唱,再唱啊……”她请求着。

直到多年后,她结了婚,生了孩子,在那座北方著名的城市里有了自己书卷气十足的家,有了贝多芬、柴可夫斯基、勃拉姆斯、门德尔松时,她还是要听一听《美丽的草原我的家》。当然,这首歌早就失去了原意,已成了独独属于她的一道闸门,只要一打开,往事就会奔腾而来,带着镜泊湖渔场特有的渔腥和淡淡的木耳椴的混合气味,那其实是一种比苦苦菜还苦的气味。

犯罪的激情

那时,天一黑她就饿,到了天大黑的时候,就坐立不安了,不住地在办公室里走动。后来,她一生都是这样,不能饿,否则,什么都干不下去了。现在,她恨那个食堂管理员,晚上,他总是煮面条,并且,每次端上来时,一挑就碎,泡得时间太长了,又总是不变的芹菜卤,像吃沙子一样,直咯牙。她一直怀疑那芹菜是不是真的洗了。

说起来,食堂就是与场部对面的那座破败的白房子,墙上的泥片都已经脱落了,露出了草坯,有的地方还出现了裂缝。她一直担心,一阵北风就会吹塌,可是,至今还没有塌,虽然北风都来过好几阵了。食堂的前面有一条小溪,如果食堂管理员洗个菜啥地,不仅方便,也是享受呢。

她就是每天早晨都到这溪边洗脸刷牙的,凉凉的水,从她的五指间滑落,发出清脆的声音,震得远处的玉米叶都颤巍巍起来,却震不走那水里的大鱼小鱼。接下来,她就开始沿着盘山路跑步,这是她从小的爱好,每当学校开个运动会啥地,她就报名,偶尔还能取上名次呢。现在,她要从场部这边开始,一直跑到前面的一座旧木桥上。而后,在桥上站一会儿,欣赏欣赏桥下那条无名无姓的小河,怎样欢跳着穿过大大小小的卵石,滋润两岸的兰花草、蒲公英、野菊花、还有山葡萄啥地,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听橡子落进这小河时,发出“滴答”的声音,那可真叫宁静啊!

透过那些柞树的枝枝叶叶,她还会看见几匹马儿,甩着尾巴在湖边的草地上蹓跶.天晴的时候,湖面会升起淡淡的白雾,像炊烟,把四周的张广才岭和老爷岭都映得生机勃勃的,连不远处,那片铺成方阵的柞树段(也叫木耳椴)散发的木质的气味,都越发浓郁了,和这湖边的鱼腥混在了一起,形成了镜泊湖渔场特有的气味。她站在桥头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又折了回来。这时,也该吃早饭了。通常,早饭是含有几粒大米的汤,不过,食堂管理员偏叫它大米粥,大米粥就大米粥吧,她要了一碗大米粥,一个馒头,一碟大酱。午饭通常是一碗米饭,一碗米汤,一碟炒花生米。

一般来说,晚饭后,食堂就关门了,不管怎样的饿,就是找不到吃的。所以,每当她坐立不安,从学校回到宿舍,经过食堂时,总有一股作案的激情,她想砸开那把“将军不下马”的锁头,进去吃个够,尤其是当食堂的天窗,传出阵阵炒花生米,或者油炸红尾鱼的香味时,她就在心理骂那个食堂管理员:“这王八犊子,自己吃小灶,却给我们吃碎面条,够损的!”

宿舍的门总是虚掩着,她轻轻一推,就开了。这时,老菊的呼噜已经响了,婉莹还没回来。每天都是这个顺序。她上了炕,关了灯,很快地也就睡去了。在梦里,她会回到父母身边,会吃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小妹还会悄悄地走到她的身边,说:“大姐,别看书了,妈特意给你包了水饺,快去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大雨滂沱的夜晚

一天晚上,她勉强咽下几口碎面条就去了学校。那时,她正在读卡巴内的《杜尚访谈录》。说实话,她根本就看不懂杜尚的作品,她不懂杜尚为什么要给好端端的蒙那丽莎画个胡子,她不懂他为什么老是嘲讽艺术,老是觉得世人的精神过于狭隘和刻板,不过,她也很是羡慕杜尚从来也没有把世俗放在眼里,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着完全开放的精神……

就这样读着,想着,突然,她的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完全是第六感官,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她呢!抬起头,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窗子,汗毛都立了起来。可是,一切都如往常一样,静静的,连个人影也没有。她又低头看书,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恐惧越来越紧地箍着她。她再次抬起头,啊,一个黑影正吊在玻璃窗上呢!她立刻站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返身插上了办公室的门。再转身时,那黑影已经没有了,她全身抖着,连牙齿都上下碰撞起来了。回宿舍吗?不,一旦出去,那个黑影,准会扑上来的!

她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随着远离父母而一扫而光。现在,她就要被恐惧劈成两半了,身子缩成了一团。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外面响起了炸雷,仿佛天空都被震塌了,大地隆起,她那柔弱的少女之躯,被天地挤压着,汗水淋漓。一会儿,雨点劈劈啪啪地下来了,越下越大,使劲儿地敲打着玻璃窗……突然,她又看到了那个黑影!他也敲打起了玻璃窗,响声盖过了雨点,盖过了炸雷!她立刻关了灯,黑暗中,她就和那个黑影对峙着、对峙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黑影终于消失了,雨,也渐渐地小了。她抽出门插,匆匆地锁上了办公室的门,向宿舍走去。她老是觉得有人在跟着她,就慌里慌张地寻找着那条下山的路。可是,雨水冲去了所有的标记,到处都是亮晶晶的水洼。她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鞋、裤子都湿透了,焦急中,她朝一条黑漆漆的地方迈去,却栽进了一条被洪水冲出的沙沟里。幸好里面的坡度挺大,没有积水,只是她的头发、眼睛、鼻子,以及衣服,都挂满了泥沙,压得她喘不过气儿。

从此,她再也不敢下班后去学校了。等到周末老菊回北湖头,她就松了一口气,一个人扒在炕沿上看书。隔壁是招待所所长的办公室,所长是个快言快语的朝鲜族女人,每当看见她扒在炕沿上看书时,所有的话都没了。

夜猫子小吴

深秋的一天,招待所搬了,搬到学校后面的一座新楼里。所长悄悄地把招待所办公室的钥匙塞进了她的手里:“你有一间自己的小屋了!”

“是真的……真的吗?”她的喉咙接着就堵住了。

这是一间阴面的小屋。除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学生课桌以外,连她的皮箱都放不下,于是,她把皮箱寄存到了一墙之隔的邮局。邮局不大,只有一个职工,就是生产科长的女儿燕子。她常常和燕子一起到盘山路上等邮车,然后,两人拖着沉重的帆布邮袋回到邮局,她总是迫不及待地看着燕子打开邮袋。她常会收到爸爸的来信,告诉她,妈妈的身体如何健康,小妹的学习成绩如何有了向上的架势,偶尔,还会捎出唐诗宋词中几句描写风景的佳句,问她,镜泊湖畔是不是如此这般?

现在,她站在自己的小屋里,量着窗台的尺寸,她觉得能放下好几盆花儿。可是,到哪儿去弄花儿呢?她的窗子正对着山坡,一丛丛藕荷色的野菊花,这时,柔情地进入了她的视线,于是,她推开窗子,深呼吸着……不,还是不要挖出来吧,如果枯死在这小屋,多可惜呀。她改变了主意,转身打开了来镜泊湖渔场之前,特别准备的一条白底红格子床单。往常,和老菊、婉莹挤在那铺炕上时,根本不需要任何床单,早晨离开时,她们都把被褥一卷,晚上回来时打开就睡,那个空间,容不下任何美。

她细心地把床单铺在床上,双手扶平了每个褶皱,接着,把几本文学名著,整齐地摆到了床头。千里迢迢,离别父母、亲人,就为了这样一间小屋啊!她就知道,在镜泊湖畔能实现这个愿望,她早有预感了,毕业分配时,要求到镜泊湖渔场工作的那一刹那,就有预感了,她是为这个小屋而来的,为宁静而来的。经过了长途跋涉和晕车的痛苦,经过了旅游站的喧闹,经过了隔壁那间宿舍的拥挤,她,终于如愿了!苦,没有白吃啊!她一次次地站在门前,欣赏着这间小屋和独处的饱满,这一切,构成了她的幸福!她的要求很简单,不像其他的少女,渴望英俊的男朋友,渴望高楼大厦的城市、现代的家俱和越来越多的金钱。

她只梦想着一间自己的小屋,即使小到不足六平方米。是的,这个小屋肯定没有六平方米。报上登载《哥德巴赫的猜想》,她一点也没有被打动,她不懂陈景润的工作环境有什么不好,相反,她羡慕他那六平方米的小屋,即使没有六平方米,只有四米五米,也满足了。现在,她的确满足了,她暗暗地对自己说:我要在镜泊湖畔呆一辈子,好好地教书。

“哟,你真有办法!”婉莹来了,一只脚踩着门坎,往门框子上一倚,并不进屋。

“我也没想到,当时,还不敢相信呢,不过,我一直梦想着这样一间小屋……”她想把自己的幸福,一股脑地都捧给婉莹,映出婉莹的一张笑脸。

“我早就猜到了!”婉莹说着,一扭身,走了。

晚上,从来没有个动静的广播室,没完没了地播起了歌曲。一会儿是《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一会儿是《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说起来,这广播室和邮局一样,都和她的小屋一墙之隔,并且,仅仅被一层胶合板隔开,那边打嗝放屁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歌声震得墙壁直摇晃,再说了,那些歌儿,个个俗不可耐。她喜欢贝多芬,那种对音乐和生命的释解,独一无二,她也喜欢柴可夫斯基,那种沉淀的忧伤,深入海洋……总之,她喜欢的作曲家,没有一个是中国出生的;还有画家,也一样,中国就诞生不了杜尚,大家都必须拥挤在前人的规则和秩序里,没人敢露出棱角,否则,就会被修理掉的。

那些不三不四的歌曲,就这样不停地闹着她,越来越疯狂。她看不下去书了,“嚯”地站了起来,去了广播室。婉莹也在,像早就料到她会来似的,正朝她这边张望呢。见了她,婉莹就笑了,那笑容阴森森的,嘴笑,眼睛不笑。而广播员,连招呼都没跟她打,一动不动地嗑着瓜子,又把瓜子皮吐出挺远,几乎吐到了她的身上。广播员姓吴,父亲是场里的三把手,因此,轻而易举地躲开了到湖里撒网打渔的粗活。

“你还让不让人看书了?!”她迎着小吴的不屑目光。

“呸,”小吴把瓜子皮更用力地吐了出来,有几粒甚至甩到了她的裙子上,“咋地,跟我发飙来了?!”

“你这不是明着心眼作损吗?!”她目不斜视地盯着小吴。

“这是我的工作!”小吴说着,双手往腰间一叉,站了起来。

“你的工作就是制造噪音?”她毫不示弱。

“我就是要制造噪音,就是要祸害你!咋地,你乐意上哪告就上哪告,谁让你欺服我的好朋友婉莹了!”小吴的声音越来越高了。

……

打那儿以后,一见她下班,广播室的歌声就响了,不要说读书,连睡觉也是不可能了,弄得她白天上课都打不起精神。好在小吴的哥哥嫂子也都是教师,她就跟他们说了。

“原来如此!这几天,我妈正纳闷呢,叨咕着我妹妹咋虎巴地成了夜猫子呢,白天一睡就不起来………”小吴的哥哥释然了。

“别跟我妹妹一样,这孩子从小就不懂事,都是我公公婆婆惯的。”嫂子也说话了。

说来说去,还是没把小吴深更半夜地骚扰别人当回事儿。后来,这夫妻一见她就躲,像她的身上带着瘟疫似的,连副场长的老婆、销售科长的老婆,以及几个常站在窗下和老菊传播别人隐私的女人,看见她,都把脸扭到了一边。

范书记谈话

不偏不倚,她一进办公室,就和范书记打了个照面。范书记个子高高的,说话大嗓门,虽说是个女人,举手投足倒更像男人。

“我正要找你,你和老菊之间是到底是咋回事呀,你是个新同志,年龄又小,应该主动和老教师搞好团结嘛,不要太特殊化,不然,到你转正那天我就不好说话了,你可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有一年的实习考验期嘛!”

“范书记……”话一出口,她的眼里就涌满了泪水。

“我不知道真实情况,能随便找你?你不仅没和老菊搞好关系,就是和你半大半的小婉莹不是也没搞好团结吗?!人家几次三番哭着找场长,你看你,都把人家欺服成啥样了,对咱们学校的影响不小哇,这个责任你能不能负得起?听说,你在大学里就不咋地,竟和同学们闹别扭……”

“这——”

“不要强词多理了!场长已经找我谈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和人家搞好团结,明天就搬回你们原来的宿舍吧!”

门锁和蛇

搬家那天,她的书还没挪完,婉莹的未婚夫文俊的行李就搬进了她的小屋。她这才发现,这个社会,不仅是虚伪的,弱肉强食的,还是是非颠倒啊!

搬回原来的宿舍后,婉莹和老菊都不和她说话了,一见她进来,俩人就特意吃东西,大声地咀嚼着,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转身出来。去哪儿呢?当然不可能去办公室了,自从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之后,她就再也不敢去了。于是,她走过那些刺玫,走上了空无一人的盘山路,一步一步地朝那座旧木桥挪去,打发着时间。天,渐渐地黑了,看不到了桥下那条无名无姓的小河,也看不到了两岸的兰花草、蒲公英,野菊花,连橡子落进水里的声音,都被这黑色淹没了。

一天,好不容易熬到了睡觉的时刻,回到宿舍时,却发现,门居然是锁着的,并且,锁头已经换了!进不去了宿舍,咋办?找范书记诉说她的被愚弄?范书记会找出一百个理由熬染她的,有一次,为了摆脱她,范书记甚至当着其他老师的面哭了起来,说她不讲理,惹得那些同情她的同事们,都不敢当着范书记的面跟她说话了。她甚至找过婉莹所在的试验站站长,可站长说:“婉莹和文俊是试验站的台柱子,工作挺负责的,至于别的问题,你应该找场长解决。”说到场长,她也找过了,场长一见她,就笑了,笑得很亲切,说:“有问题,请找李副场长解决吧,他主管你们教育口,我这边不好说话。”她就找了李副场长——老菊的亲戚。李副场长说:“我很理解你一个女孩子出家在外的,不容易,不过,我劝你还是回学校跟范书记好好商量解决,她是个好说话的人。我这边一旦发话,范书记就会觉得我在拿职位压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呀?”

就在各级领导们把她踢来踢去的时候,老菊转正了,成了正式教师!而她呢,真的像范书记一言九鼎那样,又增加了一年的试验期。

进不去了宿舍,咋办?她又转身上了盘山路,因为,从盘山路的角度,可以看到宿舍的窗子,有了灯光,就说明老菊和婉莹都回去了,她就可以进屋了。她在盘山路上徘徊着。月亮的清光,把夜晚,映得越发静了。这时,响起了一种声音,那是很轻微的,像什么东西在磨着沙石似的,她警觉地停下了脚步。前面,是的,一步远的地方,一条细细的草蛇,正在横穿盘山路呢!

她如今可以分辨出不少蛇的种类,即使月光中,也不会认错的。不过,她始终对蛇充满了恐惧,尽管她知道,草蛇是不会伤人的,可双腿,还是不由自主地颤了起来。好久,才想起转身往回走,可就在这时,她的眼前又出现了一条胳膊粗的黑底黄花的蛇,是松花蛇!就横在她必经的路上,一动不动,跟她对峙呢!!她腿一软,跪了下来,就跪在了那蛇的跟前,这才看清,这条蛇的头,已经没有了,原来,是一条死蛇!她直想吐,人,有时是多么残忍啊!

是的,她,不是也一样残忍吗?不是曾把小妹打得鼻口穿血吗?虽然她给自己的理由是为了小妹好,其实,小妹根本不需要那种好法,再说了,学习成绩的高低,是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仅有的标准吗?

至于她和艳萍之间,也一样,她没有权力要求艳萍像她一样真诚待人,这是有违于艳萍的天性的,谁也改变不了谁。尤其是她还为此跟艳萍叫真儿,这就让艳萍察觉了,她的存在正是对自己的威胁,于是,不择手段地吃掉了她。

在吃掉她这一点,婉莹也和艳萍采取了同样的手段,都是利用和挖掘别人的劣性,自己躲在后面捡果实。据说,文化大革命时期,毛泽东就是这样把中国人,尤其是那些没有文化的年轻人,挑动起来的。

泉眼和湖边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仍然是那把陌生的锁头。进不去了宿舍,咋办?到哪儿打发时间呢?盘山路这边,自从遇到那两条蛇,连想也不敢想了。

她就沿着食堂后面的那条池塘之间的小路,经过旅游站,向湖边走去,深秋的湖水发疯地击打着山岩,也击碎了她对镜泊湖畔的所有梦想。她走过寂寞的码头和停泊的渔船,船上居然还保留着清炖湖鲫的香味呢。镜泊湖鲫是远近闻名的,个个胖得都要横过来了似的,再用湖水一炖,别提多香了……可是,这和她有啥关系呢?她拐上了一条石头小路,向阎王鼻子移去。阎王鼻子是一座延伸到水里的大山,不过,和其他的山不一样,它朝水一面,立陡立捱的,尽是石砬子,据说,那里的水最深,有三、四十米,在那儿钓鱼,咬钩的常是名贵的鳌花。鳌花只长一根刺,渔民们常用来做生拌鱼。但是,这和她有啥关系呢?她所以往阎王鼻子迈步,是期待着遇上钓鱼的家长,碰巧他们休息时就会和她唠一会儿,这时,不紧不慢的时间就疾行起来了。

然后,她沿着阎王鼻子里边的山路再往回走。这条路的两旁,是结满了松塔的红松,小松鼠们跑来跑去的。她伤感地想到,自己还不如一只小松鼠呢,起码人家还有这片松林可以避难,而她,一无所有,任人宰割。她停下了脚步,看到一只小松鼠从树上爬了下来,蹲在了她的脚边,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它:“你是多么幸运啊,远离世俗,远离阴谋……。”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小松鼠就跑了,又爬到了另一株松树上,对她充满了戒备。“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不会伤害任何一个生命,至少从现在开始……”她在心里叨咕着。

她继续向前走着,走到一个泉眼旁,坐下了。这是一个高年级的学生悄悄地指给她的。那天,他把她叫出了办公室,说:“老师,你跟我来,今天我要告诉你一个密秘。”于是,他就把她领到了这里,拨开了那些灌木和草丛:“您看,这是什么?泉眼哪!”

“还有虾呢!”她蹲下了,看见泉水映出了她那一双清澈的,却是忧伤的眼睛。

“您喝吧,可甜了……我没告诉别人哪!”学生接着说。

“为什么不告诉别人呢?”她问。

“他们不配,会弄脏这里的……”那学生憨厚地笑了。

现在,她对这些自由自在的草虾发生了兴趣,她看啊看,直到天暗了下来。不过,不到夜里,她是进不去宿舍的,于是,她又拐到了湖边。这时,夕阳正在褪去,褪去,像开了太久的野蔷薇,一瓣瓣地飘落着,天地一片凋零。那些被湖水冲上岸边的黑漆漆的腐败的树枝,越发狰狞了,她就不去看它们,只坐在一根枯木上,看着远处由浅绿变成深绿变成黑色的张广才岭和老爷岭,看着不远处越来越深的镜泊湖水,听着身边猫头鹰凄凉的叫声。

身后,渔家的灯火,也一盏盏地亮了。啊,她多么渴望也有一盏那样的灯光啊!如果,如果这时有一个小伙子走来,说:“嫁给我吧,我会给你一间小屋,一个家……”

她会怎么回答呢?会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只是点头,再点头。是的,她不追求荣华富贵,也不追求成名成家,只要平凡的温暖。然而,没有任何人走来。

倒是有那么一次,还是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之前,有一位教师,他叫久光,就是在邮局工作的燕子的哥哥,到操场打篮球,打累了,进办公室歇气时,看到她在读书,就在她的办公桌对面,坐下了。

“没想到,你在这里。”他说。

“是啊,我几乎每天下了班都来这里。”她说。

他不吱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又开口:“有时候,整座县城,也找不到一个好女人,更不要说这个渔场了……”他停了一会儿,低下了头,“第一次看到你出现在这里时,我都惊呆了,那么单纯,像一张白纸,这里,没有人可以配得上你,你要知道自己的价值啊!”

现在,她真想把她的单纯劈成两半,或者把那张白纸撕碎,让她成为一个他可以追求的人。让她和其他人一样,一点也不冒尖儿、不起眼……就这样,她坐在那根枯木上胡思乱想着,直到远天已变成了一片深蓝,星星密布,天地静得只有远处的玉米田,不断地传来“咔啦咔啦”的拔节声。

道士山上的废墟

也许读者要问了,你为啥这么了解她呢?你们是什么关系?那么,让我诚实地告诉你吧,她,就是我。可是,这一切都是八年前的往事了。不过今天,翻看影集时,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落进了我的手里,是婉莹。她穿着一件高领的羊毛衫,梳着齐耳短发,一双大眼睛,稍微地眯着,满怀笑意地看着我呢。可是,我的眼里顿时涌满了泪水,同时,一阵浓重的湖腥味,猛地闯进了我的家里,我又一次看到了镜泊湖畔,看到自己独坐在湖边枯木上的情景:

天气不知不觉地冷了,湖岸出现了一层层白色,到了近处才发现,是冻结的浪花。冬天,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来了,对岸的山顶接着就变得一片洁白。没过多久,连湖面也被洁白覆盖了,还不时地响起湖水封冻的“咚咚”声。

元旦了,每家每户都要分上五斤红尾鱼,这是镜泊湖特产,比什么鱼都鲜,但是刺多,弄不好,会扎到嗓子眼的。可是,镜泊湖渔场的人们就是喜欢红尾鱼,又是炸、又是烧、又是醋溜的,调着样地吃。我站在岸边,看着一个小女孩,背着面袋子,向对岸走去,去领红尾鱼了,一条黑狗卷着尾巴,一瘸一拐地跟在她的身后,在洁白的湖面上,留下了一串脚印和爪痕。我也跟着进了湖里,当然不是去领红尾鱼了,我这个独身的年轻人是没有这份待遇的。我是去阎王鼻子对面的道士山,那是一座小岛,夏天时,结满了伸手可及的野生猴头、木耳啥地。不过,少有人上去,因为那里盘踞着很多毒蛇,比如又粗又圆的蝮蛇,居说只产在美洲的,可不知咋地,也出现在了这道士山上。冬天就安全多了,这时,岛上只剩下了高高的椴树和那树梢之间的一丛丛绿色,渔民们都说那是冬青。冬青上结着数不完的橙色或者红色的有如大马哈鱼子一样的小果。我就是为了这些小果而来的,又甜又酸,很是可口呢,我吃着,多少可以排遣一点饥饿。

吃够了冬青,我还会在山上四处走一走,打发着时间。一次,在一片大青杨之间,我看见了一座残垣断壁!贴着墙根,还发现了几片碗碴,白底蓝花,很粗糙,也很美。那么,它的主人是谁?为什么宁愿远离尘嚣,在这里与蝮蛇为伴?

对着宿舍的棺材

一声尖厉的嚎啕,在一个无风无雪也无太阳的早晨,划破了天地间所有的寂静,人们一下子都跑了出来,包括办公室里的老师和正在上课的学生们。

“出了什么事儿?”大家相互看着。

是生产科长到湖里看望渔民打鱼时,车刚开到阎王鼻子跟前,司机就发现右侧在倾斜,大喊一声“不好!”,迅速地打开车门,爬了出来。可是,坐在右侧的生产科长连同那车子,一起沉到了湖底。据说,二十多年前,一辆打渔的拖拉机,也是从同一角度掉进了湖里,那一次,死去了二十多人!因为,那是个背风的凹面,湖水往往冻得不结实。

生产科长就是我的朋友燕子和久光的父亲,现在,那口紫红色的棺材就停在场部的前面,几乎正对着我的宿舍。每天晚上,要么久光,要么燕子,会陪着母亲来到这口棺材前,接下来,便是母亲抑制不住的嚎啕。我很难过,也很害怕,眼看着那母亲的精神完全崩溃了,后来,就是从渔场的其它角落,也会突然响起那母亲的锐利哭声,那么凄冷,只有命运的主宰不会发抖。

现在,宿舍的门上,那把陌生的锁,更让我着慌了,不到寒风剌得我全身痛疼,我是不敢轻易走近宿舍的。并且,回去早了,就是门开着,也没有我立身的地方,婉莹的未婚夫文俊,也常挤在我们的宿舍里,连我的被子上,都染着文俊喷出的烟雾的气味。这还不算,文俊居然把我的被子烧了一个大洞,雪白的棉花都露了出来。甚至,文俊和婉莹两人,还自做主张地打开我的被子,和老菊一起,坐在那上面甩起了扑克。

我期望离开这里。为此,我宁愿一千次一万次地饱受晕车的痛苦,遭受那点皮肉之罪,算得了什么呢?终于,捱到了山上的达子香放开了古铜色的叶子,风儿捎来了春天的芳馨,我接到了调离镜泊湖渔场的通知。当我背起行李,提着沉重的皮箱来到盘山路上,等待开往东京城的公共汽车时,我发着恨地对自己说:“永别了,镜泊湖!”

尾声

可是,近来,寂静的深夜里,我的眼前常常出现一座木桥,桥下那条无名无姓的小河,正穿过大大小小的卵石,滋养着两岸盛开的兰花草、山菊花,还有山里红……我清晰地听到了橡子落入小河的“嘀嗒”声,于是,抬起头,透过树隙,我向远处凝望,却怎么也看不到那平如明镜的湖水,也看不到了老鸹砬子,焦急中,就睁开了眼睛,眼前却是我精心设计的银灰色纯毛地毯,是数不尽的书藉,是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响曲,是肖邦的F大调船歌,是我那远离喧嚣的家。

我相信,梦,是一种暗示,是心怀中那根最为隐秘的神经。那么,这个梦,在向我释诠着什么呢?记得简×奥斯汀在她的最后一部书《劝告》中,写过这样一句话:“我们都不会因为在某个地方受过苦,就不爱这个地方。”是的,我对自己说,一定还要去镜泊湖畔,并且,要赶在8月11日这天抵达,把昨天从苦涩中打捞出来,再回首,就充满了感激:我们正是在那些岁月里长大,如同玉米生长在夜间。

《自由写作》第96期【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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